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殇

拂袖盈香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2-09 14:22 责任编辑:小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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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今以后,我是一个全新的人。”故事中的“我”写下这句话以后,也得到了重生。也许这份离婚日记会给这世上许多正在经历瓶颈的男女以新的认识。文笔淡然,感情真挚,故事现实而令人唏嘘。问好作者, 谢谢您的来稿,祝你愉快!

2010年7月11日星期日天气:阴有小雨

今天,刚写下这个时间,突然就记起了,再过三天,就是他的生日。往年,我总是记不住他的生日,不是提前许久,就是在他生日过了一阵才记起。记忆里好像也从来没有郑重其事地给他过过一个生日,他也没有吃过我为他煮的长寿面。而这,是否就是我们的婚姻走到尽头的最好说明呢?

小妹患的好像是小儿麻痹症。小时候还好,后来渐渐地腿部肌肉变得无力,行走困难,最后完全不能走路了。那时候农村里正在搞大集体。人们每天疯了似的出工,不出工就意味着要饿肚子。

我和奶奶轮换着照顾小妹。每天上学之前和放学之后,都要给小妹换衣服,抱着她大小便。那时的我也还只有十岁左右,也还是个孩子。小妹由于不运动,个头反而比一般同龄孩子重。我也只比她大四岁。每天,大小便和褥疮的气味刺激着我的鼻腔,麻木着我的神经。

是的,我不愿意照顾病人。

这份保险买了有五年了吧。每年的这几天,作为保险业务员的他的侄女就会给我们打来电话,催我们交保险。记得刚开始介绍我们买保险时,是我的主意。我见他的身体不好,当时也正是他腰疼的那段时间,看过他的身份证,头脑灵活的侄女马上说:哎呀婶子,明天刚好是叔叔的生日,您为叔叔买了这份健康保险,就是送给叔叔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虽然经常在他耳边说你生病了别想我照顾你的话,其实这份保险,也是我为他买的,钱虽然不多,每年只有一千多元,但又何曾不能不说是我的一份心意呢?

他不像我,喜怒哀乐溢于言表。我从不知道他是否明了我的这份心意,是否为了我这小小的付出而心存感动。而我,的确是曾经感动过。那是一年的“三八”节,他在清晨的梳妆台上,放了380元钱,那是对我的关爱和节日祝福,我懂。我也接受了。是的,是坦然接受。我是个爱文字的人,我的骨子里潜藏着感性的细胞。我把我的幸福秀给同事们,让她们也来分享。我还在某一年的我的生日那天写过一篇文字,大致的内容是他知道了我的生日,那天没有到城里买来鲜花,就和儿子踏着郊外的田埂,为我采回来一大束开得正艳的野菊花。那篇文字迷倒过好几家报纸的编辑,他们把我的文章放在头条。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真的那样幸福过吗?

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流下来。

我记得的,诗人席慕容说过一段话:我一直相信,人世间一定有一种最美的爱情,如果有,就让我的文字作它的证明,如果没有,就让它存在于我的诗中,存在于我的梦里。

我是否也在某个时间里,作了一个梦?半梦半醒后的我,把那段梦记录了下来?

明天星期一,说好了的,明天下午,我和他一起到城里办离婚手续。

没有想到,这一次他提出离婚,是那样地毅然决然。今天的我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是不是他买彩票中了大奖,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抛妻弃子?星期二的下午,他对我说要离婚。星期三的中午,他就把已经打印出来的协议书的草稿给我看了,我都怀疑,他前天晚上有没有睡觉,是不是反反复复地在构思协议书的内容?

下午、晚上,他几次电话地催我,问我是不是想好了,协议书还有什么地方要作修改?

星期四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星期五的早晨,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回来,问我考虑得怎样了。我忍住内心的烦躁,几乎想把我脑海中能够想出来的、最恶毒的词汇都一口气涌出来,最好像武侠小说里的无坚不摧的宝剑,狠狠地刺向他的心脏,刺向此时此刻正朝我喋喋不休的那张嘴。

我是多么地无能为力。

都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而此时此刻,在面临离婚的时刻,我就成了“千钧一发”里的那根头发,成了悬崖边上那棵根茎都暴露在外的,歪斜的老树,在四面八方的风雨里,只有呻吟,只有喘息。

我无路可逃。

突然很羡慕农村里的那些妇女们。她们是那样地爱憎分明。不舒服了,拿着菜刀,对着砧板大剁一番,用最难听的话语,去攻击她们的仇人。

我呢?我能怎么办?

真的很佩服我自己,在那个星期五的早晨,我居然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去刷牙、洗脸,然后去买菜。再去给学生们上了一上午的课。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走完这段长长的光阴,走完这段长长的路。

2010年7月12日星期一天气:阴有小雨

今天,校长叫准备评先的的材料,我想到所有的材料都要到镇里去开,虽然他说在休年假,但是证明涉及的却是他的部门,不知别人会怎么看我。现在我们还没有离婚。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叫我自己去办。我说,不行,你必须给我办。好像是第一次,我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记得刚结婚时,他总对我说,我一直羡慕古人的那种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的情景,希望我们之间也能这样。我点了点头。我也认为那是一种美好的情境。我还给他讲梁鸿和孟光举案齐眉的故事。他听了新奇地睁大眼睛:古人还有这样的事情吗?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希望我们之间也能那样。而今天,我却怀疑,是不是我们之间一直推崇的“相敬如宾”导致了我们今天这样的结局?我们互相礼让有加,却让彼此之间的许多话压抑在心底,缺乏了沟通和交流。我们互相让“如宾”蒙蔽了对方的心灵。看不见彼此的需求和心声。而在刚才的这种命令式的语气中,我却反而找到了夫妻之间的那种信任和依赖。“不行,你必须给我办!”我几曾对他这样说过话吗?我竟在这句话中找到了几许亲昵。是的,他总说我温柔不够,在对他说话时,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那种语气,缺乏的,就是女性的温柔。他一向欣赏的就是那种小鸟依人的女人。而我不是。我一直认为,女人应该独立,无论在经济上还是精神上,这样你在任何时候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我还是败了。败给了自己的婚姻。

下午一点多钟,他从城里回来,带来了我需要的证明。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温暖。他毕竟是关心我的。还是为我开回我需要的证明。

今天儿子的补习老师有事,把补习安排在了下午。两点多时,我说,孩子们,该走了吧!我说的是孩子们要去补习。孩子们还没有起身,他就说了,拿上你的照片,我们马上走。

难道他以为我是在催他?我是在上个星期五赌气说过一句话,随你便,你说离就离。我星期一上午没空,要办手续就星期一下午去办。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一凉,他到底是铁心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把我的气话当成耳边风。没有把一切当作没有发生的事一样。他完全可以当作是回来给我送证明材料的,完了就走,我不会提醒他,他也可以装糊涂,我们也可以把这几天的别扭当做是没有发生的事一样既往不咎,照旧过我们的日子。是的,时间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把什么都看得比较淡的人,包括一次对于离婚的争吵。我都能做到一笑而过。

他没忘。他凡事儿较真。这是他的优点,但有时又成了他的致命伤。

“我没照片。”我说。

“你那次不是照了的吗?在抽屉里。”

他走过来,从抽屉里找出我的照片。

我只好跟着他走。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他领着我走向镇上计生办,那个当时办结婚证的地方。

出了门,他就用电话召来了一辆的士。的士载着我和他,先是来到邻镇的邮政储蓄,他把以他名字存的款改成我的户头。接着走出储蓄所的大门,的士又把我们一路拖向城里的民政局。

民政局里办结婚离婚的是同一个地方,在二楼的大厅里。正对着楼梯的是待客厅。里面几张四人座的餐桌凳。唯一不同的是每张桌上放了一个塑料制的仿藤状花篮,里面一束鲜艳的假花,假花上面有着欲滴的露水。偌大的厅里只有靠窗的那张坐着一对男女,我的心情黯然,也看不出他们是在填结婚登记还是离婚。

大厅的左边就是大理石的工作台。台后坐着几个面无表情的男女。

他是做这类工作的,轻车熟路。问了一个工作人员该谁办理,就径直来到那个人的面前。说:“快快,我们办离婚!”

工作人员说:“你们都商量好了吗?要签协议书的。”

他说:“我们都签好了。”

他拿出前天给我看的那份协议,上面已经有我和他的签名。

工作人员看了看协议书说:“不行,你的这份协议一是份数不够,我们要一式三份,你只有两份;二是你的格式不对,对于财产分配和小孩监管也没有写清楚。”

他仍是一脸的不耐烦: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照这样不就行了?

他的不耐烦的样子让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动了气。那个人对这个工作人员说:“拿来给我看看。”

看过后,这个人说:“就照他协议书的内容办。不过你的协议书上没有空格,还要双方签字的地方。”

他嘟嘟哝哝:“算了算了,还是重新打印。还不是为了变相多收钱。”

他拿着协议书下楼去了。

我没有跟下去。

我像一个局外人。我独自坐在了靠墙的那张餐桌旁。

桌上的假花鲜艳得刺我的眼。

我抬头望向墙壁。

墙上是一幅布贴画。电脑里拖出来的那种。

一男一女穿着结婚礼服,男的是西装,女的是洁白的婚纱,迎着风在海岸线上奔跑着,幸福得一塌糊涂的样子。他们的中间,是席慕容的一段话,好像是《无怨的青春》里的:“如果最后不得不分开,也要好好的说声再见……让那美好的情怀,如山岗上那轮静静的满月……”为什么在此时此刻,席慕容的诗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曾几何时,我把《七里香》、《无怨的青春》当成经典来背诵,我也曾经以为,自己也可以从容地面对一段感情的来和去,可是今天,我无法从容。

十三年了,十三年的一段情,我能说断就断吗?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个十三年?

急促的脚步声响在楼梯上。是他上来了。好像从来没有觉察,他办事是如此地有效率。

这一次,连同他的登记照、重新打印的协议书,都办好了。工作人员再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或许,她们压根就不是挑剔,只是希望能拖延一点时间,给那些即将结束婚姻的人们再留一点思考的时间。

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在旁边,也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开始填协议书。填好了递给我:“你也要把这句话照抄一遍。”

我一看,他已经写好了:我自愿与柳小莺离婚,完全同意本协议安排,亦无其他意见。后面是签名。

我也照抄了一遍。

接着是摁手印。

带有我右手食指指纹的印泥摁到了协议书上。

我的脑海昏昏沉沉。我只是机械性地摁手印。好像摁了多次,具体的次数我不知道了。

然后,工作人员把我们的结婚证还给了我们。

那个结婚证和原来的并没有什么两样。一向眼神极差的我这次却很快地发现了在结婚证的第二面写有我名字的那儿多了一个长方形的红印章:双方已离婚,此证失效。

我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走。

我的脑海一片昏沉。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次是真的,我离婚了,我离婚了!”

我软弱地坐在凳子上。

我们走吧,回家。

我机械地跟着他走。

到了大厅的门口,我的脑海里猛然清醒过来:我成了一个离婚的女人,而这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造成的!

我要在楼梯上叫住他,把他狠狠地推下楼梯——摔死他!

“等一等!”我叫。

什么?他说。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他可能是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没有站在最高的那级楼梯上,而是站在了楼梯上面的平台上。

“还有就是——”我拼尽全力,一掌向他脸上扇去。

他托住我的手。这个在此时此刻,却变得异常精明的男人!

“你这个王八蛋,害了老子一生的混蛋!”终于,眼泪和我语无伦次的咒骂和我的拳头、和我的脚,一起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他捉住我的两只手,我浑身的力气无法施展,我只有咒骂。

我恨我语言的贫乏,不能把世界上最恶毒的词汇变成一把匕首,刺向眼前的这个男人!

工作人员闻声出来:不要闹了,不要闹了,何必呢!

他乘机松开我的手。

他肯定看出了我的动机。

他仓皇下楼。

他从侧门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我从正门走的。

出了大门,就是一条大马路。民政局的门口有一张椅子,我一屁股坐了上去。我没有力气走了。这半个小时的历程,仿佛走完了我的一生。

他已经在朝前走了,看见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又犹豫地来到我的跟前: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不做声。

坐在这儿人来人往的多不好,让哪个熟人看见又该说什么了。

我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充满了憎恨和不屑:还怕别人说什么呢?婚都已经离了,还怕人说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摆出一副假惺惺的面孔!

“你滚开!”我朝他吼叫。此时此刻的我,是河东狮。

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成为河东狮呢?起码,我可以落个口头上的快慰。

他走了,朝着他的方向。我知道他只是假惺惺地来看我最后一眼。他一直喜欢看生活片,总说两个人离了婚,要客客气气地道再见,还要一起吃顿“最后的烛光晚餐”。

生活不是戏剧,我也不是演员。

我跌跌撞撞地朝前走,是和他相反的方向。

哪里人少,就朝哪里走。

我的心田泛滥成灾,要宣泄。

城市里怎么有那么多的人?我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却走了好久。

这是市一中旁边的那条小河。河的两边种着郁郁葱葱的树木。

连着下过几天暴雨,小路上都是泥泞。我的鞋子沾满了泥巴。

好,就这样,让我把生活的沉重从我的脚底下踩起。

让我把这人生的艰难从现在开始承受。

让我把生活的苦涩从此时此刻流出,以后,再不流泪。

2010年7月13日星期二天气:阴有小雨

昨天晚上,他的弟弟到了九点多钟来到我家。他敲门的时候,我不想开门。

我不想在此时此刻见他们家的任何人。我也不想看见别人同情或者责怪的目光,不想。

弟弟叫着儿子的名字,儿子开了门。我还是见了他。

弟弟说了现在他们家的兄弟们正在开联席会议,全部都在批斗他。而他话锋一转:“你是一个女人,你为什么就不让让他呢?明知道他是个‘犟脑壳’的,你看我们家里的人,包括我父亲,谁都不敢跟他正面说话。”

我说:“我让得他还少吗?如果我不是让着他,凡事跟他计较,我们早就已经分手了。”

弟弟说:“我就看出来你的个性也强,每次孩子到我们那儿玩,孩子不想走的时候,你总是说一不二,说走孩子即使在吃饭也马上丢了碗就跟你走。”

我说:“不走行吗?他明天要上学。现在由着他,将来怎么管得住?”

弟弟又说了:“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在盖章的最后一刻,她跟我说句求情的话,我还真是狠不下心来。”

我说:“这是他说的话吗?他还这么说?”

弟弟说,“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你太强硬,即使是最后的时候都不肯向他低头,他就是要用这个事来整整你。”

我说:“难怪他在民政局门口还说,我说过我会做一件事让你后悔的,原来是这件事。一个男人,念念不忘的就是怎样对付他的女人,那么,这个男人也的确是不值得我留念了。”

弟弟说:“你别这么说,我一直认为你们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办了手续吧?”

我说,“这样的事还有胡说的吗?”

弟弟说:“我希望你们都能冷静下来。现在他正在休年假,这件事也只有我们几个兄弟知道。希望你们在这期间,把这件事圆满地处理好,不要让外人说长道短的。你们都是有知识有水平的人,看问题应该比我深刻,就这样分手了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对孩子。”

我说:“该来的总是要来了,既然水已经泼出去了,再收回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弟弟走了,我一夜无眠。

是啊,谁又想离婚呢?在我的心目中,那是一次无可奈何的选择,在他看来,好像是儿戏。他好像把这件事当作了压住我的一个筹码,却完全没有明白,那小小的印章一盖就具有了法律的效力,从今往后,孩子还是他的孩子,妻子却已不是他的妻子了。我和他,从今往后,就是陌生的两个人。

法律不是你家的白菜,想吃就吃想扔就扔。在这一刻,我觉出了他的幼稚。

今天早上,我起床上街。

最近几天都是阴阴的雨天,这在盛夏的七月是很难得的。雨水淋在路边的树上,树木焕发出格外的清翠。而我像一条僵死的鱼,我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喜悦。

路边的景色也没有变化,行人也没有变化。街道也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变化。

是的,我也没有变化。

走在街上,我的脸上没有贴着标签。没有谁知道,此时此刻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昨天刚刚离婚的女人。

下午,我正躺在床上。这是我这几天来养成的习惯。只有躺在床上,四肢放平,像一条僵尸般地贴着床板,这样过一段时间,我的情绪才能慢慢稳定下来,我才有力气起床去做事情。

姐姐和大嫂来了。

昨天,我走出民政局的大门,走在那条泥泞的林荫道上时,我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我给姐姐打了电话。我的话很短,只说了一句:“我和他离婚了,手续刚刚办理。”就泣不成声。

姐姐当时没有说什么,我想她也许跟我一样没有反应过来。一会儿,大嫂的电话就打来了,我没接,摁下了关机键,现在,我不想跟他家的任何人说话了。我只是把这个信息传达给他的家人,我一个人承担不了这样的痛苦。

姐姐和大嫂来说了许多。我看出她们的目的。大嫂说,哥哥们都说了他,他只是在我们面前流泪。他说了好多的话,没有说你的半个不是。姐姐说,他昨天一晚上没睡,肯定肠子都悔青了。大嫂接着说,是啊,你对我们说了半天,也没有说他的半个不是。你们还是有感情基础的,再怎么说也是十多年的夫妻,哪能一下子说断就断了的?

我说,心伤透了,不想回头了。

大嫂说,别那么说,不是还有孩子吗?他现在正后悔呢,反复地说,如果办手续的前一分钟你给他说个软话,他就不会签字了。他就是恨你的态度强硬。

我说,我态度强硬我还是个女人,你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较什么劲?其实我们走到今天,并不是偶然,这是迟早的事。我接着又说了,你们看看这间卧室,这里凌乱的电线,乱七八糟的家具,都是他发脾气的结果,他在家里总是横竖看不顺眼,却也不帮忙收拾。即使今年不离婚,明年、后年,我们还是得离,我们的确没有共同语言,平时说话说不到三句话就几乎要翻脸,这只是迟早的事。

她们不说话了。

接着,她们聊起了别的话题。

姐姐说,我看是不是他的压力过大,神经出了问题?他总是三更半夜不睡觉,早晨又起得早,一个人的精力哪能有这么旺盛的?

我说,他能有什么压力?他们那个班,早晨八点、九点到都行。他是日夜颠倒。每天早晨睡到八九点起床,中午又是一两个小时的午睡,到了晚上哪儿睡得着?不看电视又能干什么呢?

大嫂说,那就是风水问题。他们这儿前面一栋楼挡住了向东过来的阳光,一见我就觉得不舒服,肯定是这个问题。

我说,可能吧,我们四楼的一家也是离了婚的。

她们立刻肯定下来,那就是这个问题,一定是这个问题了!

对于风水她们又举了很多例子,最后当所有的风水例子谈的差不多了的时候,她们也起身告辞了。

是啊,覆水难收。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就不会回头。

2010年7月14日星期三天气:阴有小雨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成为一个离婚的女人已经三天了。在这三天里,我总觉得我是在梦中,我还在一场梦里没有醒来。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是的,不是真的。以至于半夜里醒来,我都在想,可是越想就越糊涂,我究竟是在生活还是在梦中?久了,就掐掐自己的大腿,有点疼。于是,从包里翻出那本深红色封面的离婚证书,打开看见那鲜红的印章,我才知道,我没有做梦。我真的已经离婚了。

与此同时,我也认真地观察自己:我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我还是我。当然,是耳根清净了许多——没有了他的身影,屋子里似乎也显得空旷了许多。虽然在这以前,他不在家也是常事。

是的,空旷了许多,属于他的东西他已经搬走,就在我接到离婚书神经迷乱的那个下午。很是奇怪,在那个时刻,他好像显得很冷静,是和平常处理事情不一样的冷静。我仿佛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精心谋划。是他精心设的一个局,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任他在需要的时候出马,在不需要的时候丢弃。他有他的安排。他有他的目的。

他总是说,我对外人都没有坏心,我怎么会忍心伤害你们?你们是我最亲近的人。而这句话仿佛还在耳边回想,我就接到了他的离婚书。一天几遍的电话,仿佛迫在眉睫。而离婚对我来说不就是最大的伤害吗?难道你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不想再质问他,不想。从今往后,我和他就是两个陌生人。如果相逢在一条路上,我相信,我不会把我的眼神投向他,哪怕短短的一秒。

今天,我偶然打开了电脑,看到了他存在电脑里的照片。看见他在三峡大坝上的照片,在广州海边的照片,我的心还是剧烈地痛了起来。

是的,他的形象我也许终生都不会忘记,但这个人,必将淡出我的生活,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心痛?

我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许哭,正是眼前的这个人,他毁了你的婚姻,亲手毁掉了你的幸福生活。今后,你将独自面对这人生中的风风雨雨。你还要承担一个离婚女人所承担的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从今往后,不要心痛。

下午,我给蓉儿发了短信,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我离婚了。她的短信很快回复过来,不要开玩笑。我说,是真的。

我知道,当我说是真的之后,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是的,作为最好的朋友,此时此刻,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劝解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也不想说什么。该说的都已经说完。

我需要的,只是找个人倾诉一下。我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儿子还太小。我只是轻轻地告诉他,爸爸走了,他去了城里,不再回我们这个家了。他好像还是没有明白过来,又好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点什么,站起身来,走到衣柜前,把衣柜打开,看了看,里面已经没有爸爸的衣服了。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去看他的动画片。

我不知道他小小的心田里会掠过怎样的波澜,但是,他已经12岁了,该承受的,他也必须学会承受,尽管事实对他来说还有些残忍。

没有任何时刻,我感觉到自己的脆弱。是的,没有任何时刻像我现在这样地需要朋友。我害怕她们远离我,说,这个离婚的女人!我害怕他们对儿子说,他的父母离婚了,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害怕……红和灵是我在镇上最好的朋友。这两天,我天天下午找她们陪我一起去走路。初夏的田野是美的,但我更怕此时此刻的孤独。我要让美景和友谊治疗我伤痕累累的心。

红说:“英又和小袁勾搭上了,打电话问我小袁家有没有钱。”

灵说:“你别跟着掺和,她是个什么东西!”

……

我听着她们的议论,我触目惊心。如果有一天,她们也知道我也是个离婚的女人,她们还会接受我成为她们的朋友吗?她们也会在口中用“什么东西”来称呼我吗?

我的心有前所未有的害怕。

在这个封闭的小镇上,除了她们俩,我还有哪些可以交心的朋友呢?而此时此刻的我,除了朋友能给我帮助和温暖,我还有些什么呢?

蓉儿给我发来短信:人生充满了缺憾但正因为缺憾明天就有了无限的转机与可能性。何尝不是另一种快乐?对待缺憾逃避不一定躲得过面对不一定最难过,孤单不一定不快乐,得到不一定能长久失去不一定不再有转身不一定最软弱,永远有路可走,也许越走越宽!……

是啊,这些暖心的话也只有她能说得出来,感谢这些在我困难时的朋友,你们的鼓励一定能帮我走出这人生的难关!

刚才我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儿子来到了我的房间,我急忙将电脑屏幕小化,可是他还是看到了工具栏里我这篇文章的标题。

“离婚日记?妈妈你在写离婚日记?你和爸爸真的……”这个“离”字他没有说出口,或许在孩子的心目中也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的字眼,他宁可选择躲过也不愿把这样的事情安在他最亲爱的两个人身上。

“这是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那我以后再喊他什么?”他居然问出了这样的话。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孩子,我能用什么理由把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呢?

我突然想起,刚才,我为什么不对孩子说:这是妈妈新写的小说?瞒得了一时就是一时,孩子,你还不到承受的年龄。

2010年7月15日星期四天气:晴

今天傍晚,和红、灵出去走路。她们谈到了安装热水器的问题。我也想安。但是现在,所有的一切事情都得是我一个人来安排了。如果安装热水器,我得想好在哪儿把电线牵过来,还要怎样安装水管,还有哪些东西要准备……以前这些事情不用我操心,当然,这些事情他也没有操心。在热水器铺天盖地的时候,我家还是用的电壶烧水,还是在老式的盆里洗澡。每天烧水不安全也麻烦。我早就想安装热水器了,但是跟他说过多次,他不理不睬,我也没办法。

人家都说这些事情都是男人的事,是的,他也会这些事情,可是我就是恨他,他明明会安装电线,可是家里的电线是东一根西一根的;他明明会鼓捣些电器,可是家里的电器坏了,总是丢着。而他弟弟的餐馆里,他宁愿每天去给他扫地,抹桌子,宁愿在晚上不方便回来的时候睡在餐馆的椅子拼成的床上,也不愿回来把家里安排得顺顺当当。人们都说有些人是“家懒外勤”,我想过,这根本不是家懒外勤的事,根本是性质不同的两码事。别人家懒外勤那是有目的地,是为了工作,而他是为了什么呢?是根本不爱这个家,是根本不想进这个家。那么,这样的人,我又何必留恋呢?

可是今天,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他现在在干什么呢?他租好了房子吗?还是在餐馆的椅子上睡觉?那天姐姐就说他一晚上没有睡觉,那这几天呢?他是否为和我的赌气而后悔?就在第二天,我去办存款,看到账上多了八百元钱。那是在离婚的当天晚上,他回家拿东西时,我跟他要的。我说这是儿子这个月的生活费。他本来说自己这个月的工资早已经花光了,但我不依,他当时就答应了给。在我从城里那条满是泥泞的小路上走回家后,他看到了我满脚的泥。看他当时的表情,似乎还有一丝得意。是的,在走出民政局的大厅后,他终于看到了我的疯狂,看到了我的眼泪和脆弱。他终于把我打败了,用他最后的杀手锏。在这个时刻,他是得意的。在惩罚我的同时,我相信他得到了快乐。他对他自己肯定充满了信心。他把家里凡是他的东西都清理走了,连我的一张100元的中百仓储的购物卡也拿走了。在邮政储蓄所里,他把100多元的存款利息也拿走了,那是一副跟我锱铢必较,满怀信心,创造新生活的样子。

而在晚上,他的兄弟们的一番分析、劝告肯定令他想到自己的幼稚,也肯定令他后悔。所以第二天就早早地去存了钱,用钱来弥补自己那颗不慎重的心吧。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倒想见见他,我想看看经过这几天的思考和折磨,他是否后悔了?

而我,是不想回头了。

即使前路无比艰难,我也不想回头。

我现在唯一想的,是怎么对爸爸妈妈说。爸爸肯定是唉声叹气,因为好不容易儿子结婚了,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却又离婚了。而母亲呢,肯定是泪眼汪汪。我不忍去猜测他们的表情。那一定悲痛欲绝。

而事情已经发生,该他们承受的,他们也必须承受。

时至现在,我仍在想:当初,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2010年7月16日星期五天气:晴转阵雨

生活,还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或许,波澜还在浪涛底下,还在我看不见的深处埋藏着,荡漾着。

今天,实在是忍不住,我打电话告诉了爸爸我们离婚的事。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爸爸显得很冷静。他听清了我的话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当初就不同意你们的事,结果今天还是弄成了这样,真是吃不了三天饱饭。”

妈妈听到我的事后几乎哭出声来,一连声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也是欲哭无泪。谁又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吃中饭时,妈妈来了。她不放心,还是来看一看。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强忍着没有哭。我不想哭,我一哭,母亲就会更加地难过,两个孩子也在隔壁房间里,我不想弄得家里像世界末日般地。我一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问题,我都会处理好的,是的,会处理好的。

母亲刚走,他大哥大嫂来了。一脸的苦瓜像。我也实在是不想见他的家人。该说的话早已说尽,再说就是重复和废话了。

哥嫂来的目的也是要我不要把事情闹大,等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再说。为了孩子,不要把话说绝,最好还是复合的好。

可是从心底里来说,我的内心里还是想离婚的,我们之间的分歧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几乎没有共同语言。平声静气地说话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奇迹。只是为了孩子,我将就了这么多年。这两年,我几乎不再想离婚的事了,只是一心一意地想把孩子的成绩搞好,让他顺利地考上一中。

但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是和我不是一条心,总和我闹别扭,而且现在变本加厉,让我也不由地怀疑:他的神经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现在,是他帮我下定了决心,而我,既然走进了民政局的房子,就不会再回头了。

大嫂说,他现在在打游击,我想他也舍不得钱去租房子,而且他的生活怎么办呢?

是啊,结婚以前,母亲是他的保姆,结婚以后,我就是他的保姆,他到现在连剩饭也炒不熟,他的生活会怎样过呢?

大嫂说,我想他现在是悔青了肠子。他每天都喝酒,每次都喝的醉醺醺的。我想,这是他自找的。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幸福,也毁掉了我和儿子的幸福,而这一切,他就是罪魁祸首,我还叹息他什么呢?有一句话叫做是:天做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让他去承受所有的惩罚吧!

2010年7月17日星期六天气:阴,有阵雨

昨天晚上,我让儿子和我一起睡觉。最近这几天,我自己在一种茫然的情绪里度过,我也隐隐约约地告诉了孩子家里发生的事情,他肯定已经感觉到了。只是,这么小的孩子,他如何去调整自己的情绪呢?

感谢侄儿,他在这个时候来我家,给儿子作伴,起码缓解了儿子的孤独。在他们一起看动画片,一起兴奋得尖叫的时候,我想:希望儿子永远这样,不要在心灵里留下阴影。

睡觉时,我和儿子进行了倾心的交谈。我对他说,爸爸妈妈分开了,但他仍是你的爸爸,他还是关心你的,他每月还在给你生活费。只是他不会回这个家了。

我说,从现在起,这个家里就只有我和你了,你是这个家里的小小男子汉,是妈妈唯一的依靠和寄托。我们要共同努力,我们要生活得更好。

儿子没有说什么,他不善于言辞。然后他睡了。我让他握住我的手,他小小的手心里传过来的温暖也温暖着我。

儿子先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甜美。身体随着呼吸轻轻地一起一伏,我的眼泪悄悄地漫上来。孩子,我一定尽我所能,给你一份安定的生活,就像今天,就像今夜。

我们的手互握着,这一夜,我和他都睡得很踏实。

今天本来是一个小姐妹喜得千金的庆祝宴,可是儿子和侄儿都要补课,我去了,他们的中餐和晚餐怎么办呢?我要时刻记住,我现在是孩子的监护人,是孩子的依靠。可以不去的应酬,我就不去,不想让孩子也有被抛弃的感觉。

红和灵可能意识到了什么,说,你们又扯皮了?

我说,这回是扯大皮。

她们是见我要买热水器,而他又不在家,这应该是家里的大事,是男人该操的心。

灵回去换鞋子锻炼,我忍不住跟红说了。我说,我们要办手续了。红的一个直接的反应是说我傻,我也没有跟她多说什么。

是的,这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外人是不能说什么的。不是有这样一句名言吗:婚姻是一双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

灵说,我说你也有原因,你太懦弱了。是你的懦弱迁就了他,让他变本加厉。

我想了想,也许是有我的原因。

说我懦弱吗?

灵说,你看我没有工作,也没有经济收入,可是你看我,兴趣来了就烧一顿饭,不来就随你饿着,他也拿我没办法。不照样乖乖地听我的话?

我是在纵容他吗?

我是在努力地营造一个家,我希望这个家里充满了温馨和浪漫,充满了互相关心和亲情。可是现实却和我的愿望恰恰相反。我的温柔造就了他的蛮横;我的迁就纵容了他的一意孤行。他以为这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

当你拥有时你不会珍惜,当你失去时你才会知晓:曾经那么美好的一切,都被我弃之如敝履。

回想昨天,他坐在饭桌前,一个劲地对儿子说:你妈妈炒的青菜格外好吃。比餐馆里的还要好,简直是色香味俱全。尤其是妈妈煎的糍粑鱼,百吃不厌啊!

而现在,他孤零零一个人,到处打游击,每个人看他都是家庭教育的反面教材:这就是不珍惜家庭的下场!以前都说他的工作轻松、快活,现在好了,没有地方住,没有固定的地方吃饭,到处去丢人现眼,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怨不了别人。

静下心来时,我还是会想,我就那么不堪,你宁愿舍弃这个家也不要我?即使我不是你心中所想,那么孩子呢?从这点上来说,还是你错了。我并没有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我还尽自己的力量来教育孩子,我又有什么过错呢?

你还说我的性格强硬,没有跟你服软,那灵还说我是太懦弱了,所以任由你欺负呢。是啊,换作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是这样。

从这样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分手,不是什么别的原因,是你的精神有问题。而我,早一点离开你或许会是我的幸福生活的开始。

再一次对自己说,要平静地对待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全天下离婚的人多的是。让他去接受灵魂的惩罚吧!

2010年7月18日星期天天气晴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出奇地温和,天也蓝的很纯正。可能是这连日的阴雨洗刷的吧。

今晚,我的心灵也出奇地平静,今晚,我平心静气地写你。

和你的相识是同事的介绍。可是你说,你很早就认识我了。因为你的堂姐就嫁在我家隔壁。你总看见一个身穿墨绿长裙,带着一顶红色宽檐帽的女孩骑着一辆绯红色自行车,从你的眼前云一样飘过。你就对当时也是我同村的表弟说,我相信,这个女孩跟我有缘分。

我是个爱文字的人,我的天性里有浪漫的成分。虽然你的长相一点也不起眼,但你的这番话打动了我,拨动了我心底里的那根浪漫之弦。我就这样认可了和你的交往。

交往中的你殷勤和主动。每天从十多里路的地方上班回来,吃过饭后就到我那儿报到。那时我和表妹两人孤零零地住在学校教学楼的楼梯角里,每天,我还要给她做饭。你每天给我们送你们家里产的青菜,还有菜油,每天帮助我们做饭。尤其是有电灯、插座什么的坏了,你一会儿就把它修好了。

是一个冬天。学校里把实验室里的八张窗帘拆下来,让我洗。那是纯棉的窗帘,每张窗帘有黑红两片,又大又重。上面积满了积年的灰尘。我愁眉苦脸地看着这堆东西发呆。

你来了。你问清了事情的缘由,二话不说,就在煤气灶上烧了一大壶开水,把洗衣粉倒进盆里,三下五除二地洗起来。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温馨和依靠。

你还很细心。我和表妹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每次来,都嘱咐我要细心地照顾好表妹,说她正在上学,是增加营养的时候,你有时还会给她带零食。

你对我说,你的表妹就是我的表妹,我对外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你?

是的,我的确被你的话语打动了。尽管你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一件衣服,一套化妆品。我总是傻傻地认为:只要两个人在精神上能相互依靠,那些物质的东西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一次,天下着雪。你在放学后邀我到你家吃火锅。吃完后天已经黑了。你送我回学校。那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路的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是冬天了,梧桐树的叶子大部分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上零星地挂着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我们走在铺着一层薄雪的路上。听得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我们的心跳也仿佛在咕咚咕咚地跳。你把我拉进你的怀里,用棉大衣紧紧地裹住我,说,我不要让你寒冷。那一刻,我的确是很温暖。我记住了那个冬天,记住了那条长满梧桐树的林荫道,记住了那个薄雪的天气,那晚的月色好极了,把树影照在地上,像一朵朵傲雪盛开的梅花,好美。

你家的后院里种着一排小小的灌木。你指着灌木对我说,今后这排灌木可以给小孩晾晒尿片,我听了不由地羞红了脸。

你到外地出差,回来时带给我一件小小的工艺品作礼物。那是一对小小的瓷人,都带着老花眼镜,男的拿着一张报纸在瞧,女的抚摸着放在膝盖上的一只猫。他们坐在摇椅里,就那样挨着,在那儿摇啊摇……那时候我还没有听过“最浪漫的事”这首歌曲,但是这个小小的礼物的确是打动了我。每个人,难道不都是向往这样的一生吗?

我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可是今天,我流泪了。我虽然说过,我不会再流泪,但是我还是流泪了。

我们的昨天,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走远,但是此刻,它们在我的记忆里是那么地鲜活,那么地生动,闪耀着,告诉我,我们的昨天,它曾经那么美。

今天,我们走到分手的边缘,我曾经断断续续地记录过一些生活的点滴,可是,你从来不看。如果看了,我们也许不会走到今天。你宁愿去看那些虚构的生活片,也不愿看我用文字记录下来的真实的生活。

蓉儿是学佛的人。她对我说,我们每个人来到人世,都是带着前生的一份债,是来还债的,还了,就心安。那么,在前生,我是什么?你又是什么呢?我为何欠了你的债,今生,要用我的眼泪和痛苦来偿还?

白蛇娘子千年等一回,等到能变成人形,来还许仙的那份救命之恩;绛珠仙草用眼泪和生命,还报答神瑛侍者的那份甘露之恩;那么,我呢?我又欠了你什么?要用我十三年的青春和眼泪来报答?

如果有神灵,我情愿让他给我看一看这天国的册谱,看一看我的前生究竟欠了你什么?

而今后,我心安,不欠了,心安。

今天,我对孩子说了一句错话,今后,我不再说这样的话了。

今天中午,我想让孩子和侄儿一起回去玩玩,散散心。但儿子死活不去。情急之中,我说了一句:你走好不好?你就不能让我轻松轻松吗?

下午,蓉儿也说要儿子到她家玩两天,散散心。她叫我征求儿子的意见。

我对儿子说了。儿子说,好,你说怎样就怎样。你不是要我走,你好轻松轻松吗?

我欲哭无泪。

孩子,妈妈这几天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我试图自己缓解这种压力,我试图给你一个健康快乐的妈妈,但是,我没有想到,你其实也在承受着和我相同的压力。我的压力可以通过和朋友交流来缓解,你的呢?你又能通过什么方式来缓解呢?我可怜的孩子!妈妈还在那样地责怪你!

孩子,让我们共同坚强起来,一起面对人生的风雨吧!

2010年7月19日星期一天气:晴转阵雨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今天,我鼓起勇气,来到中学的阶梯教室,参加一年一度的教师暑期培训。

早晨,我忐忑不安地打了同事的一个电话,了解到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才进会场。我不想在会前有很多的空余时间,让别人问东问西。我不好回答。

没有人来问我。这就是人性的善良。我谢谢你们。

我装不知道。我装没有发生什么事。

听了一半,我溜出会场,找同事打麻将。

这种游戏的名字取得真好,麻将。那些精神痛苦的人,都到这种游戏里来放松自己吧!

但是我还是不能放松。在打牌时,我看见同事喜怒形于色,她们的电话响个不停,那是家里的电话。而我的,静悄悄的。还好,红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到她家吃饭。我真的感谢她,在这种时候真心诚意地帮我,让我不感到孤独。

我总是精神恍惚。我总在想,同事她们也性格古怪,也恣意妄为,可是她们有一个家,有几个关心她们的人。我呢?我连一个家也没有。

是我错了吗?我觉得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老老实实地做人,我认认真真地做事,我宽容地面对一切人和事,可是为什么今天落到这样的结局呢?

我真的很想不通。

我想要个家,一个温馨、温暖的家,难道这是困难的吗?

早晨,父亲来看我,说六舅昨天还和他一起喝了酒的,他在吃饭时没有做声。他弟弟在吃饭时说到孩子的问题,想把孩子弄到城里去上学。当时舅舅就觉得气氛有点怪,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婚。

舅舅还叹息着说:平时就看他们不亲密,到今天果然成为这样!是的,记得有一次在网上和舅舅聊天,他就劝我要搞好家庭关系。可是,家庭关系是我一个人努力就能改善的吗?

我努力了,可是还是造成了今天这样的结局,这也不能怪我。

我现在做事的信条是:凡事我认真去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做,至于结果如何,我不去管他。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2010年7月20日星期二天气:大雨转晴

昨天夜里,是前所未有的大雨。大雨夹杂着雷和闪电,一晚上都没停过。

前天我让侄儿回了家,昨天早上父亲把儿子也接走了。我去学习后,和同事打了一天牌。晚上,在红家吃了晚饭,和红、灵聊了会儿天。她们说梅在广东,都知道我离婚的事了。可见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飞遍东南西北。想瞒是瞒不住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是真理啊。

我的家真空。只有我一个人时,若在平时,我是求之不得的。我喜欢那静谧的感觉。静到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儿子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我的身边,他顽皮、吵闹,我总希望求得一天的清闲。

可是今天,孩子们都走了,我的心却静不下来。我不能静下来。我静下来了,脑海里就会想我和他的事。我和他的谁是谁非。我和他的昨天,今天。我和他走到今天这步的原因……有时想得我头疼欲裂,然后是一晚的失眠。我很是奇怪,刚离婚的那两天,我像条死鱼般地整天昏昏沉沉地睡,好像没有想这么多。这几天把一些事情理顺了,反而睡不安稳了。

我在心里无数次地告诉我自己,要放下。只有放下,你才能得到解脱。可是不行,我的脑海还是要想,控制不住地想。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心思。除了每天的记日记,我现在无法投入地去做一件事情。有时事情不是我的所想就内心烦躁。

我控制自己不要发脾气,尤其是对待孩子。

我要平心静气地做好自己的事。

今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忙活。儿子进去了。他和我说了句什么我忘了。他突然对我说,妈妈你又哭了啊。我说,没有啊。他说,听你的声音像是哭过了的。我的声音是有点潮湿的感觉。

孩子变得敏感多了。他在关注我。他在看我的脸色。我要坚强,我不能给孩子一个脆弱的母亲形象,那样,我会垮,他也会垮。我们要共同面对这人生的磨难,共同越过这人生的“坎”。

2010年7月21日星期三天气:阵雨转小雨

这两天总是睡不着。我一千万次地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要软弱。但是我还是睡不着。身体躺在床上,脑海中那过往的一幕幕放电影似的在我的脑海里上演,一遍,又一遍。

我无心去干任何事情。

考试的质量分析我也没做,孩子们的功课我也没有检查,我只是个木偶,每天做两顿饭而已。

我的心灵浸满了忧伤。

我的忧伤无从宣泄。

我变得失眠。

我的体重减轻了十斤。

我没有胃口。到吃饭时就不觉得饿。

我的精力还好,虽然整个人软绵绵的,总想睡,倒在床上又睡不着。

是学生和孩子在支撑着我,如果这段时间我没有事情可以做,我真的会垮掉。

我选择了麻醉。

我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就去打牌。我知道那时一群我不喜欢的人,但是她们可以陪伴我,让我不孤独。起码打牌可以让我不再去想一些我无法控制的事情。

心里真苦啊。

今天又在电脑里翻看以前的照片。照片里的我胖胖的,腰里有一圈刺眼的“游泳圈”。可是今天我却觉得那是一种痴痴的、傻傻的,不操什么心的幸福相。都说“憨人有憨福”,我是吗?

我找到一张我的照片,那是他用手机拍的。我刚刚午睡醒来,头发散乱着,脸颊红润极了,是我所有照片当中最美的一张。我把这张照片发送到桌面快捷方式,想了想,给快捷方式进行了重命名,我取的名是“遗像”。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名字最复合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我的心底有一条忧伤的暗流,我的表面风平浪静,我的心底暗涛汹涌。

我美好的人生就这样被一个无情的男人给毁了。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天种种譬如今日生。可是这生死之间的那道坎是何等的难以迈过啊!

2010年7月22日星期四天气:阴有小雨

连日来的阴雨就像我的心情,就像我的眼泪。

侄儿不在,家里显得更空了。

我和儿子无所适从。

给孩子们补习时,接到同事的电话,让我去打牌。她们一定在私下里都知道了我的事,感谢她们在娱乐时还记得我。

红给我打电话,说在镇上看见他了。

我现在要改称呼了,应该叫他为我的前夫。

红说看见他从我家这边来,问我他是否回家了。

我说他不会回家的,他和我一样犟,打死也不会回头。他宁可过再苦的日子,也不会回来向我低头的。

红说,真的没回来看看你们?

我说没有,反正我没有看见他。

一会儿儿子补习回来,我问儿子,爸爸到学校看你了吗?

儿子说没有啊,他回来了吗?

真是个狠心的人啊,不看我,在这段日子里,有半月了吧,你难道也不看看你的儿子吗?

看来正如红说的,他是个狠心的人,能够做到舍弃一切,包括老婆和儿子。

这一切不是我的过错,这一切都是他的狠心。

所有的责任都在他的身上。是啊,为了孩子,我忍受了十多年,我还准备继续忍受下去的,是他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他不能忍受。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爱恋、一切痛苦、一切眼泪,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那个红红的印章而结束了。

今天,我的心结打开了,我要向蓉儿那样,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要在乎自己内心的感受,而不要太在意别人的感受。别人,随他。

从今以后,我是一个全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