风怨
老人的诉苦,将心中的苦闷一一道来。对着已逝世的丈夫,老人道出了心中的坎坷辛酸,家庭孩子媳妇的谩骂,一段段不堪回首的艰辛。问好作者!
天阴沉沉的。
风猛烈地摇撼着树枝,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树此时风度尽失,就像疯婆子一样,一个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呼啸着,撒泼似的俯向地面,而又向后倒去。满地的黄叶被卷上半空,又被风无情的抛弃,打着旋儿无奈地飘落下来,苟延残喘,发出无力的叹息。路边的枯草就像一个个无辜的孩子,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
光秃秃的坟茔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老泪纵横。她的头发已经花白,显得稀疏而又凌乱,脸上沟壑重重,皱纹叠着皱纹,就像一枚被风干的枣儿,被挤干了水分,浑浊的眼睛,此时就像一汪总也流不完的泉,一串串一行行滴在黄土上,她的嘴角抽搐着,似有千言万语,此刻竟觉得喉咙里像扎了万根钢针一样,疼痛、伤心,却不能言。
坟茔下面躺着她的老伴,一个脾气暴躁、性格刚烈的男人。依稀还记得刚进他家时的情景,破烂不堪的院子,同样破烂不堪的几孔窑洞,家里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吃水都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那时的她身小力薄,曾经因为挑不起一桶水挨了他多少骂,有时甚至是拳脚相加,那是在他喝醉的时候。她知道他心里窝火,那样的年月,那样的日子,她忍着,从不抱怨。
后来有了聪明的女儿,懂事的儿子,日子也一天天地好过起来,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话也渐渐多了,也不再动手打她了,一家四口倒也其乐融融。她知道他其实是心疼她的,她从小粗枝大叶,做饭做家务也是如此,而他却从不挑剔,不管什么饭只要做成,他都是吃得津津有味,从不挑三拣四。
日子就像树叶一样稠密,女儿大了,很争气,考上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并且分配到一个不错的单位,也有了自己幸福的家,但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远在千里之外,儿子也大了,从小儿子都是那么懂事,那么孝顺,虽说是儿子,却比女儿还勤快,做饭洗碗洗衣服,只要儿子在家,都不让她插手,尽管在外人眼中,儿子有些木讷,唯唯诺诺,但是却从不惹事。也有了儿媳妇,和一个乖巧可人的小孙女。儿媳很厉害,比起瘦弱的儿子,显得格外强壮,虽然心里有点担心儿子是否会被儿媳妇欺负,但是看小两口相处得倒也融洽,她心里也格外惬意。
那一段日子她每天都是乐呵呵的,即使做梦也会从梦中笑醒,她总对老伴说:“这一辈子值了!”可是幸福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噩耗传来,老伴被检查出得了癌症,看着昔日健壮红润的老伴一天天瘦下去,她心如刀绞。他再也没有力气对她吼了,即使说一句话,他都要喘上几喘,歇上几歇,粗犷的北方汉子眼神里也有了温存,那个倔强无所畏惧的男人眼中也渐渐多了留恋和不舍。他总是舍不得她离开,总是让她陪着。他是那么坚强,即使再疼得厉害,他也从不哼一声,看着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他额头上渗出来,她除了一遍遍为他擦拭就是在心里暗暗祈祷:“老天爷,让这种疼痛少一点吧,让这种病降临到我的头上吧,让我去替他!”
所有的祈祷,所有的企盼并没有换得老天的一点眷顾,老伴还是离她而去,那段日子,她食不知味,寝不能眠,多少个漫漫长夜,她以泪洗面,黑夜掩盖了她所有的苦痛和孤寂。
想到儿女,想到了如今凶神恶煞的儿媳,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头扑在坟茔上,双手使劲地扒着,土一层层地滑落,滑落,她失声恸哭:“老伴啊,你走了,走了心静啊,你可知道我受的委屈吗?我把一颗心都掏给他们了啊,我把她看得比亲闺女还亲啊,有什么好吃的我都舍不得吃,都先仅着她,家里一切事都是她做主,什么活也舍不得她干,孩子我带,衣服我洗,饭我做,就这我还得不到她一个笑脸啊!老头子,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我到底哪错了?人家都说我对她太好了,能不好吗?只有这一个媳妇,她骂儿子,我就接了一句,就把我骂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啊,很多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着就惹着她了,人家就回娘家了,老头子啊,现在还逼着儿子闹着要跟我分家啊!她怎么那么恨我啊,我究竟碍着她什么了?老头子,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吗?打一次牌,她就二话不说抓起一副新牌就扔了,老头子啊,你是没看到她看我的眼神,你是没有听到她骂我的话啊,我活了大半辈子,老了老了被自己的儿媳妇戳着脊梁骨骂,我到底图什么呢?”
“分家就分家吧,我一个孤老太婆怎么过不是过呀,我还能活几天呀,随便就应付过去了,我还有啥盼头呀!不就是心疼咱儿子老实吗?不还是心疼孙女太小吗?看着儿子每天加班还要回家看孩子,回家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你知道儿子从小身子骨就弱,怎么能颠顿得起呢?我这心里怎么能不心疼呢?可是老头子,我该怎么办啊?儿子说不上话,媳妇非逼着要分家,让我出去租地方住啊,我能到哪去呢?住了一辈子老房子,那还是你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啊,可老头子啊,你好歹还有个睡的地方,我呢?可怜儿子,夹在中间为难啊!”
“老头子,你说我还能去哪呢?去闺女那吧,他们也是一家子,不想给他们添麻烦,还不想让别人看笑话,唉,我这些话能向谁说呢?老头子,你说人活着一辈子图啥呢?都说好人有好报,我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怎么到头来连家也没了呢?老头子啊,真很不得当时就随你去了,也省得到现在招人厌烦啊!老头子啊,你在下面还好吧,我马上就要去陪你了,没事跟你唠唠,你不嫌我烦吧?再也不碍谁的事了。”
风似乎刮得更猛烈了,光秃秃的树干一下子乱了方寸,碰撞在一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惊起草丛中一只黑色的鸟雀,尖叫着仓皇飞向远方,那凄厉的叫声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