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菜花黄

拂袖盈香 短篇 纯爱校园 2010-12-07 12:38 责任编辑:小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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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细致的乡间景色描写,加上入微的人物内心变化,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片段,由浅入深,在平淡的叙述中扣动心弦。情节上,在人物情感变化的过程中,稍显突兀和牵强。作者语言平实,观察细致,抒情自然,语句通畅,如果稍加注意标点的正确运用,会使得文章更加完美。问好作者,期待您的再次来稿。

九月的天空,明净、高远,像一面蓝幽幽的大镜子。不,像少女颈间的轻纱,瞧,还有丝丝缕缕的折痕。喔,也不是折痕,是天空里难得一见的“高层云”。一线线,一条条,预示着今明两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这是早晨六点多钟,时间还早。

柳依依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行使在从家通往学校的路上。

太阳刚刚露出小半边脸,把东边的那片云霞染得红红的,像什么呢?喔,像五月里那满树满树的合欢,嗯,还像,酒醉人的脸。想到这里,柳依依不由地笑了。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个比喻呢?

没有风。但早晨湿漉漉的空气迎面吹来,还是给人一股凉意。露珠儿在草叶上打滚,也有的垂在草尖上,在早晨的熹光里,闪烁着红的、白的、紫的七彩的光。

田野里,稻子已熟了,一株株金黄的稻杆顶着沉甸甸的穗子,静默地立在地里,像一个个忠实的士兵。

好一个美丽的、丰收的、令人喜悦的早晨!

走过一段通往县城的柏油马路,再拐进那条铺着浅浅一层沙石的马路,经过张家村,就是柳依依所在的学校了。

远远望去,学校像一座体积庞大的、暗红色的怪物,静静地蹲踞在马路的一边。朝西的围墙上端豁了一个口,就像怪物黑洞洞的嘴。无论校舍还是围墙,都是用上好的红砖砌成,只是有些年头了,砖面带上了一层铁锈色。芨芨草、拌跟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草,沿着墙根疯长,都快齐人腰了。

校工李大爷已经打开了校门边的那扇侧门,正站在门前望着笼着一层淡淡雾蔼的村庄在“吭吭”地咳嗽。李大爷已经七十多了,老伴早已去世,他一个人住在学校里看校。

每天早晨,李大爷总在打开校门后,到门口的马路上站站。望望对面雾蔼里的村庄,望望脚边田地里的庄稼:有时是稻子,有时是麦子,有时是油菜。作为一个一辈子与田土打交道的庄稼人,他会煞有介事地说,这块地的肥上浅了,那块麦地渍了水,那片油菜肥上高了,别看绿油油的挺喜人,到时候会只长杆儿不结籽……他的便壶就立在校门前那高高的围墙上。学生们看不见它。李校长说过几次,他总是忘了。更有甚者,有时来得早的学生或老师,还能看见李大爷背着身子,对着校门口的那从野草,在“哗啦哗啦”地小便呢。老师们都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有学生陆陆续续地背着书包来了,看见柳依依,忙不迭地点头,害羞地叫着“老师好!”柳依依也忙着回应:“你们好!”

柳依依侧着身子,把自己的那辆崭新的“安琪儿”自行车小心地从侧门里搬进来,停在办公室前的廊檐下。这辆自行车是二十天前,三姑和四姑送的礼物,作为柳依依参加工作的一个纪念。柳依依非常喜欢车身那淡紫的色调,弯曲中显示着优雅的铮铮闪亮的镍合金龙头,及那小巧的车架。

停好车,柳依依从包里掏出钥匙,准备开办公室的门。这时,她才发觉办公室的门好象跟往日有所不同。

门是很普通的木门,经过风吹日晒,已辨不出它原来的颜色。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还好好地锁着,只是连同半边门搭子,斜斜地挂在一边。

门自然是开的,柳依依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赶紧跑到校门外去喊李大爷。就见对面的田埂上,正走来了夹着黑色皮包的李校长。“李校长,李校长!”柳依依朝着对面的田埂大叫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李校长紧跑几步,来到柳依依身边。

“办公室!办公室……”柳依依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一会儿的工夫,住在张家村的张老师、住在陈村的陈老师等都来了。大家围着办公室的门,纷纷猜测是谁干的。

“一定是惯偷!”长着一脸络腮胡子,年纪约摸四十出头的陈老师肯定地说,“你看,这撬门搭子的手法是多么利落、多么干脆!楞是连木屑都没掉下一块!狗日的真是瞧准了呀!”

“也不是瞧准瞧不准的问题,你看这门,没人撬自己都露老大的缝,一推几乎就要散架,依我看,去撬门的才是傻子!这肯定是村里那些楞头青,转悠到这儿了,顺藤摸瓜干的好事!”一向说话有理有据,颇有逻辑思维的张老师说。

“我说呀,这照校的干什么去了?每月的钱照拿,比我们教书的还现会,我们都还是二月、三月地拖欠工资呢?凭什么?不就凭儿子是村支书吗?照我说,偷多少就叫他赔多少!”楞头青样的袁立老师气哼哼地。

“嗨,别争了,还是到里面去看看,究竟被偷了什么东西呀?”

柳依依的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大家赶紧进到办公室里,各自清点自己桌上的东西,嘿,没少啥。又看抽屉里的东西,也没少啥。

“嘿,这可怪了,这贼花这大工夫,什么都没弄走哇!”学校请的代课老师、稚气未脱的十八岁女孩杨红红高兴地嚷道。

“有东西被偷了!”李校长迎着大伙诧异的目光,哑着声说,“挂钟……”

“还有电炉。”说完,柳依依的脸就垮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软塌塌的了。

挂钟是学校为数不多的像模像样的几件东西之一。那还是去年,李校长因为扎根乡村教育,几十年如一日,被镇教育组评为“十大模范校长”的奖品。李校长却说,自己实在也没做什么,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自己还由于教育组的照顾,由民办教师幸运地被转成了公办教师。每月可以拿一百多块钱的工资,已经是很满足了。相比之下,陈老师还是家中的主要劳力,是家中的顶梁柱,却还只拿二十一元的民办教师工资!张老师就更不说了,没有赶上最后一批民办教师资格证的发放,虽然高中毕业至今已教了十多年的书,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参加转正考试,自己连考试都不能参加!

因此,李校长就把挂钟留给了学校。挂钟是石英钟,精美的玻璃镜框,边沿还镶着黄铜,把整个简陋的办公室都映衬得粲然生辉。电炉是上个星期李校长特意购置的。学校的老师们都是这附近村的,可以回家吃饭。即使是比较远的,高柳依依两届和她同样师范毕业的玉蓉,也可以骑上十几分钟的自行车回家吃饭。柳依依的家在邻近的镇上,离学校有十多里路。别的乡村学校每天只上六节课,上四下二。如果是这样,那也好办,柳依依可以忍一忍饿,中午下午饭留着一齐回家吃。李校长却说质量是学校的根本,要每天上七节课,上四下三,这样就必须解决柳依依的吃饭问题。买了电炉,柳依依就可以热早晨带来的剩饭或者下面条吃。

还要吃霉蛋糕吗?柳依依想。

那还是在开学没几天,柳依依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李校长和其他老师,天天到他们家去吃午饭。就撒了谎,说自己带了馒头,中午可以凑合着吃馒头泡开水。

等老师们回家后,柳依依就踱到李大爷屋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充饥的东西。

李大爷充作门房的屋子其实也只有二平方米左右。其中的一半放了一张床,另一半放了一把歪歪倒倒的藤编竹椅,再就是一张很小的方桌。桌上堆着些花花绿绿的零食,有五分钱一包的麻辣锅巴,有一角钱一包的糖豆。柳依依常看见有学生从李大爷的屋里出来,手里捏个小袋,嘴巴在津津有味地嚼着。

柳依依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买的是比较贵的东西——蛋糕。五角钱一包。一包有两块。到办公室里拆开的时候,才知道不知放了多长时间,有一块蛋糕都已经长出了绿霉。

“今天中午小柳就到我家吃饭吧!”

比柳依依大约摸六七岁、看起来特随和的云老师说。

“啊不,不麻烦了,以后要麻烦的地方还多的是呢!”柳依依推辞道。

“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到我家吃。”云老师特意加重了语气。

今天的午饭解决了,那明天、还有后天的呢?

柳依依回到家里,和父亲说了学校电炉被盗的事。父亲沉思了半晌,转过头对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说:“哎,要不你跟根发说说,让依依到他家去住住,就在他家搭个伙,鹏鹏和飞飞也大了,我家依依也懂事,费不了他们什么劲。”

“那要先跟秀芳说说,她不一定……”母亲期期艾艾。

“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个什么劲!”父亲粗暴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整儿个就知道秀芳秀芳!女人嘛,还不是头发长见识短!她李秀芳有什么了不起!你还是根发唯一的姐姐呢!哼,六亲不认的东西!就让她李秀芳认那李家一门亲算了,我还稀罕跟她来往?哼,笑话!”父亲气哼哼的。

根发是柳依依的舅舅,他们村离柳依依的学校只有二三里地。他们家可以说是改革开放后农村里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之一。根发家有两个孩子,大的在外地求学,小的也已上小学一年级了。他家的房屋也宽敞。三口人住着两间三层的楼房,还带着一个二千多平米的大院子。他们做着煤炭运输及煤球加工的生意。

懦弱的柳依依母亲一向是她父亲下酒的小菜。被父亲吼了,也不敢还半句嘴,只好躲到卧室里默默地垂泪。

柳依依父亲是老三届的高中生,据说是以不错的成绩考入梦城市一中的。只是读了不到一年,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父亲还曾荣幸地成为了红卫兵,跟学校的同学们参加了串联,到过韶山,到过北京,在天安门前受过毛主席的接见。这一切,都成为了柳依依父亲,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化工厂卤水车间工人日常生活中赖以吹嘘的资本。而没有上过一天学,仅靠收藏的两本弟弟们不要了的旧书的她的母亲,总算用糖果、做家务等向弟弟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认会了不超过一百个的常用汉字。这在农村,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然而在柳依依父亲眼里,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以高中生的身份被召入当时即使是现在也仍然算得上龙头企业的省化工厂,每月拿着让人咂舌的工资,掌握着家中的经济命脉,哪里还有母亲说话的余地!好不容易等舅舅们中有一两个混好了,母亲也以为自己可以让娘家兄弟们撑撑腰了,哪晓得那个根发,全没有半点姐弟的情分,家全让那个叫秀芳的女人当了,从没半点接济子女多的姐姐的意思。“女人当家,墙倒壁塌!”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柳依依走进母亲的卧室,看见已进入中年,身型已经显出臃肿的母亲的背影在轻轻地抽动。她想找出几句安慰母亲的话,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听到脚步声,母亲转过身来,脸上还是满脸的委屈:“你说他狠不狠?我又没说什么,只是说要征求一下你舅妈秀芳的意见,又没说不跟他们说,他就对我这样!我知道他是对你舅他们有意见,不就是那次想找你舅借两万块钱给你姑表哥国明做生意没同意吗?用得着把气撒在我的身上?”

母亲还在絮絮叨叨,柳依依却已觉得不耐烦:“能到舅家去住当然好,实在不行就算了。”

“我已跟你舅打过电话了,他们叫你去住呢!”母亲说。

午饭终于解决了,柳依依想。

九月的日历真的翻得很快,转眼之间已是十月了。

今年的国庆节是双喜临门——和中秋节只差一天,阴历八月十六。这是一个吉祥的日子。学校里也有喜事,就是玉蓉老师在国庆节结婚。

李校长和老师们商量了一下,认为除了老师们凑份子,也应以学校的名义送点什么给玉蓉要好一些,一则是凑的份子是多少她家的亲戚朋友也不知道,而一大帮人进人家门空着手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再则是也让她父母认为女儿在学校里很受看重,让她父母也觉得脸上有光。

送东西的事定下来了,买什么却也很是踌躇了一番。云老师说现在年轻人结婚兴买一种叫做云丝被的,盖在身上又轻又暖和,就给玉蓉买一床吧!再说,那云丝被的体积也大,当礼物看着也体面,大家都说好。李校长决定和兼着学校会计的柳依依去县城——梦城买。

城里卖云丝被的商店倒是很多,可是都很贵。好点的要八百多,即使最差的也要一两百。转了半天,比较来比较去,最后在一家个体商铺里看中了一床,还了价后只要五十元。

柳依依说:“这么便宜,虽然被面差不多,里面的丝棉肯定很差。”

李校长说:“你是管帐的,又不是不知道学校的资金困难,那几个代课老师的工资一直是学校在垫着,村里的拨款总也下不来。按比例折返的几个学杂费几乎连塞牙缝都不够,还总有这样那样的应酬呢。唉,难啦!”

平时老师们家里有什么事像小孩过生日啊,老人做寿什么的学校都没有随礼。这次玉蓉结婚,想到是她人生中的一件大事,而且一辈子也只有一回,就决定送件东西给她。李校长还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对柳依依大倒学校无钱的苦楚。柳依依想起学校办公室里那简陋的摆设——进门的墙上钉着一根约两米的杉树条,在树条上钉着“上级来文”、“各项通知”、“工作计划”、“工作总结”等,六张不知是什么年代打造的办公桌,早已辨认不出什么颜色。教一年级的杨红红和教二年级的云老师就合用一张办公桌,有时两人就不免抱怨,说学校太抠门,李校长就照例苦着脸解释说是因为办公室太小,只能放六张办公桌。

国庆节照例是要放假三天的。

鄂中农村的风俗,客人一般在定下的日子的前一天下午去祝贺,名曰“坐夜”。

三十日的下午,李校长叮嘱老师们组织学生打扫了学校的清洁卫生,并嘱咐学生注意假期安全,按时完成假期作业后,就放学生回家了。然后老师们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步行着来到了玉蓉家。

玉蓉家里虽说没有张灯结彩,倒也不乏热闹和喜庆:几支200瓦的灯泡高高地挂着,发着刺眼的,白晃晃的光。进门靠右的一面墙边,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四口描金木箱,木箱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棉被。桃红或粉蓝或翠绿的被面不知是苏绣还是粤绣还是广绣,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玉蓉的同学也来了不少,他们已经吃过饭,正在两张桌前吵吵嚷嚷地打牌。

吃过饭后,李校长也和张老师、陈老师等凑和到一起打牌去了。柳依依和杨红红以及云老师跟玉蓉说了几句话,看到她忙上忙下的,一会儿给老师们递烟,一会儿给同学和亲戚们添茶,忙得不亦乐乎的样子,就和她打了个招呼,说是自己随便到村子里去走走。

梦城县是一个有着丰富的地下矿藏的县城。在县城西南一带,是储藏量惊人的磷矿石。梦城县以加工磷矿石为主,鳞次栉比地建起了大大小小的数十个企业,在七八十年代很是红火了一阵子。随着地底资源的日益减少,这些厂矿企业也一个个倒闭了,只有这条铁路还留了下来。

玉蓉的家就在这条市级铁路沿线的一个村庄里。村庄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渠道,把村子分做两半。然后房子就随着这条渠道延伸,一直伸到向南的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边。

柳依依信步在村子里走了走,就走到了铁路旁。

暮色已经笼罩了下来。铁路两旁的树早已看不清颜色,那些或翠绿或苍黄的叶子此刻都是黑黢黢的一团,在静默中伫立着,像一个个忠诚的卫士,又像一位位深思的哲人。

在深思什么呢?生命的存在与寂灭?亦或是爱情的渺茫与美好?

柳依依想:树木本是大地的灵根,佛祖释迦牟尼不就是在一棵树下得到点化而成佛的么?他不也留下了“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佛偈么?它一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它无法言语。

也或者它也不知道,也感到一片迷茫,就和现在的柳依依一样。

夜色愈来愈浓,十步之外的人都难以看清了。柳依依沿着铁路向回走。

铁路两旁的探照灯早已亮了,不刺眼,却发出淡紫的,幽蓝的光,很神秘的样子,像夜的深邃的眼,想刺穿这无边的黑。

柳依依走了一会儿,远远地就看见了玉蓉的家。门是敞开的,那灯光刺眼地白,照得周围的房子和树是清清楚楚如同白昼。说笑声,叫嚷声一阵阵地涌出来。

热闹是不属于我的,我宁愿包围我的是无边的静寂,柳依依想。她又走回了黑暗中。

月亮不知何时升了上来,迅速地把夜空照亮。天空一会儿就变得深蓝深蓝了。地下的树呀,房子呀,现在也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了。几片轻纱似的云拂过,再看时,月儿似乎又明了一些。渐渐地,越来越亮了。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伊人真好的雅兴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依依转头一看,是华明。他是玉蓉的同学,和玉蓉老公同在镇上中学教书。柳依依和玉蓉曾经一起去过几次镇上中学玩,和华明也见过几次面。玉蓉曾透露过,说华明有追求她的意思,还给柳依依带过几次书,书里夹着言辞暧昧的几封短信,柳依依也未置可否。没想到这华明倒是锲而不舍,竟在这个时候寻来了。

“你没和你的同学一起打牌啊?”柳依依问。

“没意思,也太吵,想出来清净清净,没想到有人和我一样呢!”华明说。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露水慢慢地上来了。身边的草上沾满了晶亮晶亮的露珠。夜风也透着一股凉意,柳依依不由地缩了缩肩膀。就见华明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地披在柳依依的身上。

十六的月儿真圆哪!像一块杏黄的圆饼,挂在深蓝的天幕中。从那些掉了叶子的树杈中去看月亮,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月亮好象是被树杈叉起来的,树的叶子掉光了,映衬着明亮皎洁的月亮,好象一幅中国画的剪影。

“天上一个月亮啊,水里一个月亮,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柳依依轻轻地哼起这支在师范学校读书时学的歌曲,没想到华明也会唱。他低沉浑厚的男低音夹杂进来,倒也让这支女声独唱别有一番韵味。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地早。好象“十一”没过几天,田里的庄稼都没收完,还剩下一丛丛的稻茬,天就冷了。穿着毛衣,冷风还只往衣服里灌。早晨骑车上学手都握不住车把了。

舅舅的煤球生意兴旺了许多。每天有很多的驴拉的、牛拉的平板车停在院子里等着拖煤球。做煤球的那个小屋里的灯好象从来没有熄灭过,轰隆轰隆的机器声总到后半夜才停止。

舅妈也忙了许多。虽然临时请了一个村里的大婶帮忙给工人做饭,她自己还是要早早地推着自行车,驮着一个大竹篮到离村子约二里地的一个集上去买菜。集是露水集,所以必须赶早,迟了就什么菜也没有了。除了买菜,她还负责煤球买卖的记帐。有时深更半夜,她还得起床给跑长途运输的河南、山西等地的卡车司机做饭。这些跑长途的都跑油了,知道在晚上没有路卡,也没有公路稽查,就总算着时间深夜到达。他们的深夜煤车一趟可以省不少钱,而李秀芳甜腻腻的笑脸,热烘烘的饭菜,尤其是那很有地方特色的霉干菜蒸扣肉,让司机们吃得满嘴流油,也吃来了自己的财源滚滚。

这样,李秀芳就再也没时间在晚饭后看着小儿子做作业,给他报生字的听写。她把这任务交给了柳依依。

学校里的工作也变得忙了许多。袁立不干了,到广东打工去了。他是高中毕业生,心疼孩子的袁立母亲好说歹说,总算把他留在村里代课。说好的代课老师的工资是村里出一百,学校里出一百,每月两百的,学校的工资算是到位了,可村里的工资至今都没发一分。后来总算设法顶了一年的提留款五百元,其余的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付清。他的同学纷纷来信,说他一个大格儿的男人,还是高中毕业生,每月只拿一百块钱的工资,丢人不丢人?正好有一个做到部门主管的同学来信说,他们公司正在招收业务员,每月工资八百,根据业绩还有奖金和提成。袁立于是毫不犹豫地走了。

少了一个人,学校就有些转不开了。学期中途请人又很难。李校长决定让一二三年级的老师实行包班。因为低年级的教学任务轻,一个老师多费点力,还是能够胜任的。

这样,教一年级的杨红红、教二年级的云老师和教三年级的柳依依,就感到吃力了许多。别的不说,就说那一天七节课,完全是一个人在上。上了语文上数学,上了数学上音乐、自然、美术……只有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即使是这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还要抓紧着给学生批改作业。否则下一节课学生就没作业本做作业了。这样几天下来,她们每个人的嗓子都像患了重感冒似地塌了,说话声音嘶哑,喉咙总像在冒烟。

回到舅舅家里,柳依依常常会感到腿脚酸软,浑身无力。小表弟飞飞也顽皮,根本没把柳依依——这个大他十岁的表姐放在眼里。柳依依哑着嗓子给他报听写,他会讨价还价:就报一课的啊,多了我就不写了。即使是那一课,他也总是找借口——一会儿喝茶啦,一会儿上厕所呀,磨磨蹭蹭半天。给他讲数学里的应用题:一只烤鸡18元,一捆火腿肠15元,一块蛋糕16元,一壶色拉油24元,妈妈有40元钱,可以买些什么?他会说:我妈妈有钱,她会把看中的东西都买回来。或者说,书上写错了,烤鸡是27元一只,今年国庆节我还在武汉麦当劳里吃了的……柳依依还得跟他费半天口舌,讲解这是书上的习题,跟生活中是有区别的。所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辅导的效果是可想而知的。

连着的两次单元测试,飞飞的语文都只考了六十多分,数学有一次还只考了五十八分。李秀芳的脸明显地垮了下来。看柳依依的眼光,就不再是那么温婉和善、笑眯眯的模样了。柳依依的心里也感到惴惴不安。

这天下午放了学,柳依依回到舅舅家。就看见客厅里有几个人在打扑克。仔细一看,是管理区的牛主任他们。

“丫头放学了?”五短身材、胖胖的,一脸笑眯眯的牛主任给柳依依打招呼。

牛主任是管理区里分管工业的,说是管工业,这个全镇人口约六万的大镇都没有什么工业,更别说是这个所辖只有五个村的管理区了。所以牛主任们的日常工作就是到各个村里的小型企业或作坊里去走走、看看,顺便也吃吃喝喝,美其名曰“指导工作”。

“你们稀客呢!”柳依依也说着客气话。放下装着试卷的包,”赶紧给在坐的人每人添了一点茶,就来到厨房里。她知道,凡是镇上或管理区的干部们下来,必是舅妈李秀芳亲自掌厨,也必然少不了一番忙碌,她必须去给李秀芳帮忙。

果然,厨房里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高压锅里不知煮着什么,快熟了,盖上的高压孔正在”哧哧“地响着,不停地转动着向外喷着白气。电饭煲里的饭也熟了,也在冒白气。在烟雾腾腾中,胖胖的李秀芳正围着围裙,利索地挥刀剁着一只鸡,剁得案板”咚咚“地响。旁边放着剖好的鱼和卤鸡爪、猪耳朵什么的。

“依依回来了?快帮忙把青菜拿出去择一择。”在一旁给李秀芳打下手的舅舅根发吩咐柳依依。

柳依依赶快把白菜和菠菜什么的拿出厨房,就在门外择起来。有一种根状的菜,柳依依在菜市场上见过,极像自己小时候在田埂边扯的一种根茎粉白、带点甜甜味儿的草根,这种菜怎么择呢?大概是要把那约两寸长的根上的一些细须去掉吧,柳依依想。她认真地,一根一根地择了起来。

一会儿李秀芳出来了,看见柳依依在一丝不苟地掐着那根上的细丝,惊奇得什么似地叫了起来:“根发,根发,快来瞧,不得了啦,你家要发大财了!这是哪儿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哟,连泥蒿根都不会择,只怕连野草和麦子都分不清呢!还不赶快去打个神柜,把这仙女给供起来?”根发出来一看,也不由地变了脸:“是说呢!那点菜怎么弄了半天,连泥蒿根怎么择都不知道!那是你舅妈择好了的,还要你在那择什么?一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还什么都不会做,将来怎么得了?”根发还在絮絮叨叨,这边,柳依依的眼泪都快漫了出来。

天气是愈发地冷了,白天也显得格外地短。早晨六点钟起来,几乎都是伸手不见五指地黑。

来到厨房,柳依依发现又没有剩饭了。这几天可能是来的客人多,也或者是飞飞的胃口好,每餐呼啦啦地一会儿就见碗朝天了。剩饭少了,有时是没有。因为这附近没有过早的地方,柳依依每天早上都是炒剩饭吃,就点剩菜。

没有剩饭,只好空着肚子上学了,还是随便到李大爷那儿买点什么吃吧!一路上,柳依依的心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怎么过成了这样?

来到学校的时候,老师们都已到了,正在操场上整队。教室里本来没有安电灯,墨黑墨黑的,窗框也都老朽了,根本不能安玻璃,只好用塑料布钉起来。不知是哪些调皮的孩子用小刀把塑料布划了几个口子,风就呼呼地往教室里灌,特别是早晨,教室里好象比外面还要冷。

李校长想了个办法,就是早晨不上早自习,把孩子们集中起来去跑步。一则可以锻炼身体,当然更重要的就是不让孩子们冻着。

这样,每天早晨,都能见到几支队伍,沿着校门口的那条马路两端、通往李村的那条田埂路,“哼哧哼哧”地跑步,间或还有“一二一二”的雄壮的号子声,那景象还是蔚为壮观的。

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镇教育组的组长、辅导一行来了三人,说是到下面各校转转,看看校园设施,重点检查危房问题。张杨小学前两年就被梦城县教育局下来的检查小组鉴定为二级危房,至今两年过去了,学校什么都没有变化,校舍是更见破烂和陈旧了,而修缮和重建的话无论是李校长还是村里的干部们,从来只字不提,这颇令教育组的领导们头疼。

领导们到学校四处转了转,就找李校长谈话。谈着谈着就到了十一点多了。

李校长看看手表,对领导们说:“今天无论如何,要请你们赏光,在这儿吃一顿便饭。”

领导们都摆着手说:“不了不了,我们赶回家吃还是一样的。”

李校长的脸更苦了:“你们都知道我当的这个穷家,不但负担着三个带课老师的工资,校舍还破破烂烂,但请领导们吃一餐便饭还是请得起的,今天谁也不准走,走了就是瞧不起我李某人哩……”

拉拉扯扯中,领导们终于同意留下吃一餐便饭。

抽空,李校长对柳依依说:“今天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吃中饭吧!带了钱没有?”柳依依回说因为没有事先说,自己只带了五十元钱,是准备中午随便买点什么东西过冬的。

李校长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说:“我还准备把陈主任叫上的,既然只有五十元钱那就算了。加上你我,五十元钱吃一顿便餐应该够的。”

于是一行人就向离学校约有两里路的一个邻村的窑厂走去。窑厂门口有一对年轻夫妇,开有一个小吃饭馆,平时就经营些小炒类的生意。窑厂的工人们有时吃大锅饭吃腻了,也相约着三五人凑个份子,到这小吃馆里来打打牙祭。

到达小吃馆的时候,不巧,那对年轻夫妇不在,说是一起赶人情去了。就剩下他们的父母,一对年约六十的老人。李校长就对那位大爷说:“您就随便给我们弄点什么吃吧!”

老人很犹豫,说是怕自己弄不好。

李校长大方地说:“不要紧的,只要弄熟就行。”

大概是厨师不在的原因,菜也备得不多。凑了半天,总算弄了一个青椒炒肉,一个肉末蒸蛋,一盘炒萝卜丝,一盘炒白菜,一叠卤猪肚,再加一个西红柿鸡蛋瘦肉汤。李校长还涎着脸向那位大爷要了一碟泡的酸豆角,一瓶酒,几个人就吃喝起来。

吃毕一算帐,五十二元八角。李校长又跟那位大爷磨缠了半天,把零头去了,只付了五十元。

“各位领导,没吃好啊,对不起各位了啊,对不起,对不起……”李校长红着一张脸,大着舌头,不住地给领导们说着对不起。

回来的路上,冷风一吹,李校长似乎清醒了许多,说:“今天幸亏掌勺的那对年轻夫妇不在,他们宰起人来特狠呢。上次也不过就六个人,比今天多三个大菜,喝了两瓶酒,就要了我们一百五十元呢。”

柳依依说:“也可能是那位大爷不知道菜的行情给算错了呢!”说完就“嗤嗤”地笑了起来。

李校长说:“也是的啊,今天捡了个大便宜。像镇上的那些餐馆,我们哪请得起呢!不过是他们老来查危房,不应付一下,就不会让你自自在在地上课,搞得不好还要停课呢!”看见柳依依还在笑,就说,“不过便宜了几个钱,就值得你那么高兴啊?”

柳依依说:“不是的呢!”就说了自己在厨房里见到的一幕:

在等待吃饭的时候,李校长和领导们在打扑克,柳依依就到厨房里去转了转。看见大爷正在择菜,那装菜的塑料框早已给菜渣和油腻糊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柳依依随口说了句:“这框子好黑,得洗洗。”哪料大爷把头转向柳依依,一个白眼翻了过来:“吃了包不会死!”柳依依被这句话噎得楞在了那里,半天不知怎么搭话了。接着,她看见许是天太冷的缘故,大爷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清涕,那滴清涕眼看着要掉到大爷正在择的菜框里,就在柳依依说也不敢说,在那里干着急的时候,就见大爷抬起右臂,“哧啦”一下,用衣袖把鼻涕搽去了。柳依依长嘘了一口气,赶快退出了厨房。

说到这里,李校长也忍不住笑了,柳依依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危房的事还没完呢,那边又冒出一档子事——照校的李大爷死了。

这天天刚蒙蒙亮,李校长就看见学生三三两两地站在校门口,门还没开。他就有了强烈的预感,肯定出事了!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校门,吩咐学生们进教室自习,自己就去敲李大爷的门。敲不开,就和后到的陈主任用身板撞。门倒是一撞就开了,只见李大爷躺在床上悄无声息。走近一摸,身体都冰冷了,于是赶快通知他的家人。李大爷的孙子,也就是现任支书的儿子倒也没说什么,赶快把老人尸体搬回家停丧。不过也提出了老人给学校看校五六年,临到最后学校要给两千元钱,算是丧葬费。为了不影响学生们上课,李校长愁眉苦脸地答应了。

丧葬费一拿,学校的活动经费就基本没有了。这一来,连几个代课老师也私下里嘀咕了——他们的工资眼见是没指望了,马上就要过年了,谁不指望拿几个钱回家,买点鱼肉、腊货,给孩子添置一两件新衣,一家人过个热热闹闹的新年呢?

最明显的就是云老师,她的孩子本来就小,只有一岁多,断奶之后不是发烧就是感冒,三天两头就往医院抱。她丈夫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平时农闲还给建筑工地做做小工,提提泥灰、挑挑砖块、筛筛沙子什么的,每月也可挣个千儿八百的。现在天冷了,工地都停工了,他就整天在家和村里的闲人们一起打牌。遇到孩子病了,云老师向他要钱看病,他是恶狠狠地一句:“没钱!”云老师跟他争辩,说某某工地上接的工钱还有多少多少,他会不耐烦地甩一句:“都给老子输了!”云老师就跟他吵,吵得天翻地覆,锅碗瓢盆遭殃也没用,他是依然故我。云老师也彻底灰心了,抱着孩子在家嘤嘤地哭,课也不想上了。有几次李校长叫学生去把云老师叫来,都见她的眼睛是红肿的,脖子上也时常见到淤痕。

有时云老师也会找柳依依借钱,三十五十的,说是给孩子看病。有时是三块五块,说是没钱买菜了。柳依依很同情她,只要是手里有钱,都会借给她。她对这个只大自己几岁的姐姐样的女人有一种从骨子里涌出的心疼。记得自己初来到这个学校,见到的云老师,挽着头发,用一个大大的木夹子别在脑后,几缕发尾垂下来,随着她的走动颤乎乎地闪动,显得别有一番风味。她也喜欢化妆,眉毛总是修剪得细细的,弯弯的。脸上搽着厚厚的霜,霜是劣质的,所以总见那霜渗开来,显得脸上花一块白一块的。柳依依还是觉得她美。因为有一次从一本什么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女人爱化妆是爱自己和爱生活的表现。柳依依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柳依依最喜欢看云老师穿风衣。纤瘦的云老师的身体裹在一件果绿色的风衣里,用一根细细的带子松松地挽个结,或者是把扣子都松开,风在她的衣袂边流连,使她看起来就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短短的几个月,柳依依见证了一个女人的憔悴。

借钱的次数多了,柳依依就觉得有必要向李校长汇报一下,虽然每次云老师都打有欠条。果然,李校长把柳依依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是柳依依不能擅自作主张。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是不假,学校也不是慈善机构,只能适可而止。而且云老师的情况也特殊,她本来是外省人,几乎可以说是被骗到这儿来的,不然,一个堂堂的高中生,何苦找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地痞无赖男人?而且,李校长严肃地说:“你没见她家总是闹别扭、闹离婚吗?哪一次她横了心,从你手里拿个一百两百,跑了,她男人找你要人,你吃不了兜着走!她现在没走,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手里没钱,她家又远,没个一百两百的路费回不了家……”李校长说了很多,柳依依听得心惊。原来,在电视剧里经常见到的情节,在我们的生活中也时时在上演,只是,我们没有留心罢了。

下午放学后,柳依依决定顺道到云老师家里去看看——她下午又没来上课。莫非是又跟她丈夫吵架了?或是孩子又病了?上午第三节课时,云老师曾在学校院子外面柳依依上课的教室窗外叫她。她走近时,云老师说是借钱。今天柳依依确实没带多的钱。但看她很急的样子,就把自己准备吃中饭的五元钱给了她。

冬天的下午只上两节课,这可是李校长的额外开恩,也是迫于学校差老师的无奈。走在回家的路上,晒着冬日下午的暖洋洋的太阳,柳依依觉得舒服极了。

来到云老师家里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大门后门。包括卧室门和厨房门。不见一个人影。

柳依依伸头到卧室里瞧了瞧,卧室里只有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没安窗棂和玻璃,显得黑洞洞的。才结了一两年婚,家具都已是半新不旧的。床上是一片凌乱,几块棉尿片散乱地丢在床上。泥土地上散发着一阵阵潮湿的霉味和尿骚味,她赶紧退了出来。

后门那儿有小孩的哭声。

柳依依来到后门口,就见后门口的阳光地里,云老师的女儿小缨子坐在泥地上,手里抓着一根不知是哪儿来的小木棍在玩着。刚才可能是小木棍戳到了额头,把小家伙弄疼了,所以才哇地哭了出来。云老师就在近旁的一个小屋里,和两位六七十岁的老婆婆在抹纸牌。她的头发散乱着,也可能是早晨起床后根本就没梳,手里捏着纸牌,看都没看小缨子一眼,嘴里在大声地斥骂着。

有一个老婆婆可能认识柳依依,对云老师说:“学校的老师来了!”云老师这才抬起头来。

看见柳依依,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为情,但很快就没了。她丢下纸牌,站起身把柳依依迎进屋里,一边把手伸进上衣兜里,兴高采烈地说:“今天运气好,赢了婆婆们八角钱,来,把你的钱还给你。”柳依依看着那张苍白的、粉霜不再的脸,感到了一阵悲哀。这还是那个和柳依依相约,每天到办公室后都要讲一个笑话,让生活快乐每一天的云老师吗?还是那个脸带羞涩,对柳依依讲彩霞漫天的傍晚,和初恋的男孩一起在河堤上看落日西坠,看星星闪烁,对着流星许愿的云老师么?

“依依,就在我家吃晚饭啊,吃了饭就不回去了,晚上我喊几个人来陪你打牌。”

“啊,不了,不了,我是来看看你又有什么事了,怎么今天下午又没到学校去?”柳依依一边说着,一边推上自行车,不顾云老师的苦苦挽留,执意回家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在落荒而逃。

对于云老师的问题,李校长也觉得头疼。按她的这个态度,早就不想要她代课了,可一来学校代课本来工资不高,而且也总拖欠,本就没人愿意来,二来云老师好歹也是个高中生,除了责任感稍差外,文化素质还是蛮高的。

“关键是工资问题。”李校长说。

“如果工资发到位,另外每月还多少有点补贴,三二十元也行,我想老师们的工作积极性肯定会高一些。”陈老师说。

“那是当然的了,还是那句话,钱从哪里来?”李校长说。

“上面不是给各个学校订有一份《勤工俭学》杂志吗?我们多看看,说不定可以从那上面找到一条好路子呢。”柳依依也发表自己的看法。

“勤工俭学是不错,关键还是投资要少,见效要快。”稳重的张老师说。

“像县城那样,在学校里开早点。”柳依依建议道。她知道在县城教书的几个同学所在的学校都在开早点,老师们每月都有很不错的生活补助,有的还到了一百多元呢。

“开早点怕是行不通呢!你又不是不清楚学校的状况,每年的学费都难以收齐,更不说还每月去收早点费!虽说只有一二十元,有些村民还舍不得呢,现在是冬天日子短还好说,即使是夏天,白天那么长,有些人家还只吃两餐呢!”李校长说。

柳依依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她清楚地记得,有一个叫李小曼的学生,现在都读到五年级了,她一年级的学费都还没交清。

“最好是根据我们农村的特色,来开发点什么。喂猪行不行?”陈老师提议。

“我看不妥。喂猪一则很脏,校园环境不允许;二则谁来喂呢?请人吗?那更不划算了。三则饲料从哪儿来?让学生去打猪草?这是不可能的。另外猪也不能光吃猪草呀!四则……”

“你别三则四则了,老实说,你有没有更好的点子?”思维颇具理性的张老师还在慢条斯理地分析着,被急燥脾气的陈老师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

“有是有一个,”陈老师打开自己锁得好好的抽屉,从里面宝贝似地拿出一本《辽宁青年》来,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指着一则短文说:“你们看!”大家争相挤到书前来。柳依依眼尖,一眼看见那上面的黑色标题——“要想快速治富,请养长毛獭兔!”

“原来是喂兔子,我还以为有什么高招呢!”陈老师喃喃地嘀咕着,脸上颇有点不以为然。

大家也都有同感,纷纷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这可不是一般的兔子,是澳大利亚长毛獭兔。你们看,这资料介绍说,这种兔子的特点是抗病力强,产仔率高,一只母兔每年产仔6胎,每胎6-8只。照这样计算,每年一只母兔就可繁殖三十多只兔,一张兔皮市价是24到30元,这就是一千多元。还有兔毛。这种獭兔绒毛密度大、平整丰厚,生长速度快,一年可剪几次兔毛。还有兔肉……”张老师肯定平时琢磨这事很久了,谈起来就滔滔不绝。

“好了好了,什么事只要你看好,那话就是长江的水——不见头尾。给我们说说,这种兔要多少钱一对?”性急的陈老师又来抢话了。

“成本是有点高,要七百多块钱一对。不过风险不大,你看,公司还派人收购成兔,兔毛和兔皮也回收。还有专人进行技术指导呢。”张老师继续振振有辞。

“村里人都称你是‘小诸葛’,按理说你的想法是可行的。可眼下学校没那么多的钱去购买种兔呀!”李校长是句句离不开钱字。

“老实说我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你们也知道,我父亲年纪大了,母亲半身偏瘫,是个药罐子。靠我的那每月几十元工资是根本不够的,我打这个主意已经很久了,我早就想买一对试试。我们可以先买一对种兔试试,而且这个锦绣公司离我们这儿也不远,就在武汉的东西湖区。”张老师似是急不可耐,李校长和陈老师也似乎被说动了心。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由李校长和张老师到省城去购买种兔,钱由他们先垫付。有了小兔先给他们一人一只。养兔的房舍嘛,就先在李大爷的那间屋里。反正人已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至于喂养嘛,人人有责,轮流着喂。

省城离梦城县也不过百多公里。现在交通也便利了,一天可有好几个来回。星期天里,李校长和张老师去了一趟省城,星期一的早晨,柳依依来到学校,就见到了那一对可爱的兔子。

獭兔比本地兔体型略大一点,浑身长满雪白的毛,没有一根杂色。眼睛是朱红的,略现一点桃色。小家伙机灵得很,看见来人了,耳朵竖起来,身子缩成一团,两只前爪按在地上,好象随时会腾空而起,逃之夭夭的样子。

李校长郑重其事地叮嘱喂兔的注意事项:“不能喝生水,不能吃带露水的青草,要用抹布把露水擦干再喂,喂白菜的时候要在清水中浸半个小时,因为现在的白菜上药的多……”难不成是请了一对祖宗回来了?要不要打个神柜供起来啊?生性诙谐的陈老师开玩笑。

“那也难说,以后我们的工资及福利待遇就全靠它了,还不得小心伺候着?”张老师也笑了。整间办公室里洋溢着一股欢乐的气氛,大家似乎都对这对獭兔能带来的美好前景充满了向往。

柳依依的心也充满了欢乐。连日来的心中的阴霾也似乎消散了不少。

那还是上个星期六,柳依依在上完课后直接骑车回了家。在家门口停自行车时,听到屋里和母亲说话的是一个熟悉又亲切的声音,“啊,外婆来了!”柳依依心里一阵惊喜。

外婆可说是除母亲之外对柳依依最好的人。每年的暑假和寒假,柳依依都和弟妹们到外婆家玩个够,简直是乐不思蜀,直到父亲来接才回。外婆熬的小米粥,会让柳依依和弟妹们连舌头都吞下去。尤其是那稻草灰煨芋头,让柳依依吃了还想,吃了还回味几天。外婆也不像父亲那样总管着孩子们,也不像母亲那样唠唠叨叨。柳依依和弟妹们可以尽情地爬树摘桑葚、下田沟里捉泥鳅。外婆总是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瞧着。在柳依依上师范学校的期间,外婆还托村里的小学教师小王,给柳依依汇过一次钱,钱不多,只有二十元,但让柳依依感动得不得了,因为她知道外婆并没有什么收入。

现在虽说参加工作了,也住在根发舅舅家,但柳依依平时和外婆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因为外婆和舅妈李秀芳合不来,并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而是和另一个舅舅——旺发住在一起。旺发舅舅身体有残疾,一只眼瞎了,还有一条腿有点瘸,所以就没娶亲。他靠养着一千多只鸭子生活。娘俩就住在离村子有一里多路的一个池塘边,远离村子,孤零零的。

“李秀芳那女人我早看穿了,心比石头还硬!没见过那样的女人的。我伢也只吃她一点剩饭,她还到处说,那猪油坛子几天就见底了。还说什么我流血流汗挣的几个钱,凭什么让他姓柳的在这白吃白喝,我嫡亲的侄儿都没这样……”外婆细细的声调,此刻在柳依依听来,就好象是一把细细的锯,锯着她本来就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她感到头脑一片空白,身子都在发抖了,手也扶不住车身了,而眼泪,不争气的眼泪,却迅速地爬满了她的脸。终于,“哗啦”一声,车子倒了,一边的龙头,狠狠地砸在柳依依的左脚背上,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

“呀,依依回来了?”还是妈妈最先惊觉。

“我伢放学了?”是外婆那一成不变的细细的声调。

这一切,对柳依依已不再重要,她寒着一张脸,从疼爱她的两对目光里木然走过。直走进属于她的,那间一平米半的小房间。

躺在床上,柳依依的泪水还似决了堤的小溪,怎么止也止不住。几个月来的一些事情在眼前如放电影般一一过目。她想起自己在舅舅家住后的第一个月,自己让妈妈提出给舅妈生活费,李秀芳却死活不要,当时的自己还对她充满了感激。后来自己还借口小表弟要过十岁生日了,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九十八元给飞飞买了一件当时还少见的羽绒袄,李秀芳当时也推说不要,实在推不脱时,就拿出了一百元钱,硬塞进了柳依依的兜里……想起自己在舅舅家的谨小慎微,想起辅导小表弟时的辛苦,想起了那次择菜时的冷言冷语……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一切都好象不由自主?难到这些,就是她今后的生活?

从那个星期六后,柳依依就再也没到舅舅家去过。虽然天气是愈来愈冷,数九寒冬,几乎都会让人的脸上冻下一层皮来。早上骑车到学校,虽然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穿着厚厚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也厚厚的围巾,寒冷还似无孔不入的幽灵,只往身体里灌。而且好象无论是上午还是下午,总感觉自己是迎着北风!逆风骑车,那车也似灌了铅似地沉重。

手上早已生满了冻疮,一层痂掉了,另一层又生出来。

而这些,却更激发了柳依依心里的倔强——她心中愈来愈强的一个信念就是:这是我该承受的,我必把它承受到底!

有时,柳依依会在路过时,看见李秀芳在院子里忙碌,有时是帮工人们卸车,有时是坐在厨房门口择菜。她会油然而生一种轻松感。她知道,这是一种与己无关的轻松感。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的,好象几个月来的压抑在慢慢地释放。

有时也会看见根发舅舅。他站在高高的煤堆上,背对着柳依依所在的马路,眼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里翻动的是金黄的稻浪。遥远的地平线那端,是冉冉升起的火红的朝阳或渐渐西坠的落日。微风会吹动套在他高瘦身型上的衣衫,令他显得有一种遗世的孤独和旷世的高傲。

他在想什么呢?柳依依有时也会想。

或许,他在想他脚下的这黑色的煤炭,这是一些黑色的金子,给他带来滚滚的财富和不尽的施展抱负的机会,给他的人生一些新的亮点。

也或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西天那沉沉的落日出神,休息一下他那在商场打拼而疲累的身心。

只是,这些,柳依依都不再关心。自从那个星期六后,她对人情,对世态,似乎多了一些认识,也似乎多了一些冷漠。

学校里还是老样子。因为獭兔,老师们的话题似乎增加了许多。这不,办公室里,杨红红又在做白日梦了:“我说呀,等这小兔一生出来,我也要抱一只,让我妈来喂,然后小兔再生兔,生好多好多的小兔,就办一个獭兔养殖场,我就不教书了,当养殖场的厂长!”

“哟,杨厂长,我想要一批优质的兔毛,请你看在老同事的份上给我打个折哟!”云老师怪腔怪调地说。

“嗯,这个嘛,我考虑考虑。”杨红红也学着她那一口湖南腔的普通话拖腔拖调地回答。

她们俩的一唱一和逗得老师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办公室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虽然年关已近,学校里也没有多余的钱来发老师们过年的补助,只是象征性地给每位老师发了半斤黑木耳,两条约摸五六斤重的草鱼,老师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每个人都怀抱着美好的希望,而这个希望就在不久的来年。

十一

本来,教育局规定全县的学校要到腊月二十二才能放假。张杨小学却提前了两天,腊月二十就放了假。李校长的理由是:那规定是针对那些城里学校和镇级学校的,对我们这乡村学校不适合。更何况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教学任务都完成了,还要学生们呆在学校受冻啊?更何况对农村人来说,腊月是最繁忙的。不但要预备年货,还要为来年的春耕春播做准备。对于这些家里都种有田地的农村教师来说,短短的几天寒假,其实是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来用呢。

腊月里置办年货,正月里走亲访友。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倏忽之间,就到了正月初七,这是学校规定的老师们报到的日子。而寒假,就这么过去了。

正月初七的确是个好日子。天气也晴了,到八九点钟,就有暖暖的太阳照在身上,让人生出一种春天到来的感觉。虽然时令上已过了立春,然而气候上怕还得等上一个节气呢。

今天也其实并没有什么别的事。是李校长说的大家辛苦一年,到头什么都没落下。他感觉很对不起老师们,就想在新的一年里,请大家到他家里聚聚,也做为他的一点心意。陈老师就说李校长的儿子本来定的正月初七做十岁生日,大家干脆就随一份礼,一起到李校长家里热闹热闹。老师们也都想到这是在正月,上年大头的到人家里去不带点点心之类的也过不去,何况还是儿子做生日呢。就在陈老师的倡议下,每人随了二十元的礼,相约着,吵吵嚷嚷地到了李校长家里。

因为是生日的第二天,再加上正月里每家也都忙,所以客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老师们就自己组合,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自得其乐去了。

杨红红和柳依依两个年轻女孩,呆在一群成年人中间觉得实在是没意思,就跟李校长说想去看看獭兔。

獭兔本来是在学校里李大爷原来住的那间小屋里喂养的,因为放寒假了,放在学校里不安全,另外喂养也不方便。经过老师们商议,就由李校长带回家里喂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李校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喔,这两天来的客人多,我都忙昏头了,没顾得上喂它们。这事是交给李晟和李昊的。也不知两只兔子到底怎样了?“柳依依找到李校长的小儿子李昊,他把她们俩带上了他家的暗楼。

暗楼其实相当于一层加高一点的屋顶。只有一米多高,一般人家都是用来做贮藏室的。李校长家用来堆放杂物,主要是堆放了稻草和已扎好的草把。在凌乱的稻草中间,随处可见散落的菜叶。

从门口一路寻过去,到一堆稻草的前面,才看见那两只獭兔。獭兔的毛色明显地干涩了许多,也瘦小了许多。可能是沾了水,身上的毛一绺一绺的,显得脏兮兮的,两只红红的眼睛也不似以前那般晶亮晶亮的了。连柳依依看了都心疼。

李昊还说:“我和哥哥每天都按时喂它们,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为什么,这两天不肯吃东西了,你们看,给的菜叶都没怎么动呢。”

“是不是病了?”柳依依寻思着。

再看那两只獭兔,虽说毛色缺乏光泽,精神倒还好,只是恹恹的。

倒是杨红红眼神好,在那两只獭兔背后不远的地方,有了新的发现:“依依,这白色的一团一团是什么东西?”柳依依细心地用小棍拨开那拳头大的一团,仔细一看——是小兔!是刚刚生下不久的小獭兔!

随后柳依依又在附近找了找,这样的白色小团一共有八团。八只小兔!没有一只是活的!

是昨天,还是前天?两只獭兔产下小宝宝。也许是寒冷,也许是饥饿,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八只小兔就在兔妈妈的怀抱里一一死去。它们或许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妈妈的奶,或许还没来得及吃一口鲜嫩的青草,就永远闭上了它们那红宝石般晶亮的眼睛!

柳依依和杨红红怀着难受的心情来到楼下,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们。老师们都来到楼上,看了看獭兔。谁也没有说话。谁又能说什么呢?李校长已经一个劲地在捶自己的头,骂自己是个混球。大家看看他熬红的眼睛,还能忍心说什么呢?

十二

开学后,獭兔依旧是轮流喂养。说是轮流,其实也就是李校长、张老师和陈老师具体负责。

这天,轮到陈老师负责。他早早地就起床,在自家的菜地里掐了一把鲜嫩的白菜,又细心地擦干净上面沾着的泥土和露水,就来到学校,来到喂兔的小屋门口,把白菜朝食槽里扔了进去。

等了一会儿,两只兔子没有一只前来抢吃菜叶。他感到奇怪,就打开门,进到小屋里。

在小屋的一角,铺着李大爷曾用过的旧垫絮,现在是獭兔的窝。两只獭兔有气无力地趴在棉絮上,棉絮旁边是细小、成串的粪便,粪便外包裹着一层透明的、胶冻状的黏液,污浊、灰褐色的水样粪便把棉絮糊了一层。还有一些黑色的血样粪便。陈老师用手提了提,獭兔的肛门、后肢、腹部和足部被黏液和水样稀粪糊满了,发出腥臭的气味。两只獭兔都四肢发冷、流涎,奄奄一息。

陈老师懵了,赶快叫来了李校长。李校长按着杂志上留下的号码给锦绣公司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倒是一接就通了。那边的工作人员详细地问了獭兔的病症,便断定是獭兔大肠杆菌病。叫李校长赶快把兔子抱到公司来诊治。李校长说了路途比较远的情况后,那边沉默了一会说:“那就先这样吧,我开几味药,你们先去配制,配好后按方法喂獭兔,看情况有没有好转。“张老师赶紧拿出笔来,记下了这张药方:郁金45g、双花45g,连翘45g,大黄50g、栀子20g、诃子35g、黄连20g……水煎服,连用三天。”

杨红红在一边见了,颇有兴趣地问:“郁金是什么东西呀?双花又是一种草还是一种花?栀子是我们这儿常见的栀子花吗?它也可以做药啊?”听到她的问题,老师们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面面相觎。

“再把电话拨过去问问那药方是些什么东西?”张老师小心翼翼地问。没有人作声,大家都望着李校长。

“快来看看,这只兔子眼睛都闭上了呢!”云老师冲进办公室大呼小叫。

大家又来到喂兔的小屋。果然,两只獭兔中有一只的眼睛都合上了,另一只的眼睛也是有气无力地半睁着。摸一摸它的四肢,都冰冷了。

“怎么办,还弄不弄药?”陈老师问。

“不弄了,不弄了,已经是死了九分九了,再怎么弄也弄不活了,算了吧!”李校长长出了一口气说。

“陈老师,你中午把这两只兔子提回家,叫你家里的把它们剥了,炖一炖,下午老师们都到你家去,喝一口汤,也算是打打牙祭。”李校长又补充说。

两只獭兔就这样成了柳依依和老师们的口中餐。只是,这一餐的价格也太昂贵了些。

十三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春天在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先是柳梢头的一抹绿,再是桃树上的一点红,再是田野里的一片碧,一块金了。转眼间,世界就成了万花筒了。像哪一位画家的浓墨重彩,画出了一派姹紫嫣红,满地河山锦绣。

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温暖了许多。阳光从刚抽出嫩芽的树枝间投射下来,从已经蓄满了水,等待播种的白光光的水田间反射过来,整个世界就氤氲在一种朦胧的氛围中。

学校里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獭兔事件已过去,老师们的希望虽然破灭了,但春天总是仁慈的,会不断把新的希望给予热爱她的人们。

这不,学校接到通知,村委会替学校物色了一名代课老师,是村主任的侄子张鸿。说起张鸿,李校长和张老师、陈老师们都认识,也还都教过他。都是本村的孩子,何况他还一直是在村里上的小学,连谁谁的脚是个六趾,脸脖子上有几个痣都清清楚楚,何况一个大格的活人呢?

“张鸿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就是玩性太大。要不是他读初三那年迷上了电子游戏机,他何至于只考个三中?”李校长仍无比痛惜。

“是呀,考上个三中就没什么戏唱了,人都说三中是蓄小伙的,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教学环境都比一中、二中差了许多。读三中还不如去读个中专或职校什么的。”张老师说。

“听说他去年的高考还是发挥得不错,上了职业学校的分数。只是那些职校分数虽低,学费却高得吓人。”陈老师也了解。

“是他自己选择不上职校的。说是那职校学费也贵,将来毕业了找工作还不定是怎么回事呢?不如趁早出来打工,积累点经验的好。”杨红红说。

“那他怎么没出去打工呢?”柳依依感到奇怪。

“还不是年龄小呗。他今年都还只有十八岁。比我大两岁呢!”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他上小学时是我们学校鼎鼎有名的神童,跳过级的。上课时,老师允许他在下面看小人书。在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你点他回答问题,他照样答得出来。他是我们少年时期的一个不朽传说!”杨红红特意在传“说”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说完,她自己也不禁好笑起来。

看来,这个张鸿人未到,声名却是远播的了。

又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柳依依终于见到了张鸿。

这是一个个子不高的男孩,瘦瘦的脸,单薄的身材,一双不大的单眼皮眼睛。尤其是他的皮肤,很白皙,衬着他的深蓝色长裤,白衬衣,整个看起来给人一种虽清爽,然而稚气未脱的感觉。

张鸿的到来给柳依依她们减轻了负担。她们不用再包班了。学校里的安排是让柳依依带三四年级的语文和音乐,张鸿带三四年级的数学和体育。其余的年级里的小科也由李校长、陈老师、张老师等兼着带,这样,几乎全校的老师的课都松动了一些,不会一到上课时间,办公室里几乎是空的。每个人现在每天也都有一两节课的休息时间了。

十四

学校里年轻人多了,那股活力挡都挡不住。

柳依依发现张鸿其实是个性格很开朗的男孩。他喜欢打篮球,喜欢看球赛。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汇报昨天晚上的球赛结果。有时是篮球比赛,有时是乒乓球比赛,更有甚者,连女子的体操比赛他也照看不误。

柳依依成了他的热心听众。她也弄懂了不少体育名词,什么NBA,什么国际曼联,什么贝克汉姆……她发现,自己的心田中射进了一股阳光,连同那倒春寒的料峭,连同在家中的一些压抑,也一扫而空。

柳依依现在是每天放学后骑将近一个小时的车回到家里。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弟弟迷上了看电视!

弟弟已经读初二了,下半年就升入初三。现在的他已经在上晚自习。晚自习下了就到了八点半,回家后他还要看一个多小时的电视才睡。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柳依依把这事给爸爸说了,希望爸爸管管弟弟。岂料爸爸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这怕什么,还有一年参加中考呢,不要紧的。

说的次数多了,爸爸也不耐烦起来:“养你个闺女有什么用?一点事就知道在我耳朵边唠叨。你弟弟是我将来的依靠。你不是老师吗?他要考不上学就是你的责任!”

柳依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寻思,弟弟的考学什么时候成了我的责任了?

面对着蛮横无理的父亲,她也只好把一肚子的委屈埋在心里。

现在,学校成了柳依依最温暖的向往了。

在学校里,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唱歌了。一有空闲,就捧着一本《儿童歌曲》哼个不停。有时在放学后也在学校里盘桓好一阵。因为她坐的办公桌面对着操场,在放学后,就可看见张鸿抱着篮球,在场上奔跑腾跃的身影。那矫健的身姿似游龙、似惊鸿,一个飞跃,一个漂亮的转身,那球就乖乖地进了篮筐。

有时柳依依也和张鸿换课上。她代他的体育,教孩子们她在师范里学的武术操。张鸿去代音乐,他教孩子们唱婉转的《彩云追月》,唱雄壮的《打靶归来》、《咱们工人有力量》,整个校园都被一股“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的雄壮的旋律所笼罩,在这种旋律中,孩子们似乎也显得活泼了许多。

中午的时间柳依依常常是看一些休闲类的杂志,有时也看长长的、厚厚的大部头小说。有一天,他在张鸿的桌上发现了一本贾平凹的《废都》,她才知道原来张鸿也爱好文学。

从此,他们之间的话题多了起来。从雨果的《悲惨世界》到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从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到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以及池莉的新写实小说,北村的后现代小说,无不企及。

柳依依还把自己的理想——想当一名像池莉那样的女作家的梦也告诉了张鸿。张鸿则把自己的诗作,一本厚厚的软面抄,上面是抄得工工整整的诗歌,给柳依依看。柳依依读着那些诗行:“渐渐地,我逐日理解日子/如理解一个饥饿的婴儿/为什么哭泣垄上无人/只有雁鸣留下/无数串的回音日子的蠕动/使我感到恐惧/我不忍想象一只俚虫遇到蚂蚁后/无处躲藏的痛苦忘了又记起的那首歌/我无法还原自己一滴泪/洗黑我的眼……”她似乎从这些字里行间,读出了一颗和自己一样苦闷的心。

十五

春天使一切都苏醒了,包括情感。

华明来学校找柳依依的次数明显地多了起来。有时是在中午,他会用饭盒装满饭菜,再带一副方便碗筷来和柳依依同吃。有时是在放学的路上,拦住柳依依,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的话。他来学校时,会佝偻着腰,殷勤地给每位男老师递烟,也给张鸿递。张鸿开始时是推脱着不要,次数多了,也学着陈老师的样子,接过来夹在自己的耳朵上面。

单独和柳依依在一起时,他会说起他自己的教学,谈他在学校是如何地受重用。校长主任是如何地器重他。他也在新年里给校长拜了年,提了两瓶什么好酒;给主任也送了两条烟,因为学校里马上宿舍楼要竣工,他想分一套好点的房子,而主任正是管分房的……他还说,希望尽早到柳依依家里去一下,见见她的父母,把关系定下来。“定下来后,我就找我堂叔,他是县教育局里管人事的科长,一定可以把你调到镇中心小学去,那儿的环境可漂亮了。你也再不用这样泥里水里地两头跑了,多好啊!”华明的眼神充满了憧憬。

“现在调不行吗?也免得我再跑三个月的泥和水呀!”柳依依故意刁难地说。

“现在,现在咱俩的关系还没定下来,我,我怕我叔不肯出力……”华明一改他平日的流利,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说完了这句,忽然好像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挺尴尬地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末了,他鼓起勇气说:“我常在你的抽屉里看到从四川来的信,有很多,平均每个星期至少有一封。我找玉蓉问过了,她说那是你的笔友,我不大相信。你只要对我说说那信是怎么回事,再给我一个准音,我立马回去给你跑调动的事!”

“我再考虑考虑吧!”柳依依说着,飞身上了自行车。她不忍再看华明那张厚厚的嘴唇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话,她怕自己再下去会忍不住呕吐。

随着华明来学校的次数的增多,柳依依看见张鸿的态度也明显地冷淡了。他在放学后在学校里打球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柳依依听说他总是在晚饭后到学校里来打。

这天,张鸿把柳依依梦寐以求的一本《呼啸山庄》带来了。中午,柳依依贪婪地打开书看了起来。途中上厕所时,书没放好,被柳依依一下碰到了地上。捡起书时,一个用白纸折叠得非常精致的千纸鹤掉了出来。

柳依依好奇地打开千纸鹤,就见到了杨红红那稚嫩的、小学生般倾斜的字体。再一看纸的末尾,果然是“杨红红”三个字。柳依依赶紧把千纸鹤按原样叠好放进书里,心里头竟有了一股做贼般的心虚感和怅然若失的失落感。

十六

春天使一切都变得美好。

你看,油菜花开得是多么灿烂啊!骑完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拐上通往学校的那条马路时,柳依依简直要惊叹了!

好象还是在昨天,油菜花还是稀稀拉拉的,几棵瘦瘦的细茎顶着一个个还是绿色的点状花盘,在料峭的“倒春寒”中抖抖颤颤地摇曳着。怎么没几天,就呼拉拉地开了个满天满地的金黄了?

走在马路上,两旁是开得满满当当的油菜花。蜜蜂起得特早,已经在花田中奔忙了,还看不见蝴蝶。或许是“飞入菜花无处寻”了吧?视线所及之处,都是金黄金黄的油菜花。走在路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油菜花的甜香。

柳依依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她要好好地享受这美好的难得的景色。

清风微拂,柳依依身上的墨绿色薄呢裙裙袂飞扬,令她觉得自己就是童话里的花仙子,沿着鲜花铺就的小径,款款而行。偶尔她也会停下来,在田埂边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油菜花,放到鼻端去闻闻。一边闻一边思忖:是否,每一朵花里都有一个精灵,在翘首张望它的前生?在路的那头,是否也有一个王子,在痴痴地等?柳依依轻轻地笑了,不由地满面绯红。

来到学校,柳依依忽然兴起了一个念头——把孩子们带到田野里去教作文课!

相对与农村学生来说,作文是他们的薄弱环节。他们的阅读面很狭窄,就几本教科书,词汇量都很贫乏,更谈不上语言的积累了。这样写的作文词句干巴,语言无味,读来味同嚼蜡。而丰富他们的语言积累也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柳依依想办法把学校里有限的几本小学生读物整理出来,另外把自己的藏书也带了一部分来,在班上专门办了一个”小小读书角“,提高学生的阅读量。还在课堂上或课后让学生随时准备了笔记本对书中的好词好句进行摘抄。一个多学期下来,学生的词语很是丰富了一些。三年级的学生都会用一个接一个的成语了,还有谚语和俗语,让文章变得很耐读了。

今天,柳依依忽地来了灵感,把学生带到野外去,让他们和大自然来一次有人指导的“亲密接触”,再把他们司空见惯的生活场景写进作文里,一定可以提高他们的写作兴趣,拓展他们的写作空间,让作文不再是生搬硬套的模仿,而是鲜活的具有自己的个性特点的语言表达。

说干就干。来到学校,柳依依向李校长汇报了自己的想法。李校长面露犹豫之色,说:“主意好是好,就是安全问题不好办,现在的家长,就是巴不得找学校一点茬……”张鸿在一边说:“依依的这个想法确实不错。这样吧,我把课换一下,陈老师帮我代一上午,我去帮依依组织学生。”李校长沉吟了半晌,终于答应了。

走在校园旁边的田埂路上,有一个学生带头唱起了台湾歌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接着,两个、三个……最后连柳依依和张鸿都忍不住唱起了这首旋律优美的民谣。然后是《外婆的澎湖湾》、《晚霞中的红蜻蜓》、《我的中国心》……歌声一浪高过一浪,简直就像在开赛歌会。

到达目的地了,那是铁路边的一个小山坡。山坡上开满了红的、蓝的、紫的……各种星星点点的小花,衬得那片翠绿的草地格外儿美。学生们一到了草地上,就像撒欢的小马驹儿,或坐或卧,还有的干脆翻上几个筋斗,别提多有趣了。

柳依依让学生们仔细地观察身边的菜花地,并提示要按照一定的顺序。观察后,还让学生对着油菜花,用比喻、拟人、排比等的修辞手法进行描绘一番。对学生大胆的描绘,柳依依都及时地给予了鼓励。对有点离谱的地方,作了细致的修改。

观赏了油菜花,柳依依又和学生们来到了铁路边的一条小河旁。这条小河被称为“河”其实并不确切,充其量它只是一条大点的沟,连通到离这儿有约十里路的汉北河。铁路有高高的地基,这条小河就穿过铁路,从它下面的涵洞中流出。

到了小河那儿,孩子们就显得更兴奋了。他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大声地嚷着,争着告诉柳依依:这个地方叫“回声谷”,一发出声音就可以听到回声。他们还争着给柳依依做示范“啊啊啊”地大叫。还有学生说,那边的那片水泥砌成的防滑坡,可以用来练攀崖,我们经常到这儿来“探险”……

李小涛说:“柳老师,这儿水草丰厚,水流又急,你看那个岔沟下面,一定有泥鳅,我去捉几条来好吗?”

柳依依笑着点点头。

李小涛下了河沟,渐渐地走到那条岔沟边。柳依依对身边的张思远说:“你用几个词,把李小涛的动作形容一下。”张思远答应了。

“只见李小涛麻利地挽起裤脚,‘咚’地一声跳下了水,在水面上溅起几圈水花,就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来到岔沟下面,就见他两手迅速地向水草下一拢,再托起来,就有几条泥鳅在他的手掌心活蹦乱跳。”

“好!”柳依依拍了一下掌。

“李小涛!”张思远忽地大叫一声。

“干什么?”李小涛心不在焉地回应。

“有蛇!”

“啊!”李小涛一惊,手一松,泥鳅趁机逃进水中,一忽儿就不见踪影了。李小涛一急,手就不由自主地往额头上一抹,顿时,手上的淤泥都沾到了脸上。大家一看,不由地哄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笑声通过回声谷,似乎传得很远,很远。

十七

校园的北面靠近厕所的地方有一大块空置的地。李校长和老师们一起把它开发了出来,种上了一些白菜、葱、蒜什么的。老师们有时也掐一把回去,凑和凑和不也是一盘菜吗?

这天放学后,柳依依看见张鸿拿起小桶,到校园外面的小池塘里提水去了。她知道,他又要给菜地浇水了。

张鸿特别喜欢那块菜地,给它浇水的事他向李校长自告奋勇地“承包”了。他说菜地会给他一种很美好的感觉。因为菜地是从不“欺负”人的,体现的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劳有所获”。你看,播下种子,给它浇浇水,没两天,就发芽了。你可以天天看着嫩芽拔节、生长,甚至都能听到它们喝水时的咕咕声,拔节时的呀呀声。那份青葱碧绿,那份生机盎然,又有哪个人不为所动呢?“满眼都是希望,而且不需要太久的等待,这就是我热爱菜地的原因。”张鸿总结说。

柳依依也觉得很有道理。她也越来越喜欢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了。

张鸿拿着小桶出了校门,柳依依便见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杨红红也起了身,拿着一个更小的在美术课上教色彩时洗笔用的小桶,也出了校门。一会儿,从办公室的另一扇窗户里飘过来杨红红甜美的歌声:“站在白沙滩,翘首远望,情思绵绵,何日你才能归还……”渐渐地,那声音变成了二重唱,和着低回婉转的曲调,如一把把小锤,轻轻地敲击着柳依依的心。

柳依依的神色不由地有点黯然。她把头埋在双臂中间,静静地趴在办公桌上。好久好久,脑海里都好象只是一片空白。渐渐地,弟弟的脸浮了出来,那是他在数学单元测验中得了全班第二名时的喜滋滋的一张脸。接着,是父亲的,那略显肥胖的、叫柳依依望而生畏的脸。母亲的,凄惶的带着好像有许多愁苦的脸。然后,一张脸在对面的墙上的一个地方定格了,渐渐地由模糊变得清晰,由微小变成巨大,直至变得面盆一般大,山一样向柳依依压了过来。

”啊,别,别,梦军!“柳依依一声惊叫,顿时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眼前依旧是石灰剥落的墙壁,依旧是单调而沉闷的办公室,依旧是一眼难以望穿的生活。梦军梦军,你在家乡还好么?

十八

每年的五月开头就有一个节日——劳动节。对于农村来说,这个节日是真正地名副其实,因为是农人们常说的“不插五一秧”。清明前后,栽瓜种豆,同时也是早稻育种。到了五一前后,秧苗长成,就该插秧了。

按照不成文的惯例,张扬小学和附近的农村小学都决定和往年一样放一个星期的农忙假,让老师们抓紧时间忙完田里的活,再一心一意地投入到教学工作当中去。

柳依依家里没有田地,所以放了假的柳依依是真正意义上的休假。连着星期六和星期天,一共有七天假期,柳依依决定出一趟远门。

和父母说的时候,柳依依只说是到武汉去看一个师范同学。柳依依就读的师范学校虽说是一个县级中专,但同学却来自四面八方,甚至还有来自外省的。而且柳依依所说的这个在武汉工作的同学和她的关系很要好,还到柳依依家里去过,父母也都对这位文静、懂事的女同学颇有好感。所以父母的这一关顺利地就通过了。

背起简单的行囊,拿着一本简易的全国地图册,柳依依就出发了。

她先坐长途公共汽车,经过两三个小时的一路颠簸,来到了省城武汉。

武汉是一个大城市,真是名不虚传。光市内公汽就有几百两。有名的、无名的大街小巷纵横其间,像一张巨大无比的网,而人和他们所居住的房子呀、车子呀等等就都成了这张大网中游动的鱼或静止的,水草。

武昌火车站倒是好找,沿着公汽站里车牌上的指示乘车就行了。到了火车站后,柳依依倒是懵了。南来北往的长途汽车挨挨挤挤地停在候车大厅前的停车场上。

“到洪湖,到洪湖啦,到洪湖的上车啦!”

“到杭州啊,到杭州旅游的上车啊,车票打八折呢!”

“到黄陂木兰山啦,到黄陂木兰山的上车啦!”

……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让柳依依想到自己是否身处家乡的菜市场。大厅前的广场上也是人山人海。人们肩挑的、背驮的、手拖的,都行色匆匆地进出着。

柳依依走进售票大厅,眼睛吃力地盯着上方电脑屏幕上不停滚动打出的车次表。终于买了下午四点二十到四川达县的车票。

十九

达县是柳依依魂里梦里的牵挂。

达县有她心仪的人——许梦军。

说起来,和许梦军的相识应该追朔到四年前的那个秋季,柳依依刚进师范学校时。

那时候,刚进学校的新生都要接受为期半月的军训。许梦军就是部队领导和学校派给柳依依他们班的军训教官。

刚进学校的第二天,对新的学校还不太熟悉的柳依依和她的同学们,马上就被通知参加军训。训练的场地就是他们的校园。

当一届学生四个班一百多人一齐集中到校园外面的草坪上集合,说是等待军训的教官训话时,站在本班女生队列第一个的柳依依心里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期待。

一会儿,从学校通往县城的那条黄泥沙石路上卷起阵阵黄尘,两辆红旗牌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地驰到校外的草坪边,停下了。

就见从第一辆车里钻出两位穿黄呢军装的人,一下车就朝一直等候在路边的王副校长和教体育的周老师握手。并寒暄着说了一些话。由于离得教远,柳依依没有听清说了些什么。

只听站在柳依依旁边的,也是男生中的“排头兵”小个子王聪小声说:“妈呀,两杠四星,起码是个排长!”柳依依认真地瞧瞧那两位军官的肩章,果然是“两杠四星”。

再去瞧站在两位军官身后的四个人,他们的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上身穿着一件蓝卡叽的上衣,有一点类似父亲工作的化工厂的工作服,下面穿的是一条军绿色的长裤,脚上穿的是和裤子同色的回力鞋。

他们是坐后面的那辆车的,一下车,就一路小跑到那两位军官面前,“喀”地一个立正,举手敬礼。两位军官对他们说了一些什么,他们又是一路小跑,跑到王校长和周老师面前,又是一个立正,敬礼。看得柳依依是又新奇又觉有趣。旁边的王聪又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小屁兵娃子,连一颗星都没有,还配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耀武扬威?哼!”他从鼻子里哼出重重的一声,惹得旁边的同学都笑了起来。柳依依朝那四个穿蓝色上衣的士兵看了看,果然,他们的肩章上只有两条白色的“杠”,没有星。

“这四个是我们的教官吗?最好把那个长得高的帅哥分配给我们,嘻嘻。”身后的小胖妞胡雅芳拉拉柳依依的衣角,小声地说。

柳依依的脸上不由地腾起一片红,她为胡雅芳大胆的话感到难为情。想起自己在读初中时,总是长衣长裤,从来不敢穿裙子。班上的女生也一个比一个,在大热的天里,穿长袖的衬衣,外面还要套一件外套,就是为了怕男生们看见自己那发育了的小小的胸脯的痕迹。

一进师范,柳依依发现女生们是格外地“开放”了。现在正是九月下旬,秋老虎还在肆虐,女生们一个个裙袂飘飘,胸脯挺得高高,白白的手臂,白白的腿,如一道道刺眼的阳光在柳依依眼前晃过。像胡雅芳刚才的话,是柳依依大脑词典里没有的词汇。

不过,虽然感到害羞,柳依依还是拿眼斜了斜那四个“士兵”。不料这一斜,却正好和一个也拿眼朝这边瞧的士兵碰上了。这是一个不算很高的男孩,有着魁梧的身材,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一道浓浓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看到柳依依偷偷扫过来的眼光,他咧嘴一笑,冲柳依依做了一个鬼脸。

柳依依赶快把眼睛收回来,心想:这个男孩真有趣,如果他做我们的教官,一定很好玩。

二十

五月的天空,明媚晴朗。

田野、树木都脱了初春的那层嫩绿,变得一片翠绿了,好似一个稚嫩的女孩儿,一忽儿就成了一个少妇,虽手里抱着个娃娃,满脸还是掩不住的稚气一般。

坐在通往达县的火车上,柳依依的脑海中还浮现出四年前的那一幕。四年了,初次和许梦军的相识,却好象就在昨天。“人生还只如初见。”谁说的?说得真好。

后来果然如柳依依所愿,那个朝她做鬼脸的男孩——许梦军成了他们的教官。

半个月的相处,看起来很长,在时间的长河里,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

许梦军是个称职的教官。在训练的时候,他一丝不苟,表情严肃而且认真。像胡雅芳,最是喜欢和男生说说笑笑了,还常和他们称兄道弟。因为她年龄在班上也是最小,所以被男生们戏称为“小弟”,她照样毫不在乎。面对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教官许梦军,她当然是满不在乎了。一次在训练正步走的时候,许梦军都喊了两遍“立正、稍息、正步走”了,她还扭过头,跟站在她身后的黄思婷说话,被许梦军喊出列,硬生生地罚她沿着一圈二百米的环行跑道跑了十圈。

等胡雅芳跑完十圈脸色煞白地下来,班上的女生安分了许多,男生也变得规矩了。正如王聪所说:“这个嘴上没毛的小教官,还厉害得紧哩!”他用的是毛主席说的湖南方言腔,大家心里想笑,不过谁也没在脸上表露出来。柳依依的心里也对这个满脸稚气的小教官产生了敬佩之感。

因为只有半月的训练时间,所以训练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一般的走和跑及队列训练。再加上天气也很热,所以常常是训练一小时就休息几乎半小时。

在休息时,同学们就围着许梦军,向他询问军营里的事。问他们如何作息,如何训练;如何学习,如何娱乐。这时的许梦军就亲切得很,简直是有问必答。他老老实实地向同学们“汇报”自己的一切。甚至包括他姓名的来历。他说,在他出生的时候,他母亲梦见了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于是就给他取名为梦军。在他们那地方,“梦”和“茂”字的字音相近,所以在上户口时,被当地的派出所民警写成了“许茂军”。因为念起来差不多,所以父母也就没有去纠正。

“梦军,茂军”,还是梦军好听些。柳依依在心里暗暗地说。

训练是枯燥无味的,最有趣的就是休息时的拉歌。四个班一字排开,各找一丛树阴席地而坐。一个班会挑头,唱一支歌,然后会喊:三班,来一个!或者是:张教官,来一个!有时是独唱,有时是合唱。班与班之间的赛歌一般是和平友好的,对教官可就不那么“客气”了。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女孩子有的是作弄人的主意。四班是幼师班,班里都是女孩子,她们的教官就是胡雅芳说的那个“个儿最高,长相最帅”的张教官。偏偏这个最帅的教官可能本来是没脾气,或者有脾气也不敢在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孩子面前发。于是训练时,尽管张教官在那声嘶力竭地喊口令,女孩子们还是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拳,说说笑笑地没个完。张教官也拉不下脸面像许梦军一样整人,所以训练的结果可想而知。

柳依依所在的三班和四班本就是一墙之隔,班上的男生看见张教官在四班里“独领风骚”,早就忿忿不平,逮住机会哪有不乘机作弄的。

四班的女生训练时虽然调皮,但在拉歌时却也尽力地维护她们的教官。于是拉歌几乎就变成了三班和四班的“单挑”。四班的女生也不是好惹的,就专挑男生的茬,于是你一曲“日落西山红霞飞”,我一曲“咱们工人有力量”,你一个“我是一个兵”过去,我一个“十五的月亮”过来。男生们应付不过来时,就会让柳依依上阵。柳依依生就一副婉转的歌喉,“那声音清脆得就像一只山间的百灵”,这是许梦军在一次训练后说的,这句话让柳依依好几天都有点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训练结束后,许梦军给同学们都一一留了言,还特意问了柳依依的通讯地址,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了书信往来。

二十一

达县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县,只是一个人口也少得可怜的山乡小镇罢了。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在这里设了一个站口,快车不停,慢车只停两分钟。即使是慢车,每天经过的也只有一趟。

柳依依在问过了乘务员,确定是达县火车站后,就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这是一个荒凉的小站。

沿着铁路有个几十平方米的水泥站台。站台中央有一个也是水泥砌的池子,里面是一座水泥砌的假山。可能有些年头了,假山上没有盆景,倒有一些长势旺盛的野草。假山脚下也有一些水,不过已经发绿了,被浮萍铺得满满当当。和柳依依一起下车的有五六个人,有的提着竹筐,有的背着行李,可能是当地的农民。一下车,东一个,西一个,一会儿就走得没影了。柳依依直后悔刚才只顾着看站台上的风景,忘了向人打听到帽儿沟的去路。看来只得到站台里面去问车站的工作人员了。

正在这儿后悔着呢,就见从火车开走的方向,和铁路平行的马路上,“突突突”,风驰电掣地开来一辆摩托车。车一眨眼就到了柳依依的面前,“吱”地一下就停了。骑车的小伙子把红色的头盔一掀,露出一张黑里透红,让柳依依魂牵梦萦的脸来——许梦军!

“你收到我的信了?怎么知道我今天到?”柳依依问。

“我有心灵感应呗。今天早晨,一只百灵鸟在我的窗前叫呀叫的,把我吵醒了,我心里想,我的那只百灵鸟怕会来了吧!”许梦军盯着柳依依,一脸的坏笑。

“才不是呢,肯定是你要到这儿来办什么事,顺便到车站来瞧瞧,结果给碰上了……”柳依依做着软弱无力的争辩,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许梦军的家不在离车站约一里多路的镇上,而是在离火车站也有二十多里的山里。虽是沙石路,骑摩托车也要二十多分钟。

一路上的景色让柳依依大饱眼福。她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一晚上十来个小时的时间,火车就把她拖到了一个与家乡迥然不同的地方!家乡地处鄂中,是典型的平原地带,有蓬松的、肥沃的土地,大大小小的河沟湖汊遍布其中,水稻,就成为这里的主要农作物之一。而许梦军的家乡,则是典型的山区,一座一座的山连绵不断,一直蜿蜒到视线达不到的地方。

许梦军的家就在山脚下。一座两层的红砖小楼。屋前是一个池塘,屋后是一座山。房前屋后种满了树,桃树、梨树都有,有些树已有些年头了,几乎和房子同高,映得房子一片阴凉。

许梦军的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正在喂两岁的孙儿吃。看见了和许梦军一同进来的柳依依,连忙站起身,到厨房里去端来饭菜,招呼着柳依依吃。柳依依一边逗着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一边笑吟吟地看着许梦军忙不迭地给她擦凳子,给她倒茶。许是心急,一碗茶倒得太满,端起来时一荡,水都溅到他的腿上,他也不恼,就那么傻呼呼地端着。

吃过饭后,母亲领着那小家伙——许梦军的侄儿午睡去了。柳依依就和许梦军到他的房间里说话。柳依依感到奇怪,四年里,他们只见过不到五次面,最后的一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许梦军即将退伍的时候,柳依依赶到他所在的县城为他送的行。而距离非但没有让彼此感到生疏,反而有说不完的话。柳依依絮絮叨叨地给他讲自己的家庭,给他讲自己踏上讲台的一些有趣的事。许梦军也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抱负:讲他复员回来,民政部门安排他到镇中学带体育课,他拒绝了。他应村支书的要求,回村担任了村里的民兵连长。“你别小看这连绵不绝的山,这山里可都是宝!”许梦军说着,脸上充溢了自豪。

“上个月,我和支书带着土壤样本和矿石样本去拜访了华中农业大学的几位教授,已经初步拟订了联合开发的意向书,我决心把家乡开发出来,让乡亲们过上更富裕、更幸福的日子!”许梦军接着说。

柳依依看着那张因激动而显得满面红光的脸,因手臂的挥动而抖动的虬状的肌肉,也仿佛看到了一个成熟男人的踌躇满志的心。

二十二

第二天清晨,柳依依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悠扬的笛声催醒。她打开门。走到阳台上,一阵栀子花的清香迎面扑来,耳畔也是一阵鸟鸣,真是鸟语花香呢。就见屋前的池塘那儿,许梦军在聚精会神地吹笛呢。

柳依依梳洗完了,拿了一本书,轻手轻脚地走到池塘边。来到许梦军的身后,她悄悄地放下书,调皮地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许梦军放下笛子,捉住柳依依的手,顺势一拉,就把柳依依拉到了他的怀里。随即,一个炽热的吻印到了她的唇上……等到平静下来,柳依依才发觉了这池塘的与众不同之处——围绕池塘一周,种满了柳树。时值初夏,正是枝繁叶茂的时节,长长的枝条垂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偶有枝条的梢拂过水面,在水面上就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真有“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的感觉。

“这是我退伍回家后种的,才两年多,你看,已经长得蔚为壮观。你也会和这柳树一样,落地生根吧?”许梦军试探地问。

柳依依含笑不语。

“每天早晨,我都会来到这里,或吹笛,或锻炼。只要在这里,我就会感到你在我的身边,不停地鼓励我,让我去大胆地干一番事业。屋后的几座山,我已和村里签定了承包二十年的合同。二十年后,这里将是茶厂、果园、林牧业的一体化经营模式。对了,我还要在山脚下建一所小学,你来当校长,让这附近的孩子们不再爬几座山去上学。”许梦军望着他周围的大山,眼神里饱含无限向往。

“依依,等我五年,五年后,这里的一切会初具规模,到时,我会在这杜鹃花开的时节,手捧着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去迎娶你——我的新娘!”许梦军握住柳依依的手,剧烈地摇晃。

柳依依的手被他捏得巨痛,但她没有吱声。她也有泪留了出来,但她知道,这是幸福的泪。她闭上眼睛,甩一甩头,似乎想证明这一切是否是一个虚幻的梦?

手腕再次被捏得生疼,她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梦。只是,在闭上眼睛的刹那,一张肥胖的,因饮酒过多而显得有点浮肿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那是父亲的脸。接着,一张稚嫩的,嘴唇上冒出软软胡茬的脸也显现出来,这是弟弟的脸。再接着,母亲的,外婆的……柳依依不知道,在离家的这几天里,自己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牵挂?

在决定走的前一天,柳依依答应了许梦军,和他一起到村头的小饭馆吃一顿饭。他说这是村支书特意吩咐的。吃饭的那天,到的不仅有支书,还有村长、村主任等一行五六个人。大家在吃饭中不住地打趣许梦军。村支书,那个年约五旬,样貌和蔼的大叔对柳依依说:“怪不得茂军这小子前几天天天大中午地往火车站跑呢,敢情是去接小柳老师呀!还把我们瞒的紧呢!”

“是呀,小柳老师来自九头鸟的故乡,难怪把我们茂军迷得神魂颠倒呢!”瘦瘦的村主任也开玩笑。

许梦军也不说什么,只是抿着嘴一个劲地“嘿嘿”直笑。

吃过饭后,才刚过中午。柳依依坚持要许梦军用摩托车把她带到了火车站附近的镇上。

镇子不大,就一条直肠子街道。一眼就能望到头。柳依依把右手伸进许梦军的左手中,手指与手指环环相扣,扣得紧紧,仿佛不再分开。他们就以这样的姿势,从街头走向街尾,又从街尾走向街头。

在书店,许梦军买了一套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塞进了柳依依的背包。柳依依就在街口的小贩手里,买了一只芦苇做的蜻蜓,插进了许梦军的上衣口袋。

“一只蝴蝶飞来,我知道,它是在寻找,昨夜遗失的泪。

脚步轻轻,那是逝去的华年。

年轮镌刻的,不仅是岁月,还有一颗,沧桑的心……”

梦军,你能读懂这颗心么?

二十三

从达县回来,还有两天假期。柳依依呆在家里闭门不出,埋头睡了两天。

星期天的晚上,根发舅舅和李秀芳舅妈居然来了。他们一来,就神秘地把父亲和母亲叫到客厅里,四个人嘀嘀咕咕了半天。他们走后,父亲叫母亲把柳依依从她的房间里叫了出来,说:“根发舅舅今天来是想给你做个介绍,跟他熟识的管理区的牛主任,你认识的吧,见过你几面,想把你介绍给他的妻侄。他侄儿在城郊的一所中学教书,还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呢。牛主任还说,他家很有关系,如果你们谈成了,把你调到城里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舅也跟我说了,这小伙子人长得是不咋地,身高只有一米六多一点。当然,人家如果长得好,也不会跑到这乡下来找朋友,是吧?”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哥在县一中教书。你看你弟弟这成绩,这学期有你的辅导,多少也有了点进步,但看这架势,进二中都难。如果你和那小伙子谈成了,你弟弟进一中,人家肯定会帮忙的……”

父亲还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柳依依一声不吭。末了,父亲长叹一口气说:“闺女,我也知道你不太愿意,不就是长相差点吗?只要条件好就行。而且人家还能帮上你弟弟的忙。你知道,我这一生就指望你弟弟养老送终了,你可不能光为自己着想啊……”

一滴泪,终于流进了柳依依的嘴里,好咸,好咸。

这天晚上,柳依依又做梦了,梦见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金光灿然,铺天盖地,朝她涌来,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