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房子
家乡的人亲切而善良,家乡的事永远藏在心里,站在三尺讲台上时,回想起童年往事,童年带给作者的是美好的回忆与幸福,童年里所经历的那段岁月己逝支,不再有往日绚丽的色彩,不会再有风雨的记忆。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我的名字叫“平”。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在我们村里,叫“平”这个名字的女孩多的不说,少说也有十多个。什么“爱平”“姣平”“慧平”“志平”“国平”……之类。
不知当初给我取名的父亲或母亲是服从了习俗,还是取的“热爱和平”之意。
热爱和平?
在我小时侯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过和平的日子。爷爷患病了,肝癌晚期。父亲整日整夜地赌博。那时候家里人很多很多,我不记得他、她们是哪位叔叔、哪位舅妈或别的什么亲戚。他们其实都是债主。
那些我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孔总带着几丝不耐烦的样子,总喜欢在我家那一间被搁成两半一半是爸爸妈妈卧室一半是储藏室的屋里转来转去。母亲总是用几乎要哭出来的笑容告诉来人说她并不知道父亲在外面借了债而且家中子女多现在也还不起的话等等。那些客人脸上便阴转多云,最后终于悻悻地走了。
每当父亲回家来,母亲就跟他吵。直吵得天昏地暗吵得我心惊胆战吵得我和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像能钻进洞去的老鼠在墙角瑟瑟发抖。
很多时候我便悄悄地躲进我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洞,那便是窗。所以光线很黑。在墙角里、床下总有一股股霉味散发出来。有一次不小心我的手触到了墙,摸到一手滑腻腻的东西,伸到太阳底下一看,是青苔。
躲进我的房间,黑暗便包围了我,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全。我如一尾鱼,在黑的海洋里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游曳。我畅快无比。
在门的缝隙里,我看见母亲使劲地摔碎了一个暖水瓶,“轰”地一声,白色的碎渣四溅开来,如朵朵花儿盛开在赭色的地上,晶莹、透明;又像满天的星星,在夜的空中粲然闪亮,晃晃地灼人的眼。
我看见父亲抽她的耳光,抽得她的头左右摆动。
我看见奶奶如巫般地站在属于奶奶和姑姑们的厨房门口冷笑。
那时候父亲母亲和奶奶已经分了家。两个未出嫁的姑姑和奶奶一起过。母亲领扯着我们姐弟四个孩子。
但是我仍旧跟姑姑们一起睡。三间的房屋分了一间给爸爸妈妈。这一间也是一分为二:一半做了爸爸妈妈的卧室,一半就是他们的厨房。中间的那间作了堂屋;还有一间的一半是奶奶和弟妹们的卧室,另外一半则是我和两个姑姑的卧室。
在那间所谓的我们的卧室里,是一上一下地放着两张床。一张是大姑的,一张是小姑和我的。小姑总让我睡在放着马桶的那一头。那马桶还是奶奶结婚时的陪嫁呢!在岁月的侵蚀中,早已合不拢了,盖不严了,即使用心地盖,也总是有难闻的气味冲进我的鼻孔。我就把头深深地埋在被子里。实在憋不住了,再把头伸出来进行浅浅朵呼吸。再然后,鼻子就适应了那气味。其实,与其说是适应,不如说是麻痹了。
在我的头在被子里伸进伸出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看马桶上方的那扇窗。那是整个房间里除了门之外唯一的光线的来源。那扇窗只有一尺见方,在清晨或入夜,射着幽幽的光。有时我醒得早,便会长久地盯着那窗,看窗外的天空怎样从深蓝变为浅灰,再变成浅红……
下雨的夜晚,那扇小窗因为没有玻璃,于是可以更加清晰地看见雷在轰鸣,闪电在跳舞。黑黢黢的夜刹时被四分五裂,又被一双无形的手弥合成一片黑暗,重归夜的完整。我大气不敢出,只把头深深地埋进被窝。我也不敢有大的翻身,因为一动,小姑就有一只不耐烦的脚踹过来,会把我的肚子踹得好疼好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把头伸出被子。小窗里已经有明亮的光在闪了,我就知道天亮了。房间里仍是一片黑暗,我真想问问小姑贴在墙上的那张画里的女子:“惜春惜春,你在这样的房子里作画,你看得见吗?”
黑房子里地很潮湿,总有一股霉味。夜晚这里就是老鼠的乐园。每到入夜,就会听见老鼠“吱吱”地叫声。我怀疑在那个缺粮的年月,人都没有吃的,一个个面黄肌瘦,怎么还有成群结队的老鼠在房间里那么地兴高采烈?莫非除了做门和床单木头,它们还发现了其他可供食物的东西?
老鼠的确猖獗。有几次我伸出被外的手都被老鼠咬得鲜血淋漓。
那时候我真奇怪我居然还有吸引老鼠的能力。家里总熬稀饭吃。那稀饭能照得见人影。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到队里去上工,轮到分粮时,别人家是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家扛,我家不但没有往家拿的,往往还会见到队长黑着脸,盯着好不容易排队到粮堆前的母亲,对拨拉着算盘的会计说:算算,她家还欠队里多少粮?
父亲那时候在镇上的一个集体企业里上班,对村里人来说,应该称的上是“公家人”了。但他的每个月十九块五毛的工资,不仅要养活自己的四个孩子,还要匀出几个给奶奶和姑姑们。爷爷的早逝让奶奶成了一个偏执得有点病态的人。她总是固执地认为是父亲的拖累让爷爷英年早逝。她把一切怪罪到爸爸头上,同时也怪罪到妈妈头上。是母亲不会生,连生了三个女儿,最后才生下一个儿子。如果一开始就生下儿子,那么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有一群孩子了,家里的负担也会轻许多。父亲的工资就可以给一大部分给奶奶了。
奶奶对这个家充满了愤怒。
她表达她的愤怒的方式就是在母亲在家时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指桑骂槐地叫骂。如果母亲一不小心接了一句口,那她的愤怒马上有了出口,她会跳起脚来,从早晨骂到中午。如果姑姑们哪个看不过眼,出来劝说几句,她会连同姑姑一起骂。几次过后,母亲就不敢同她较量了。遇到奶奶在屋里大发淫威,母亲就会躲在卧室里偷偷地哭,或者干脆抱着弟弟跑到邻居家去,眼不见为净。而我想,父亲之所以好赌,也许也是对这个家庭的一种逃避。他其实是个孝顺的儿子,他不想呆在家里看见奶奶那张愤怒的脸,也不想看见母亲那张因为受了长期受了奶奶的气的哀怨的脸。更看不得几个孩子衣不成衣、食无所食的脏兮兮的脸。
所以父亲的几个工资实在帮不了家里的什么忙。反而因为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母亲的劳动养活不了连同她自己在内的四张嘴。
父亲发工资的日子有时是我们家的最快乐的一天。有时,他会给我们姐弟几个带回一点廉价的糖豆;有时单位里逢年过节还会发点肉票,父亲就一股脑儿地买回半斤肥肉回来。母亲就会细心地把肥肉炼成油,炼剩下的肉渣就煮青菜吃,那肉渣往往会被我们姐弟几个抢个精光。
我六岁那年的夏天是一个有着灾难性的夏天。一进入五月,就开始下连绵不绝的雨。开始还是春雨般的淅淅沥沥,接着是连绵不断的大雨。好像也没多长时间,池塘里、河沟里都满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地一片,都是水。
那是一个难得的地里活不多的一天。母亲在家带弟妹三个。我已经上学了。小弟才刚刚一岁,还不会走路。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手忙脚乱的母亲叫还不到五岁的大妹帮她把摘好的青菜拿到池塘里去洗。大妹一向乖巧伶俐,就像邻居们说的,见了人打招呼,叫人叫得可以立起来。
后来有人说,那是因为大妹的聪明机灵,阎王不想让她在这个世界上多呆几年。那是村子前面的一方池塘。平时,那几户人家总有人在门前干活,可以望到池塘里的任何动静。因为池塘离最前一排的房屋不到五十米。
我一直相信这一种说法。因为据那几户的一个老婆婆说,她刚刚看见大妹来到池塘边洗菜,就进屋后的厨房里拿件东西,再回到屋前就没看见大妹的人影了。接着就有人叫起来,随之也看见大妹的尸体漂起来了。
母亲哭得昏天黑地。被人从赌场里找回来的父亲抱着头蹲在我和姑姑们的卧室的门前一声不吭。我躲在黑房间里,从门缝里看那个总爱笑的、扎着个冲天辫的大妹一动不动地躺在簸箕上。从那时起,我的心中就加进了死亡的概念。那是一种不再张口喊饿的状态,那种不哭不笑也不动的样子就是死……我仿佛明白了人生一个重大的定义。
好像是秋季里的某一天,我到菜园里去摘菜,看见了大妹的坟。那小小的坟上已经长满了草,现在,也都已经黄了。在徐徐的微风中,在夕阳的余晖中,这些草们摇曳着、私语着,一如大妹在世时,在我耳边喁喁的细语。我轻抚着这些草棵,目光想望进土的深处:大妹是否也如她活着时那样,面带着甜甜的笑容静静地睡着了呢?
那天晚上,我就病了。几天几夜高烧不退。奶奶说是被孤鬼勾了魂,买来草纸,在村头烧香叩头不止。父亲不信那一套,把我抱到了镇上的医院。
我是肺结核。镇上的医生说。
以后的日子,我就躺在黑房子里的床上,如患了肺痨的爷爷一般“吭吭”地咳嗽。每一声咳嗽,我的肋骨就一阵一阵地疼痛。在冬天的夜里,我有时手脚冰凉,却又咳嗽得面红耳赤、大汗淋漓。我不得不把头伸出被外,感受一点冰凉的刺激。当我把头重新缩进被窝,过不了多久,我又会咳嗽起来。我是很难睡好的。只好在睡不着时,扭头去看那窗。
窗外时有清冷的月儿悬挂中天,在成长方形的盘中为我闪烁,伴我度过沉沉长夜。耳畔有姑姑们均与的呼吸,像美妙的乐曲,像轻轻的风铃。月宫里的嫦娥是否也会睡不着觉,在偷偷地窥视人间呢?月亮里面有一只小兔子,大人们都这样说。我看不看得见呢?奶奶说神仙是万能的,什么事情也难不住。那么,嫦娥姑姑,就用你万能的神力,助我睡一觉罢!只要我在梦里不再咳嗽,只要我不再在身体冰冷和额头冒汗的境况里挣扎,只要我能拥有像姑姑们那样香甜的鼾声,哪怕一夜也好!只要我的咳嗽不再惊天动地,把姑姑们从梦中吵醒,好么?好么??
没等我把嫦娥姑姑从月亮里请出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又向我袭来。为了不惊动姑姑们,我拼命忍住。咳嗽似一枚出膛的炮弹,在我的喉头部位受到阻挡,就在我的胸腔里爆炸开来,声音被我消了,猛烈的回旋和震荡仍然使我全身发抖。我拼命抑制,我忍得泪流满面。汗像豆大的珠子打湿了我的床单和枕巾。
好,终于不咳嗽了,嫦娥姑姑,我的喘息没有惊动你么?那么请你从月宫里走出来,助我好好地睡一觉罢!
起风了,乌云盖住了月儿。一会儿月儿又钻了出来。可是不一会儿,乌云又飘移过来盖住月亮,完成夜的完整。天空刹那又是黑黢黢的,房间里就更黑了。我想起大人们讲的一些故事:在没有月亮的夜里,总会有许多鬼怪出来,专门捉那些睡不着觉的孩子。是否?是否在这间房子里,就藏着一些鬼怪,在某个黑暗的角落,虎视眈眈地瞧着我这个不睡觉的孩子?我赶快闭上眼睛。
外面有风。风吹得电线呜呜地响。像哪个伤心人在夜里的哭泣,如泣如诉,哀婉动人。雨也下起来了,先是敲在瓦上滴滴答答,继而如急鼓般地在屋面上跳跃。雷响起来了,轰隆轰隆,闪电劈开了黑暗。我一扭头,房间里有一个狰狞的恶鬼,绿地眼珠熠熠闪光,红的舌头长长的,滴着涎水。我“啊”地一声,一头钻进被窝,任无边的黑暗和冰冷来吞噬我簌簌发抖的懦小身躯。
夏天的时候,我的咳嗽才好了些。小妹却病了。小儿麻痹症。先是双腿无力,继而腿部肌肉慢慢萎缩,最后不能行走。她瘫痪了。
我得照顾她。同时还得背着一岁的弟弟到处闲逛。
有一次,我逛到了小学校。我再也不肯走了。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
那时候的学校没有围墙。呈“同”字框地排列着三排泥土房子。每间房子里,都坐着一些高高矮矮的学生。我和弟弟就在门前左右一个,像门神似的守在教室的两边。
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女老师好漂亮啊,她的声音柔柔的,真好听。她真像仙女。下课铃响了,那位仙女样的老师拿着书本走出教室,替我和弟弟拍拍身上的土,把我卷缩进去的衣领拉平,对我轻轻地说:“小妹妹,叫你妈妈送你来上学啊!”那声音似银铃,在我的耳边响了几天。
但是母亲不让我上学。说弟弟还小,小妹也需要我的照顾。于是我天天背着弟弟来到那间低矮的教室门口玩耍。那里有明媚的阳光和如太阳般的孩子们。
但是黑房子却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小妹换下的衣服多次经过我的鼻翼,好像已经改变了我的嗅觉和味觉。我就盼望那黑房间里的鬼能够把小妹捉去。是的,在阴间应该没有所谓的瘫痪,也不会有难闻的尿味和皮肤烂掉的疮臭味。更不会有对七岁的我来说异常沉重的身体躺在我的身上,要我搬来搬去地换床单。
小妹终于死了。
她死在一年的“六一”儿童节的那天。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梦。我梦见自己变得头小躯干大,向一个漆黑的、无边无际的黑的深渊里掉下去。听不见声响,我也叫不出声。爸爸妈妈奶奶姑姑们的脸一一在我眼前闪烁,但是他们抓不住我。小妹的脸忽如磨盘大,指着我,声音非常凄厉地朝我叫:“姐姐,是你叫恶鬼把我捉走的,我在那里好苦啊!”她的脸上披满了头发,两只眼睛一闪一闪,像夏夜的萤火虫,发出闪闪烁烁的光。她的手上握有一个黑的东西,手一甩,那黑的东西就向我飞来,“嗖”地一下把我罩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我大叫一声,昏过去了。
醒来,才知是白天。房子里仍是一片黑暗。只有窗口射进来几缕微弱的残黄的光。有许多的灰尘在空气里浮动,上上下下。阳光真好。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外面有摔凳子的声音、摔碗筷的声音,那是母亲和奶奶在吵架。我要上学,一岁的弟弟没有人带,奶奶却整日和村里的婆婆们打纸牌。母亲刚向奶奶提出让她帮忙带弟弟,奶奶就破口大骂起来。她说自己一生养了七个子女,都养厌了,就爸爸一个儿子,不但每月不见他拿钱来用,还要倒贴粮食给我们一家人吃。
一向懦弱的母亲这次拿出了也许是一生的勇气和奶奶大吵了一架。奶奶也终于不再固执,答应带弟弟了,而我也终于上了学。
许多年以后,当我依照自己当初的愿望上了师范学校,成为了一名教师,手执教鞭站在三尺讲台上时;当我的足音踏响了城镇的水泥路面;当我的眼望着那苍灰的天空感到疲倦时,我就常常想起我的童年,想起童年里所经历的那段岁月。但我也深知,它们已经是那天边飘远的云,再也不会带给我任何风或雨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