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

一

天气渐渐转冷了，空气变得有点凝滞。夏蝉的尾巴，早已经消失，而秋雁的长鸣，也即将越过秋天的边境。天边的云朵，一层压着一层，是比鳞次栉比还要密集的那种。但绝不是毫无章法一样的涂鸦，下着雨的时候，很像一幅山水泼墨，浸在水中，灰的有一种节奏，灰与黑的界限，层次相当分明。

寂城小区，照常地很安静，安静的让人已经习惯了，像是住在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这场雨更加冷清了小区原本空荡的街道，下在地上，下在路灯上，也下在小区内两道银杏林，那是这个季节唯一有过温暖的风景。

小区里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爸妈要不是经商而常年在外，就是某某大公司的经理，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业务，开不完的会议，还有一连串大大小小的琐事。他们时时刻刻，都那样忙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而那“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和家”成了他们坚强无比的理由，是支撑他们无限循环下去的不成文的信念，是他们每次用来当没有履行陪儿女度周末的承诺的最适合不过的借口。他们上一代已经让他们苦了大半辈子，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给下一代苦吃。他们尽最大的努力让儿女不在物质上匮乏，这是现在他们仅能做的最好的了。而他们却常常忽略，忽略孩子们的感受，从来没有问过他们需要什么，对他们是那样的不了解。最终他们给孩子们的，都是当年自己想要的，他们和他们的沟通，就像是两座孤岛，缺乏往来。

二

夜幕渐渐逼近，那样的天空，连黄昏都可以省了。雨还是下着，从远方，渐渐地，到了小区门口的电线杆。街上的行人依然很少，零星地点缀着，好像永远都是那么的几个人，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来来回回，充当着这个季节固定的角色。多了几辆来来往往的车，偶尔的喇叭声，和经过积水而激起的水花，多少给这静静的一天，带来一点小小的生气。

夏吟蜷缩着坐在床上，靠着墙，身上穿一件丝绵睡衣，很厚，但几天前因为感冒的缘故，还是把被子盖上了，但只遮住了双腿。被窝里，她的脚并拢着，那是她每当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习惯的动作，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她和其她的女生不同，格外的安静。平时喜欢坐在银杏树下安静地读书，或者素描写生和插画，对于漫画，也是情有独钟。能根据文字的描述画画，但又绝不和原文相同，因为她有自己的感受。她喜欢穿带有帽子的衣服，除了夏天的短袖。而且颜色也比较单一，白色或者粉色。上学放学总是一个人，在校期间，只会和固定的几个女生在一起，讨论新一期出的漫画。这样的女生，当然会是家长眼中的乖孩子，老师眼里的好学生，班里的佼佼者，各门功课都是拿第一，而且生的一副清纯的模样，任哪个男生都会喜欢她的。但是，在她身上却从来没发生过绯闻，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很少或极其少和男生有过来往，更不要说会去主动交流了。她就像一株白净澄澈的莲花，亭亭玉立，却永远只开在别人无法接触到的远方。

她也以为她会就这样度过她的高中，然后按照父母的意愿，考上一所名牌大学，再找个机会出国留学，回来后在接替父母自己的公司。但这一切差一点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只是差一点，在遇见沙艾之后。

三

卧室很安静，照旧。爸妈刚刚打电话来了，说是今晚有一场生意上的应酬，回不来了。和昨天，昨天的昨天，三百六十个昨天一样，如出一辙，一如既往。夏吟的怀里捂着一只公主熊布娃娃，双手里是一张彩色铅笔的绘画，画里是一个男生背靠着一棵银杏树，在弹着吉他。背景是一堵墙，墙外是城市。银杏叶散落了一地，来不及的，飘向和他的头发一样的方向。天边，一抹隐约的杏黄。在沙艾离开之后，夏吟不知在多少个夜看了这幅画多少遍，她始终相信他会回来，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他回来的时候，把这幅画交给他，说出藏在心里已经很久很久，那天差点说出来又被搁置在嘴边的告白。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水，一滴一滴地往水桶里掉的声音，好像夏吟的心情，拧不紧。

四

沙艾，和夏吟同一届的艺术生，喜欢音乐，擅长吉他。身材瘦高，经常穿一件休闲衬衫配一条牛仔裤。性格温和，介于内向和外向之间，不偏不倚。每天背着吉他，经过夏吟的窗边。那时，他们还不曾相识。

他们的相遇，发生在暑期夏令营。

七月的大地像是被烤熟的山芋，毒辣的阳光散了一地，像是刚从滚烫的油里捞出来的金子。这样的天气，对于夏吟来说，是致命的袭击。热浪一汤一汤，浇滚着她柔弱的身躯。终于抵抗不了高温，像是被折了茎的花，夏吟摊到在地上。这时，也不知道从哪里穿出来的，沙艾迅速地蹲在她身边，摇晃着她的身体，问她怎么样。夏吟轻微地眯着眼，但还是能看清他的脸。

{是他…}

夏吟很想回答他，但已经没了力气，渐渐地失去知觉。

沙艾不等救护车，就把夏吟放到自己的背上，一路向医院，狂奔。夏吟的头靠着他的背，她第一次感觉男生的背原来可以是这么宽，这么结实，这么温暖。不知不觉，她的手抓着沙艾的肩膀，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五

“没事，情况稳定许多了，多休息就好”

“谢谢医生，真是麻烦你了”

“这是应该的。夏吟体弱，平时要多做运动，压力不要太大”

“我们会注意的，谢谢医生，我送你出去吧”

夏吟的爸爸跟着医生出去了，留下她妈妈照顾她。慢慢地，夏吟睁开了眼。

“吟吟，你醒来啦，真是担心死我了，早知道这样就不同意你去参加什么夏令营了，都怪你爸，说什么女孩子需要锻炼，你看这下可好，都生病了吧。”

夏吟没有马上回话，她的眼睛先是环视了病房的四周，像是在找谁。

“妈，我没事的。怎么。。怎么爸没在，他去哪了”

“他陪医生出去了，一会就回来。渴了吧，我给你倒点水”

“嗯”

夏吟应了一声，就把头转向了窗外，想着刚才想要找的东西。

六

过了几天，夏吟回到了学校。同学都忙着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她每次都微笑地说没事。其实她自己在意的，是给沙艾道谢。但她，那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想要向同学问，却又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上课的时候，夏吟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这时，沙艾带着吉他急匆匆地跑来，看来是上课迟到了。在经过夏吟的窗边时，他放慢了脚步，而夏吟看着他的眼，认出是他了，是那个下午背着她往医院跑的他。就在这几秒钟，他们简短的对视，他的嘴角浮起浅浅的微笑。

“嘿，他就是救你的那个男生，他叫——沙艾”

同桌碰了碰她的手臂，对她说。

{沙艾，好简单的名字，也好单纯}

这个名字，从此住见了她的心里。

下课后，夏吟就靠在自己的窗边，等着沙艾的到来，希望能给他道谢。

沙艾果然来了，嘴角依然是那浅浅的微笑。他径直地走到夏吟身边，还没等她开口，沙艾就先说了，

“你叫夏吟吧，身体好些了吗”

“恩，好多了，那个。。上次真是谢谢你，要不是。。”

“不用谢，大家都是同学吗，你身体没事，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啦”

“但还是要非常的感谢你，如果有机会，我想。。。”

话还没说完，铃声就响了。

“上课了，赶快回去吧，有什么事放学再说，拜拜”

说完，沙艾就转身跑回了班级，夏吟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如果有机会，我想给你画一张画…}

七

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夏吟的爸妈都出差去了。可夏吟自从与沙艾认识以后，就对这样的事不再感觉孤单，寂寞。她知道，在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有其他可以思念的人。是的，她知道，她喜欢上了他。有时候，爱情来的就是这么快。你根本无法预料，什么时候，缘分就会与你相逢。

可是，怎么才能让他知道呢。还有，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呢。爱情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让你喜欢别人的同时，也让你感觉，对方也会喜欢你。

她想着，慢慢地散步到银杏林。突然，一段清脆悦耳的声音从林子那头传过来。是吉他声，弦与弦的交替自然，熟练，声音很清澈，很干净，很透明，让人一听就有很舒适的感觉。她循声走去，在拐角处，她看见了他。心一惊，然后慢慢地加速，慢慢地。

是沙艾，他背靠着银杏树，在那自然流畅地拨弄着琴弦。银杏叶随着风飘落一地，来不及的，飘向和沙艾的头发同样的方向，那是墙外的城市。天边，一抹隐约的杏黄。

{怎么是他，难道他也在这个小区，平时怎么不见他}

“夏吟，这么巧，你也喜欢这里吗”

也许被他的琴声吸引的太投入的缘故，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她一时没回过神来，瞬即垂下头，弯下了腰，两手握得很紧很紧，放在膝盖上，脸颊刹那间泛红。这些，沙艾都看在眼里，但他依然只是浅浅的微笑。他起身，走过去，笑着说，

“你没事吧，你的脸。。”

“没，没事，今天太阳有点大，所以。。呵呵。。”

夏吟似乎放轻松许多，她抬起头对着沙艾说。

“哦，是吗”

说完，他又回到刚才的位置。重新开始弹奏刚才的曲子。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注视着他在弹吉他时那双认真的眼睛，立刻又陷入了陶醉中。她想着，这一刻的画面，多希望能定格在相片中。

“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夏吟微微摇摇头

“是《流行的云》，我最爱的曲子，喜欢吗”

“嗯”

夏吟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肯定。

“给，拿着，这是这首曲子的谱子，以后如果你想学吉他，可以找个很好的老师教你。时候不早了，我要先走咯，再见”

看沙艾要走，夏吟慌忙接过谱子，在他还没消失时，她大声地喊了他的名字——沙艾。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沙艾回过头，标志性的浅浅的微笑。只是这次，夏吟头一回看出沙艾的微笑，怎么这么勉强。

“谢谢你的谱子，音乐很好听，我很喜欢，明天见。”

真正想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终于又回到了嘴边。

“嗯，明天见”

说完，沙艾就走了，没有给夏吟留下多少时间来看他的背影。而夏吟在风中站了好久，才慢慢地回到公寓。那天一整晚，她都在拿着彩色铅笔把沙艾在弹吉他的画面描绘了下来，反复地涂涂改改，直到满意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黎明的曙光了。而那谱子，她还没来得及翻看。

从此上学放学多了一个人，从此在课间多了一个人可以聊天，从此，心里的孤岛，多了一个人。

她以为。

{为什么你不教我吉他呢…}

八

第二天，夏吟像往常一样在窗边等着沙艾的到来。但一个课间过去了，他没来。两个课间过去了，他还是没来。一整个上午都不见他的影子，她感觉很奇怪，但她想等到下午再说。可一整个下午也过去了，还是不见他人。她去找了他的同学，同学也说一天没见他来上学。她又给他打了电话，可是竟然成了空号。她越发感到有事情要发生，这时她想起了昨天，他的微笑。最后她去找了他的班主任，得到的结果是，他转学了。

转学？她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转学，而且从未听他说起，就算转学，为什么又要把手机号码给换了。他在躲避什么吗。夏吟心里一片乌云，晚上在家吃饭的时候，没有一点胃口。没吃几口，她就不吃了，把一个人反锁在房间里。她蜷缩在床角，被窝里她的脚，并拢着。无意间，她瞥见桌角上的谱子。她起来拿着谱子，有意无意地开始翻着。突然间，一页信滑落在地板。她拿起来，细致地读着。

原来，沙艾很早就认识夏吟了。还在校园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她的才学和美貌吸引。他无时不刻不留意着夏吟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她喜欢在银杏树下读书，画画。在夏令营的时候，他一直小心地隐藏在她身边，担心她的身体，想要保护她。但在那次医院的时候，他听见她的父母说到，她以后要出国的，她以后要继承家里的事业，她不能有事，不能分心，尤其是不能谈恋爱。他能想象到她以后的光景，她会有一个女董事长，她会有一个很美满的家庭，她会有一个很疼爱她的老公。这一切，是他给不了的幸福。当他知道她也喜欢上他时，他很清楚，一份错误的爱情要发生了。他不想影响她的前途，他不想妨碍她的学业。他选择放弃。所以，他选择那个清晨，给她听他最爱的一首曲子，并且写了这页信。他想，他需要给她一个告别，用这样的方式。

她哭了，泪水布满谱子，湿透了纸背。那晚，多了两行来自秋末的眼泪。

{在我的心中，有吉他的第七根弦在永远为你弹奏}

九

她起身，撩开窗帘，窗外，夜已深。车灯和街灯交相辉映，雨打在上面，一派氤氲。霓虹灯越过窗沿，照着夏吟的脸，好似那天泛起的红晕。看着楼下那两排隐在深夜里的银杏林，只有她知道，那是唯一有过温暖的风景，每一片叶都沾有故事的雨。远处的广播塔还在不停地闪动着，她看着城市的远方，她想直接越过那一排一排的高楼，她想看看这城市的尽头，是不是一片海。她想知道，这整座城市，本身是不是就是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