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
知道儿子被北大录取的消息之后,想着他不久将要离开我们要独立面对自己的人生,心中不免产生一种难以言状,又难以割舍的复杂情感。可儿子每天还是乐呵呵、忙忽忽地在我们眼前晃悠,离开我们总还有一段时间,所以这种情绪也就几次一闪而过,没有在心头停留过长的时间。
今天,儿子把他转了户口的户口本交给我。我把户口本翻开到儿子那一页,上面盖了一个深深的印章“迁出”。看到这两个字,我的双眼不由得泪水模糊,当时怕儿子看见,赶快背过头去,稳定下情绪才再转过身来。
看到这两个字,我方才真正地觉察到儿子的离开已经是一个不容质疑的事实,儿子的离开是一个迫在眉睫的事情。确实,儿子在我们身边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八天时间了。从此之后,儿子将要自己闯荡这个世界,即就是回来,也只是寒暑假短暂的小住。
我们家的户口本是与儿子同龄的。
我与妻初结婚时,我在临潼,妻在西安。我两是牛郎织女,周末鹊桥相会,没有一个固定的家。我们两人的户口分别在自己的单位,就是当时所谓的单身集体户口。儿子满月时,考虑到粮油等日常生活所需都要供应,没有独立立户的居民户口,吃粮买油都要到黑市上掏高价,而且长持以往也总不是一个办法,我们就动了办一个居民户口本的念头。妻子在西安,孩子应该跟母亲,户口肯定要办在西安。但我们两个人在两地,我在临潼工作,在西安有没有什么关系。按当时的政策规定,一方在西安的职工好象并不允许单独办居民户口本。我们找人说情,几经周折,最后终于给她们母子办了一个西安市的居民户口本。
客观讲,这是一个不全的户口本。因为,在它上面只登记了我们一家四口人中的一半人口。母亲的户口在老家农村,我的户口还仍然放在我的工作单位。但当我拿到这个户口本,当时也足足让我激动了很长一阵子。看着深红色厚重的户口本上面妻和儿子的名字,我才觉得城市户口与我真实地建立了联系。
可要知道,上大学之前在农村那段时间里,城市户口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果那一天某个干部会发慈悲,给村里的所有人转城市户口的机会,我肯定是最后一个被轮到的人。这有两个原因。一是我的家庭出身是地主成份。在哪个年月,地主出身是绝对没有被推荐上大学、招工和参军的机会的。另外,我们家在村里是新户,在生我那一年由山内老家添入现在所在的村子。我们村有“贺”、“叶”两大家族,一般好事不会轮不到我们这样无根无势的小户人家。在我二十岁前那段时间,看着和我一起长大的同伙们一个个招工,参军离开了这个村子,户口从农村转出,可我仍然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种地,心理委实酸楚。可有什么办法?只怨咱的父母在旧社会残酷地剥削过贫下中农。因此,只好认命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几年之后,看着我的妻子和儿子的名字作为西安市户口被登记在这个本子上,我怎么也难以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据说,户籍制度是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居民管理制度。一个人自从生下来,就被分成为农村户口或是城市户口。城市和农村是城郭分明、经纬两线,是一道多少人一生都难以逾越的沟界。户籍也是一种严格的管理方法。通过户籍,人被分区、分乡、分片,每一个人都被安放在应该放置的位置。从此,通过查户口、审验户口,就可以清楚地知道一个人是否在你户口应在的区域。常住人口、暂住人口、流动人口就被清楚地分理出来。户籍也变为一个人的身份特征。孩子生下来,城市人口还是农村人口、北京户口还是陕西户口的身份就已经被父母所定。从此你会在你自己的身份特征下生息繁衍,你要逾越你的被户口所规定的身份,对某些人来说,真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好了,户籍制度的优与劣还是留给社会学家去评判吧!我还是回过神来,追忆这个户口本所伴我们一家的18年时光。
在儿子两岁之前,我们两个在两地生活确实十分艰难。我一个星期只能从临潼回西安一次,每次周六下午下班之后等赶到家已经到晚上八点之后。回到家肯定妻子已经把饭做好和母亲、儿子三个人在等着我。妻子带孩子虽然有母亲帮忙,但是母亲经常有病,到母亲病的时间需要妻子一个人照顾老小两个,妻子还要上课。周末我在家一天也帮不了妻子太多的忙,大多时间是8点多早饭吃完之后,我就用自行车把母亲带到土门教堂让她做礼拜,我独自一人在土门街道上消磨两个多小时,或是买一些菜,到母亲礼拜结束接回家就到下午1点之后。周一早上5点半就要起来赶回单位的班车。妻子用车子把我送10多里地到等单位班车的地方。
长时间劳累,妻子的身体日渐消瘦。我曾经动了把工作调回西安的念头,但临潼的户口不属于西安市,自己也找了几个单位,单位给我回答是我们到是希望接收你,但西安户口我们无法解决。苦于西安市的户口无法解决,最后我只好决定把妻子的工作调到临潼我的单位。妻子到了临潼,我们的户口本也就转到了临潼,到临潼之后我才成了户口本上真正的户主。
我这个人一生就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妻子1987年调到临潼,本来我们可以好好地一家人在临潼过几年团圆稳定的日子。可1989年单位在西安成立一个分公司,我自己出于自己未来发展的考虑,又跟随分公司到了西安。这样我们两调了个,变成了我在西安,妻子和一家人在临潼。一年前是每个周末我从临潼向西安赶,现在变成周末我从西安向临潼赶,仍然是一周相见一次,又回到牛郎织女的生活。我到了西安,我的户口也一同被单位办到了西安。临潼的户口本上又少了我,妻子又变回为户主。
直到1994年我所在的分公司经营确实不善,开始去的人基本都离开得差不多了,我实在没有办法,也不想再回临潼,就把工作与妻子一同调到西安一所高校。我们一家到了高校,户口本又迁回了西安。现在看到儿子从户口本上“迁出”,我知道这个户口本几经变迁,上面也就存留下我和妻两个人,户口本记录了我们一家几十年来变迁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