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揭开的狐疑

凌峰是一家电器公司的董事长。眼看着公司的利润直线下降，他准备转型生产风电部件。这年头办企业，掉头一定要快，不然，关门打烊就在前面等着你。为此公司邀请专家进行了严密的论证。对生产流程进行了重整，员工也进行了转型培训。总经理向他报告：万事俱备，只差钱了。要布置新的流水线，必须添置设备，公司没有这么多的自有资金，要去银行贷款。

“贷款，贷款。这该死的贷款。”在银根紧缩的时候，民营企业最怕贷款。总经理是从外地招聘的“空降兵”，在当地没有人脉，凌峰决定自己亲自负责解决贷款问题。

凌峰找到公司的开户银行，他认识这家银行所有的行长、副行长。他径直走近行长办公室，敲敲门，没人。他又敲隔壁负责贷款事物的副行长的门，没人。他把五个副行长的门都敲遍了，没有丝毫动静。一大早就吃了闭门羹，凌峰不由得皱起了眉。正在他转身准备下楼时，遇到了一个熟人——银行办公室主任。

“哎呀呀，是凌董啊，那阵风把你给吹到我们这个小钱铺子来了。”主任的话语间透着热情。“找你们行长，想弄点贷款。”凌峰迈前一步和他握了手。主任堆了笑说：“这刚开年儿，忙。行长们都忙。要不，先到我那儿坐会儿，我给你联系联系。”凌峰一屁股刚坐下，主任就抄起了话机：“行长啊，我是老王。电气公司的凌董找你。什么事？要贷款。对，对。我这就转达你的指示。”主任撂下电话对凌峰说：“凌董啊，这你也知道，目前国家在收缩银根。不瞒你说，银行嘛都是锦上添花，不可能去做雪中送炭的事。你去年的贷款还没还上吧？不过刚才行长说了，支持企业转型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义务，政策上稍有松动，第一个给您解决问题。你先等等怎样？”话说到这个份上，凌峰还能说什么？那就等吧。临行，他把自己车里的一箱“五粮液”，两箱“大中华”让司机搬进了主任的后备箱里。

两个月过去了，凌峰没有等到银行政策松动的消息。总经理提醒他：”还是找区里领导吧，这年头领导说话，比银行好使。”凌峰想想也对，就找到了区里。可是一连去了五次，也没有见到任何领导。区长们都很忙，有的忙着剪彩、有的忙着开会，有的忙拆迁，有的忙工地盖房子，还有修桥铺路，还有出国引进外资……凌峰只好又去了第六次，这次幸运地见到一位刚从外地调来的领导，领导对他很客气，亲自给他倒下一杯茶，又全神贯注地听完了他企业转型的全盘计划。领导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应着：好，好，好。末了，还把凌峰送到政府大院门口：“我这就和其他领导合计合计，让相关部门给银行打招呼。帮助企业转型发展，这也是政府应该做的。”凌峰对这位新领导的平易近人很感激，送给领导一架镀金高级数码相机。领导说：“这可使不得。”推了两推，也就笑纳了。

两个月，过去了，区里没有任何消息。第三个月消息总算有了，那位平易近人的领导，调走了。人家原本就是来镀金的。

差不多半年要过去了，凌峰心里有点急。期间他又找了几家银行，也都不得要领。总经理给他说：“老板，别跟他们扯蛋了，蛋扯破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干脆直接找市里吧，咱这项目时间等不起。”

顶着酷暑，凌峰驱车到了市里。政府大门不让进，站岗的武警让他传达室登记去。传达室的人问他：你找谁？他回答：找市长。人家告送他：市长带队到欧洲考察去了，你下个月再来吧。

当了多年的董事长，商海浮沉，场面上的事凌峰已经应付的驾轻就熟。他递给门卫一张购物卡：“八月半就要到了，这点意思你收下。”门卫笑了：“市长确实不在家，要不我给你问问其他领导？”说着他就拨响了电话号码。

接见凌峰的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听了凌峰的回报，他同情的说：“老凌啊，我也知道办个企业不容易，这民营企业就更苦了。人民政府为人民嘛，解决企业的困难，我们是有责任的。不过现在是市场经济，政府不大好干预银行的业务啊。你看这样吧，你回去写个情况报告，我找个领导，给你写个批示。你看这样行吗？”不知道是因为感激，还是这些日子跑贷款受到的委屈，听了秘书长的一番话，凌峰的眼泪就唰的流下来了。他一边抹着泪，一边走上前关紧了办公室的门，转过身子拉着副秘书长的手说：“领导，这我就太感谢了。”说完，双手奉上一张高尔夫俱乐部的金卡。“领导，没事儿的时候，就去玩玩吧。”副秘书长笑着把卡接下丢在桌上，让他回去赶快把报告送上来。

报告递上去了。过了两个月，始终不见批示批下来。凌峰真急了，通过关系，终于在一家豪华酒店里，见到了分管金融的副市长。这次凌峰也不和领导客套了，一上来，就摸出一大串房门钥匙：“李市长，你能见我，说明你是个给老百姓办实事的。我知道你和市长都是从外地调来，住房困难。这是两套一百五十平米的商品房钥匙，您和市长一人一套先住着，我知道你们是清正廉洁的好干部，这钱我先垫着，有了钱，你们可以慢慢还。”李市长就变了脸色，一本正经地说：“老凌你这是干什么？啊，这是干什么。你这不是胡闹吗？有什么困难，你先说，能帮你解决的一定解决。”凌峰拿起茅台酒瓶，为自己和李市长一人斟满一杯，举起来说：“好，咱先干了这杯再说。”两个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凌峰就说了：“李市长，你真是个痛快人。我其实要贷的款子也不多，也就是九千万吧，银行说了，只要你签个字就好使。”李市长对凌峰笑笑：“开玩笑，这么大笔贷款，我签个字人家就敢贷给你啊，我可没这么大的权力。回头，我给市长汇报，汇报。看看再说吧。来喝酒。”

这一夜，两个人都喝了个烂醉。两串房钥匙到底装进了副市长的皮包。

这天，凌峰正在一个人胡思乱想。总经理进来，递上一纸报告：“老板哪，马上要到年关了，新贷款没有，老贷款要还，原材料厂家讨欠款，股东们要分红，工人们要发年终奖……贷款再不到手，公司弄不好，可就要关门了。”

“贷款，贷款，贷他妈的款。你们就知道逼我，你们自己去弄弄看。”凌峰一下子来了火气，砰的一拳砸在台板玻璃上，玻璃被他砸的粉碎，台子上的杯子一下子飞了起来，掉到地上，摔成了八瓣。

“看来，只能破釜沉舟了。”凌峰两眼冒火，恨恨地说。总经理惊讶地看着他的老板，什么也没敢再说，悄悄地出去了。

一夜没睡的凌峰，睁着布满血丝的眼，怀揣着三根录音笔，走进了市检查院检控科。接待他的检控科长给他倒了一杯茶，态度和蔼：“请问你反映什么问题。”“不反映问题，我自首。”凌峰平静地回答。

“自首？你自首什么。”

“行贿，贿赂国家干部。”

……

“在重压下，受贿的有自首的，这行贿来自首的还真不多见”。这样想着，检控科长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个不可思议。

交了录音笔，凌峰回到家又是一夜没睡。他在等着大盖帽和警车。

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

第五天，录音笔被送回来了。打开听听，里边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

凌峰坐在沙发上正在狐疑，却见总经理，扬着眉毛走了进来：“老板好消息啊！银行通知咱们去办理贷款手续了。九千万啊，老板，你可真有本事哪。”总经理高兴的声音都变成雌鸡声。

凌峰眼也没抬：“你不是骗我吧？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

“我骗过你吗？骗你是狗娘养的。”从不说粗话的总经理是真激动了：“这下公司有救了，公司可以顺利转型了。”

凌峰没有跟着激动，他淡淡地对总经理说：“好了，有钱了，就看你的了。我困了，我要睡一会儿。”话音刚落，呼噜声起。

半年以后，凌峰终于消解了突然得到贷款的狐疑：检控科长，是市长的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