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

萝卜正在山上砍柴，忽然老赵找到他说，村子里开会了，你也得去去。

萝卜放下柴刀，摸着光光的脑门，因为小时候营养匮乏的缘故，头上只有稀疏的一些毛发，看起来活像一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而且是被拧了茎叶的那种，所以被取了这个绰号。他挑起柴嘀咕道，天天开会，开啥会，还不是一群人在坝子里吵吵嚷嚷……

这次可不一样了，据说要大干一场。老赵激动的说。

萝卜倒是不大在意，大干一场，对于二十几岁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可是有很大的诱惑力的，刚从地主手里解放出来七八年日子过得倒也自在。等挑着柴下了山才看见村支书王新香家院外早已聚集了一大拨人。

萝卜赶到院里，王新香正滔滔不绝地宣传着政策，说，老乡们，我们接到乡公所的指示和安排，要在萝卜家附近的山洞口建一座高炉，大办钢铁事业，不是说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吗？

大家纷纷鼓起掌来，听说这一穷二白的地方要建自己的高炉了，无不群情兴奋。王新香统领建大高炉的事宜，每个上工的人都有公分的，干的越多公分越高。

萝卜做梦也没想到，这破草房门口竟然在几天之后就树立起一座高达的炼钢炉，雄赳赳地立在那里，只是现在一没有铁矿，二没有钢炭，三没有技术，不知这钢铁梦几时能实现。

乡公所给王新香派来了一个技术员，叫陈忠旭，别人都叫他老陈，村里人本不喜欢在姓氏前加个“老”，“小”之类的，但是照着他的意思，还是依旧叫他老陈。

老陈带着一顶虎耳帽，在高炉外一直转悠着，萝卜看了不禁暗笑，老远的喊道，我说老陈，你是嫌我们筑的高炉不合格还是咋的？

老陈说，我是看看有没有裂缝，还有你们偷工减料没……

我说你就别瞎折腾了，我们能干那事儿吗？

老陈围着炉子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样的，反被萝卜说了几句，心里着实有些不愉快，悻悻的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

第二天就要考虑找铁矿的问题了，老陈找到王新香，这铁矿问题不解决一天就甭想炼出钢铁来。

王新香抱着脑袋想了半天，突然眼前一亮，说，我知道了，拉着老陈的手就往外跑。老陈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路跟着王新香跑着，气喘吁吁的还得不到休息，莫非王新香真有点子了？

王新香把老陈带到寒婆岭，抓着地面的砂子对老陈说，你看看这砂子多结实，又那么重，里面肯定有铁的成分。老陈也抓了一把掂量着，果然比外面的砂子都要沉得多，而且颗粒饱满，这山势倾斜着倚靠在另一座硬山上，刨开外边的土层铁矿就出来了。老陈立即回到村里，召集了附近三个村庄共计一千多人到王新香家院里开动员大会，说是找到铁矿了，大家立即上工，公分从今天开始计算。

大家一听找到了铁矿，无不欢欣鼓舞，像捡了宝贝似地，为了多挣公分，男女老幼一起上，大家把庄稼活儿也撂在一边了，热火朝天的带着锄头、撮箕、箩筐涌向寒婆岭。昔日沉寂了千万年的大山一夜之间沸腾了，地表的所有植被障碍被一火烧光，地表的厚土被几百把锄头刨光，露出了一块块的石头，那就是铁矿。他们并不知道这种浅层铁矿含铁量并不高，成品也比较低，可是有铁矿就是老天给予的最大照顾了，谁也不去化验这铁矿石的含铁量究竟有多高。

萝卜干了一天的活，大箩筐在肩上不停地摇摆，足足挑了二十几挑铁矿石到高炉前，整个身子都快要散架了。隔壁的二虎过来说，萝卜，今天我看到邻村一个女子也来干活了，你何不去发展发展关系呢？

萝卜乜着眼睛说，二虎，就你娶到老婆了倒是安稳了，我萝卜一穷二白，以前还是郑大地主家的放牛娃，谁看得起？

二虎说，就是因为哥已经成家了才帮你，你想想这样的好机会都不去上，等到以后人家嫁人了你才起念头，岂不是……

萝卜一下从破席子里爬出来，脑袋凑到墙壁缝里，眼睛盯着二虎说，那你出出主意。

二虎哈哈大笑，说，王新香不是队长加村支书吗，你去和他摆谈摆谈，叫他把你调到郑幺妹那个分队不就得了。

萝卜摸着脑袋说，这个……这个……恐怕……

二虎急了，说，啰啰嗦嗦的干嘛，王新香又不是不讲人情的人，你说了他保准帮你这个小忙。

萝卜就屁颠屁颠地溜到王新香家，吞吞吐吐地向王新香说了。

王新香一听哈哈大笑，发展关系可以，不过干活的时候不许偷懒。

萝卜说，哪能，我只是先接近一下，以后去别的地方发展……

第二天，萝卜如愿以偿，和三分队一起干活了。三分队的人绝大多数是姓郑的，以前地主家的族人，当然不能叫地主帮，而是叫郑家帮。而二分队多半又是姓许的，就叫许家帮，一分队呢，王新香带领的，就叫王家帮了。郑家帮的人见萝卜插队进来起初也没啥意见，但是萝卜挑矿石的时候不挑别人挖好的，专挑郑幺妹跟前的。郑家帮的小伙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萝卜打起了郑幺妹的主意来了。可是郑幺妹已经答应许给了刘家的三娃，只是双方还未定下来。

萝卜有事没事的找郑幺妹闲搭讪，郑幺妹的堂哥郑鹏很不满，一脚将萝卜的箩筐捋到一边去，说，得了，去挑别人的，她还没挖好呢，你没看到我的已经堆了一小堆了吗？

萝卜反脸望着郑鹏，说，我爱挑谁的挑谁的，你管得着吗？

郑鹏一听，准备一拳给萝卜打过来，萝卜虽说小时候营养不良，但是自打长大后每天进山里砍柴，练就了能挑三百斤的好力气，没等郑鹏的拳头挨近自己，萝卜就一个转身，保住郑鹏，将他扔到三米多远的草堆里。郑家帮的人一见不妙，纷纷赶过来要帮忙，郑幺妹这下慌了神，想制止也来不及了，萝卜揪住扑过来的两个小伙子，三下两下就扔了出去，也不伤他们的筋骨。郑家帮的人吃了亏，纷纷抄起锄头和铁锹找萝卜硬拼，萝卜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不是铁家伙的对手，幸好王家帮、许家帮的人纷纷跑过了制止，说一大帮人对付一个小伙子算什么好汉。

郑家帮的人自恃以前是地主老爷，对这两帮人视若粪土，更看不起的是萝卜，以前还是个放牛的小屁孩，今天竟然爬到主子头上来发威了。要不是郑大老爷和二爷被枪毙了，萝卜今天就有好受的。郑幺妹虽然不是地主的后人，但是和地主家还是有旁系关系，隔了几个老祖宗传下来的，他们哪里甘心郑幺妹和一个放牛娃走近。

晚上回到王新香家里算公分，王宝才是书记员，只有个三年级的文化，对于稍微复杂点的计算就焦头烂额了，现在全村的加上临近两个村子的上工人员足有一千五百来号人，往往是从天黑算到天亮，仍旧免不了要把人家的公分给算错。

郑家帮的人把王宝才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说今天萝卜的公分不能算，他来是别有用心的。王宝才左右为难，记上也不是，不计也不是。最后郑家帮的人硬拽着王宝才的手把萝卜的公分给划掉了。萝卜一听此事，气得脸红脖子粗，不给记工分日子怎么过下去，分明是要饿死我。

他冲到王宝才那里，指着郑鹏的鼻子说，不给我记工分你想饿死我？我干的活难道还比你少？

一席话问得郑鹏哑口无言，底下的乡亲们也是在窃窃私语，说这郑家也太霸道了，以前是地主盘剥老百姓，现在改造了又耍起花样来对付老百姓了。

王宝才握住笔的手僵在半空里，萝卜气得直咬牙，问王新香，村支书，你可要发个话呀，记还是不计。

王新香支支吾吾，怕是得罪了郑家，把球抛给外地来的技术员老陈，老陈和这里的人都无瓜葛，一看郑家帮的人都横眉竖眼高鼻子地瞪着他，心里顿时发怵了，得罪这么一大家子人可是不好受的。于是就转个弯说，今天的公分就算了吧，从明天起才记上。王新香赶紧附和道，就是就是，今天的就算了。

郑家帮的人总算把脸放下来了，萝卜立在那里，两眼无光，看着郑幺妹也在墙角，萝卜多看了几眼，郑幺妹也在看着萝卜，当二目相视时她赶紧将目光转向窗外。

各人都领着红薯回去做饭，一人二两玉米面。萝卜什么也没领到，空着手回去了。母亲几年前就瘫痪了，睡在铺里，听见萝卜开门了，就问，今天领到多少食品了？

萝卜一下歪坐在板凳上，说，郑家帮的人欺人太甚了，逼着王宝才把我的公分给扣了。

萝卜妈在床上叹气道，我说你呀怎么别人不惹，偏要惹上郑家帮的人，你放牛的时候不是见识过郑家人的凶横吗？

萝卜不敢将和郑幺妹接近的事向母亲说，只好说，妈，你就别多心了，我这就去外面挖点蕨草根熬汤喝。

萝卜妈赶紧制止道，算了，饿一天也饿不死的，黑更半夜的你往哪里去找蕨草根？

萝卜偏不信，拿起铁锹和框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感觉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干了一天的活，除了在大食堂里喝了点稀粥之外就没吃过东西，胃里空荡荡的，裹着胃液咕咕直响。他一颠一颠的往外走，无论如何也要把今天的晚饭给解决了。正走没多远，就见到路上有一盏灯亮着，萝卜感到诧异，半夜三更的谁还会提着马灯走路呢？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是郑幺妹，萝卜赶紧叫道，郑幺妹，你老远的跑出来干嘛？

郑幺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马灯在颤抖着，说，萝卜，今天都是郑鹏的错，我知道你没领到粮食，所以就送点玉米面过来给你做晚饭了。说着将左手里的袋子递给萝卜。

萝卜看着沉沉的玉米面，足有四五斤，说，你咋能这样呢？大家都是靠劳动挣来的口粮，你把你家的都给了我，你们不挨饿呀。随即转身说，我不要，你赶快拿回去……

萝卜，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当时人多的时候我不好意思向你解释……郑幺妹正说着，萝卜已经走了几米了，她跑过去拉着萝卜说，我家陈粮几十斤，而且全家上阵每天的口粮都吃不完的，你家就你一个人上工，你就带回去吧。

萝卜经不住郑幺妹的再三劝说，只得接了玉米面，郑幺妹看着马灯里只有半截蜡烛了，就说，我还是回去了，等会蜡烛点完了又要摸黑路了。萝卜就送郑幺妹走了很长一段路，一路上两人还找不到话说，因为郑幺妹是怀着道歉的心理来给萝卜赔礼的，萝卜也因为今天的事情梗塞了喉咙。

等萝卜妈喝着热腾腾的玉米粥才问，你从哪里得来的玉米面？

萝卜不经意的说，老赵叔给的。

老赵叔那么穷怎会施舍给你？

哎呀，妈，你就少问点行不，老赵叔加工多得了三分，就把多余的给了我，以后我还他就是了。

铁矿石挑了一个多月，萝卜家门口堆了高高低低的几大堆矿石，像小山包似的。等到铁矿石足有两千多吨的时候老陈才召集大家开会，分派新的任务，郑家帮的人留一半在矿山挖矿，其余的上山砍伐树木炼制钢炭。许家帮的都去煤矿里挖煤去，王家帮的则负责烧炉子和运送钢炭，每一样活都不是轻松的，需要付出无数的汗水。

萝卜回到了王家帮，再也不和郑家帮的人在一起干活。他每天在原始森林里穿梭着，就等着郑家的把树木伐倒，然后锔成截在山下烧成木炭。郑幺妹也在跟着伐木，幼嫩的手第一天就被磨起了水泡，萝卜二话没说就拿起斧头帮郑幺妹干起来，一天下来郑幺妹的公分老高，而萝卜无论怎样卖力也只能糊住口，还有萝卜妈的口粮也是勉强维持着。

郑鹏早就看不顺眼，可是他又找不到一个好的法子来修理一下萝卜，最后将刘三崽拉到郑家帮一起伐木，时刻注意到萝卜的行踪。

正当萝卜为郑幺妹伐木时，郑鹏和刘三崽悄悄摸到他们俩背后，如果是硬来他们两个都不是萝卜的对手，刘三崽手里举着一根布满尖刺的棒子，准备一下给萝卜狠狠打去。郑幺妹一回头就看见刘三崽，赶忙叫道“萝卜小心呀！”萝卜听到呼喊，以为发生什么事了，赶紧跳开，可是刘三崽的刺棒子已经打了下来，重重的击在他背心，萝卜从死里捡回一条命，如果打在脑袋上早没命了。鲜血从背部直冒了出来，郑幺妹大声呼喊着，萝卜已经晕厥过去。刘三崽对郑幺妹恨着眼道，幺妹，这小子早该一棍子打死的……

你们两个也太狠心了吧，下此死手。

郑鹏和刘三崽面面相觑，见郑幺妹不但没有感激，反而替萝卜说好话，刘三崽提着刺棒子走了，对郑幺妹抛出一句话：幺妹，你不听我的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郑幺妹愣在地上，看到萝卜的背心还在汨汨的流血，只好把衣服撕了几块碎片来为他包好，过了一阵，萝卜才缓过神来，摸着背部叫道，刘三崽这个王八蛋，竟然干这种不要脸的事……

别争了，你要不要紧？郑幺妹关切地问道。

没事，就是当时被打晕过去了，这点皮肉伤过几天就好了。

下山的时候郑幺妹看见萝卜扛着一根木料，脸上冒出来汗水，背心里的汗水在浸渍着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的，可是萝卜从不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痛楚。

伐木过滥带来的一大恶果就是生态严重失衡，昔日居住在林子深处的大大小小动物们顿时成了丧家之犬，豹子和狼退缩到更远的密林里，他们失去了食物来源，不时地跑到村庄里袭击人，前几天还叼走了一个六岁的，闹得村子里人心惶惶。

刘三崽找到郑鹏说，萝卜那小子狗命还长，下一步怎样收拾？郑鹏指着远处的林子说，那里不是有豺狼虎豹吗，我们何不借刀杀人呢，让他去喂狼。

刘三崽说，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但是我还有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方法。

什么高招？

等炼钢的时候，我们是轮换着守夜的，我们趁萝卜守高炉的时候推他到炉火里去，烧他个死无葬身之地。刘三崽咬牙切齿地恨道。

郑鹏说，好，就这么办，到时候我给你放风，你来推他。

萝卜家门口的高炉自从钢炭烧好以来就从未停歇过，昼夜不停的在里面炼钢，为了完成上面交代下来的两千吨成品任务，每个人都豁出去了。铁矿源源不断地从寒婆岭挑过来，钢炭也在山下昼夜不停的煅烧，胡褒山被夜晚的火光映红了。这里的景象一点也不比几百年的东川逊色，东川是因为发现了大量的铜矿而成了清政府的铜料来源地，一时间名震四海，而胡褒山则是因为寒婆岭的铁矿而热闹非凡。

半夜时分老赵和萝卜交班了，老赵说，一定要看好炉膛里的炭火，若是炭火不旺，你就爬到炉顶去，多加点木炭就可以管一阵子了。老赵慢悠悠的打着哈欠走了，萝卜爬到高炉顶端一看，火还旺着呢，等他打盹一阵醒来，却发现炭火已经烧掉一半多了。他赶忙爬上去添加钢炭。这时郑鹏和刘三崽早已等候多时，见萝卜正往里面添加燃料，刘三崽便悄悄爬到高炉边，正准备将萝卜推进熊熊炭火中时，反被萝卜一脚揣下高炉，骨碌碌地滚倒在地上，萝卜跳下来吼道，你他妈的好恶毒，竟敢想置我于死地，要不是我多留了个神，现在已成了火里的焦炭了……

刘三崽在地上哭得鼻子连着口，连声说不是故意的，请你不要见怪。郑鹏也从暗地里跑出来，说刘三崽是好心帮你加钢炭，没想到你反倒将他给踢下来。

萝卜一想到他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于是吼道，快滚！

刘三崽和郑鹏夹起尾巴屁颠屁颠地回去了，萝卜坐在地上，心里有些发毛，要是果真给刘三崽一下推进炭火里，我萝卜也死得太冤枉了。

过了不久，又到上山伐木的时候了，近处十多里方圆的林木都被通通伐光了，伐木队只能去更远更密的林子里去伐木，那里才真正的充斥着豺狼虎豹，因为这里是野生动物们居住的核心地带——也是它们退守的最后家园了。萝卜担心郑幺妹的安全，就说，幺妹，你还是不要去林子里伐木了，那里很危险的。

郑幺妹说，我一定得去，因为伐木的公分高。再说我越来越看清刘三崽和郑鹏总是鬼鬼祟祟的，我不想和他们在一起。

萝卜将前几夜的惊险说给了郑幺妹听，幺妹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两个合谋干的坏事。

萝卜若无其事地说，这倒没啥，以后我小心点就是了，我跟王新香说了，我和你一个小队去伐木，我也不干烧炭的活儿了。

刘三崽恨道，我得不到郑幺妹，萝卜也休想得到，不除掉萝卜，我心里难受。最后还是郑鹏决定用原先的法子，将萝卜骗到深林里，趁机让他去喂狼。

胡褒山的深处有个断崖，下面黑乎乎的是一片千年的林子，夜晚时就有狼群在悬崖附近皐鸣，声音凄惨而令人毛骨悚然。刘三崽就决定在此下手，将萝卜骗到这里让狼收拾。

正当萝卜挥汗如雨地伐木时，刘三崽焦急万分地跑来，抓住萝卜的胳膊说，萝卜哥，糟了糟了，出事了……

萝卜放下斧头问，什么事？

郑鹏掉在悬崖边上的半坎里了，随时都有掉下深渊的危险，你快去救救他吧。

萝卜说，我不去，郑鹏这人心眼跟你一样。

刘三崽再三哀求道，萝卜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们过去有过节，但是从今以后一笔勾销……

郑幺妹听说郑鹏掉在悬崖边上了，心里也是非常焦急，萝卜，就当成是以德报怨做回好事吧，我会让他改变对你的态度的……

萝卜摆手道，不说了，我去救。说着就抄起斧头跟着刘三崽去了悬崖边。郑幺妹也跟着去，刘三崽说，幺妹，你不要去了，那里很危险。

郑幺妹开始对刘三崽有点反感，但是想到还有人命悬一线，就不再和他计较，说，他是我哥，我总得去帮一把。

到了悬崖边，果然听见郑鹏的呼救声，刘三崽说，他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现在还悬在半坎里呢。

萝卜从边缘小心翼翼地下去了，悬崖边果然是一个半坎，仅能容下一个人站立，郑鹏手里抓着一个粗大的藤子，见萝卜下来了，使劲一拉，萝卜来不及提防，一失足便掉进了深渊，只听见一声惨叫，萝卜便消失在山涧。郑幺妹在上面没看清萝卜是怎样掉下去的，当听到他的惨叫后脸色煞白，那是在万丈深渊之下传来的声音，此时已经摔得粉身碎骨了。她捂住脸哭了起来，刘三崽拉着郑鹏手中的绳子，很快便将他拉上来了，郑鹏说，哎呀，这个萝卜也太不当心了，我都告诉他要小心点，偏偏一脚踩在松土上，哎呀，我的妈呀，这如何是好啊。刘三崽也在一旁装腔作势地说，糟了，这下糟了，萝卜哥因为救人而失足掉下深渊，我们还是快回去通知大家吧。

两个人撂下郑幺妹，匆匆忙忙跑回村里。郑幺妹坐在石头上哭得昏天暗地，他不敢想象萝卜是怎样失足掉下去的。无论有没有豺狼，她都要找到萝卜。郑幺妹顺着山的一头一直往下走，林子里传来各种鸟叫和小动物的声音，她一路哭着，等到了谷底，村里人也随后赶到了，萝卜摔得血肉模糊，大家都在啜泣，可怜的孩子，为了救一个人，连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了。

后来，萝卜就埋在谷底，一堆小小的丘土就是他的坟墓，郑幺妹送了他一包萝卜籽，撒在坟墓周围，每年春天，谷底总要开出红黄各异的灿烂萝卜花，现在的萝卜已经成了野萝卜了，开出的花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