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弦的一生

一部闻人传记能够警醒民族,一篇凡人传记或许猛醒另一颗灵魂,罪恶,阴谋,你远离无知与不幸!

马丁伊戈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2-15 12:27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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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女人苦涩的一生,婚姻让夏弦变得冷漠,变得很无助,她学会坚强,但她的生活却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快乐,女人的伤有时靠自己去抚慰,更要摆脱痛苦的爱。

她躲蜷在大妈妈家厨房那张案板下的漆黑中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从七点到九点多,这块老鼠才会涉足的地方却收容了一个十岁的孩子。

“大妈妈,你千万别进来,千万别让她发现我在这里!”泪泉脉脉,滚淌在幼稚的脸颊上,她不敢用手去擦拭。蛛网挂在头发上、眉毛上,她曾经多么害怕,一定要尽快拨开这扰人的东西,可此时,她却双手抱膝一动不动,包容了天生的恐惧。

冷风从窗户挤入不断卷起门帘,她颤抖地盯着眼前投射进来的光束在眼前不远处晃动。“不不要拨开门帘,求你了!爸爸,快回来找我,我害怕她,快来啊爸爸,她就快找到我了,我已经听见了脚步声!”她蜷得更紧,某种确实存在的声响正在逼近,她害怕极了,“爸爸,快来找我,我害怕啊……”小女孩将头埋在怀里更深处,双手捂住耳朵不敢静听。突然,什么从她右脚挨墙的夹缝间溜出去,软绵绵的。与黑夜同色的未知物,使她的心也战栗,女孩控制住了自己,她把手指咬在牙间,以疼痛制止了可能的哭声……

又过了很久,大概已经二十二点多,女孩突然睁大眼睛,像有所警觉的猫竖起耳朵,“……那货肯定在你屋里,我把周围都找遍了,就没有她的鬼影!”“在我屋里我咋能不知道哩?肯定不在这儿……”“恩,那货现在藏得好着呢,能让你看见,她还害怕你知道了告诉我……”女孩紧张得快要窒息,那矮种马踱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门帘轰地开了,白炽灯的黄光涌进厨房首间,她走进来“你怪物在哪,可藏好了,别让我捉住你!”她在头间找了找,脚步移向里间……女孩的身体靠墙更紧了,突然一束白光照进案板下,先照亮了另一角的老鼠窟窿。女孩绝望了,可内心仍祈求着,“别过来,别过来”,下一秒,光束如迸发的激光扫在她身上。

“你还藏得好,快给我滚出来!”女孩终于敢哭出声,顺从地钻出,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往回滚!”几分钟后,女孩家的院子里传出恶毒的打骂声,“教你死娃尿床!教你再藏!看我不打断你这狗腿,折腾人的坏种……”

十年前,为了得到男孩,她成为孕育的孽果,一出生便被计划生育追逐得到处躲藏,最终寄养在姨妈家,在那里度过了一生幸福的五年。她以为那里就是自己的家,那里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可六岁的一天,正当她在院子里喂兔儿时,来了一个浓眉大脸矮个子的女人,向着声嘶力竭哭泣的妹妹宣誓抚养权后,将孩子抢走。女孩手里的青草被一把抽走,于是她也哭了,望着自己的“妈妈”越来越远地闪烁在泪光中……

回到诞生地,她很快被塞进附近的小学读书,七年,她学会了忍受艰辛的农活,学会了沉默地承受棍棒与羞耻,学会了屈服于家庭暴力。

然而时间竟并未停止,十四岁时,她升入初中,到城里去上学,但仍要骑自行车跑几里山路来来回回于家和学校之间,这是当时男孩子们上学的方式,而作为女孩儿的她却必须省尽每一分钱以缓解恶毒的母亲对其憎恨。她已经不再尿床,而且打理家务的能力在速度方面甚至超过了那母亲。旁人眼里,这个孩子已经做到了最好,可母亲依然像以前那样蛮横,稍有不称,打骂随至,因为她本该系男儿身,因为有一件事她永远不可能做好,那便是学校学习。

当她在学校与家庭双重煎熬的时候,生理悄悄进入了青春期。这怎能是那只管不停劳动的母亲所能察知的,女孩刚开始月经来潮时,内心困惑而苦恼,不知所措。局促、尴尬,耻笑与尖刻,曾经最难堪的一幕,如同魔鬼的耻笑烙在了女孩的心灵中,她想要杀死那几个同学,却认为自己更该死,那夜她拿起小刀割向手腕时,终究未能战胜恐惧。然而,她怎能料到又一次罪恶的打击接踵而来。某一日冒着风雪回家后,她刚刚放下书包准备去锅里端剩饭,一转身那毒母已经拿着笤帚把站在门口。

“你是个死人噻,唉!你是没长腿还是没长嘴,我把你鬼日地……”她抡了过来,重重地打在女孩左耳上,其后拽住头发将其拖至睡觉的床前。“死不德性地,你才多大一点就来月经不吭不哈地给我往被子上胨,你胨!死人一样你!净会害人,鬼日地以后就把卫生纸带够,走到哪都带上,听见了没有……”

女孩蜷坐在炕角,双手抡换着沾摸哽咽的泪容。“我怎么了,到底是哪里的错,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几天后,女孩的姐姐休班回家了,她在母亲再三叮嘱下带回一大提卫生纸给妹妹,“不要怕浪费纸,以后多加注意些,别再脏在炕上了。”姐姐以成熟的口吻告诫妹妹后转身离开了,将她的妹妹以及其中的黑暗与孤独通通关进这孔不透风的窑洞。

一个暑假明媚的一天,女孩最要好的同学邀请她出去逛街,“逛街?”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却鲜有享受过。同学见其顾虑重重不敢答复,已理解缘由,于是大胆地去向那母亲请示,不意她竟爽快地答应了,还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给她。“你看着帮她买件衣服吧!”

自由的时光稍纵即逝,而女孩却不知如何去享受它,在记忆中,自由都曾付出代价,由是,对于这一天,她的头脑模糊凌乱,毫无计划可言,最多的词语即“随便”。她们在服装城买了衣服,当女孩紧攥着那三十块钱手心捂出汗时,同学慷慨地为她付了钱,“没关系,我现在已经挣钱了,你还要花钱呢。”从服装店出来,手里提着新衣,她们先后又去了超市、手机城、公园等,其间吃零食、照大头贴、买化妆品亦不可少。热闹缤纷的城市生活吸引着女孩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好几次她露出了微笑,美丽的笑容。

晚些时候,女孩被邀请至同学工作的酒店,她是一名传菜服务生。宿舍里,俩人又聊起来。“夏弦,你还想上学吗?”同学这样问到,女孩看了她一眼后并未吭声,她又接着说:“我知道在学校时我们的成绩都很差,所以我向爸妈诉说了苦恼,他们同意后我就不念了,出来找了这份工作,开始时每月六百块,管吃住,现在已经涨到八百了,这里虽然辛苦点,却自食其力,我感觉还好,所以……我也希望你能来,我们一起工作。”女孩两手相互攥着安静地坐在那儿,内心才起波澜。她以前从未思考过辍学,认为上学就是父母的一道死命令,无论如何煎熬,都得忍受下来,否则……否则一定会被打。而今同学的话却深深吸引着她。同学接着说到:“夏弦,从我妈那儿得知你现在还经常被打,为什么还要呆在家里被她打呢?还没有受够吗?小学时听说你被打,总以为是你不听大人的话,我们都常常会令父母生气,心想一定是你妈妈非常严厉。可这两年,每每回家问你时,我妈都会讲一些你的遭遇,逐渐明白那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只因为你妈她打心眼里不爱你,你们没有母女情。所以,你明白吗?不应该这样无休止地承受家庭暴力,你应当抛开!那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还要乖乖地挨打挨骂呢!”同学的语气愈加激愤,而女孩在一边靠窗的床铺上已流着泪水。“夏弦,听我的,别再上学花她和你爸的钱了,你爸管不住她打你,从家里出来找个活干着,就不会再忍辱负重地跪在她的暴力下。如果你肯出来,我会帮你找工作的。”女孩终于由抽噎转为悲恸地啼哭,此刻,同学一番语重心长的话直接激起了她记忆中至伤至辱的时刻,这世上最可怜的丑小鸭,仿佛再次身受。

泪痕尚干,女孩坚持要走。经历了第一时那炽烈的哀伤,情绪平静后女孩才真正开始思考同学的话。它像洪水般冲击着她关于是非对错的评判标准,使其朦朦胧胧觉得同学所言似乎是对的。“那不是你的错,便不应该承受屈辱!”女孩反复回味这义愤填膺的措辞,生平第一次有人告诉她要反抗,而不是顺从、压制自己,她非常感激她的帮助。一路上,如梦初醒的感觉使她觉得一切焕然一新,空气、树木、黄昏、花朵,它们美丽而新鲜,女孩觉得自己也变得轻盈。

天将黑时她手里提着新衣跨入大门,那三十块钱仍旧揣在兜里。“你逛得美哦,还知道回来。”女孩立即定在大门口,瞥见其母正在台沿上码菜,于是她低头不语等待着她说些什么。“拿过来教我看你买得啥衣服。”女孩上前递给她,“恩,你还挺能舍得花钱,这个裤子把三十块钱都花光了吧?”女孩抠着的手分开,从兜里掏出那卷在一起的三十块钱给她。其母接过钱数了一下道:“咦,一分钱都没花,那你这裤子咋来的?”女孩愣了一下轻声答道:“李姣……给我买的。”那目顿时变了脸,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将衣服袋子狠狠地砸向女孩。“你狗日的谁教你花别人钱的?你老爸老妈穷得给你买不起一条裤子嘛还是……死人一样,硬把钱攥在手里让人家给你掏钱,羞你先人地咋那么爱穿来着……”泪水又顺着以前的泪痕淌下,她将两只手使劲地互相抠着,手背上划出了血印。而那母才刚刚开始,她抄起一根木棒抡向女孩的腿,“我教你再飙,吃饱喝饱飙出去花人家钱,狗日地再飙!再飙!”女孩跌坐在地上,第三棒便打在她的背上,木棒断为两截。她撇掉另一半将三十块钱扔在女孩头上,“滚!把这钱还给人家,还不了看我把你手剁不了!”之后那毒母回到她的菜篓旁嘴里仍不迭地骂着:“狗日地一出去就把这屋里忘得光光地,上学把钱当屎地花哩,就是屎还要往出旯哩……”

女孩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同学的话回响在脑海中,“那不是你的错……那不是你的错,你应该逃开……我会帮助你的”。天已经黑了,那母从亮灯的窑里出来,“叫你滚哩你还死在那儿等死呀麽是?赶紧给我滚!”女孩停止了哭泣,她捡起钱跑出大门,泪水再次挥斜在道旁的草丛中,她迎着黑暗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夏弦,端菜”女孩穿着工作服将一碟菜端给顾客。时间又过去三年,女孩已经十八岁,出落得俊俏漂亮,却依旧看不到自然的欢乐。她已经在好几家饭店工作过了,都因为那母亲蛮横地搅扰而无法继续,幸而她殷勤地工作却总能令老板满意。三年来,逢年过节夏弦和姐姐回去过几次,那母亲更找来无数次,可她却强拉不走女孩,姐姐说在外家人都不放心,劝妹妹回到家里,即使不想上学也可以先打理家务,但女孩均一言不发地低头应对。

日久,女孩却越来越不安,她迫切地感到自己唯有与这个家脱离关系,才能彻底摆脱那毒母,否则终得回家面对她,受到其长久地干涉。

新思想一旦产生,它将越来越强烈。因之女孩常常苦恼地在夜里流泪,她恨自己无能为力。有一天,老板娘笑嘻嘻地将夏弦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夏弦,我问你个话?”女孩望了她一眼表示静听。“你今年多大了?”“十八。”“哦,那现在还没有男朋友吧?”女孩迟钝了下才反应道,“没有。”“想过要恋爱吗?”女孩眼睛注视地面不再回答,见此情景,老板娘精明地润色道:“你已经到恋爱的年龄了,如果有合适的追求者就要抓住机会啊,恩好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去忙吧。”

夜晚躺在宿舍的床上,同室的几个姐妹都急切地想要知道老板娘叫她何事,夏弦方又想起来。结果她们一致认为老板娘将要介绍男朋友给夏弦,宿舍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要是有个男朋友关心你会很幸福的,所以一定要抓住机会哦。”“唉,我可不认为,夏弦还不到二十岁,早恋爱就要早结婚,要是再生个孩子,你就只能呆在家里照顾大大小小的人了,没听别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嘛’?夏弦,先别恋爱,听姐的……”

恋爱?结婚?生子?夏弦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对呀!一结婚我就不必回到那个家里了,再也不用忍受于她了,而且我的新家必须远离故乡,越远越好,远到天涯海角!”夏弦为自己的思想飞跃激动地睡不着觉,她更高兴自己也会独立思考了。于是她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早早结婚。

不日,酒店来了位客人,休闲式西装之上长着一副俊朗白皙的面容,而宽圆的颅顶使人觉得他绝不是轻度脑积水,只应内涵无穷的智慧,似乎其发质润泽程度也在证明着这一点。他既不属于精神抖擞的干练小伙,也非官场中尸位素餐者令人厌恶的腔调。分明的双眼皮之下一对眸子闪烁着睿智性情的光芒,而他的嘴巴更像是哪位小巧女人更为精致的红润的唇线棱起的小嘴,配合匀称的面部肌肉,笑来兼具稚真与成熟的双重魅惑。且举手投足间毫无强装之态,仍处处流露出深厚的城府与稳健。四周扫了一眼后他走向靠窗桌旁,刚一坐定,老板娘笑嘻嘻地迎上前,相互寒暄几句后她对其示意OK的手势,便转身向夏弦走来,“夏弦,过来,这位客人要求你来服务!”

两个小时内,夏弦陪客人聊了很多,她们还碰了几杯酒,结账离开时这位风度翩翩的绅士额外塞给夏弦一百元,“你工作得很认真,这是奖励。”她诧异地望向他,生命中第一次受到陌生人如此关注,泪水禁不住烁动在眼眶中。那张脸庞上洋溢的微笑多么温暖,多么迷人,夏弦心已为之感动。

恋爱之美即如此,它使人陶醉其中而觉一切自然流畅地发展变化,忘记了爱情原是这世上最应认真对待的一件事。

几天后,他再次光临,并邀请夏弦去吃宵夜,却被反射性地拒绝了,那是他从小即已养成的对于陌生人物的防御本能。之后,老板娘以及几个姐妹,甚至她自己,都埋怨了她。第二次,巧舌如簧的老板娘成功地将夏弦推出门外跟他去逛街了,两人逐渐熟悉,他二十三岁,名叫许飞。毫不吝啬地花钱,令夏弦觉得他真的爱自己,逐渐向其敞开了心扉,成长中的遭遇被他一一问出,“天下哪儿有这样的母亲……”

正式确立恋爱关系之后,她们都想到了结婚,于是许飞给夏弦出主意让她先告诉姐姐,由姐姐告知家里并安排时间去拜见。许飞自然先告诉了自己的父母,所以他先领着夏弦去见了自己的父母亲。他的家的确离夏弦家很远,他们在车上坐了十几个小时,中途又换乘了好几次才终于到达大山深处一个小村庄里,一排五孔漂亮的石头窑便是许飞的家。新鲜的两天,夏弦受到盛情款待,在她心中这地方很远,所有人都长着陌生面孔,正是她想象中的庇护。

短暂的行程归来,许飞决计会见夏弦家人。他买了许多初次拜访的见面礼,在约定好的一天,夏弦颤颤巍巍地跟在许飞身后迈入那道门槛。女主人听到狗叫声迎了出来,客气地言语着将这个陌生人引进屋,主宾交谈很融洽,而夏弦沏茶倒水后便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沉闷地聆听。她不由自主地思考这母亲今日为何如此客气地对待他们,同时内心又惴惴不安,似乎觉得暴风雨就在其后。

和谐的道别声中,两人跨过了第一关。尽管姐姐已经好几次来到酒店传唤夏弦尽快回家,却都未成功,那母亲的隐忧便越来越清晰。

恋爱节奏伴随着许飞口琴飘扬的歌曲加快着。有一天,夏弦被邀请至许飞租住的房子吃晚饭,期间许飞再次谈起夏弦的家人,她忍不住痛哭起来,许飞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相拥。“跟着我吧,今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他吻了她,夏弦望着这个男人深情的眼神,她也吻向他的嘴唇。一切顺理成章地发展深入。两人夜夜做爱,难分难舍。终于有一天,夏弦出现反应,却是许飞微笑着告诉她可能已经有孕,医院检查结果证实了。

夏弦不禁将自己十九岁未婚先孕的现实与尚未逃脱的封建家庭联系起来,那必定是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碰撞,她害怕得不知所措,泪流满面。许飞紧握她的手说:“我们尽快结婚吧,这样问题就解决了,而且婚后你再也不必回到那个家了。”夏弦望着他依然坚定的眼神,靠在肩上默默地哭个不停。

事已至此,两人谋划起婚前的各项事宜。很快,许飞家由他叔父出面商量话,结果在这次双方家长会晤中,夏弦的母亲爆发了:“就你们那儿的穷山旮旯,要娶夏弦,先拿出十万在这个市里给他们把房买了,否则想都别想……这家孩子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想拿就拿,都是些穷鬼还想娶媳妇!你回去把这话捎带给他爸,让他攒够钱了再去想儿子的婚事!”许飞的叔父被那女人拒于千里,他尚未说什么却已忽然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就这样,其后又经过多次斡旋,均无果而终,那母亲抱定一句话,“拿不出十万元买房,就休想成婚!”

但时日已经在这伙焦头烂额的人人背后悄悄溜走,夏弦的压力达到顶峰,因为她已开始显怀。于是消息再次经由姐姐传达至母亲耳中。正如许多乡邻所说的那样,这样的结局是必然的,任她凶恶的母亲如何能耐,也管不住长大的丫头,除非把她拴在家里。她怒火中烧,当着大女儿的面便骂将开来:“你看她狗日地再回来我不打死她,非把她肚子里的野种打掉!鬼日地伤天害理,把她先人丢地光光地……”于是这母亲铁了心,要和夏弦断绝关系,永不相见,倘若她再赶回来,必定要用棍棒撵走,自然,夏弦婚事她也休与她商量。这母亲的本能中已愈趋愈烈地燃起报复的火焰,她要让女儿为这三年的统治空虚付出代价。

如此一来,许飞家人既不能就这疯女人的话当真而不顾女方家长直接给两个孩子成婚,因为夏弦爸爸一生辛勤,威严信达,他的兄弟多人都在同村,也一样为人尊敬,这是个大家庭。二来也不敢耽搁时间,因为他们孙子生长的速度也着实快得惊人。夏弦觉得自己已无退路,她要求立即完婚,但许飞家人不同意,认为必须徵得夏弦爸爸肯定的话语。

有那么一次,夏弦和许飞硬着头皮又回家来,她们求姐姐约好了长期无奈地默默工作的爸爸解决此事,恰巧那女人不在家。然而真正一见面爸爸也极其愤怒,他难以接纳这个使女儿怀孕的这个男人,对其辛辣地讽刺一番后,苦泪阑珊,不置可否。双方都冷在家里,夏弦等爸爸给自己拿主意,却不知如何诉求,唯有泪水表达着自己,墙上挂钟的秒针此时格外清晰。当三个人在屋子里都听见那矮种马的脚步声时,心照不宣地停止哭泣,等待又一次屈辱时刻来临。

可怜的两人被那毒女人用他们买来的水果蔬菜甜点等一大包东西砸出院子时,许飞气愤地说了一句:“疯子!”夏弦也流着泪骂出了垂死挣扎般愤怒的话:“你快去死吧!死吧!”

隔了几天,两人被许飞的叔父领着又来找夏弦的爸爸,他们已经决定,假使爸爸不同意,便立即成婚。不过此次约定在了夏弦的大伯家,大伯有一个儿子当时也在家,他与夏弦单独交流了一会儿。“夏弦,你的艰难处境我已经听说了,也能体会到那是怎样的感受。然而一些更重要的问题却不得不认真思考,所以……你耐心听我说些话。”夏弦坐在旁边点点头。堂哥开始问她:“你了解许飞吗,我是说全面深入的了解?听说你们认识时间不长。”夏弦低着头没有说什么,“夏弦,哥哥想要你明白,目前的困难都算不得什么,包括肚子里的孩子,它们全都是这个荒唐的社会加在你身上的石块,所以只要摒弃别人的流言,勇敢地坚持内心的信念不动摇,心中的包袱自会落地。未来更加重要,我们不能因为目前的困境草率行事,为将来的生活酿下更深的痛哭,因为婚后生活才是人生最重要的阶段。”夏弦的眼睛湿润了。“我知道长期以来你一直想要逃脱母亲的统治,所以会出现今天的局面,但许飞他真的爱你吗,能够使你过上幸福的生活吗?这些……恐怕你从未认真思考过……不能怪你,因为你还小,太小太无知了。在哥哥看来,如果他了解并爱你,就不应当使你未婚先孕而陷入两难,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你所能够承受的,更不应该是他该做的。倘若你错误地嫁给他,那岂不是刚逃离沙漠,又陷入沼泽吗?夏弦,经历了这么多残酷的现实,此刻你必须理性地对待婚姻大事啊!”夏弦已哭成了泪人,她似乎听懂了堂哥所说的大道理。“好了,哥哥希望你慎重地考虑这些问题,决定好了告诉我,要记住,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不晚,即使怀上他的孩子,你一样可以选择,追求幸福的权利永远把握在自己手中。”他微笑着握紧拳头鼓励她坚强,“有什么困难就给我打电话。”

夏弦的爸爸赶到大哥家将三人带走了,他们走出村子在城里一家小饭店订了一桌,那颗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天也被摧毁,男儿泪如烈酒一样难以下咽。最终他无奈悲怆地叮嘱道:“夏弦受了太多的苦,一定要像对待女儿般好生照顾她。”

四月的一天,夏弦结婚了,在亲人皆不知晓的情况下她和许飞完婚。这一天起,心灵永久的枷锁被解开,她获得了身心自由。然而意义非凡的一天却仍旧看不到夏弦的欢乐。许飞烂醉如泥吐在了地上、床上,还有被褥上,新婚之夜她在酒气熏天的那孔浅浅的窑洞里开始了新生活。

漫长的孕育期,夏弦被婆婆照顾得很体贴,危机中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正逐渐从她的面容上展开。

然而,仿佛许飞还处在婚礼的喜庆中沉醉未醒,她几乎每天都邀来朋友或者被邀请去喝酒,打牌,有时整宿不归。而当某一天夏弦禁不住劝说他别再去喝酒耍钱时,许飞回答道:“出去打打牌有什么,在家不也是闲着嘛!你想让我干什么?”夏弦忽然觉得许飞变了,婚前他从未以这般语气对自己说话,于是本想问他为什么不去工作的话也咽了回去,低头盯着自己十九岁隆起的大肚子。

新生命如期而至,胎儿满月那天竟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许飞和一个酒友当桌骂了起来,起因是酒友喝多了竟在这不合时宜的时机向他讨要赌债,顿时颜面难挂,两相翻脸。夏弦看在眼里,内心已失落极了,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过许飞是一个酒鬼兼赌鬼,“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越来越陌生?婚前从未听说他赌博啊……”

后来每一次夏弦求他去开车挣钱好好过日子,许飞均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你别管么,总之你和孩子吃好穿好就行了,其它的事你都别管。”夏弦忍受得太多,这当然算不得什么,她默默地喂养孩子,尽职尽责,在一切都还未超出曾经的痛苦时,她依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聪明可爱的孩子刚刚学会走路,却找不到爸爸,原来爸爸藏了起来。那年初春,许飞输得一贫如洗,他需要迅速获得钱,于是联合两个赌友去抢劫,造成受害人重度伤害。然而事后他又喝酒了,当公安闯进他们聚首的窝点时,许飞还醉卧在床上,另外两个伙伴已逃之夭夭,而他藏在监狱里整整三年。没钱养活孩子,夏弦割爱将孩子托付给婆婆公公,她无奈地走出那个山沟去打工。期间有人劝她离婚,说是在许飞服刑的情况下只要她单方面提出法律申请便可以离婚,但夏弦的脑海中已经立即呈现出可怜的孩子,回忆起缺少关爱的苦难儿时。她不能没有现在的归宿,一旦离婚,以自己的能力势必无法将孩子带出这个家庭,因为他们一大家只有这一个宝贝孙儿,所以与许飞离婚将使她离开儿子,或许还会再次回到娘家,夏弦宁死也不会妥协。

时间可治愈一切哀伤。在外打工的日子里,夏弦又接触到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灵魂,她的思想也在潜移默化中融入周围环境,变得坚强。为了自己和孩子生活得好一些,她再次失身,两年的时间里,有人欺辱她,有人向她求婚,然而一想到儿子,一想到春节探视时玻璃另一面丈夫似有悔过且祈求她的神态,夏弦告诉自己,她要忍受,坚持,等待重逢时已经洗心革面的丈夫,等待一家人团聚。

三年期满,许飞养得胖胖的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他看起来真的成熟了。夏弦激动的泪流满面,他们那一夜畅快地做爱后聊了很多,许飞说他要去开车,以后只要她呆在家里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好。夏弦终于在很久之后再一次感到了安全与幸福。

果然许飞去跑车了,聪慧的头脑与分享风格保证他总是在这个社会的小阶层中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具备一套完美的酒精代谢系统,千杯不醉的功底令车路上的人十分佩服。而他有钱一起花的慷慨与包容也为自己结交了许多道友,加之俊朗的外表,颇得女人欢心,他很快便在所在县城与车路上混熟了,吃饭住宿常不必掏钱,偶尔还有女人陪他睡。

东去春来,山沟中的夏弦虽不再为吃穿发愁了,可全市经济如同周末之夜火锅店中的气氛一样沸腾了,沟里的人家陆陆续续搬到城里生活,门前高可蔽日的大山竟如她心中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唯有努力攀登,才有可能看到未来丰富宽广的精彩生活。于是夏弦对自家的温饱生活越来越不满,因为不愁吃喝的当下没有积蓄,没有发展预期,没有未来。

然而,许飞脑中所发生的变化却更加可怕。他在认可的江湖上所获得那些许成就反而使他愈觉自己依然是个穷鬼。他见过私营老板用轿车拉着整袋整袋的钞票,而即使自己辛辛苦苦跑一辈子车,连别人拉钞票的车也买不起,富人用钱奴役者穷人,并大肆掠夺,最终财富向着少数人的麻袋积累,如同上帝向子民们撒了一地的钞票,富人却雇佣穷人去为他捡钱,付给他们工资,可怜的穷人依然惯性般弯腰默默地工作着,而手中那点可怜的工资仍旧残忍地在贬值,他们捡起的钞票越多,自己却越穷。在这种意识驱动下,许飞开车的心劲越来越小,如此攒钱的方式对于他不可能实现富裕,他已忍受不了。自然,很快就因为严重地玩忽职守被老板开除了。

许飞回家后欺骗夏弦说最近没活,歇阵子再看。他又堂而皇之地歇在酒厂牌场耍起手头那点儿工资。酒与赌成为许飞实现自我的唯一两种方式,不可否认在这两方面他有所擅长,曾经两小时内赚回十几万的刺激令他终生难忘,而几把内又将其全部抛出的魄力也似乎没有哪个穷人可与他相比,那种一掷千金的淋漓快感牢固地印在脑海中,他已控制不住自己。很快,许飞在沟里的小赌场挥霍一空,还将夏弦隐藏的两千多块钱强行翻走,说是周转后第二天还她,而当他第二天醉醺醺地回家后,夏弦只在其西服兜里翻出几十块钱,她终于气愤地扇了他一巴掌,可是许飞岂能容忍这种极其伤自尊的冒犯,他勃然大怒,起身便将夏弦压在床上打了起来,一边骂道:“你敢扇老子!”随后又像强奸一样将夏弦蹂躏一番才罢手。可怜的夏弦坐在床上哭了一夜,她想起婚前堂哥的话,“你了解他吗?他真的爱你吗?跟着他你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夏弦越哭越伤心,她恨许飞欺骗了自己,也恨自己无知与昏庸。为什么生活于她只有苦难?为什么上苍从不保佑自己?看着旁边熟睡着的这个人,夏弦已经失去了耐心。她又想到村里一个好姐妹曾经的话,“就看你为什么,如果为了孩子,那么吃饱穿暖就安心吧,不要奢求太多,更不要管他啦。但如果你肯舍弃孩子,就果断地和他离婚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还很年轻,人又漂亮……”那一夜,夏弦思索了很多,她想要同许飞离婚,走出这个无望的山沟去追求一生未曾得到的幸福。

“我们离婚吧,这样的生活没有一点意义,跟着你我受不了,真的,快要崩溃了……我……”夏弦还未说完,她又哭了起来,在旁边穿衣的许飞一大早头脑非常清晰,他平和地应对道:“啊呀,你快行了吧,别再胡闹了,那会儿我喝多了,你怎么能扇我呢?”说着他又抱住夏弦哄她,“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我不会打你了,你也别管我们男人的事,吃好穿好就行了。”

以后,以后是怎样的,旁人一眼就知道,可夏弦始终幻想着许飞会在哪一天醒悟,于是照样在他耳旁频频唠叨,直到再一次矛盾激发,而频繁的家庭矛盾也使许飞失去耐心,将她揍打一顿,夏弦哭着要离婚,婆婆拉住他的背包恳求他千万为了孩子啊!事后许飞更不会再像哄小孩子那样对她,直接以暴力压迫夏弦臣服,打消她革命的任何念头,并威胁道:“你要是赶跑了,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非杀了你不可!”

孩子七岁那年,夏弦试探着问他:“要是妈和你爸离婚了,你愿意跟谁?”天生性格强硬的儿子这年已胆敢捉蛇,他甚至在没有零花钱后讲过“哎呀,活着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的话。此刻正在一边玩着,便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许你们离婚,要是你和我爸离婚,长大我要杀了你!”夏弦为儿子的话感到震惊,她更觉心中悸寒,这样的孩子倘若失去母爱,来日比于他残戾的爸爸将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如何,母爱将夏弦困在家里。所以好几回当她觉得自己可以义无反顾地离开时,儿子天真顽皮的笑脸总是迟疑前进的脚步,结果不用许飞找到并杀了她,自己却乖乖地返回家了。

酗酒、赌博。一个时期许飞再也借不到钱去满足这两样精神享受时,他就像毒瘾发作的人,家庭暴力成为刺激的主要来源。可怜的夏弦啊!他永远跳不出那个死循环,放不下孩子,死不改调地劝阻、激化矛盾,变成许飞赌场失利后蹂躏的物体。长期生理心理并重的折磨与压抑,终于摧残她患病,二十八岁那一年,身体潜伏的乳腺增生已非常严重,稍一生气便会疼痛,而宫颈糜烂的难言之隐更加压迫着她脆弱的神经,虽然她不知许飞在外睡过多少女人,但她知道自己早已被冷漠。

夏弦三十二岁那年秋季,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女人来看望许飞的父母亲,她是许飞的表姐,然而夏弦听到她的身份后终究崩溃了,因为她就是当年关切地问夏弦想不想找一个男朋友的老板娘。

从此,夏弦再也未劝诫过许飞,无论他是去赌博还是吸毒,她什么也不用管,每天吃完婆婆弄得饭菜后便笑嘻嘻地坐回炕上捧着儿子的小书看。不知何时,哪位好心人悄悄将她手里的故事书换成一本《平凡的世界》,奇怪,她仍然津津有味地钻进书里,嬉笑怒骂着仿佛一个正常人。(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