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消息

在龙河村里，徐慧莉是个很有知名度的女人。原因很多，一般人认为，起码有三个方面是她有名气的最主要的原因：其一，村里小道消息的源头，百分之八十以上在她这儿；其二，她自结婚后，就在家门口的路边开了个小店，由于经营有方，生意日渐红火，据说正准备扩大规模，而且不是一般的扩大；其三，她虽是一个有了六岁女儿的娘们二十七岁了，但那长相，那气质，那笑靥，还是那么俊逸那么招人。

在这个不大不小有两千多口人的村里，许多人不仅有名有姓，还有外号。这外号大都是别人根据人的特征给起的，有的明着叫，有的暗着说。比如说四十六岁的村书记马伟开，大家暗地里叫他“马尾巴”或“尾巴绑钱”。这可是有“典故”的。据知情人说，有个外乡人为了在村南头靠近公路的边儿圈地搞厂，给书记送钱，数量不少。人走装钱的包也带走了，钱放在了办公桌上，一大堆。他可能一时迷糊吧，瞅见院子里有一匹马，拿起桌上锋利的裁纸刀跑到马屁股后狠劲儿割下了几根长长的马尾巴，然后回房把钱用马尾巴整整齐齐地绑扎起来……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遮蔽了的眼……此后，大家在一起议论起书记时，外号自然而然就有了。村长（规范名叫村委会主任）的外号也很绝，他叫高度，由于他和书记一样总是想方设法捞钱，腰包总是鼓鼓的，他的外号叫“高度重视自己的腰包”，简称“高腰包”或“腰包”。

常在徐慧莉的小店里买日用品、聊天、有时候也打个小牌的人，大都有外号。八十二岁的胡友德（胡萝卜）；八十一岁的高俊秀（老美美）；七十七岁的钱庆贺（钱满兜：零钱多）；七十六岁的张素雅（笑面虎）；三十二岁的金鑫鑫（七金子或金山银山）；三十岁的牛奔奔（七牛或牛多多）；二十七岁的赵翠娥（翠翠或娥娥）；二十六岁的李香甜（香香或甜甜）；十八岁的房丽（房子里的美人：只要风吹日晒，脸就变样）……作为村里知名度很高的徐慧莉，自然也有外号。她的外号与她的性格是十分吻合的：千把句或热心肠。何谓“千把句”？她会说，嘴皮子功夫难有人比，她要是没有事和同样闲暇的人聊上了，没有好几个时辰是不会罢休的。其间，听的人只管拿耳朵就行了，她会滔滔不绝，她能洋洋洒洒，说得热热闹闹，讲得乐乐哈哈……久而久之，“千把句”的名号就非她莫属了。但是，还真没有几个人对她指手画脚皱眉蹙额的。为什么？不仅她说的事好多都是大家喜欢的小道消息，而且，她对人非常心善，谁家要是遇了灾有了难，她知道了要是不问不帮，就像会憋出病来似的不好受。久而久之，“热心肠”的名号也从人们的嘴里叫出来了。

徐慧莉能说会道，比她大一岁的丈夫王海洋却正好相反。这个看起来不乏儒雅的男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内向型的人，有时候一天二十四小时，要是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他绝不会崩出一个字来。用徐慧莉在大庭广众下的话说，他是三棍子揍不出一个屁来的男人！所以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称他为“三棍子”。他平时只知道在徐慧莉的指挥下或下地干活，或出去进货，或在店里招呼，或照顾着玩牌人的茶水，等等。其它时间，不是喝酒就是睡觉。但很少表露心迹的王海洋，却在公开场合一个字比一个字重地对人讲，他非常非常爱徐慧莉，他家要不是三五代积德行善，哪儿能找这么俊这么能干心眼又这么好的媳妇？在被窝里，不止一次，他这个看起来说话很费劲的男人搂着她贴着她的耳朵说，真是太喜欢你了！这辈子喜不够，下辈子还喜！徐慧莉听了，心里跟喝了蜜似的甜。她虽然对王海洋的木纳有些不满，嫌他话太少，但他对自己服服帖帖，一心一意，这就够了，一个女人，能混到男人对她好到极致，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女儿王燕子，是王海洋和徐慧莉两个人优点的集锦，才六岁，就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了。外号小美美，虽说刚上小学，却聪明又乖巧，放学后或节假日里，做好作业还能帮妈妈看店，算帐，也会用尖刻的话治那些在她眼里看起来是色鬼的男人。有人给她开玩笑，说她的小嘴也厉害得很，快赶上她妈妈了。她说，我不想像爸爸说那么少，也不想像妈妈说那么多，但我说一句是一句，句句是真理！听的人乐不可支，却又都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龙河村离集镇说远不远，七八里地；说近不近，要过两条河，翻三座山。尽管河不是多宽，山不是多高，却毕竟不是那么方便。现在桥架了，路修了，赶集的人多了。但平日里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等日常用品，还是在家门口买方便。自徐慧莉嫁到龙河村，村里已有了好几个小商店。村北两个，村南三个，中间四个。她家住村子中部的十字路口。她知道天时不如地利的道理，婚后，她就拿主意开了小店。店多利薄，生意并不好做。然而，没过一年，徐慧莉的小店却让人刮目相看：每月纯利润不少于一千块！这让那些老店的主人眼红得不得了。他们每月要能有数百元的纯利就不错了。有人明里暗里来店里向她挖掘经营窍门。可挖来掘去，也没有什么收获。用徐慧莉的话说，经营窍门在经营之外。表面上看起来她和别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甚至有的方面还是大家都不愿或不屑做的。比如说赊欠。小本经营，赊销时间长了，不垮也难以维持。可徐慧莉不但赊销，还有许多免费项目。比如纯净水随便喝，比如把不小的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搭上遮阳挡雨的大塑料布，摆设几张桌子，放上几副麻将和纸牌，让那些年龄大或平时没有事的人在那里玩牌等。刚开始的时候这种做法让人大跌眼镜，谁知没多久，她的小店比谁的都人气旺，村南村北的人有事没事大都跑到她这儿来了，不能不让人对她刮目相看。

用徐慧莉自己的话说，她的生意比别人的好一点儿，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这儿小道消息多……小道消息，指非经正式途径传播的消息。人们习惯将非官方发布，而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和传闻，称为“小道消息”。它和道听途说、捕风捉影、海外奇谈、齐东野语等，往往传闻失实，并不可靠。它的反义词是：言之有据、言之凿凿。

小道消息，是在私下里传播的消息。人们经常接受和传播小道消息，有人为之欢欣鼓舞，有人为之扼腕叹息。但从主观上讲，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强烈的求知欲和猎奇心理，有抢先知道隐情和透露内幕消息的冲动。

去年的春天，从徐慧莉的小店里传出了一条小道消息，说是书记和村长两人将要换掉多年的老会计，启用二十二岁大专毕业在城里找不到工作的美人魏英子。还没有几天，这小道消息就成了真事。又过了几天，小店里又有一条小道消息：说书记和村长为了争魏英子为自己的马子，本来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村长和书记，虽然表面上还是那么和气，但实际上已经是红眼对赤珠的仇人了。很快，这在村里村外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因此，徐慧莉这儿，不但成了小道消息的发源地，还因为小道消息的真实度高，成了很多村人休闲时的好去处。更何况她这儿不仅有免费的棋牌室，还有免费喝的水等等呢？

今年的春天，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不出去打工的人，光顾徐慧莉小店的人明显地多了起来。徐慧莉不知是腰包鼓了还是又有了什么好的策划，她和男人王海洋商量后，把偌大的院里重新改造，加盖了好几间房，小店的规模扩大了几倍。原来叫“日用品小店”的小店有了好听的名字：快乐小店。

快乐小店名副其实。

除了靠路边的两大间放满了门类较为齐全的日用消费品外，东边的两大间里粉刷一新，安了新空调，装了排气扇，置了新桌椅，还有纯净水，一次性纸杯，常用药品等。这儿有六张麻将桌，四张纸牌桌，靠墙还有两排沙发，靠窗的桌子上还有一台半新不旧的音响，立体声效果相当不错。

这两间房是给那些平时没事的老人和晚间不想早睡雨天闲得无聊的中青年人准备的。这可比以前在院子里玩好多了。最大的特点是：全免费。不仅如此，有时候那些孤寡老人到了吃饭的时候还在这儿没回去，徐慧莉还会招呼他们一块儿上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还有小酒。

这年头，能做到用两间不小的房免费甚至贴钱给人玩的人，少而又少，甚至除了徐慧莉，一般人还真找不到这样的去处。

当王海洋提出不同看法的时候，徐慧莉用嫩白的小手轻轻拧着他的脸说，三棍子，你也不动动脑子，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双赢？看他眼里还是一片朦胧，她笑道，“双赢”不会不懂吧？它是现代社会经营意识里最有市场的一个名词。怎么才能双赢？要给你的客户甜头。甜头越大，收获越多。欲擒故纵的道理都不懂？要让乡邻们从并不太鼓的腰包里往外掏钱，你必须先让他们尝到甜头。现在提倡自主经营，政策特好，大家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闲暇时间多了，对我们来说，天时占了；我们这儿是村子的中间，地利占了；有宽敞的娱乐活动室，有免费的这免费的那，人气旺盛，人和占了。你想想，要不财源茂盛还真是奇了怪了！

王海洋无话可说。本来就孤言寡语，现在就更没有话了。但他知道，媳妇比他聪明得多，只要她认定的事，他就是有异议也会无条件地执行的。

重新开张后，快乐小店的生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每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八十二岁的胡友德，外号叫胡萝卜的，他最喜欢到徐慧莉的店里来了。他说，就凭慧莉的甜嘴和笑容他也会来的。他曾扳着指头给人算过：有一天，他在快乐小店的里里外外呆了三小时不到，慧莉叫了他十二声“胡爷爷”！她脸上除了笑容还是笑容！一会儿招呼他这，一会儿服侍他那，让他这个年岁不小，心态不老的人真是快乐！到哪儿买东西不是买，到哪儿玩牌不是玩？但是，还有比她这儿更好的地儿和人儿吗？

八十一岁的高俊秀，外号叫老美美的，牙口还行，眼睛不花，就是耳朵背了点儿。她比胡友德还要恋着快乐小店，她从年轻时就爱玩牌。以前她是村里南头到北头，到处打游击，有时候不是凑不够人就是玩的地方窄小让人喘不过气，还有的对她这个老人不怎么恭敬。现在好了，在徐慧莉这儿，她觉得真是舒坦。徐慧莉把她当奶奶一样看待。

钱庆贺七十七岁了，腿有点儿跛。他也是个闲人，儿女们不让他忙只让他找地儿玩。他兜里的钱总在满满的：零钱多，所以被大家笑称为“钱满兜”。他到快乐小店没几天，就给他孝顺的一大群儿孙辈下了命令：以后买东西只能到徐慧莉的快乐小店！儿孙们笑问，为什么呀？他说，我这走路不正的人，以前到哪儿都有人笑话我，让我心情很是闷气。可我自从在快乐小店玩了几次，心情舒畅极了！看人家徐慧莉，看人家王海洋，看人家小王燕子，那真是没说的：好地儿，好人儿，好店儿！

七十六岁的张素雅整天乐哈哈的，外号“笑面虎”一点儿也不为过。以前她的笑里，不能说没有是习惯成自然的成分，但到了徐慧莉的快乐小店，她的笑就是发自心底里的了。她几乎逢人就说，想不到徐慧莉“热心肠”名副其实！

至于三十出头的金鑫鑫（“七金子”或“金山银山”）、牛奔奔（“七牛”或“牛多多”）他们也是常光顾快乐小店。用金鑫鑫调侃的话说，就凭徐慧莉漂亮的脸蛋和窈窕的身材，也要多来几次，不然，这双眼不是白长了？咱家里的女人，要能有她一角儿好也行啊！人不能比人，人要一比人，非得有气死的不可！为了晚点儿气死，就来这儿多看她几眼吧！

那二十七岁的赵翠娥（“翠翠”或“娥娥”）；二十六岁的李香甜（“香香”或“甜甜”）；十八岁的房丽（“房子里的美人”：只要风吹日晒，脸就变样；几天不出门，脸又捂白了）……她们这些年龄比徐慧莉小的女人，常来快乐小店的目的，至少有两个方面：听徐慧莉说话。她们都知道，徐慧莉之所以有“千把句”的称号，不是胡诌八扯信口开河的，而是肚子里有货又能倒得出来的智者。她店里除了商品，还有不少书。徐慧莉不无遗憾地对几个女人说，我从小就喜欢看书，但看的书却不大对路，都是和咱上学没有多少关系的闲书，要不然我能在这儿开这个小店？恐怕早就大学毕业在大城市里工作和生活了吧？也不会找他王海洋这个三棍子捧不出屁来的男人而找个能说善讲的大干部了吧？几个女人大笑起来。翠翠说，慧莉姐，你现在也不错啊，家庭幸福，生活富足，事业有成。徐慧莉笑道，就这？燕雀焉知鸿鹄之志。香香说，看来，你这小娘们的心还是够野的，还想着到城里去，还惦着找个说话呱呱叫的男人啊？徐慧莉说，想就对了，不想才不对呢！人要是没有一点儿理想，总满足现状，说不定现在的世界还是荒蛮的原始社会呢！房丽说，我真羡慕慧莉姐的皮肤，风里雨里，明里暗里，都是那么水灵，我要能有你一半就好了。你看我，就是一点儿阳光不见，只要见了风，肤色就完了！哎，气死我了！徐慧莉说，姐给你上网查查，说不定有法呢。别急，人的皮肤，一半是心情所致，心情好了，皮肤不就好了吗？要不然怎么会有一夜愁白头的呢！香香说，好，我听慧莉姐的，尽量不生气不郁闷就是了……

徐慧莉在快乐小店外面最显眼的墙上和棋牌室里最亮眼的地方各挂了个数尺见方的大牌子，上面是她亲自用电脑打印出来的“棋牌室守则”。守则有七条。第一条，开放时间，每天上午八时至十一时半；下午，两点至五点半；晚上，七点至十点半。第二条，在棋牌室里不得随地吐痰乱扔烟头，不得大声喧哗；第三条，不得进行赌博，超过一元两元的不得在此玩牌。第四条，茶水免费；空调免费；用电免费……这里，最重要的是第三条和第四条。徐慧莉知道，村里其它地方玩牌，五元十元的常见。有的人一天里能有数百元的输赢，时间长了，后患无穷。所以，她坚决不让玩牌的人来大的。有一天，她到城里看货去了，回来时，发现有几个年轻人在她这儿来大的：也就比她规定的多一点儿：两元四元的。但她马上变了脸道，守则不是写着玩的！要么马上走，要么按规定的数额玩！几个人见她的脸晴转多云差点就是风雨来临了，赶快陪笑脸说，我们改就是了，马上一元两元的！

她这样严格要求牌友们，说到底是为了自己。如果任凭他们随便玩，时间久了就坏了，不是有人倾家荡产再也不来了，就是被人举报遭到封杀。长久玩，长久人气旺；有了长久的人气，还愁没有生意吗？

几个免费，绝对是个宣传，是个提高知名度的妙招。这村里，别说有空调的房子，就是稍微大一点儿的地儿也没有。徐慧莉见过几个地方，不是太小就是连电扇也没有。冬天冷得手伸不开，夏天热得喘不过气儿。像她这种条件，真是应了许多人的说法：就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

为了让村人甚至邻村的人最大限度地光顾快乐小店，徐慧莉还有三个绝招：

其一，会员制。她学城里的超市，搞会员制。只要是会员，商品都打折；积到一定的分，还会免费按规定送一定数量的商品。

其二，在她这儿玩牌的人，按玩的次数，能享受一定的免费商品。因为她知道，能常来她这儿玩的人，绝对不会长期不买物品的。

其三，无论是哪儿的人，光顾小店后，只要能给她讲一段有意思的故事（尤其是“小道消息”），她会按质按量馈赠店里的东西：最少的馈赠也不会少于一元的商品；多者，一张价值百元大票的用品随你挑！她在店内不太显眼的地方专门贴出来。只要有人进店，她和王海洋王燕子都会有意无意地让来人看到“特殊馈赠”的牌子。

如此一来，没有多长时间，不用说村里村外了，就是镇里县里，方圆百里，“快乐小店”的名字，徐慧莉的名字，都是响当当的了。来这儿消费的人玩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简直是络绎不绝摩肩接踵。这让徐慧莉、王海洋、王燕子和那些常在店里购物的玩牌的男女老少们也都喜上眉梢乐不可支。因为徐慧莉给大家讲过，只要生意好，她还会添置硬件，增加免费项目，让大家来这儿留这儿更会感到有宾至如归的味儿。

但是，有两个人可不一样。他们看着快乐小店红红火火，瞅着徐慧莉笑眯眯的样儿，就像自己的眼睛里面进了沙子般的不舒服，这两个人是谁？村书记马尾巴马伟开和村长高腰包高度。

据说这两个男人数年前在一次到县城里闲逛后进了一家宾馆找了小姐，巧了，让人给举报抓了个现行。他俩三求五饶，才被各罚一千元放行。但当时还没当书记的马伟开的腰包里仅有数百元，是高度给他救了急。所以，没过多长时间马伟开当了书记，立推高度当了村长。两人的关系一度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地步，什么事都能说到一块儿做到一块儿。把魏英子要来，也是两个的主意，但她来了后，他们俩的关系不那么顺了，是魏英子的关系还是他们自己的事，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五月底的一天，魏英子来了店里。徐慧莉热情相迎，领她到安静的里屋。

魏英子是村妇女主任兼会计。她二十二岁财会大专毕业后想在城里找个工作。可忙乎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头绪。按理说她长得漂亮专业又满过硬的，找个一般的工作还能是难事吗？但就是不容易。现在城里的本科生硕士生都难有个稳定的工作，何况她一个来自农村的大专生呢？她又不想丢掉自己的专业去干那些营业员或服务员的工作。就在她徘徊犹疑之时，村书记马尾巴马伟开亲自找了她说，别看我们村现在不怎么样，和城里是没法比的，但我们离３１１国道不远，发展前景很好。你先在村里干着，熟悉一下业务也是好的，什么时候有了合适的工作，我们还能不放你走吗？英子想，也是啊。天天在家里蹲着一分钱不挣白吃白喝也不是个事，天天跑到城里去光花钱没有结果也没有什么用不是？她问书记，一个月能给我开多少钱？书记看着她的眼睛，扫着她的胸脯，瞟着她的下身，笑容可掬地说，这你就放心了，我们能亏待你吗？只要你表现好，能和我们配合默契，一个月不会少于一个整数。她说，整数是多少？一百是整数，一千是整数，一万也是整数。书记说，我说过了，只要你让我们满意，这里面的三个整数随你挑或加在一块儿也没有什么问题！她笑道，你们是谁们？怎么才能让你们满意？书记说，我们是我和村长；只要你听我们的就算是让我们满意了。她说，听你们的？犯法的事儿也听吗？叫我投毒也得干？让我杀人也不能推辞？逼我卖身也得卖？书记大笑道，说叉了不是！我们叫你干的绝没有违法的事，一丝儿都没有，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

这都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魏英子和徐慧莉详细地说过。不知为什么，魏英子和徐慧莉年龄虽差距五岁，徐慧莉孩子都六岁了，她还没有男朋友，但两个女人总是特能谈得来。徐慧莉嫁到龙河村的时候，二十一岁，魏英子才十六岁。可两人刚见第一次时就觉得是那么投缘，就像亲姐妹一样亲。这几年来，只要有空，两个人就会坐到一起说悄悄话。在村里工作，也是徐慧莉帮她拿定的主意。徐慧莉说，先干着再说，你家里又不是富得流油，很需要钱呢！当然，你要留着心眼儿，我看咱村里这两个头儿，不是什么好鸟。他们拼命想当官却没有给村民们带来什么实惠，长此以往，就不好说了。魏英子问，不好说是什么意思？徐慧莉说，两层意思：一层是他们必然有小动作，难以大公无私；二层，如果他们窃了位子不干事或不干好事，就算他们想干下去，也容不得他们。现在大家的民主意识，可比以前强多了。魏英子点头称是。徐慧莉又强调指出，我曾悄悄给他们两个村头儿看过面相。魏英子笑了说，你还会那一套？徐慧莉说，当然是看着玩的，要能真看准，我还在这儿混吗？早到联合国去了！两个女人笑过后徐慧莉又对魏英子咬着耳朵说了好长时间，说得魏英子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觉得后背有一丝儿凉气渐渐升腾起来，让她心里有了一种不安甚至不祥的感觉……这次魏英子来找徐慧莉说要她帮忙，不知是什么事。

魏英子还没有开口，先从小坤包里掏出一个乳白色精致的瓶子递给徐慧莉说，这是我前天到市里见同学特意给你带的。徐慧莉接过来一看，是高档的化装品！她高兴地说，你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啊，我可是过了讲皮肤美的年龄了。魏英子说，虚吧！才二十七岁，就不讲美了？姐啊，我知道你的皮肤本来就好，但也要护理。你要是常用这种化装品，你的美还会再上一个高高的台阶！徐慧莉笑道，这得多少钱？哪舍得用这么高档的啊！魏英子说，要按市场价，一百多块呢！不过，这是我同学开的店，我和她关系不错，她送给我两瓶，也叫我给她宣传宣传。我留一瓶，这瓶不给你给谁啊？谁也配啊！徐慧莉搂了下魏英子说，谢谢妹子！你年轻漂亮，魅力无穷，要是再用这种护肤品，那还能出门吗？女人的回头率要是太高了，可有隐患不是什么好事的啊！行了，说要我帮什么忙吧？自从到了村委会上班，你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了。

那就说正事吧。魏英子说，书记和村长让我找个人明天上午替我去镇里开妇女主任会。

那你忙什么？连开会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早就定好了的，明天到外地考察。赶巧了不是？你就替我去吧，别人去我还不放心呢！

这是多大事？我和你谁和谁？正好我也想到镇里的集上再了解一下货源。哎，考察都有谁？

书记马伟开，村长高度，我，还有金鑫鑫。

金鑫鑫是以什么身份去的？

他有钱啊，他是以个体户的名义赞助的路费等，还有车，他亲自开车带我们去。

知道了。我早就听说了他金鑫鑫和书记村长走得近，这年月，谁也不能不对金子银子不动心。我明天准时去镇里开会，你再对我说说细节……在镇的会议室里，清一色的女人有十几个。徐慧莉安静地坐在倒数第二排，认真地记着镇里领导讲话的内容。谁知还没有多大会儿，她就成了大家关注的对象。

先是主持会议的镇妇联主席在主持会议的间隙，眼睛老是朝徐慧莉看，接着坐在徐慧莉身旁的人转过头，直楞楞地盯着她瞧，后来被临时请来作报告的镇书记周海一坐下还没有开口讲正事就笑着对徐慧莉说，你是龙河村的徐慧莉吧？大家都把头别过来瞪视着她了。徐慧莉大方地站起来笑着说，我是徐慧莉，我是替我们村的魏英子来开会的，她和村书记村长等人到外地考察去了。

徐慧莉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开会，除了到龙河村去过的镇长和民政助理她还有点儿印象外，其他人在她眼里都是生面孔，而这两个人都没有出现在这次会议上。她不知书记是怎么知道她的，她和他并没有见过啊！但听书记一说她，大家对她却都印象深刻似的，一听她的名字，会议室立刻炸了锅一样乱起来了！

有的说，徐慧莉可是大名鼎鼎啊！有的讲，“千把句”是谁啊？“热心肠”又是谁啊！有的笑道，快乐小店的生意好到什么程度，给我们大家透露一下啊！有的上前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她的发型，她的衣服，她的身子，然后不无感叹地学着小品演员范伟的口气说，都是女人，我们和你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有的捧着她的脸看来看去羡慕地说，你的故事我们早就知道了，没想到你长这么好看，都是六岁孩子的人了，还是这么漂亮这么年轻，我真妒忌你啊！更有的人说，散会后我请你吃饭，你要把怎么经营店铺的经验给我说说，我家里也开了个小店，好几个月了，利润都是负数，我都气死好几次了……说的，笑的，走动的，起哄的，会议室乱成了一锅粥。也奇怪，主持会议的人和坐在主席台的镇书记不但没有丝毫的愠色，还笑呵呵地看着，听着。徐慧莉一边应付着身边那些比她大的比她小的各村的妇女主任的问题，一边思忖：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的会场呢！而且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这真是变化很大：领导的架子小了，和大家的距离就近了，好多事也就会好办得多了。她认真地看了眼台上的书记，他的年龄大概比自己大一点儿。也不一定，这年月，有很多人都看不出来到底有多大，尤其是保养得好心情又不错的人，男人更是如此。你说他有三十出头也像，你说他二十七八岁也差不多。他是个要个头有个头要脸膛有脸膛的男人，气质也不错。

会议不是多长，徐慧莉还没有开够似地就散会了。这边主持人一宣布散会，那边就真有人抢着拉徐慧莉的手不放。主持会议的镇妇联副主席好不容易压住了阵势来到徐慧莉跟前说，中午书记请你吃饭，在小食堂。别忘了啊！大家听了一阵大笑。有的人说，看，我们来了多少次了，书记也没说请我们吃过，你一来他就请，这不是看不起我们吗？有的接腔说，不是看不起，是看不上！谁让她徐慧莉长得美丽又聪明能干呢……和周海书记一起坐在一张小桌子上等饭菜时，徐慧莉前后左右看了看，小食堂里有好多人，但没有一个她认识的。周海说，在这儿吃饭的，都是镇里离家远的工作人员，有的晚上还走不了，一周只能回家一次。我是两周才回一次。她问他，那你的家离得更远了？他说，离得远只是一个原因，主要是事多。我听说她们那些女同志都说我的风凉话了，说我不请她们只请你吃饭。她说，就是，你这样做不好吧？要请都请，要不请都不请。不是有古语说“宁缺一村，不缺一人”吗？还有“不患贫寒，就患不均”。他笑了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今天也不是头脑一发热才说要请你的。我是对你特别感兴趣才想和你一起吃个饭问你几个很重要的问题的。

徐慧莉听了很受用。她没想到书记还有重要的事要和她说，她觉得和书记坐在一起感到很是舒心似的，没有一点儿拘束，这让她都有点儿吃惊。她瞧着还算耐看的书记笑道，书记可是我们镇里的一把手，能坐下来请我一介草民吃饭说事，我不能说是受宠若惊也是您高看我了吧，有什么话就请说吧。只要我能回答的，我会毫无保留。周海说，边吃边谈。

周海摆摆手，饭菜上来了：两碗米饭，四菜一汤。菜是两素（醋炝白菜和麻辣豆腐）两荤（辣子鸡和猪肉炒豆芽），汤是鸡蛋汤。徐慧莉看了看，笑了笑。周海说，吃吧，不成敬意，就算是填饱肚子了。徐慧莉说，书记请我吃饭，是镇里报销呢还是自掏腰包？周海说，怎么，这还有讲究？徐慧莉微微笑着说，那当然，讲究多了。如果是镇里报，这就有点浪费。填饱肚子嘛，一人一碗米饭一份菜足也；如果是你自己掏腰包请我吃饭，我看这里面起码有两个问题。一是你请我吃饭，要了这么多菜，并没有问问我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们现在不是在会场上，你是领导我是小兵，是在饭桌上，你是男士，我是女士。有绅士风度的男人，动餐具前，一定要问一下女士；这二嘛，我本来不想讲，但我还是讲了吧。中国人的请客吃饭，最大的特点之一是无酒不成席，我们两个人吃饭虽然不能说是席，但你是主，我是客，你怎么着也得问问我喝不喝酒啊！白酒，红酒或啤酒或甜酒都行。当然，你就是问了我，我也会说不喝的，因为我知道你们公务员中午是不准公开喝酒的。要是喝了又有人看见举报了，你们会受处分的。这一点你们就不如我们老百姓，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不过，我也知道，喝酒容易误事也伤身，还是不喝好……看到周围吃饭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儿瞅，有的甚至悄悄地往这儿凑，周海朗声笑了起来。他转转头，看了看他的手下都在笑眯眯地瞧着他和她（更多的人是看徐慧莉），说，我早就听说你徐慧莉能说会道，不说不说千把句，今天算是领教了。吃饭的人差不多都笑了。他又说，不过，我可绝对不是讽刺你，你说得还真是很有道理，非常有道理！我没问你吃饭的口味吃菜的口味，怪我。比如说这道麻辣豆腐，我是喜欢吃，你就不一定了，就是你能吃，事先也要问一问嘛。他挠了下头自嘲地说，我还真是缺少点儿绅士风度啊！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徐慧莉听得出来，全是善意的笑，开心的笑。徐慧莉说，这样吧，今天我来请客，不瞒你说，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老板，但每个月的收入不比你的工资少哪儿去，说不定还能比你多点儿呢！括号，可不能把你的灰色收入放进去啊！大家哗啦啦地笑起来。周海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如果我有工资外的收入，不管是谁，都可以把我拉下来，让我滚得远远的。徐慧莉想，别把事搞大了啊！她赶紧陪笑脸说，书记今天请我吃饭，我还这么不识好歹，快吃快吃，吃了还有好多事等着干呢，特别是书记您，不能说日理万机，起码比我要忙多了吧。周海面不改色地笑着说，别慌，今天我还真拼了，谁看见谁就看见，谁想举报谁就举报！能和你这样又聪明又漂亮的女人一块儿吃个痛快喝个爽快，也值！老王，拿酒来！就像徐慧莉说的，白酒，红酒和啤酒各拿一瓶！

大家都鼓起掌来……徐慧莉别了周海后又到离镇政府不远的集镇上转了一圈，订购了别有风味又能送货上门的特色卤菜。她知道村里很多年轻人嘴馋了喜欢吃这些东西。虽说有冰箱也有冰柜，但还是新鲜的好吃不是？她在增加这项货品前就想好了进货在出货前的招数：谁要吃，提前一天或半天订购，她一个电话，就会有人在半小时之内送来。反正，去掉成本，仅此一项，每月也会有千元以上的收入。想到这儿，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又想想刚才和书记一起喝酒时他那窘态，不觉笑出了声。

半下午时，徐慧莉骑着电动小三轮刚到家门口，几个年龄大的人就在路边上迎着她笑哈哈的了。胡萝卜胡友德说，慧莉，你还真行啊！徐慧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胡爷爷，你说什么呢？老美美高俊秀说，慧莉，平时没见你喝过酒啊，怎么还是酒仙啊？徐慧莉一下子明白了，她和周海喝酒的事已经传到村里了！她说，小道消息的翅膀还是满快的嘛！我还没到家，消息就到了。钱满兜钱庆贺说，这也不是什么孬事，镇里面的书记咋了，就是县里的书记，该怎么败在咱慧莉手下还是得败在咱慧莉手下不是？笑面虎张素雅说，孩子，以后千万别和人斗酒，喝多了伤胃。王海洋从店里出来，认真地看了下徐慧莉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喝酒？什么时候练的酒量？徐慧莉说，酒量是练的吗？那是先天遗传的。你不知道我爸爸我爷爷都是海量吗？他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又好笑又好气地说，话多了啊！你知道你原来为什么三棍子揍不出一个屁来吗？王海洋赶紧缩回店里去再也没有声息了。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笑声还没有消散，一蹦一跳放学回来的王燕子来到了店门口。她仰着漂亮的小脸看着徐慧莉，不说话。徐慧莉说，宝贝，怎么了，不认得妈妈了？王燕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怎么能不认得你呢？你多厉害，你酒量不小，都把镇里的书记喝趴下了！妈妈，你以后教我喝酒吧，我也要把那些男人喝趴下几个，怎么样？

笑声更响更大了。

徐慧莉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她暗想，我还真是个名气不小的人了，同书记吃顿饭，连乳臭未干天真活泼的小孩子都知道了？真是他妈的奇了怪了！看来，小道消息的锋利，是我想也想不到的。

三天后的傍晚，魏英子来到快乐小店见了徐慧莉就笑嘻嘻地说，没想到你代我开了个会，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女人了！不，你早就是闻名遐迩的女人了，只不过到镇里开了次会，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更声名远播了。徐慧莉说，你跑那么远，也听说了？是回来听说的，还是远在千里之外就知晓了？魏英子笑道，二者兼而有之吧。徐慧莉轻轻掐着魏英子的脸蛋说，看来这小道消息还真是不能轻视。魏英子说，什么小道消息？我说就是正道消息。你一个普通的村妇，把镇里的一把手镇住了，就是很不简单！我要是能有你一半的一半的胆量就好了。说着脸色灰暗了起来。

徐慧莉把魏英子拉到房里让她坐在松软的沙发上问她，这次考察收获如何？没想到魏英子看了她几秒钟，清亮晶莹的泪珠从她那漂亮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了！徐慧莉吓了一跳说，怎么了妹子？谁欺负你了？她不说话，泪珠变成了泪水，宛若小溪里的清泉，汩汩流淌。徐慧莉拿出纸巾，给她拭泪，又把她搂抱在怀里，脸贴着脸，沉静了好大会儿才又问她，给姐说，到底怎么回事？要是有人敢……魏英子说，没事的姐，我就是见了你想哭，哭过就好了。徐慧莉扳过她的脸，仔细地瞧她的眼，很快就说，你的眼睛里有故事，瞒不过我的，你要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谁没有隐私呢？她倒了杯水递给魏英子说，我还没有见过你流泪呢。不过，你流泪时的模样，一点儿也不比微笑时差，甚至更显得可爱！魏英子一下子笑了说，看你，真会逗人！好吧，我给你说，不说，心里就像堵着一块砖，来这儿就是想给你说的。不给你说给谁说啊！爸妈我也不能说啊！

魏英子说，她这次出去，经历了好几个惊心动魄！

在近千里的一个村子，那儿简直有数也数不清的村办企业，有的一家企业的年产值，就有好几个亿！最小的一个企业，是专门生产各类龟食的，年产值也不少于八百万！魏英子耳闻目睹后真的是惊心动魄。

那儿的村民住的全是宽敞明亮的别墅式的房子。一家一个数百平方的院子，院子里除两层小洋楼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现代化种养植设备，家里的生活用品大都是前卫的甚至是奢侈的。让她大开眼界的是，家家户户不仅都有轿车，许多人家的院落里还有小桥，流水，回廊等等，充满了诗情画意。与龙河村的生活条件相比，魏英子用惊心动魄来形容她的见闻，一点儿也不是夸张。

当村书记马伟开和村长高度认真学习了他们的经验后对她说的话，又让她惊心动魄：这个村这么多企业，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引进外资搞成的，有的还是南美洲国家来此投资的！他们说，我们龙河村也要走这条路子，不然哪儿来那么多钱？他俩说的悄悄话也让她听到了：村里那几家破厂还有龙河沿的那一大片储备地，也够我们填填腰包的了……更让魏英子惊心动魄的是，在就要返回的头天晚上，书记和村长都在半夜里到了她的房间！

先是书记马伟开。

她正要上床休息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她说，谁呀，什么事？马伟开说，是我，马伟开。英子，我有重要事给你讲。她本不想开门，她知道他这时候进她的房一定是不怀好意的。但她想来想去还是给他开了门。他进房后仅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就被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对他从没有过好感。他是四十六岁的大男人了，孩子都快结婚了，长相又是那么不经看。她这个纯情又清爽，二十二岁的美丽女子能看上他？想都没想过。在他手下干，还不是家里困难，总闲着也不是那么回事。要不是他每个月都能按时给她发不算少的工资，她早就不干了。这时候的她，脑子还算清醒。她对他软中带硬地说，只到这一步我还能宽恕你，再不滚回去，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他说，你要是和我好，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她说，做梦吧你！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把不大不小的锋利的水果刀抵着他的腰说，你想逼我让你鲜血流淌吗？他一下松开了她，抖颤着说，没想到你还是个纯色女子，而且连刀都备下了！她笑道，别打我的主意，我不一定是个纯色女子，但我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男人的。他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钱。她说，你以为钱能通神吗？他说，你是神吗？她说，我不是神，但我也不是一个把钱看得很重的女人。他看着她，不想动步。她见他还想往她跟前蹿的样儿就说，你可以找别的女人，这宾馆里，不是有好多小姐吗？他说，在我眼里，只有你，别的女人都进不了我的心。她说，别谈心不心的了！你不就是想找个性伴侣吗？但我警告你，再敢打我的主意，我一定让你后悔莫及！

垂头丧气的书记刚走没多大会儿，村长高度又想进来。魏英子这回倒是爽快。开门后她让村长坐下来说，把你的目的说出来，简单地说，直截了当地说。高度说，我和书记可是铁哥们，我们俩要是联起手来，没有办不成的事。她说，给我说这话什么意思？他说，我们村以后发展了，你也可能是很大的功臣。她说，我叫你费话少说！他说，我和书记明天就可以给你一个卡，上面不会少于五万块。她说，你们两个男人联起手来想我的身子吗？用钱买我吗？软硬兼施吗？可我还是明确地对你说，别痴心妄想了，别癞蛤蟆吃天鹅肉了！天鹅肉就是天鹅肉，癞蛤蟆就是癞蛤蟆……高度递给她一瓶精致的饮料说，渴了吧？喝水，这可是很好的饮料，特意给你买的。她冷笑道，小儿科了吧？你以为这时候我能喝你的这种东西吗？他说，想多了吧？我能害你吗？我要想害你还等到今天吗？他拿起瓶旋开了盖，仰起脖子，一口气把饮料喝了一多半。她迷惑地说，你……他说，你还是对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除了自己的家人，别人给你喝的东西你千万不要碰，包括我和书记。她笑道，那你喝的是什么？马尿？猫尿？他也笑了说，什么尿都不是，白酒！说实话，我不想来，可他非得让我来吓你一下。你这个美媚妹子，我能常常看到你就满足了，不能污了你。当然，就算我有那种想法也实现不了。晚安！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边时他又转回头痴情地看着她说，别怪书记马伟开了啊！他这种人，就那样。不过我们俩说给你的那笔钱是一定会给你的，他对她笑笑伸出五个指头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慧莉说，就这？魏英子说，这还不够吗？

也算够了。不过，他们两个男人也并没有怎么你啊！

那不是差一点点吗？

差一点点和不差一点点那可是质的差别了。看你流那么多泪，我还以为他们已经和你那……样了呢！看来，他们两个男人都想让你做马子的传言不一定是真的了。

姐坏。要真那……样，我还有脸来看你啊？说不定……

别把话说满。无论是什么情况，都要往前看，像你这样鲜花般的女子，幸福的生活还在前面呢！哎，他们说的给你一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给你那么多钱？是不是还存着希望，对你不死心？

不知道。我听说他们是想栓着我不想让我走。也可能是想堵着我的嘴，不让我把看到的听到的透露给别人。但肯定的是，他们两个人也想在发展村里经济的过程中把自己的腰包填满……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徐慧莉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思虑经营的事。她没想到在镇上订购的特色卤菜尤其是真空包装易拿好放的“凤爪”、“鸭脖”大受欢迎。不仅小学生爱吃，三十多岁如金鑫鑫、牛奔奔这类男人爱吃，就是赵翠娥、李香甜、房丽等女子也爱吃。既是解馋佳品，又是下酒好菜。有时候一天的销量有几十斤！她算了一笔帐：她进货的价和出货的价相差百分之三十，而生货的价与出货的价相差百分之二百！她又动脑筋了。倘若进生货自己加工，利润不是比现在多得多了吗？由此她又想到其它货品，自己稍微努力一下，成本会大大下降的。她思来想去，还是把她娘家的堂妹徐慧娟找来吧。她知道慧娟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好，只能比那些吃了上顿还有下顿的人家强一点儿吧。慧娟比她小一岁，二十六，男人常年在外地打工，半年才回家一次，还没有孩子，她一个人除了地里的活别的也顾不了了。可在地里辛苦一年，有时候年景差一点儿，还要倒贴种子和化肥农药钱。让她把地让给别人种算了，到她的店里来，肯定是双赢。想到这儿，徐慧莉自己都笑了。现在她只要一算帐，一想到经营的事，“双赢”两个字就会自然地从她的脑子里蹦出来。更何况慧娟是自己人，不仅能帮她，也是她放心的人呢！店里现在比以前忙多了，也说明生意比以前好多了！她是里里外外一把手，王海洋不善交际，只能在店里打理，更别说还有几亩地她不舍得丢掉常常要他干呢！

第二天一起床，徐慧莉没洗漱就打了电话，没说几句，徐慧娟就高兴得满口答应。怎么会不答应呢？到堂姐这儿来，管吃管住，一个月除八百元工资外，生意好了还有奖金！最让她高兴的是，两个姐妹原来关系一直很好，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要是来到她的身边，她还有寂寞可言吗？

早饭后，徐慧莉跨上电动小三轮，往镇上的集市奔去。还没走一半的路程，她的眼前忽然闪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这个男人让她心里一动。她还从来没对哪个男人心动过。就是王海洋，她的丈夫，她对他虽说还是比较满意的，但他也从来没有让她心动过。她是从婚姻的角度和他走进围城的，她看中的是王海洋还算潇洒的外表，强壮的身体，温柔的性格和他对她的痴迷。她知道，女人婚后的生活幸福与否，最重要的是男人对女人的爱，而不是女人对男人的爱。这个话不多被她斥为“三棍子揍不出一个屁来”的男人，对她真是太好了。白天，她的话就是圣旨。夜晚，他抱她，亲她，做她，几乎就没有个够的时候。婚后没多久，她就烦了，哪有男人这样没完没了的，腻味死了。可有一天她偶然听说，有的女人抱怨，男人好长时间都不想碰她，没意思透了！那神情，好像白活在世上似的。要是听说哪个女人的男人离不开女人似的粘粘糊糊，那羡慕的样儿，真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她不相信女人真会这样。她特意把自己男人对自己的表现用别人的口吻说出来给那抱怨的女人听。她听了不相信，觉得世上没有这种事，如果有，那个被男人宠爱的女人真是太幸福了。她的男人要是有那个男人一角的表现，她就是死也值了！说着，眼里流出泪水来。那女人向往的神情，徐慧莉见了，才知道自己的幸福有多大，才懂得自己的男人对自己有多好！那个抱怨男人对她不大碰的女人还在女人堆里公开说了经典的“格言”式的“语录”：被不喜欢的男人强暴是耻辱的，但这并不是最耻辱的，最耻辱的还是她深爱的男人不想和她做爱！

想到这些，徐慧莉心里笑了。世界真是丰富多彩，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什么想法都有……快到集市时，她眼前又闪映出那个让她心动的男人来。这个男人的形象慢慢清晰了。但她还是不知是谁。她觉得有这种荒唐的想法实在是对不起对自己特别好的男人王海洋。但这种想法十分顽固，让她心动的男人越是不清晰，她越想让它清晰。

在不大的集市上转了几个圈子，徐慧莉不但新订了几样新的商品，还有了创造性的思维：龙河村里的大小商店不算少，但还没有一家衣铺。到集市虽不是多远，但毕竟耽搁功夫；这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村里的店是自己的房，没有租金之虞。她要在快乐小店增设成衣铺和缝纫铺，比村人跑到集市上买或做还要便宜，如此一来，她不又多了个财源了吗？这也是双赢啊！大家节省了时间和金钱，她增加了利润，何乐而不为？想到这儿，她轻轻地笑出了声。突然，她的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气色不错啊，还笑呵呵的。她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镇里的书记周海！她会吓一跳，不是因为胆小，她自小就不是个胆小的人，而是她刚才绞尽脑汁想了好久也不清晰让她心动的男人原来就是面前的周海！她一看到他的脸，不清晰的形象清晰了，她的心里也又动了一下。她和很多人都知道，这年头能让人心动的人和事太少了，许许多多人都麻痹了似的，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该笑的时候笑不出来，该气的时候气不出来，该心动的时候动不起来。她能对周海心动，周海一定有让她心动的地方。至于他哪儿让她心动，现在就是看着他，同他说笑着，她也一时搞不懂他哪儿能让她心动。不过，她心里自我解释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未必就是最美的，模模糊糊的，朦朦胧胧的，有时候不更有诗情画意吗？

周海问她，你常来？她说，每周至少要来一次。有时候不一定有买有卖空车来回，主要是来这个有商品气息的地方，在这儿容易开窍。刚才我就想了个新点子，这要是在家里，是绝对不会有这种灵感的。周海说，能说说吗？她笑了说，当然。她简要地说了。他说，今天是周末，我想转转市场，也像你说的那样，看有没有新的想法。我是一脑子糨糊，零收获。不过遇见你就不一样了。她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见她没有采购的意思了，就示意她边走边说。走了没几步，他放慢下来，认真地看了看她，脸上有一种神秘的色彩。她也笑看着他。他说，刚才我还想要能见着你就好了，没想到想曹操曹操到。她吃惊地说，真的？他说，我从来不说假话。她说，想见我干什么？他说，那天请你吃饭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却喝多了酒，问题也扔到九霄云外了。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大事，问不问都行，不然，我能不找你或派人找你？不过我还是把你装在了我的脑子里。你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酒量？平常喝吗？她说，几乎从来不喝。对有些人来说，酒量不是练出来的，是先天的，遗传的。他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的酒量也算是不小了，竟然栽到了你的手里，丢人啊！她笑了说，这样说就不像是男爷们儿了。输给对手有时候是丢人，输给女人多数时候不算丢人。他说，也是。那次以后，我知道你的名气甚至比我还大。好了，问你几个问题吧，上次没问我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她说，书记大人请问吧，我洗耳恭听。

你的快乐小店快乐在哪儿？

买东西的人能买到货真价廉的物品；不买东西的人有免费的享受，比如说茶水，以娱乐为主的棋牌等等。

为什么村里的小道消息大都从你的小店里出来？

这说明光顾小店的人里很多都是有思想的人。深入地研究小道消息，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通过小道消息，人们能获得社交的满足感，并从中感受别人对自己的信任和尊重。小道消息一般在亲朋好友中传播。一个人得到的小道消息越多，表明他的人缘越好。不合群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小道消息的。小道消息大多是公众私下里感兴趣的信息，需求量甚大，因而是一种稀有资源。我们村的小道消息能大多从我的小店里出来，说明小店是个大家喜欢的地方。反之，谁去啊，没有人气了，自然也没有什么消息了，无论是大道消息中道消息还是小道消息。

你什么学历？

高中。肯定不是高学历，否则我会在这儿？

我是大学本科，不也在这儿吗？

那能一样吗？你是政府官员，我是普通百姓，差别大了，很大！

我没觉得大在哪儿。

那也正常。高调子谁不会唱？你要真和我变个个儿，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也……是啊！你对你们村的头儿有什么看法。

不说行吗？

行。

周海抬头看了看天又说，能给我个号码吗？我先打给你。行吗？

行。

下次见了你，还请你吃饭？

行。

你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还是同一个字？

我的原则是，该说的时候畅快地说，不该说的时候少说或不说。

你闲暇时最喜欢干什么？

读书，看报，上网。

怪不得你有不一般的经营意识，不一般的谈吐。很好！以后有时间再聊。再见！

再见！

别了周海，徐慧莉很快回了村。还没到家门口，就有人不断与她打招呼。这要在平时，很正常。可今天她觉得很不正常。原因就是和她打招呼的人，话里有话。

有个大嫂说，慧莉，看你到集镇上呆的时间不短，买的东西怎么这么少啊？拉呱（本地方言：聊天）的时间多了吧，哈……

有个大叔说，镇里的书记可比我们村的书记潇洒多了啊！

有个老婶说，王海洋对你多好啊，虽说他话不多，可他对你忠心耿耿！

有个小妹子喜笑颜开地主动追着徐慧莉说，慧莉姐，我知道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意思是什么了……你更明白吧？

刚到家门口，七金子金鑫鑫就神秘地小声地说，慧莉妹子，看你脸上白中有红，红里透白，是不是有了喜事了？七牛牛奔奔声音更小地接着道，莉妹，我给你传授经验：以后要和哪个男人说话，还是不能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赵翠娥娥娥说，姐啊，回家后如果海洋哥说你几句，你就不要给他拉脸子了啊？俗话说，老实人要是发起火来，比性子烈的，还要厉害许多倍。李香甜甜甜说，难道你真变心了？爱情这玩意儿不会这么脆弱吧？你们两口子不是感情特好吗？

徐慧莉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知道消息早就在她前面来了。她和周海聊了半天，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了。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总想着法儿看别人的笑话似的！真是太可恶了！太让人郁闷了！但她又想，明人不做暗事，我要想和哪个男人真好，能让你们这些人看见？笑话！她一一和她打招呼的人回应着，脸不变色心不跳。

心中无晓事，不怕鬼敲门！

谁知她进了店还没有说话，王海洋就把她拉到了里间拥抱住了她说，你真是漂亮！像仙女一样，我爱死你了！她有点儿吃惊地说，你不是棍子了？她知道在洞房花烛夜里他也没这会儿说得多，她当时逼着他说爱她他也没张开口，只顾抱她亲她了。现在怎么了？大白天就抱她还把最难说的“爱”字也说出来了？真是活人见了鬼了！她说，你听见什么了？我在集市上大马路上和熟识的男人多说了几句话，就传到了大家的耳朵里了？你也知道了？他摇摇头不吱声，只顾抱着她亲她的脸亲她的嘴不说话了也没有话说了又成了三棍子揍不出屁来的男人了！

没半分钟，徐慧莉就推开王海洋看着他的眼说，你可犯规了！大白天就啃，也不怕别人看见了笑话，有激情有劲儿等着晚上使吧，啊！快到店里去。她进房洗了脸，坐在那儿生闷气。这小道消息还真是不可小觑，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小道消息迅速传播，对人的名誉的影响是巨大的。小道消息更会以讹传讹，混淆视听。尽管是个人行为，囿于个人的检验手段、判断能力和道德品质的欠缺，后果却很是可怕。古人云：三人类虎。说的人多了，莫须有的东西就会成铁板钉钉的事实。古人又曰：众口铄金。众口一词，连金子也可以被消融，何况人乎？她这时不怕自己身上有污垢，怕的是周海，他是镇里的一把手，要是谣言传到了镇政府，就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和生活。

晚饭后，魏英子来找徐慧莉时，脸上好像是喜上眉梢的样儿。刚坐下没多会儿就说，慧姐，你看的闲书比我多，经历的事儿也比我多，你说什么是爱情？

你恋爱了？谁啊？

家在城里的同学给我来了封信，不一定是真有心。

男同学？

那当然！我可不是同性恋啊！

那有什么？有的国家的女首脑是同性恋还结了婚呢！

编的吧？

有名有姓，冰岛首位女总理西于尔扎多蒂，是世界上首位公开同性恋身份的政府首脑。她与乔妮娜里奥斯多蒂共同生活多年，她们自２００２年起注册为同性伴侣，而根据２０１０年６月２７日生效的新法律，她们正式将伴侣关系转为了婚姻关系。哎，不说这了，接到信后你有什么感觉？

这两天总觉得胸口有暖流似的，还总是失眠。

沉醉了？好啊！看你高兴的劲儿，我也为你加油！什么是爱情？我也不清楚。爱情是个很虚的东西，只要两个人心里装着对方，这就是爱情了。

给我说说，我是又高兴又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过一本书，说的是爱情为什么能够让人沉醉？陷入爱情“陷阱”里的人为什么会兴奋激动呢？这是因为人脑中的“恋爱兴奋剂”在起作用。美国精神研究专家里伯慈和科莱恩认为，“恋爱兴奋剂”包括多巴胺、异丙肾上腺素、内啡肽等，其中以苯乙胺最突出，它是神经系统中的兴奋元素。当相互吸引的男女相遇时，人脑下部的神经便会突然受到激发，产生电化学活动。于是，神奇的“爱情元素”随血液循环流遍全身，形成一种激素，让恋爱中的人兴奋不已。

深奥了啊！你就说我怎么办吧？

他是谁啊，进展到什么样了？这是你的事啊，问我？

给我参谋一下嘛！他说几年了，一直没敢对我表态，怕我拒绝了他。他长得还不错，但也绝不是美男子。要不然，他能看上我这个乡下妹子？

乡下妹子咋了？人又水灵，又聪明，要不然蹬了他？

胡说……我这心里，不是一样的味儿。又想和他好，又拿不定主意，既觉得甜蜜，也感到酸涩。关键是他……不是我梦中的白马王子。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这你也不懂吗？就像王海洋，三棍子揍不出一个屁来，我不也和他过了。

可他长相不差，看着顺眼。

书记马伟开和村长高度看着顺不顺眼？

提他们干么？！

怎么了，瞪起眼来了！

别提他这两个男人，恶心！

送走了魏英子，徐慧莉来到棋牌室。这儿凉爽得很。麻将桌纸牌桌坐得满满的不算还有七八个看着玩的五六个聊着天的。她自己的卧室都没舍得开空调，但她为了兑现诺言，招徕客人，保住人气，每天不仅开，人还未到就开了，为的是人一来就凉爽。玩的人高兴了，在店里买烟抽的，买饮料喝的，买小食品吃的，把日常用品购回家的，那就不是一点儿两点儿了。积少成多，集腋成裘，效益不就有了？现在是买方市场，客户就是上帝，谁得罪了上帝，谁就没有钱赚；上帝高兴了你才会财源滚滚……只要不是特别忙，徐慧莉每天都会到棋牌室转几次。她来的目的不外乎有二：一是看看有没有违规的，二是瞧瞧谁还要物品，她会送货到手。她对棋牌室的管理，一直最坚持两条：按时开关门；不得赌博。该开门就开门，不差半分，时间长了形成习惯了，该来的就会来，她的生意也就很有可能在这些人里开张了；该收的时候就要收，差个几分钟十几分钟也正常，总不能让人家一把牌玩一半就放下吧？要是不控制时间，就会有人半夜不睡或熬个通宵，第二天，有正事的就会耽搁正事，没有正事的也会瞌睡连连，直接影响到她的生意和声誉。而且，该走的时候不走，不但她们家里不能正常吃饭和睡觉，还有很多麻烦事……徐慧莉从来不玩牌。哪怕有的桌三缺一，纵然有的人好言好语求她，她也坚持不上桌，更不许王海洋玩。她和他不是玩不起不是没有玩的心，是怕上了瘾退不出来，会耽误正事。有空她就会抱着一本书或捧着一本杂志或上网阅读，如痴如醉……书上的东西太多了，会解惑，能去忧，长知识，增见解，她把店开到今天这种程度，一半的功劳应归于她这种喜欢阅读的性格。

虽然不玩牌，却对牌的各个方面颇为精通。她只要站在牌桌旁一搭眼，就能看出来大来小，谁有出老千的趋势，哪些人是来拼盘的。这时候，她就不是温柔的她了。她会瞪起大大的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那些她认为应该滚蛋的人……一直到那人或那些人自动退出或真诚讨饶并坚决改正。她知道玩牌的场合，如果总有歪风邪气，时间一长，必难存在。她这样做，既是为了牌友也是为了自己。

她转了两圈没发现要瞪眼的人，正想退出，只听年龄最大的胡友德说话了，他一说，大家都回应，把她吓了一大跳。

胡友德说的是，慧莉，你把店打理得这么顺，又为我们娱乐休闲或消磨时间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我看，你就是当村长也没有任何问题！

徐慧莉连连摆手说，千万别这样说，要不了多大会儿，说不定这话就传到高度和马尾巴耳朵里了。

传又怎么样？

既然说出来就不怕传！

传得越快越好！

……大家七嘴八舌，差不多都停了玩牌了。看来，他们这些人暗地里商量好了似的。

徐慧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地连摆手加摇头，示意大家别说了。

然而，棋牌室里，群情鼎沸……两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村书记马伟开村长高度就让魏英子带话过来说，别以为能把一个小店打理好就能把一个两千多人的村子搞好，不就是一个脸蛋好看些的女人吗？敢和两个大老爷们斗，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我们俩有多大的能量？好好想想吧！魏英子说，姐，要不是有人鼓动，我还没往你身上想呢，现在好了，我觉得大家的说法很有道理，你要是出头干，不能说一定比他们干得好，但一定不会比他们做得差。知道大家为什么对他们有意见吗？徐慧莉摇摇头。魏英子说，村里的两个厂子三个公司准备送给他们自己的人了。说送不准确，但和送没有多大区别。大家能没有意见吗？我真不想在这儿干了，但一时也没有好地方去。你要是出来牵头，我就有可能不走了。我分析过了，你的人气一定会超过他们俩的！

徐慧莉说，我可没有想过当村头，我的能耐也就是把自己的小店搞好搞大，让我自己的生活好一点儿，也让乡邻跟着沾一点儿光。

魏英子走后，徐慧莉给堂妹打了个电话，让她安排一下明天就过来。天热了，快乐小店的生意陡然好起来，仅冷饮、雪糕等销量就一个劲儿地往上爬坡，一两个人哪儿能忙得过来呢？快放暑假了，到时候连女儿燕子也要加入店里的忙活。

徐慧莉正在店里搞预算准备扩大店面并增加衣铺等新花样时，一阵汽车的鸣笛声打断了徐慧莉的思路。她抬起头来，见汽车上下来的人是周海。她吃了一惊说，是你呀周书记！他说，怎么了，不欢迎？她说，哪儿能呢，你可是稀客。顺道来的吧？他说，是顺道，不过，拐这个弯却是专门来看你的！他说着笑着，和店门口买的、玩的、看的人打着招呼。徐慧莉楞了一下说，专门来看我的？她看了一眼店里的王海洋对周海说，这是我的男人王海洋。又对王海洋说，这是我们镇里的一把手周海书记。

两个男人互相笑笑。

徐慧莉说，书记，你说什么事吧？周海说，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店和娱乐室。徐慧莉说，那就看吧。

她把他引到店里，又陪着他看了棋牌室并向大家作了介绍。这个时候是下午三点半，棋牌室坐得满满的，大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有这个玩的地方，不热又清静，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舒心的笑意。周海笑看着八十一岁的老美美高俊秀说，老人家，您知道这个免费棋牌室一年要花多少钱吗？她张着缺了几颗门牙的嘴笑出了声说，哎呀书记，这还真不知道，你看慧莉这孩子多好，自己花钱搞这么大个房子让我们玩，光空调的电费就不会少吧？胡友德说，我大致算过的，不算刚开始的投资，也不包括房子，一年下来，没有万把块是不行的。钱庆贺说，我们家里，尽量多买点儿她这儿的东西，咱不能让人家光贴钱吧？张素雅说，书记，按理说，这老年人活动的地方，应该村里出钱。可村长和书记就不大地道了吧，慧莉搞这个又大又实惠的房子让我们玩，还有很多项免费，村长和书记两个人竟然都没来看过一眼，还说风凉话……有的老人向周海提建议说，要是让徐慧莉当村里的头……话还没说完，徐慧莉就连推带搡地让周海出了棋牌室。

两个人又说了店里的事。徐慧莉又让他看了靠路边还空着的一小段说，准备在这儿再接两间，有可能盖两层，再添几个人帮忙，把店搞大一点儿，不但对自己好……话说了一半，她却停了。周海说，不让别人把话说完，你自己也把话留一半。这样不好吧？她说，不好就不好了。有时候话说满了，有人会不高兴的。周海说，好吧，说不说说多少，是你的权利。我走了，以后有时候再好好谈吧！她说，不去村委会了？他说，本没有这个打算。她说，我送送你吧？送到村口。他说，好吧。他向司机招了下手。两人钻进了车。车子很快开到了不远的村南的龙河边。河这边有人住，河那边全是田野了。徐慧莉正想下车，周海说，就送这一点儿路？她说，我能送你多远？他说，起码要过了这座小桥吧。她说，算了，送远了我还得走着回来，天这么热，走几步就一身汗。再说了，一会儿天就黑了，我一个女人家，胆儿小。周海大笑起来说，反话吧？我可是听说你的胆儿比有些男人的还大。她说，那又怎么样？好了，再见！她正要下车，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堂妹的电话。她钻出轿车对周海说，你们走吧，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再见！但周海示意司机停下来。徐慧莉接通电话后堂妹说，我已经到了镇政府的门口了，可电动摩托车坏了，过不来也回不去，怎么办啊？她说，你打个车来不就行了吗？堂妹说，那我的摩托车放哪儿啊？徐慧莉一时语塞。她转过头看了眼周海。他说，接人？走吧，回头让司机送你回来就是了。你能给村民免费提供那么多的东西，我就不能帮你这一点儿忙？她只好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笑笑又钻进了车。

到了镇政府门口，堂妹徐慧娟果然狼狈不堪地在那儿等着……然而，当周海下了车帮徐慧娟把坏了的车推进镇政府的院子里，司机把两个女人送到龙河村口时，徐慧娟却大叫了一声说，快停车！坏了，我把我的换洗衣服忘家里了！徐慧莉说，真的？徐慧娟说，当然是真的了。回去拿吧，反正有这小车，不错的！来回也就个把小时吧？徐慧莉想到刚才在她的店门口王海洋看周海时的眼神，心里一紧。但又没有办法，只好对司机笑笑说，麻烦您了！司机说，小事儿！说着转过车头往徐慧娟家的方向开去。

司机的车开得很稳也很快。半小时多一点儿就到了徐慧娟的家，谁知她刚从家里拿了东西出来，她男人到家门口了。徐慧娟一下楞了。她不知是喜是惊，话都说不出来了。徐慧莉心想，今天奇怪的事都让她碰上了，还不知有什么事等着她呢。她只好说，既然妹夫来了，你就不用去我那儿了，什么时候能去，再电话联系吧。说着让司机转回头往家赶。

这时，已经暮色苍茫了。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车子飞速行驶时，想不到的事出现了：车子的刹车突然失灵，也算这司机经验丰富，就在车子将要碰到前面的重型载货汽车时，他猛转方向盘，车子下了路，开进了不算深的路边的沟里。还好，沟里有半人深的水，车子没受重撞，人也好好的……司机打了电话报了擎……拖车来……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半夜时分。

进了家徐慧莉正准备洗脸时，王海洋踱过来了，把她的毛巾狠狠地摔到了地上说，过来！

她见他一脸的阴郁，反倒笑了说，咋了？我到现在才回来，你也不打电话问问我，还说爱死我了，就这样爱的啊？现在叫我过来，有什么事？他不说话，拽住她的胳膊大步朝卧室走去。

到了卧室，王海洋还是不说话。他把她强按到床上，脱下她的鞋，从门后拿起一个长长粗粗的黑色的木棍，双手举着狠劲儿抡起来，照着她的大腿狠狠地打去……徐慧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瞪大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就要落到她腿上的棍子，心想，这下完了，不被他打死也要打残，这三棍子揍不出一个屁的男人因为她的迟归，气性大了，从来也没有动她一个指头的他，这次要搞家庭暴力了！

别看徐慧莉平时在王海洋面前总是颐指气使傲得跟企鹅似的，但女人就是女人，关键时刻还是胆儿小，当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王海洋高举着又黑又长又粗的棍子往她的腿上狠劲儿打来的时候，忘了躲闪，忘了呼叫，忘了求饶，身上的汗水哗哗地出来了！就在棍子落到她身上的一瞬间，她脑子一激灵，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徐慧莉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时，看到自己躺在王海洋的怀里，他正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的样儿。她一下明白了。他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了？他知道他那野蛮的畸形的爱，会有什么后果吗？她要是残了不能动了他还会有好日子过吗？她是个很活泼的女人，要是腿被他打得再也站不起来了或治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她会生不如死的！想到这儿，她的泪水流淌了出来，像泉涌一样。可是，见她醒了，他高兴得亲着她的嘴唇吻着她的泪把她抱下床放到地上举着双手说，好，醒了！她做梦似的。怎么自己还能没事似地站着？她动了动腿见和平时没有两样，疑惑地问他，我的腿？他流着泪说，我没打着……你就昏了。她一下跳了起来说，你这个挨千刀的，你的心怎么这么狠？你要是打着了呢？你把我打坏了你就能过好日子了？他说，打着了，也没事。她怒目走上前对准他的脸就打，一下，两下……她一边打一边说，叫你说没事！你会说你能养着我是吗？你觉得我躺在床上起不来就不能出去见任何男人了是吗？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你不是非常非常地爱我吗？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见他的脸被她打红了，她愣了一下，赶紧用拳头擂他的胸，一边擂一边哭诉着说，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要不是接慧娟有了变故……不就是来晚了一会儿吗？你竟然能用那么粗的棍子打我？我的心好疼啊！她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上头痛哭失声……

王海洋掀开被子把徐慧莉拉起来给她擦着眼泪说，你用棍子打我吧？她瞪视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似地说，好，好！我打你，你要是昏过去了，我碰都不碰你！打伤了也不给你看！她下了床拿起棍子却楞住了。她觉得手里的棍子软软的，像是海绵。她又使劲的捏，除了中心有一个细细的小棒外，就是海绵！她说，你这是？他说，我就是想吓唬你一下，没想到你能昏，哎……女人啊女人！她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说，吓也不该吓我！你不知道我胆儿小吗？他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胆儿大。她丢下棍子扑到他的怀里抚着他的脸说，疼不疼了？摇头？不疼啊！早知道我打重一点儿，让你出门不敢见人……别抱我，睡觉！……看你，我还没冲澡呢……

第二天上午，徐慧莉听老美美高俊秀说，我们差不多都接到村长的请帖了，你呢？她说，没有人给我送请帖。胡萝卜胡友德说，村长嫁女，全村的每家每户都叫去喝喜酒，还能漏了你一家？

徐慧莉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原来她的小店生意不怎么样的时候，村长和书记常来光顾，当她的店面扩大，生意明显好转，尤其是她下了不小的本钱把娱乐室搞出来后，两个村里的头儿再也不露面了，就是不经意迎面撞上了，也没有什么话说，最多也就点个头或打个哈哈。当有人说她的能力一点儿也不比村长书记差的小道消息传到两位主政的村干部耳朵里时，他们见了她不是躲着走就是视若无睹，她已经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剌了。村长嫁女不给她喜帖，是故意给她难看。她知道乡村的规矩，和你近了亲了才请你喝酒。如果村里的每家每户都被请了喝喜酒唯独不请她，她真的会脸上无光的，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她的知名度已经是相当大了，不仅在村里，在镇里，她好像都能把村长书记盖上，他们恼火也在所难免。但她还是心里不舒服。据说喜事是明天的。如果她今天晚饭前还接不到喜帖，她就要想个退路了：或回娘家，或主动去吃喜宴，没有谁会打送钱上门的人吧？

忐忑不安的徐慧莉一直等到晚上九点，也没有谁来说村长家的喜事让她去。她原来想了，就算村长和她有芥蒂，他家里人呢？他媳妇他孩子呢？难道都那么不懂事吗？一般村人吃喜宴，礼钱最多拿一张大票：一百元。她早就想好了，只要他们家请她，她起码会拿两张大票。别说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就算是整天吵嘴的人，家里有了喜事也要请来。小肚鸡肠的人是最被人看不起的。退一万步说，她要是为了村民的幸福生活竞选村长并成功了，村长和她结成仇也是不正常的。哎，她心里像堵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来到棋牌室，徐慧莉不像以前那样眼睛有光，犀利得很，什么不正常的事都瞒不过她。可今天，她无精打采的劲儿，她萎靡不振的味儿，一下子就暴露无遗了。

李香甜说，慧莉姐，你怎么了？身体不好还是精神不佳？

赵翠娥说，慧莉，你以前很少这样啊！不会是真生病吧？

徐慧莉说，我没有事，既不是身体有病也不是精神有问题。就是觉得有些人没有意思。

金鑫鑫和牛奔奔一起说，谁啊？

王燕子突然闯进来说，我妈妈没有接到喜帖，心里不痛快！

徐慧莉生气地对王燕子说，谁说的？没影的事！

王燕子说，还谁说的？你自言自语说的，爸爸和我都听得真真的。有没有影你最清楚了！

这时，以八十二岁胡萝卜胡友德为首的牌友们一下子不打牌了，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村长也太小心眼了吧！

在座的除了徐慧莉，没有接到喜帖的请举手！

没有一个人举手。

笑面虎张素雅说，这样吧，我提两种方案：一是，徐慧莉不去，我们都不去；二是，我们就是去了，也不拿礼，他当村干部把我们的血快喝干了，我们还给他去送钱，哪儿有这样的好事？

金鑫鑫说，老少爷们，听我说，不拿礼肯定说不过去，哪有空手喝喜酒的，传出去丢人啊！礼钱要拿，但可以少拿，少到什么程度呢？我说了大家别笑，两块钱！

一阵大笑。

徐慧莉说，你这人，简直是金山堆银山，只掏两块钱，别人还不得把你笑话死！

金鑫鑫说，我哪儿有钱，也就是名字上的钱而已。

大家都笑了。

钱满兜钱庆贺说，说正事呢，别跑题！我的意见是，去还是要去，礼钱拿还是要拿。但我们可以不吃饭，上了礼钱转身就走。

老美美高俊秀说，上多少礼钱？

钱满兜钱庆贺说，两块钱确实太少了说不过去，那就加倍吧四块！喜事成双，事事如意嘛！

房里的轰然大笑声把门窗的玻璃震得都有点儿响了……

一周后的上午，徐慧莉把三轮车寄存在集镇上，坐车到县城里的一家卤菜加工厂考察。她在城里转了一圈后，又有了新的主意：她本来打算让堂妹徐慧娟到厂里学习回村里加工出售，但她看到县城里的大街小巷人流如潮，立刻想到“地利”两个字的价值的含义。在村里，把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老人、病人和婴儿都算上，把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才过几天的人囊括在内，不才两千多人吗？而这儿，仅流动人口，每天也不会少于成千上万！怪不得经济学家早就讲过，经济发达的地方，必是人口密集的地方。换言之，人口集密之处，经济必然发达。原来觉得离家不远的集镇的人就不少了，可和这儿比，那不是小巫见大巫了吗？因此，她人转了一圈，脑子却转了很多圈。她心里笑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容光焕发。她想在这儿找一处房子开个分店，先让慧娟两口子过来替她看店。她还想了，做这种不大的生意只能独资，不能合伙，否则，后患无穷。

徐慧莉转累了也饿了，当她走进一家名叫太平洋的饭店想吃点儿东西时，她一眼就看到了周海也正要在这儿吃饭。他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她。两个人都笑了。周海说，这就叫偶然相遇。徐慧莉说，这也叫无巧不成书。说着，他和她让老板安排了个单间，点了饭菜和酒，坐了下来。两个人对视着，又都笑了起来。

周海说，第一次开会见你也是巧合。本来我要出去，是没有到那个会讲话的安排的，但由于镇长有急事出去了，临时抓差一样，妇联主席非得要我去。所以我们就认识了；第二次在集市上见你也纯属偶然。我几乎从来不到集市上转的，就转那一次还见到了你，而且还谈了那么多，真是绝了！她问他，“绝”是什么意思？他说，欣慰之意吧。第三次到你村里光顾你的小店，也是临时想的，觉得从外边来走到你家门口不远的路边上了，不见见你总感到缺少点儿什么似的。现在就更是巧合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你！我们俩真是太有缘分了！她笑了说，千万别说缘分的话，第二次见你后还没到家门口，谣言就漫天飞舞了；第三次……我回到家里……他笑着接了她的话说，王海洋拿着软软的海绵棍子把你打昏了，是不是？她吃惊地说，这，你也知道？他说，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有时候你根本想不到有多快。她想，这是我们两口子在卧室里的事，别人怎么会知道呢？她百思不得其解。他说，别想是怎么传出来的，你不知道隔墙有耳吗？你不明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我还知道村长嫁女你们村的一大半人不是没去就是拿了很少的礼金，据说只拿四块钱的有一百一十八人！她说，不是据说，就是真的。哈，小道消息传得就是快啊！他说，我还知道这些村民这样做，完全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她点了点头说，你一定还听说，村长与我是结了很大的疙瘩了，他已经放言，说什么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我想了，惹不过，不会躲不过吧？我已经看好了这城里的地儿，说不定哪天我就把快乐小店搬来了。他见菜上来了就说，喝着吃着说着吧。她说，我在家里可是滴酒不沾，和你在一起怎么就学坏了？他说，喝点儿酒就是学坏了？那我要是让你真干坏事，你不吓死也得吓个半死！她说，半死？半死不活的最不好。要么死掉，要么好好的。他笑了，看着她说，我们怎么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呢？她说，这也叫巧？哈哈，我给你讲几个真巧的事吧。其一，美国独身妇女威廉德一次出门时忘了带钥匙，回家时被挡在了家门外。就在她一筹莫展时，邮递员送来了一封她哥哥的信，信封内正好夹着一把她家的钥匙！哥哥在信中称，上次他来探访时，威廉德曾给了他一把多余的大门钥匙，当他回华盛顿时却忘了还，只好寄给她；其二，英国斯塔夫斯市１０岁小女孩劳拉？布克斯顿将名字和家庭地址写在了一个小标签上，系在一只氢气球上放飞。氢气球飞越了１４０英里，落到了一户居民家里，难以置信的是，这家也有一个叫做劳拉？布克斯顿的女儿，且正好１０岁！其三，居住在美国阿拉巴马州的多里斯和谢拉姐妹俩都希望到对方家中拜访，给对方一个惊喜。于是她们告别家人，开着汽车从各自家中出发，沿第２５公路朝对方家中行驶，然而，就在路中间的某个路段，这对姐妹俩的车子突然碰到一起，姐妹俩同时丧命……所以说，我们俩的这点儿巧，还能谈得上是巧吗？只不过是偶然而已。他说，你从书上看的？记得那么清楚！叫我就不行。她说，网上看的。我对我喜欢看的人和事记得就牢，反之，则怎么用功都记不住，比如说数理化英生等，要不然我不是早就考上大学了吗？还能嫁给他王海洋这个三棍子揍……哈，不说了，喝酒！他却不喝，非得要她讲讲王海洋不可，特别要讲三棍子的“典故”。她不想说，他非得要她说。她只好说，简而言之吧！她说，经媒人引见，我和王海洋见了面。见面后回到家里，媒人和家里人都问我怎么样？我说，他长相不错，气质不错，身体不错，性格也好，就是话少，我问他一句他答一句，我说十个字，他只说一两个字，把我急得要命，这人，真是三棍子揍不出一个屁来！他说，你这么会说，他是三棍子，你怎么能和他结婚？她说，没有哪个人没有缺点，只要优点大于缺点就行了。他的话少，但不抽烟，不饮酒，不赌不嫖，对我忠贞不二，感情细腻。总之，对我很好！他说，不只是很好吧？据说他对你是非常非常好！她笑道，也是。有时候，他抱着亲我，半小时不松口……他神往地看着她说，王海洋这小子真是太幸福了！我要是能亲……你五秒钟也行！她笑着说，别想歪了啊！我可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能和你一块儿吃饭又说这么多话，是觉得和你谈得来，显得亲切。他说，我知道，玩笑呢。你可能不知道，我对你的印象很好，不是一般的好。除了你俊雅的长相和不凡的谈吐外，你的能力早就让我看重了。我要是以镇委书记的身份和你谈话让你竞选村委会主任，你看怎么样？她说，不怎么样！他说，为什么？她说，虽说我们村的高度和马伟开确实干得不怎么样，村民们很有意见，但要让我干，我还真不考虑。为什么？不好好干我是不会干的；好好干的人也难免得罪人。出力不讨好的活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有自己的事业，说句不是吹牛皮的话：数年之内，我的快乐小店要是没有几个分店，我还叫徐慧莉吗……回到家里，是半下午的时间。徐慧莉刚坐下来，女儿燕子就说了，妈妈，是海洋大还是太平洋大？她说，海洋是个总称，太平洋是海洋的一部分……啊，宝贝，你怎么说这啊？燕子说，妈妈，我为什么不能说这啊？她说，是谁让你这样说的？燕子把嘴贴近她的耳朵悄悄地说，是王海洋同志叫我这样问你的。说着，一蹦一跳地跑着和同伴玩去了。徐慧莉欲笑不能，欲哭不行。她想，真是古话说得好：隔墙有耳。她和周海在县城里的一个不大的饭店吃个饭说个话也被人看到了，并把消息传给她的丈夫了！真是……她摇晃着头，见左右无人，自言自语道，小道消息的传播是隐蔽的，既很难找到元凶，也很难提供申辩的机会和场合。流言蜚语的可怕，就在于它不光明正大而是耍阴谋诡计，叫你百口难辩，徒唤奈何。小道消息能将人置于非常尴尬的境地……正当徐慧莉觉得与王海洋“申辩”没什么意思而感到无聊时，魏英子来了。她带来了两个新鲜的“故事”。这次，她不想钻进徐慧莉的房间说悄悄话了，她就在店门口说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一会儿就引来了好些人。人越多，她讲得越起劲，还有许多脍炙人口的细节。最主要的内容是：村书记马伟开的老婆和村书记打起来了！老婆怕马伟开以后坐班房，让他别贪了赶紧收手吧，他不听，她就在家里和他打起来了！一边打一边骂，一边哭一边吵。想想，这年头，能吃饱了穿暖了，该有多少没事干的人成天郁闷得很，要是哪儿有骂街的，打架的，那多有趣！所以，两口子打架吵闹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知道了。最要命是的，打架吵闹的原因经人加工渲染，书记马尾巴马伟开在村人眼里完全是一个恶霸了！许多普通党员背地里都说，下次支部改选，哼……哼外之意不言而喻。

魏英子刚说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插进来说，书记的事算个屁事，村长的事才是事呢！据他考证，昨天晚上，村长高度和他女儿彻底闹掰了：女儿担心他以后会被判重罪，为了劝阻他改邪归正，喝了农药了！救护车送到县里的医院才看好的……

暑天真正来到了。刚进七月，不光太阳火辣辣的，还特别闷热。站在太阳底下，即便戴着遮阳帽或打着伞，也是汗流浃背；在房里，光着膀子，吹着电扇什么都不干还好一点儿。最舒服的是在空调房里，凉凉的风，爽爽的心，别提多快活了！徐慧莉的快乐小店的棋牌室就是这样的地方。不仅如此，她还特意增添了一个饮水机，里面是冰水，让那些喜欢畅饮彻骨凉的水的人放开肚皮喝，一分钱都不收。她要把人气搞得旺旺的。这样一来，棋牌室里人满为患。玩牌的，看牌的，聊天的，纯粹是来乘凉的等等，每天从早到晚，摩肩接踵，络绎不绝。为了净化空气，她还规定不得在房里抽烟。

快乐小店就是快乐！

标语口号式的话，在龙河村里，家喻户晓。

然而，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四点多钟，镇派出所的警员接到报案后，三个警察开着警车不声不响突然袭击似地来到了快乐小店门口停下，两个警察快速来到棋牌室里，抓住了一桌来大钱的赌客！

四个人玩的是麻将。两男两女，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以前很少来这儿。一般人玩牌，小的五毛一元，多者也就是一元两元。在农村这个地方，上边对来大钱的底线是五元十元。也就是说，庄家赢放炮，输者掏十元；庄家赢自摸，每人十元；庄家明杠开花，每人二十元；庄家暗杠结果，每人四十元。如果再有清一色、一条龙、对对碰、十三不靠或“拉”或“跑”，那就更大了。最让徐慧莉头疼的是，四个人都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确实是来了大钱，而且明杠、暗杠……拉、跑等等都有，属于赌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这还得了！徐慧莉开的棋牌室里有人聚众“豪赌”！这几个人和徐慧莉一起，全都被抓起来铐上带到了停在路边上的警车旁！

店里购物的人，棋牌室里玩牌的人，都像炸了一样地涌到警车旁拦住警察不让他们把徐慧莉带走。有个小姑娘把小花伞给她罩住了头。心急如火的王海洋急忙让泪流满面的王燕子把一杯冰水送到徐慧莉嘴边让她喝下。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瞪着愤怒的眼睛，警察中的小头儿说，乡亲们，我们不会错抓人的，他们犯了法我们才来抓的，请让开，我们是执行公务，谁要妨碍……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打断了说，徐慧莉犯了什么法了？说清楚，不然一步都别想走！小头儿警察说，她徐慧莉是快乐小店棋牌室的老板，牌室里有人赌博，她当老板的能没有责任吗？胡萝卜胡友德说，你走在路上被狗屎滑倒了，你是怨狗屎呢还是怨狗？

毒辣如火的太阳底下，大家轰然大笑，汗水顺着每个人的脸颊沿着脖颈往下流淌。

笑声还没有停息，有人就手指着警察眼看着胡友德说，谁都不怨，怨滑倒的人有眼无珠！好好的路不走干么踩狗屎？

又是一阵大笑。

金鑫鑫拍着其中一个警察的肩，用领导教训员工的口吻说，小同志，棋牌室是免费供我们大家玩的，有人在里面赌博，怎么能怨她呢？你不知道她是好人吗？

大家齐声说，好人！

牛奔奔站在小店门口的台阶上挥着手大声说，退一万步说，徐慧莉充其量只是快乐小店的老板，她怎么能是棋牌室的老板呢？免费提供的房里让你吹空调，喝冰水，玩棋牌，还定了不准赌博的条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写着！看，除了棋牌室里，这墙上也有，就是为了警示人，不让人走歪路。有人无视徐慧莉的规定，赌了，你们可以把赌的人抓走，为什么要把她抓走，还讲不讲理了？

群情鼎沸，激愤难已。警察这时也朦了一样，不敢硬抓，更不敢把徐慧莉强制带走，谁不知道众怒难犯的道理？就在闹哄哄一片带队的警察头儿拿出手机不向向谁请示时，只见王海洋“啊呀”大叫一声从店里出来了。他手里高高地举着又黑又长又粗的棍子说，谁敢带走徐慧莉，我就和他拚了！我要让他尝尝我的棍子的厉害！说着，他红着眼睛就要往警车跟前冲，警察一见，有两个立刻从腰里拔出了手枪对准了他。

大家一见，吵嚷声停了，空气一下凝滞了。

徐慧莉跺着脚，对王海洋大声说，别闹了，你拿着个海绵棍子干么？

离王海洋近的人伸手一摸，棍子确实是软软的。于是大家说，真是海绵棍子！大家楞了半秒钟，又都大笑了起来。警察一听一看一摸，也忍不住笑了，又把枪收了起来。

这时，魏英子拨开人挤到警车跟前，冷不防对着被铐的一个男人的脸狠狠地打去。打过后她对着大家说，徐慧莉的棋牌室，在此之前从没有过赌博的事儿发生，这次是有人故意陷害她！

啊！谁？大家都惊，都问。

魏英子斩钉截铁地说，村长高腰包高度和村书记马尾巴马伟开！

啊！

说着，魏英子揪着被她打过的男人的衣襟说，他们给你们多少雇佣费？

被铐的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在众人的怒视中，都低下了头……

两天后，在快乐小店的内室，魏英子递给徐慧莉一盒磁带和一个帐本说，我要走了。没什么给你留念的，这两样放你这儿，说不定能用上。徐慧莉看了眼，好像知道是什么，徐慧莉说，你真要走？

真走。

男朋友叫你走的？

就算是吧。

爱情的花儿已经打苞了，很快就会绽裂，怒放啊！

看你！我听人说了，就算是小道消息吧：镇里的头儿极力推荐你当我们村的头儿。

我是不能干。

为什么？

我干自己的行，干大家的不行。

要是大家选你呢？

不干！

众目睽睽啊！

众口难调啊！

众怒难犯众叛亲离的是村长和书记……

他们被抓后，不知出来出不来，关键时刻你把我给你的两样东西拿出来就行了……就是不拿这些，也够他们喝一壶的，光村长的媳妇和书记的女儿的证词就够他们受的了……

晚上睡觉前，徐慧莉对王海洋说，他们都想让我当村长，你说我哪是这块料啊！王海洋说，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王燕子笑了说，妈，你看我爸现在好多了，不用三棍子用两棍子或一棍子就行了……妈，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当了别像他们似的，不当咱就好好地开店不就行了。王海洋说，我支持你妈干！徐慧莉说，为什么呀？他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大家那么信得过你，你要是硬推，那不是拂了大家的好意了吗？徐慧莉笑着说，女儿说得对，你现在真比以前能说会道了，到时候我就推举你当村里的宣传部长吧！燕子笑得手舞足蹈说，那我呢，妈，我当个什么长啊？徐慧莉说，当马掌（长）啊！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小母马掌（长）！

三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浑身乱颤……

第二天早饭前，徐慧莉接到了堂妹徐慧娟的电话，她说，我就不到你那儿干了吧？

徐慧莉说，为什么？

你还能干吗？

什么还能干吗？

你的店还能干吗？

为什么不能干？

你就快当村长了，你自己怎么还能开店？

听谁说的？

小道消息啊！

哪个渠道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吗？

就算这样又怎么了，我自己的店为什么不能开？

领导干部了嘛，还是一心一意地为人民服务吧，啊！

别说废话了，明天就过来吧。我还想在城里搞个分店呢！

那，好吧。不过，我那口子怎么办啊？他不想到外地打工了。

等几天，我安排好你再安排他吧。

刚放下话机，徐慧莉就接到了周海的信息：没有什么大事就来镇里一趟，我在办公室等你。收到回。她想，镇里的一把手让我去他的办公室，一定是公事了。他找我会有什么事儿呢？但既然领导要她去，她就不能不去。她回，一小时左右到。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又在镜子前照了照，戴上太阳镜和太阳帽，跨上三轮车，对王海洋和燕子说，到集镇上看看货品。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的去向，更不想让他们窥测到自己的心思。

进了周海的办公室，徐慧莉觉得身上一凉。他的办公室不大，空调开得温度一定不高，刚从如炉灶的外面到了房里，好像是从非洲一步跨进了南极洲，巨大的温差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周海笑道，你家店里不是也有空调吗？怎么到我这儿就不适应了。她说，你这儿房子小，门窗又紧闭，开的时间也长了吧？关键是我进来时一身大汗。没事，很快就适应了。

徐慧莉微笑着。周海看着她面含笑意，笑得真诚，笑得自然，像春风化雨，能够滋润人的心田。更重要的是，她进的是她这个镇的一把手镇委书记的办公室，可她就像进兄弟或姐妹的住处一样，没有丝毫的拘束和怯懦，甚至正相反，他一见她进来，自己反而有点儿心虚，唯恐在她面前说错了，做误了。这真是怪了，他这个响当当的男子汉大丈夫竟然在她这个到现在为止还是个一般村民的少妇面前挺不起胸脯！他很快就找到答案了：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一个聪明的女人，一个很有气质的女人。很多女人长得相当好看，但由于缺乏气质，就没有耐看性，就难以让人忘怀。女性气质美才是美的综合态和高层次，是女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真我魅力。美丽的女人不一定有气质，但有气质的女人却一定有独特的魅力。像徐慧莉这个女人，既美丽，又有气质，很少的，在乡间，更是凤毛麟角。

周海笑看着徐慧莉，让她坐下来，喝杯水，对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有点儿惊异地一挑眉毛说，好啊！他说，一分钟的故事，舒缓一下嘛。说了啊！

从前有个大老板，一天他来到一个很美丽的小岛度假，走在沙滩上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破烂的青年人躺在沙滩上睡觉，于是他说道，年轻人，在这么好的日子里，怎么不去工作呢？年轻人说，工作是为了什么呢？有钱人说，工作当然是为了挣更多的钱啊！年轻人说，挣钱是为了什么啊？有钱人说，有了钱就可以买房子、买车子啊！年轻人说，买房子、买车子是为了什么呢？有钱人说，之后你就可以找个漂亮的女人结婚。年轻人说，结婚之后呢？有钱人说，等你有了足够的钱，不需要再为生活苦恼的时候就可以像我这样来海边晒晒太阳，看看海了！年轻人反问他，那么，你看我现在在干什么？有钱人无语。他想，我们这辈子这么忙碌地工作，这么艰辛地生活，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讲完了故事，周海看着徐慧莉，徐慧莉也看着周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笑，就这样默默地互相看着，足有两分钟。后来还是徐慧莉先开口了说，这故事可不新鲜，我早就读过，网上也有几种版本的。可今天从你嘴里讲出来，我还真得好好咀嚼一下。我们一般把这故事当笑话说，事实上一点儿也不可笑。故事中的两个人，都有可爱的一面，也有不可爱的一面。大老板的可爱，在于他经过艰苦创业，得到了很多，也给社会创造了很多，比如说，他给国家的财政收入给社会的消费市场都做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讲得细一点儿，他为很多人提供了就业机会，他买房买车等等的消费行为，促进了经济的繁荣和社会的稳定。青年人呢？他的可爱之处就是知足常乐。一块饼一杯水一小块沙滩，够了，没有更多的奢求，也对大气环境的纯色直接或间接地做出了贡献。大老板的不可取之处在于他对自己的人生价值观没有清醒的认识，甚至有点儿羡慕乞丐。而乞丐青年的不可取之处就在于他十分懒惰。按照某些哲学家的说法，懒惰是一切罪恶的渊源。如果都像他那样，世界还处于蛮荒状态吧，就是他渴了饿了，想讨杯清水一块饼也未必能如愿以偿……周海说，不管故事中的大老板有没有缺点，我们都得向他学习。他能挣钱，能挣大钱，有了钱就消费甚至高消费，这都没有什么错。那个什么都不想干的乞丐青年，看起来他是很快乐，但我们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就会知道他很可怜，快乐的成分很少。比如说，天热了，沙滩上的温度四十以上；天冷了，沙滩上零下几十度，他在沙滩上能和在漂亮的房里一样吗？还有下大雨的时候，刮大风的时候，海啸肆虐的时候，他躺在那儿会舒服吗？他没有钱，谁又会让他住到惬意的地方呢？所以说，要想真正快乐，一定不能懒，要先艰苦努力创造财富才行。我们现在穷困的原因之一，关键是没有钱。怎么才能有钱呢？靠人去挣啊！一个村子，靠谁？村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靠领头人。

说到这儿，徐慧莉才真正明白了叫她来这儿的根本目的。她说，转这么大弯子干么，直接说让我挑头领大伙脱贫致富不就行了吗？

周海说，有时候，直截了当的话未必会有好的效果。思想上不明了，不为之或勉强为之，都不是好事。要把好事办好，能是一句话几句话的事吗？

徐慧莉说，我真不想干。

周海说，不想干也得干。

没有人一定会逼着我干。

有。

谁？

村民。

那也只是一部分人。

大部分或绝大部分。

了解了？

小道消息。

哈，你也信？

信。

让别人干吧！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能超过你的人气。

让大家选，别定候选人。

一言为定！

我想干的是我自己的事，不然，我什么时候能像那到大海边游玩的大老板一样感叹人生？

你不是一直都信奉双赢吗？

沉吟了片刻，她睁大眼睛说，书记要能是个外地人就好了。

已经定好了：大学生，家在千里之外。你要是干了，我给你权：人权，财权……别，权小或没权最好。权大了多了，就会有事。

行，先开村民大会……

三天后，龙河村选举新的村委会主任的村民大会非常隆重地开始了。镇里的领导来了好几个，周海亲临现场，市里和县里的新闻媒体也来了好几个人。但谁都没有定调子，一个候选人也没有，完全是海选。

看起来平平静静实则暗藏玄机的无记名投票选举开始了。

五十分钟后，当场唱票（法定选民人数一千二百二十三人）：徐慧莉六百零五票；另一个三十多岁叫李德阳的男人的票数和她一样！

第二轮马上又开始了！

三十分钟后，唱票结果是：李德阳六百零一票；徐慧莉和他的票数相同！

第三轮，徐慧莉九百九十九票！李德阳一百一十一票！

群情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