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尘埃

墨然将所有的手续办理完后准备出国，在这里，既然世界都已经将他遗忘，再留下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寻一处安静角落舔舐舔舐伤口，调整调整情绪。出国的钱是问素雅拿的，素雅也从不过问钱的用途，只是这次的钱超乎了以往。素雅只淡淡地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多少钱你花着好了。这更让墨然难堪，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用钱能衡量吗？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问。

碰上素雅在暑期打工的时候，当时兼职去了尘尘酒吧，素雅是苏宁手机卖场的总经理，兼任安信会计师事务所所长，年纪才二十九，家有丈夫，是个成功的女人，每周她会固定出现在酒吧一次，渐渐相熟，素雅就如亲姐姐般待墨然，那次素雅在酒吧失态，也就在那一晚，他与素雅的关系有了暧昧的发展。

自那之后，素雅来酒吧的次数变的频繁，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始，墨然的生活不再那么窘迫。素雅教他怎么做绅士，怎么在人前人后礼貌接物，他也成了她最忠实的仆人，然而仆人累了总会想休息，干枯的井要多久才会有活水，又谁能说的清呢。

雅姐，这钱，我总会还的。

你这么说着觉着要一去不返似的，还怕我不相信你吗？

墨然登上飞机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起飞地：上海，着陆地：伦敦。在那里，他已经申请了全额奖学金，只是生活费则贵了些，那些钱也正是这点用处，在那待两年，少说也要有四十万备着，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学校里的欢送会很简陋，难得出个全额奖学金的英国留学生，校长已是给足了面子，学校出面给了五千块。

他给素雅发了信息：姐，我走了，你说过你想看城堡，我先去了，在伦敦会想你的。

素雅那会正跟他丈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到短信脸色突变，倒不是心疼那点钱，只是这个娃，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娃，一人生活在异乡，该是怎样的苦楚。

怎么了？公司出什么事了吗？丈夫关心地问。

没什么，弟弟出国，有点担心。

你们家不是就你一公主，怎么还有安德烈王子啊？丈夫打趣道，见妻子没反应便作罢。

为什么要走，姐可以带你一起去。

姐，我不想姐夫跟你吵架。墨然知道家室与爱情之间女人往往选择家庭，没有经济基础，柴米油盐便是吵架的源泉，更何况他俩的暧昧纯属游戏，墨然他玩不起，素雅更甚。

不是我要离开，只是因为我太过爱你，爱到我想拥有自己的自尊来与你相配，所以离开你才是我最明智的选择。在学校操场里我哭了很久，虽说泪水是人们心里的血，流一滴，少一滴，但痛楚却不可遏制。我会回来，带着我的自尊。

爱如尘埃，埋入泥土，世界将我遗忘，直至我将自己遗忘，才能忘了思念。

（二）

墨然好不容易像公司请了三个星期的假，他回国只是想找到素雅，他可以给她幸福，给她物质上的满足，三年前，他只一通电话就抛下了国内的一切，用她的钱飞去大洋彼岸，只是希望能像有如今这般成功地站在她的跟前，还清所欠的，给予更多。

我回来了，带着给你的幸福，和我的自尊。墨然站在尘尘酒吧的街对面，感慨地对着那熟悉的地段，熟悉的街景。

尘尘酒吧，蓝色广告架换成了浅绿色，尘尘二字未变，当时墨然在这打工，通宵，一晚七十，一个月没有休假。为了在锦城赚够生活费和学费，他没有其他办法。他努力地在这暗幽的酒吧中学会生存。

“这是谁啊？不是小然？”墨然的肩膀被人敲了下，随之即是惊奇的话语，“三年不见，可威风了。”

墨然定睛一看，是尘尘酒吧原本的老板助手顾小三，一个削瘦的男子，现金较于之前，胖了少许，还是脱不了瘦骨的外号。

“小三，店里生意怎么样？”

“你走没多久，素雅姐就把这给买了，我现在虽说是店长，但还是在给她打工。”

“买了？为什么？”

“反正生意还不错啦，你就别管这么多了，刚回国吧，进去坐坐。”顾小三招呼墨然进酒吧，墨然磨蹭了会，拖着行李走进这个三年没见的地方。

除了吧台没变，其他地方全变了。

“小三，啥时装修的？”

“素雅姐买下后。”

“哦，现在这样也不错，人也多了不少。”墨然到处看看，角落处有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正小心翼翼地发着短信，想想三年前的自己，也是那番模样，羞涩地很。墨然随处挑了个座位坐下。

“先生，现在还未营业。”刚才还发短信呢，一下子就倒了墨然身边提醒他营业时间未到。

“那是我朋友。”小三远远地说了声，然后羞涩男生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去。

时间在走，事物在变，人的心呢？墨然找出三年前的手机卡，他每个月都会开机使用一天，就为了这个号码还在。每次装上手机卡，就会有许多来电提醒，家里人，老师同学的，最多的，自然还是素雅姐。

不过他一个也没回。

装上，按出“素儿”，一直都是无人接听。以前素雅姐一看到是他的电话，一定是第一时间回复，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对了，那个既然素雅姐既然做了老板，小三，素雅姐一般多久来一次店里？”墨然装出一副随口打听的模样，假装不在乎。

“哈，我就知道你要找她，可是她最近心情不太好，丈夫在年初的时候车祸去世，又带了个小孩，过得挺辛苦的。现在正是你的机会。”小三从吧台处走到他身边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然后俯下身悄悄说：“素雅姐经常在酒吧里喝醉酒然后喊你的名字，这件事吧里的人都知道。”

喊我的名字？他愣住。

晴空霹雳，他以为他的离开不会对她造成伤害，至少她丈夫对于她，如珍宝般珍惜。若小三所言属实，自己给素颜姐带的伤害，那将是无法弥补的错误。在外国的日子，没日没夜的思念伴随的也正是素雅姐的微笑。为了避开对素颜的思念，他换掉所有的联系方式。

人是世界上最自私的，就如自己

（三）

行李箱寄托在尘尘酒吧，墨然叫了辆TAXI到素雅家，素雅家是一幢小别墅，墨然曾经跟着去过一次，见过一次素颜的丈夫，是一个温婉的成功男士。可现在，素雅姐却再没了依靠，最需要他在身边的时候，自己那样决绝地断绝一切联系，此般残忍如此除了自己还有谁？

一直按门铃，没有人，墨然的拳头重重地砸在铁门上，骨头与铁门清脆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空气中。重重几下，竟已有鲜血流出。

小三说素雅姐最近一些日子行为有点古怪，要不就是坐着一直发呆，要不就笑笑，舞池里她绝对是PARTYQUEEN，只有到她跳的没有力气，才会退出。在消耗所有的体力后沉沉睡去，所以好几晚酒吧都是通宵营业的，老板娘不走，酒吧继续营业，因为素雅醒来后会继续去跳。

终于有人影向这边走来，墨然起身打招呼，待走近发现并非素雅，抱歉地说对不起，连连好几个他都误以为是素雅姐。

终于，一个抱着小孩的女子走来，那样的身影，与墨然脑中的身影渐渐重合，他走上前，认清，确实是素颜姐，手中的娃娃也不过几个月，安静地躺在素雅的怀里。

素颜先是诧异地看他一眼，然后笑着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素雅姐，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来去屋里坐坐。”

素雅艰难地从包里拿出钥匙，宝宝在睡觉，她的动作必须小。墨然要帮忙，她笑着拒绝。门推开，园子里的景象有些许萧瑟。

“家里应该有保姆吧？”

“我给辞退了，反正我不上班，一个人带孩子还行，来，进来坐，别傻站在园子。”

墨然恍惚觉得与素雅姐之间的距离已相差很远。

她先上楼将孩子放下，然后跑下大厅，忙活着泡茶，整理房子，收拾点心，墨然让她不要弄了，可是她还在继续。

“姐，我对不起你。”墨然再次说。

“你先坐会，点心这就煮好。”厨房里油烟机开着，墨然的声音被淹没在其中。

点心端出后，素雅姐又拿起了拖把，开始拖地，就跟小三说的一样，素雅姐一直在做事情，就是不要让自己空下来，身边的朋友们也都劝，可没用，素雅要不就是照顾娃娃，要不就一直忙。

“娃娃叫什么名字？”

“颜顺。”

“听说姐夫去世了。”

“恩。”素雅的回答在愣了好久之后。

“姐姐，你能停下来陪我聊会么？不要在那一直忙。这些年在国外我很想你。”墨然将三年憋在心里无地倾诉的话说出来。

哼。很轻的一哼，真真切切地入了墨然的耳朵。像是不屑，像是鄙视，又或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语气词。墨然揣测不透。

“姐，对于姐夫的去世很遗憾，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可是你也不要这么对你自己，就算是一直在忙，难道能忘记已经发生的事，你一直这么累，最后只能拖垮自己的身体，最后谁来照顾小顺呢？”

“谢谢。”简单两字，将所有的话语拒之于门外。

（四）

墨然前前后后地与素雅加起来讲的话不超过十句。素雅一直忙碌的身影让墨然真的很心疼，可他又能做什么呢，无论做什么都已无法回到三年前，他离开之时。

以为走出了那座城池，那座由自尊堆砌的城池。曾经最看重的自尊，现如今，零碎的不再重要。

在国外求学，饥寒交迫，冷言冷语，与自尊相关的东西已经自尊打碎，完全与当时想象的出国风光相差甚远。学校给的奖学金只够学费和房租，其余的钱，还要自己用双手去挣，也是在回国之前，才发现自己中国的账户上每个月都有五百英镑的收入，三年下来，银行上的钱不少，而汇款人均是素雅。

酒吧晚上的生意越来越好，墨然置身其中，显得有些落寞，借酒消愁。

在英国，不是没有钟情的女子，可心底对于素雅的依恋一直占据，谈过两场收尾，一个香港的女生，一个是上海的。最终只有墨然一人完成学业，一个还在继续修学分，还有一个转到别的学校。

素雅姐几日下来，态度始终如一。他想想自己还是回趟家先。毕竟家里人三年不见，甚是想念。

家里人见到墨然，自然是惊讶地可以，没有接到电话，收到短信，出国三年的家中唯一的宝贝终于出现了。

墨然惊奇地发现家中的装饰全换了，就连父母身上的衣服也是。

聊了之后，才知，所有的一切全是素雅姐做的，家里人都以为是墨然在外认的姐姐，也都把她当成自家人，墨然不在的三年，素雅过年竟然要跑三个家庭，她自己的，丈夫的，还有墨然家的。每年还会留下个一万块钱，说是墨然英国寄回来的。他听得目瞪口呆，紧紧地捂住嘴，这一切，不可否认，他这个不孝子给素雅姐带来多大的压力。她自愿为他承担所有的一切，不负责任导致的后果。

墨然沉默了，无论怎样，这样难得的女子，相识与相恋离不开金钱，可是现在，那些都已近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墨然明白素雅姐的心。

匆匆回到锦城，再次来到素雅姐的家，见到园子里有许多的小孩，而素雅在其中笑着教小孩们唱歌，他安静地站在众人身后，不打扰，安静地守着。素雅注意到他时，眼角微微掠过闪光，转瞬即逝。十几个小孩围着素雅叫干妈，素雅开心地给她们分糖。大概两小时之后，一辆小巴停在素雅家别墅门口，墨然看的真切：星星孤儿院。这些一个个孩子们都是孤儿院的孩子。

待所有人离去。墨然上前不由分说地吻住素雅，一个深情款款的吻，得到素雅一点点反应，但这已足够，墨然明白，素雅心中的委屈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瓦解，这需要过程。

他愿意等，等到她的心融化。

“我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会对你这么个小弟弟会用情这么深。”冰释前嫌。在素雅的心里，第一次初见墨然之时，心中的坚冰已开始慢慢融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的偏执，丈夫去后，身边唯一的肩膀塌了，他不知之后该如何生活。

“其实，在一起就好。”素雅抱住墨然，笑了。

爱如尘埃，尘埃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