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不死

澧泉道士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2-10 15:30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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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亲身经历把人带进那段烟火弥漫的岁月,记忆之门再次打开,抗战的岁月仿佛还在昨天,难忘那段历史,更难忘那段历史中为国捐躯的人。真实而厚重,朴实而简洁,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中国抗战史研究中心是一个专门从事抗日战争时期军事、文化、社会及国际关系研究的机构,拥有十几名专业学者,下属二十五名记者,这些记者的任务除了经常做整理大量的文稿以外,就是四处走访当年的见证人和查找相关档案文献的。

杜甘霖就是这二十五个记者中的一员,受骆允华教授的直接派遣,相当于骆教授是他的顶头上司。一天,骆允华将杜甘霖叫到办公室,说,甘霖呀,我们最近在收集整理一批关于远征军的材料,你可能要费点力气。

杜甘霖说,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一个个的去找老兵大爷们吗?

骆允华说,这些老兵不再本省,而是在边陲云南,有的甚至还在越南、缅甸没有回来的,我交给你的任务是出差到这些地方去收集第一手资料,当然,能找回来的尽力帮助他们回来,经费的问题上面会划拨的。

杜甘霖愣了,跑这么远的去找这些老兵,岂不是大海捞针吗?再说人生地不熟的能不能找到都还是一回事。骆允华看出来他的心思,就拿了一张地图给他说,这些地方都是老兵聚居区,我们在这些圈了范围的表示可能还有大量老兵住在这里。

杜甘霖说,那为何他们还要住在这么偏远落后的地方呢?

这个说来话长,都是战后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很多老兵是国民党籍的,不能回来也情有可原,等你回来我再给你仔细解释,你就去准备一下,明日出发,到时候我会派小杨和你一道同行,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杜甘霖拿着地图端详了好一阵,上面圈注了腾冲、畹町、密支那等几个地方,密支那现在属于缅甸。杜甘霖收起地图揣在包里,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次行动看来是要跨越国界了,那些失散到国外的老兵现在还说汉语吗?他在脑中盘旋着一个个问题。

第二天就匆匆准备好照相机,摄像机等一大批媒体工具,小杨也兴冲冲地跑来,说,老杜,这次就靠你了,我历史知识学得比较糟糕。杜甘霖摸着脑袋说,就像这样,摸着石头过河吧。两人相视而哈哈大笑。

两人坐火车到了昆明,沿途打探了一些去腾冲的情况,最后还是决定坐汽车到腾冲。一路上上车下车,扛着笨重的媒体设备真是累得够呛的,两人大汗淋漓的搬着东西,最后实在搬不动了,找了个搬运工把器材搬到下榻的宾馆里。

杜甘霖躺在床上,说,这里变化还真大,我从资料上查找的时候说这里是个贫困地区,没想到真实地来考察了才知道那些资料都落后了。

小杨说,可不是,尽信书不如无书吧。

杜甘霖一拍大腿,说,听说腾冲的古城墙保存得比较完整,不如我们出去看看?小杨也饶有兴趣,说,那就去看看吧,我就知道你是个历史谜,今天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两人到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师傅问去哪儿,杜甘霖说,去古城墙。师傅一下懵了,这么长的古城墙我怎么知道你去哪一段?

小杨笑了,那你就随便带我们到有意思的一段吧。

师傅将他们带到正门前,说,这一段弹痕累累,现在还保护着,你们可以看看。

两人下车一看,果然是布满了累累弹痕,有些垛口甚至被炸缺了,城墙上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斑,那是当年火药熏黑的痕迹。杜甘霖对小杨说,你看,这些就是当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留下的铁证,不知道在这里死了多少远征军官兵,当时美国飞行员的投弹技术虽然好,但是你看这城墙是用花岗岩砌筑的,非常坚硬,炸弹投到城墙上又被弹开了,所以这座城久攻不下。

小杨问,那后来是怎么攻下来的呢?

后来飞行员想了一个法子,用钢钎将炸弹绑在一起,钢钎的尖端朝下,炸弹投下来的时候钢钎恰好插进城墙缝里,炸弹随即爆炸,这样才把城墙炸开了缺口,城外的远征军官兵冲进去和日本人血拼了。

那是不是进去就将日本人全歼了?

瞧你想得那么简单,电视看多了吧?进去的战争更加残酷,日本人耍起了空城计,潜伏在巷道和旮旯里和远征军抵抗。双方伤亡极大,有时甚至是拉起战友的尸体做掩体,那种惨象简直无法形容……哎,还是以后说吧,我们打听打听老兵们的下落才是正事。

两人走到街上,随机打听了一些年迈的大爷和老太太,杜甘霖亮明了记者证,这些大爷大妈都很乐意讲述,他们就从知道的亲戚朋友说起,有些早死了,在打仗的时候得了热带的怪病,经不住折磨就离开了人世。但是有些人生命力始终是那样的顽强,据说还有每天洗冷水澡的,当然腾冲这地方也不是很冷。一个大爷说,他有个表弟就住在城西的小巷子里,可以顺路去看看。小杨很高兴,随即招了一辆车,载着三人往老大爷指的方向驶去。进了小巷子,两边是一米多高的围墙,路面坑坑洼洼,墙上长满了藤蔓之类的植物。

等进了门才发现这位老兵已经卧病在床了,老大爷开口说,老表弟呀,我来看你了,前几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就躺下了?你看看,我把北京的记者都给你找来了……

老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北京的记者?莫不是在骗人吧?

杜甘霖赶紧自我介绍道,我是抗战史研究中心的记者杜甘霖,你看,我这还有单位的介绍信和证明呢?杜甘霖将证件递过去,老人看了,满脸笑容,似乎疾病已经从欢欣之间隐退了。他握住杜甘霖的手说,感谢你们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风尘仆仆的赶来我没啥好招待的,老伴去世得早,都是我那些侄女侄儿来轮流照顾我……

杜甘霖示意小杨出去买点营养品,他和老大爷要开始谈正经事了,杜甘霖打开摄像机,老大爷第一次对着镜头还有些激动,说话哽咽。旁边的大爷说,老表呀,你打了那么多仗都不怕,还怕这个新家伙吗?杜甘霖也安慰道,老大爷,您尽管讲,不必在乎它的存在。老人开始慢慢放松了绷紧的神经,杜甘霖拿着骆允华教授写好的询问提纲按着问题逐一询问,有些老人已经忘了,毕竟是六七十年前的往事了,但是对于那些在丛林里受苦受难的经历印象是最深的,还有就是半夜冲锋和日本人怎样血拼,甚至一个营都打光了只剩下几个人活下来的往事他是记得最清楚的。杜甘霖也一边摄像一边注意把握住老人的情绪,过了二十多分钟,老人的思路逐渐回复到正常,讲起话来也有条不紊了,杜甘霖很高兴,这时小杨也回来了,他把营养品悄悄放在屋角,老人滔滔不绝的谈论着,完全没觉察到外面有人进屋来。

小杨过来操控摄像机,杜甘霖就拿出本子来边记录边问,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交谈,老人已显得有些疲惫了,杜甘霖说,好了,今天就这样,非常感谢大爷,我们要记录下您的详细地址和姓名等信息,方便以后再来寻找您。老人说了,随后叹息道,可怜我死去的那些兄弟,不能看到今天这美好的市井了,还有一些因为政治原因住在荒郊野岭的,我倒是当时表现好,得到政府的宽容,才能有好房子住。

杜甘霖一愣,顾大爷,难道您说的那些老兵还有在野外的?

怎么没有,有些靠捡柴度日的,有些无儿无女的已经快死了,我有空还要去看看他们……说着便猛地咳嗽起来。杜甘霖赶紧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说,顾大爷,那您就给我说说他们的地址,我代您去看望就是了。顾大爷说,也好吧,我也走不动了。他就将现在还活着的居住在山岭上的老兵的地址一一说了。临走时,杜甘霖分别向带路的老大爷和顾大爷赠送了一百元和三百元表示感谢,老人坚决不收,但是杜甘霖说这是所里的规定后,两人才不好意思的收下了。

回到宾馆,两人立即按照顾大爷提供的线索计划明天的行程,稍稍整理了一下今天的材料,小杨跑到街上买了一张本地的详细地图,按照路线一一核对起来,折腾了半天才发现路途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有些地方是在大山沟里,小杨问,问什么他们都不肯出来过好日子?杜甘霖说,并不是他们不愿出来,而是他们战后没能回到部队,或许是伤病员,就此住在当地,一住就是几十年,还有就是顾大爷说的后来的政治原因,总之很复杂,去了才知道。

杜甘霖还是给骆教授打了个电话,骆教授笑着说,这个事情是比较麻烦,但是希望你们还是亲自去一趟,不要道听途说,通过一线采访得来的资料比较可靠。杜甘霖说,放心吧骆教授,我会尽力完成任务的。骆教授有吩咐说,尽快采访后还要办理出国护照,到缅甸的密支那去采访失散在那里的老兵。

挂了电话,杜甘霖的心头更加乱起来,云南这面都是崇山峻岭的,翻过国界去肯定又是密密的丛林,去找一群失散几十年的老兵确实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腾冲外面的地形很崎岖,他们只好出钱请了两个人帮忙背着器材,顺便他们是本地人也很熟悉地形。去看了几个老兵,生活状况都很糟糕,简易的棚子,透着亮光和风,有些炊具已经看不出是多少年前买的了,缺了口的,变了形的,贴贴补补的,一副贫民窟的样子。这里的多数老兵就是当年受伤了留在当地未能和大部队一起转移的,后来日本人投降了,他们也安顿下来,和这里的女子结婚生子,有些已经是四世同堂了,却依然住在破旧的房子里。

杜甘霖看了未免有些心酸,并不是每个老兵都像顾大爷那样热忱欢迎他们来访,当谈到生活的艰辛时他们总是不愿透露太多的情节,埋着头在叹气。既是小杨多多开导他们依旧无济于事。他们身上只带了两万元现金,不知道还要采访多少老兵,只好估量着补贴他们,一家两百三百的发了,这点钱虽然表示不了什么,但是还是能解决他们一两个月的窘迫生活。有几个大爷最关切的就是党籍问题,因为他们一直未收到国民党方面解除党籍的消息,杜甘霖说,老大爷,你们就多虑了,现在不必考虑那些,早就默认解除了你们的政治问题,你们是历史的功臣,理应受到后人的尊重。可是他们还是将信将疑,眼里充满了疑惑,对于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只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们风尘仆仆的采访又能改变什么呢?

很多老兵怀念的是自从抗战后就未曾踏入的故土,但是现在他们贫困得身无分文,就算是有一万个思乡的心也没有办法,杜甘霖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是抗战史研究所是一个非盈利性机构,无法提供更多的资金来帮助他们,杜甘霖也曾求助于一些工厂和企业,希望他们能发发善心,拿出一点利润来成立一个基金帮助那些困难的老兵,但当一听到那些老兵都是国民党籍的背景后,几乎不约而同的拒绝了,说老杜呀,你怎么能干这种傻事,人家国民党籍的老兵关你啥事,我们救助自己人还来不及呢。杜甘霖碰了一脸的灰,化缘的事就此泡汤了,他知道,要从这些铁公鸡身上拔毛是多么的困难。

在大山里转悠了几天,收获还是比较大,记录了很多鲜为人知的材料,杜甘霖大略地把情况向骆教授汇报了,骆教授听后很高兴,鼓励道,再继续努力,我相信你能发现更多的。

办好了出国护照后杜甘霖的心情愈发的变得沉重,因为在国内这些老兵都生活得那样艰难,要是在缅甸他们肯定也过得不那么好。车子一路奔波,到了密支那后才发现这里并未向想象中的那样繁华,市区的街道很宁静,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阳光从树枝间投射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的碎金。小杨去找了一个当地人,他叫刘金凯,也是个中国人,不过经常出入中缅边境做点小生意,对缅甸话比较熟悉,翻译这方面的没问题。杜甘霖很高兴,握住刘金凯的手说,刘兄,翻译这个任务就有劳你了。刘金凯笑道,我先前听小杨说了,你们是来采访老兵的,我也知道一些远征军的故事,所以凭着兴趣跟你们合作一下。

据刘金凯说,这密支那城里基本没有老兵的身影,他们在缅甸是“黑市人口”,相当于无国籍的人,只能住在偏远的山区,而且交通也不怎么好,摩托车勉强可以去到半路,但是后半截的路程就要靠双脚了。杜甘霖说,没问题,只要能见到他们,就是走上三天三夜也要去。刘金凯说,真是好样的,看来我还得真要帮上你了。

刘金凯就骑上自己的摩托车,小杨和杜甘霖各自去招了一个摩的司机,车子突突突的上路了。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山路果然越来越难走,两旁是密密的树林,荒草丛生,看到阴森森的环境,小杨心里顿时有些后怕起来,他说,老杜,我们还是就此停下吧,前面实在是不好走了。打摩的的两个缅甸人也不愿意再往前走了,杜甘霖于是就决定下车自己走了。刘金凯将车子推到前面的山坳处,用枯枝和落叶将车子盖好,让外人看不出痕迹后就跟着他们一起进山了。

这些地方在地图上基本找不到,只能凭着刘金凯对当地熟悉的地形直觉来判断。行到暮色时分,终于在一个山顶上看到篝火明亮的地方了,小杨一惊,那里好像有人!刘金凯一看,果然是火光,说,这可能是他们在做饭了,我们去看看。

当他们来到篝火的地方时,果然看见一个老人在那里烧火做饭。见有外人进来,老人一惊,以为是附近的贼人又来打劫了。杜甘霖赶忙说道,大爷,我们是中国人,特地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老人一听中国人三字,顿时愣住了,缓缓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珠里放出异样的光芒,你们是中国来的?

刘金凯说,是啊,我带他们来的,从北京来的记者要采访您呢!

杜甘霖坐下来,拿出包里的面包、饼干、烤鸡烤鸭之类的干娘,摆在桌上,刘金凯从包里摸出一瓶老白干,一桌简单的饭菜很快就准备好,老人很高兴,说这辈子自打在这里安家以来就第一次有中国同胞来看望自己。喝着从中国带来的烈酒,老人打心里的高兴。从交谈中得知,老人叫李福生,是当时孙立人部下的一个普通士兵,同样是因为染上了热带的疟疾而差点死去,幸好在当地人的帮助下捡回了一条小命,从此便在这荒山里住居下来,门口有一片开垦过的土地,他和另外几座山上的老兵就靠自给自足的劳动来谋生。李福生老大爷叹息道,已经是八十岁的老头子了,这几年干不起活儿,都是有几个老兵兄弟在支援他,他们娶妻生子了的就不愁养老问题。

看到家徒四壁的景象,杜甘霖猜到这位老大爷是个鳏寡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但是说话的声音还很洪亮,眼不花耳不聋,就是劳动能力已经丧失了。杜甘霖说,李大爷您不必担心,我们会想办法把您送到老家去,和您的加人团聚。

李福生老人一听面前这个年轻人要送他回老家,顿时激动得握住杜甘霖的手说,你真是好人,我这辈子的愿望就是死在家乡的土地上,可是我家在河南开封小坝村,不知道小坝村还在不?我出来的时候老娘在村口送走了我,她一人在家里定是哭红了眼,我也不知道老娘是何时过世的,可能孤零零的死去,没人为我母亲送终……说到此,李福生老人掉下泪了,杜甘霖也噙着泪水,说,李大爷,只要您记得家的住址,我就有办法送您回去。

李福生说,我山边还有个鳏寡的老兄弟,明日你们也去看看,他同样是朝思暮想着要回去,但是因为穷成这样,只能在梦里回去了,如果你能将他也带回去,那该多好,做了一件善事啊……

杜甘霖拉住李福生的手说,大爷,你放心,能帮助的我一定想办法。

第二天拜访了李福生说的那个鳏寡老兵姜启才,他颤颤巍巍的走出来,看到李福生带着三个年轻人来到门口,连忙招呼进去坐,杜甘霖等人进去了才发现,姜启才的居住条件和李福生老人的一样恶劣,床头放着半袋子米,甚至是发霉了的,他平时总是吃得很节约,这里气候不好,很多东西放久了就会发霉。屋子里也能闻到浓浓的一股霉味。姜启才拿着翻得破破烂烂的地图说,这是几十年前从部队里得到的,我不知道翻了几千遍了,家乡那一页已经翻坏了。李福生说,他们就是来接我们回去的。

是啊,姜大爷,你的地图就收好了当做纪念吧,我们会带你回去的,你的家人都在等你呢。杜甘霖说。

姜启才老人愣了一阵说,家人?也许早死光了吧,谁还会认我这个糟老头呢?

其实,老人们只是一股积聚在心中的思乡感在不断地涌动着,当一联想到亲人都不在人世时就悲痛起来,那股思乡情结就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心里唯一记挂着的是叶落归根的观念。这里虽然生活了几十年,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家,无人来照顾,无人来管理的野人区,是一种多么凄凉的境地,像一群被世界所遗弃的另类,暗无天日的过着艰苦的生活。

接着又采访了一些有家眷的老兵,有些一听说是从北京来的顿时大怒,你要骗我们回去置于死地吗?一个王姓大爷指着杜甘霖和小杨的鼻子怒道。小杨一万个不解,正要对着王大爷发火,刘金凯把小杨拉到一边说,他们都是国民党籍的,生怕回到共产党的国家被杀了头,所以你要开导他们,讲清楚现在的政策,打消他们的顾虑,他们是受当年国民党的误导,所以听说你们的身份后才发怒的。

刘金凯也帮着杜甘霖宣传现在的形势,说是接他们回去安享晚年的,并非要来谋害他们。老兵的后人坐在地上听着,有些说,怎么不是害人呢。我们听说当年投诚过去的国民党军官全部被打成了右派之类的,还不是下放劳改的多得是。

杜甘霖有些历史知识,知道他们说的确实也有些是真的,建国后有些投诚的国民党军官是遭到了很多不公正的待遇,但是现在那些错误的事情和做法基本都给改过来了。无论他们怎样解释,有家眷的老兵始终坚持着,不为所动,他们搬迁谈何容易?刘金凯对杜甘霖说,就不要勉强他们了吧,搬一个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简单,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把那两个鳏寡老人接回去。杜甘霖想了一阵,毕竟这些老兵还是有历史功绩的,不管他们以前是哪个派别的,都是为了中华民族的利益而抛弃妻子来参战,现在大势已定还去计较派别之争就太不应该了。于是就叫小杨一家一户发五百元的慰问金,虽然他们不肯走,但是记录下他们的住址和姓名,老兵们接了钱,随即扔得满地都是,杜甘霖有些要发火了,说,你们不领情也就是了,为何还要把钱扔掉?现在需要帮助的人我们还帮不过来呢。一个老兵说,你那钱我们拿来有何用?再说我们几十年都撑下来了,不缺这点小钱使。杜甘霖一下恍惚过来,这里是用不了人民币的,但是现在在深山里,他也不知道用什么物质性的东西报答一下他们,只好默默的走了,老兵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里,是啊,这么几十年都撑下来了,还缺这点小钱花吗?老兵们缺的不是钱,而是反正!为什么这几十年来残酷的斗争害了他们,至今在他们的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他们走上不归路的原因不仅仅是时空的问题,更是意识形态的隔阂。杜甘霖并未因几个有家眷老兵的辱骂而感到愤怒,反而觉得他们是另类的英雄,至少他们在抗战中是英雄,在艰苦的环境下依旧能苦撑下来,这也不算是另一种英雄吗?

三人又回到李福生的住地,准备今天就带他们下山,李福生说,走之前我要看看我的兄弟们。

刘金凯说,李大爷,你不是今天和我们一道去看了吗?

李福生沉重的说,我今天和你们一起去看的是活的兄弟,但是我现在要去看的是死去的兄弟,他们,他们就埋在山岗上,密密麻麻的坟堆子。

杜甘霖一听,顿时有些诧异,说,那我们就陪李大爷去看看吧。姜启才老人也拄着拐杖跟着一起去。刘金凯从包里再摸出一瓶白酒,到了墓地,情景令人发怵,真的是密密麻麻是坟堆子,连个墓碑也没有,很多坟面前是一根木桩子,当时是在木头上写上了死者的名字,但是时间一久,字迹就脱掉了,谁也不能确认眼前的这些人是谁了。老人默默的注视着这些坟堆子,说,这些就是在攻打密支那时牺牲的战友,死了成千上万的人,来不及了就用草席裹着埋在这里,有时甚至是集体下葬,几百几十人的埋在同一个大坑里,那景象才叫悲惨。他慢慢的抚摸着每一块木桩子,嘴里喃喃自语的说着什么,一定是向这些战友告别,向远在两个世界的兄弟道别。刘金凯打开酒瓶子,把酒慢慢的撒到地上,默默的念着,算是给逝去的老兵们的祷告吧。杜甘霖早已开启摄像机,把这一幕拍进了机器里。

出关的时候,刘金凯说,不要去申请什么护照了,我带你们走小路,很快就翻越边防线,直接回到腾冲。老人不同意,说,我们不是偷偷摸摸的翻越过境的人,我们要光明正大的回到中国去。杜甘霖很高兴,说,还是李大爷说得好,你们是英雄,就应该办理回国的证明,光明正大的走过国界。

但是在办理出国证件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缅甸方面故意刁难,对亏了刘金凯去周旋,借机用钱大点了一下主管的官员才将两个老人的证明办好。当走出国境的一刻,两个老人欢呼起来,他们唱着当年的战歌,看到车窗外的风景,不禁老泪纵痕,梦寐已久的夙愿终于变成了现实。

到了腾冲,刘金凯就要和他们分开了,杜甘霖说,刘兄,这次多亏你帮了大忙,要不然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刘金凯说,我崇敬的人就要想办法帮助他们,但是我们毕竟精力有限,哪能帮得完天下这么多贫困的老兵?李福生老人要去河南开封的小坝村,小杨已经托人打听了以前的小坝村就是今天的小坝镇,名字仅仅改了一个字。而姜启才老人的家在宜宾的巡场,连名字都没改,多方托人打听姜启才老人的堂弟还在,而且家境也很殷实,姜启坤老人听说身在缅甸的堂兄要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已经派家人到了昆明,准备在昆明碰头,顺便将老人接回去。

杜甘霖和小杨则护送李福生老人回河南,那里也是只有他的近支宗族了,但是一听说有个失散多年的族中长老回来了,都表示要供养老人。

杜甘霖将李福生老人平安地交给了他的族人,双方一见面便是抱头大哭,李福生老人激动不已,跪倒在地上,颤颤的嘴唇亲吻着土地,他朝思暮想的故土终于呈现在眼前,哪能不激动呢?

这次任务完成得比较成功,就是那些有家眷的老兵思想上还有疙瘩,骆教授说,不碍事的,老兵们有怨言是能够理解,你整理一下这几天拍摄的资料,电视台都上门来催促几次了,他们要播出这段片子,纪念今年的抗战胜利六十周年。

片子很快鉴戒整理出来,拿到电视台审核和加上解说。那一天,李福生老人坐在堂弟家里看电视,当看到一个关于纪念远征军的片子时便仔细盯着看下去,恰恰有他在破旧的屋子里和杜甘霖谈话的情景,他不禁大喜过望,我这一辈子就上了电视!真是太高兴了,说罢便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激动和兴奋过度的原因,引发了脑溢血,当时屋子里只有他一人,家人都在外面,李福生老人晕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等家人发现时,他已经咽气了,此时电视里的远征军纪录片刚好播放完毕。

第二天,杜甘霖就接到了李福生家人打来的电话,说老人看了你们播出的片子后因高兴而引发脑溢血去世了。杜甘霖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暗自捶着脑袋,我是害了李大爷啊,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他不断地在电话里自责。李福生的堂弟安慰说,小哥,你是好心人,这怎么能怪你,我哥能活着回来全部仰仗你们的努力,现在国家承认他了,等于承认了他的抗战英雄事迹,他死也是含笑九泉的,李福生也会瞑目的……

杜甘霖哽咽了,电话里双方都哽咽着,李福生老人真的是含笑九泉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