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

（一）

梅子出门了。迎亲的婚车已经走远了，院门前鞭炮屑红红地铺了一地，空气里还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家里却没了刚才的热闹。来耍笑的婶子大娘们都回家了，待会要去送饭吃席（当地的风俗，嫁闺女当天要去婆家赴宴，俗称送饭），一个个都得收拾收拾。梅子娘坐在院子里，想起已经出门的梅子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伤感。

娘不是舍不得梅子。梅子已经二十八了，该结婚了。梅子的对象是她的高中同学，两个人光恋爱就谈了十年，从高中到大学后来又读研究生，俩人始终不离不弃，一路下来感情越来越深。去年梅子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家里人张罗着想给梅子找对象，才知道梅子心里已经有了人。那男孩家也是农村的，爹娘也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有个妹妹还读书正是花钱的时候，娘知道供个学生多不容易，梅子嫁给他家负担能轻吗？再说男孩的单位也不是太好，娘的心里有太多不满意，憋着没说出来，只要闺女愿意娘还有啥说的呢？“嫂子，走吧，亲家来了。”三姑催梅子娘。娘赶紧慌慌张张地换了衣裳、梳梳头，拿上昨天定好的馍、几样礼物。事先定好的车等在胡同口，三亲六眷都簇拥车旁，老街坊们也都喜眉笑眼地，似乎办喜事的不光是梅子一家。梅子娘笑吟吟地恭请长辈的老人上车，然后招呼大家伙坐车去闺女婆家送饭，一阵鞭炮，大巴车满载着笑语喧哗驶出了村子。

（二）

车在路上一颠一颠，娘的身子一晃一晃，心就一颤一颤。记得梅子第一次带男孩回家，娘没有炖鸡蛋茶。咱这地方的老风俗了，毛脚女婿上门，丈母娘要是满意就给炖鸡蛋，还撒上白糖、泡上蜂蜜，又顶饥又解渴，娘怎么会不知道这规矩呢？后来，发现那孩子也挺好的，对梅子又好，娘也就默认了。昨天晚上，梅子睡在娘的脚头，娘一遍又一遍地交待梅子：出门了就是大人，不能像在娘跟前一样值不值使小性，对婆家人要好，不能给娘家门头抹黑了。梅子边听边恩，后来梅子睡着了，娘却一宿没睡。娘睡不着，一早就起来包饺子了，还得准备四盘菜，四四如意讨个好彩头，饺子包的状似元宝，娶亲的人来了得喝饺子、吃菜，加上几个能说会道的巧媳妇耍笑打诨，哄闹着用“杨桃红”给新女婿抹个大红脸，那才是添喜添福呢！想起梅子女婿被抹得红彤彤的脸娘抿着嘴笑了。梅子啊，娘的梅子，知道娘在惦记你吗？你两一定要好好的，你们好了，娘就好了。

梅子和他还有一干婆家的人等在街门口，快晌午了，娘怎么还没来啊？梅子焦急地张望着。婆家离娘家真不近呢，不说在公路上要拐多少弯，就是进了村，还有四五个弯绕。当年梅子第一次来他家，脚下七拐八拐的，嘴里却唱着：哥你把船儿向西划啊，十八弯的水路到你的家啊，花船上坐着你心上的人啊，从此以后跟定你度春秋……十年过去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这成了梅子的家，梅子和他挨着肩等娘来。娘啊，知道梅子多想见您吗？梅子的眼光越来越热切，好像一个稚嫩的婴孩盼望着母亲的归来。他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梅子，他怎会不明了梅子？少年时代的拳拳之心，青春时代的脉脉之情，像条清澈的河流日夜淌在他的心上，而梅子就是这河流始终吟唱的旋律，梅子，你的轻颦引我闲愁，你的浅叹惹我惆怅。快乐点吧，梅子！他这样想着，默默地抚着梅子的肩，梅子，我会让你幸福的。

（三）

娘坐的车停下来了，隔着车窗，娘一眼看见了梅子，接着是梅子身边的他，然后是一堆陌生人。拉着娘的手，梅子再也不愿意松开，娘轻轻扒拉掉梅子的手，紧跟着和婆家的人打招呼，两家人热情的寒暄起来。婆婆迎上来挽着娘进院去，叔伯大娘们也被迎进去。梅子被本家的兄弟姊妹们簇拥着进了新房，他们想看看梅子的结婚照。

新房有些小，还是过去的老房子，就是墙壁涂白了，看起来有些简陋，天花板是用彩纸打的，五颜六色的倒显得奢华。床是新的，衣柜也是新的，床头的壁上挂着梅子和他的婚纱照，两人的笑脸使这屋子充满了温情和浪漫。床上放着几床棉被，都是婆婆亲手做的，红线缝边新花絮套软软乎乎的，让人一看就心生暖意。结婚前，关于怎样筹备婚礼，他有些赫然，在梅子面前几次欲言又止。妹妹正读书，父母都快六十了，可梅子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结婚这一辈子的大事，马虎操办将来怎不心生遗憾啊！聪慧的梅子识破了他，谁说咱没有房子，土方也是房，只要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生活，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办事就按家里的意思吧，那份排场是让别人看的，好好过日子才是最大的排场……村前屋后的人都说梅子明理，羡慕他家说了个好媳妇。

（四）

今个喜日子，除了请来做席的大厨，院子里光帮忙的人就十来个，有刷锅洗碗的，有端盘传菜的，有拿馍递水的，虽说没酒店里办的正规，可透着一丝亲切，带着一股亲情，那种质朴与热情有一种浓郁的乡土气息，让人从头到脚感觉舒畅，比起酒店里商务化的笑容，一层不变的服务流程显然更红火喜庆。婚宴就摆在院子里，不到十二点，八碟子凉菜都已摆上了桌，还有酒水饮料。婆婆热情地招呼着大家落座，长辈在上桌，依次类推，很快十来桌都坐满了人。靠廊下坐着的是梅子的几个姑姑，婶子，姑嫂们常年各自忙碌，好容易凑一桌吃饭，你一句我一句别提说的多过瘾了。

“我在家天天念叨，梅子结婚时老天爷千万给个好天，要是真下雨，可咋办啊？”三姑边说边仰脸看看天，“今这天看说阴，还没下，真不错呢！”“天阴怎么了？光是凉快！”四婶说着侧了一下身子，看见身后有个精干的小伙子顺势准备去屋里拿东西。“看，那是梅子女婿吧。”他扭转脸笑笑进去了。四婶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说咱嫂，供梅子上学花了多少钱啊，刚上班就出门了，没有得孩子一点利啊！”四婶吧咂着嘴，替梅子娘惋惜着。大姑听了不以为然：“梅子出息了，还有个好人家，只要她好过了，心气顺大人有啥祈求呢？还会计较得利不得利？天下当娘的哪个不是巴着盼着孩子好的？”这一说，四婶不支声了。“嗳，天咋滴点了，下雨了。”二娘说着想站起来。院子里有的桌上的客人已经站起来，想找个地方避雨。“别乱跑，”大姑说，“咱是娘家人，来亲家了得给咱梅子长脸。放心吧，主家会想办法的。”

大姑的话还没落地，婆家的几个青壮男人就过来了。“没事，我们准备有塑料棚子，一会就搭好了。”说着几个人就跑到院两边平房上扯棚子。“下边的人帮忙看看搭好了没有啊！”边吆喝边笑。梅子和他也闻声到院里，梅子脸红红的，他有些讪讪的，似乎很不好意思。三姑笑说：“这多好，边听下雨边吃饭就当听音乐呢！”梅子笑着对他挤了挤眼睛，他悄悄捏紧了梅子的小手。雨越下越大，塑料棚子上的雨水越积越多，渐渐地从低处开始往下滴水。梅子过来了，“娘，你们先挪去里屋吧。要不身上都淋湿了。”“梅子，你去招呼其他人吧，水滴不到咱们身上，刚才我让你姑把桌子往边上抬了抬，你赶紧忙吧，咱家人不用你管。”娘的话让梅子逃一般离去了，她的眼圈红了，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五）

雨沙沙下着，院里的婚宴还在有条不紊的举行。上完大碗上甜碗，上完炒菜上炖锅，海参鱿鱼小炒肉，加上甜汤咸汤清汤浑汤，香味四溢。吃得冒汗了，偶尔胳膊上滴一两点雨，凉飕飕得恰到好处，一时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婆婆长长吁了一口气，怪不得梅子知书达理，看看人家娘家人就知道了；他深深看了梅子一眼，亲爱的，你的好你的美我一辈子不忘，相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你在我就有了整个世界；梅子痴痴望着天空，这漫天的雨丝啊，好比是铺天盖地的亲情缠绵着，织舞着，亲人啊，我走到哪都不会忘记这雨丝，这情思！

最后一道菜上完了，客人都起身准备回家，娘缓缓地站起身子，和婆婆话别，梅子跟在婆婆边上，送娘和家里人走。盯着娘瘦弱的背影，望着院门外的将要离去的亲亲的娘家人，梅子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梅子扑向娘，紧偎着娘再也不愿离开，似乎这一走娘就是千里万里了。

母亲啊！

你是荷叶，我是红莲。

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隐蔽？

单薄的娘抱紧梅子，眼里落着泪，像哄婴孩一般拍着梅子的背，娘身后的大姑和二娘也噙着泪安慰着娘和梅子。

娘定了定神，收了泪，松开了梅子，牵着梅子轻轻地把她交给了婆婆：“这孩子一直上学，在家又惯的慌，以后有啥不周到的，还望你们多担待……”娘说不下去了。婆婆笑着拿出毛巾替梅子擦脸上的泪，他抱着梅子的肩膀一个劲地要娘放心。是啊，得让娘放心，梅子开心了娘才能放心，梅子这样想着，不哭了，转转脸笑了。

婚宴结束了。这雨中吃席的尴尬和感动也将会成为生活中美好记忆的浪花，婚宴上娘的泪水更如清泉般甘美清冽，透彻心扉。其实，再平常的生活，有了爱，就是神话就是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