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堂雪

露湿海棠香※ 短篇 纯爱校园 2010-12-04 22:44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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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散文读下来,眼睛发昏,洋洋洒洒九千字呢,可见祖孙情深。透过一件件寻常小事,处处闪耀着爷爷的爱心光芒。特别是借助雪的意境,写得真切动人。

“莎莎,今天是你爷爷的生日,去买点礼物给他。”母亲悠悠地对我说。好像不在意。对啊,今天已经是六月初五了,正赶上爷爷的生日。想起去年这时节还在家乡四川给爷爷庆生,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晚饭,蜡烛照得土房子亮亮地。那种欢乐游荡在翠色山间,虽是贫苦,虽是平淡,却也开心。

吃过午饭,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商店。望着湛蓝的天空,原来它是这样地澄澈明净,只是飘着淡淡的烟雾,城市的喧嚣竟也感染了天空。叹息叹息。故乡的苍穹恐怕比这儿蓝的多吧,一到夜晚,便繁星点点,山与山之间也是寂静无声。那中独有的寂静足以让一切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无声无际地被吸附、容纳、吞噬、消失,远离城市的喧嚣,别离世间所有的痛苦。可是,那份惬意只能留在心里了。四川,没有三年光阴,只怕是回不去了。

到了商店,我匆匆忙忙买了礼物,心里却是想着,在故乡的爷爷与我隔得这么远,收的到礼物么?只要他可以收到,那么爷爷会知道是我送的,一定会知道的。

傍晚时分,我找到一块长满狗尾巴草的青草地给爷爷烧纸钱,点燃橙黄的纸,攥在手中,原是如此脆弱,一张一张地为他亲手送去这生日礼物,爷爷,你收得到吗?我轻声问着,天边一片漆黑,杂草变得墨绿墨绿的,没有光芒。暮色中没有一颗星星,想必爷爷去世后没有化成城市的星星,还是遗留在故乡的天空中吧。烟灰袅袅升起,纷飞在这迷蒙的暮色中,飘散在这人世间的空气中,宛若一丝丝挥之不去的念想,诉说未来的相遇,也许再也没有相遇,再也没有任何结果。泪滑落,一滴滴地洒在火光里,我抑制不住,那些遥远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释放出来,竟是撕心裂肺的痛,不可言喻的悔恨和遗憾。在那一闪一闪的火光中,闪现着那些没有年代的故事。

【1】桤木树前的青春找不回

山色青葱,草木皆绿。茅草屋旁,放着一堆淡绿的小树苗,长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立着。屋前的野樱桃树枝叶茂密,闪着太阳独有的光辉。

樱桃树下的长木板凳上坐着一个蓬头乱发的小女孩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两个人紧挨着,阳光斜斜地从树叶间照下来,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罅隙。“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大米啊?”小女孩仰起头,睁大眼睛望着老人沧桑的脸,“乖孙女,等爷爷种了树,种满一千棵树,政府就给我买发米粮,就有米吃了!”“那什么时候就种完一千棵树了?”小女孩追问,“你看那些小树苗,”老人指着那堆绿色的希望,“等爷爷种完了就告诉你。’’“嗯!”老人许下了承诺,他深陷的眼睛远远地盯着小树苗,似乎是望了几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却怎么看不穿,望不完。

而那些树苗就叫做桤木。

一千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爷爷总有种完树的那一天。生在贫穷的小山村,连大米也吃不上,只有玉米粥喝。大米自然是稀罕物了。唯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用少许大米煮一大锅粥,盛到碗里的剩下了稠稠的水,只可以喝,用竹筷子也只能捞到煮碎的米。而我想吃的是纯纯的全是大米煮的饭,不加任何东西。奢侈的愿望是我的自私。我曾经翻过火坑下面的小房子,里面有大米,但是当我满心欢喜地打开罐子,里面没有大米,只有玉米磨碎的疙瘩,黄白相间。原来我们很穷,没有米,一点也没有。种树,种完一千棵树成了吃大米的希望。渴望大米,这些困苦的岁月里,看着房前的一片片草地,看着不远处的竹林,遥遥远远的所有绿色也不及一点点白色的米粒。渴望,期待一千的圆满,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无药可救。

印象中,常看见爷爷穿着粗布麻衣在山间到处种树,拿着锄头一点一点地刨土。在清晨雾霭中仓促地走过离家不远的小河,又在傍晚夕阳中回家。也不知道,在山间羊肠小路上走过多少次,留下多少脚印。那慢慢蠕动的身影给大山勾勒出无尽的青翠。

“爷爷,又要去种树了吗?”

“就是啊,好让莎莎吃上米饭啊!”

“那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晚上莎莎好给爷爷跳舞!”

每一次爷爷上山种树时,我总是这样问,拿着家里自制的铁锄头,持着木头柄,手里还有些许泥巴,一脸开心地把锄头递给爷爷,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缓缓转过身,那团绿色的希望也带走了,走过黑黑的土地,留下轻轻的没有痕迹的所谓脚印,一步步地走,一眼眼地望,看着一个又一个脚印仿佛都长满了小小的桤木,满眼的绿,满眼的开心,但愿,那个数字可以在光阴中长大,直到接近可以吃大米的那个数字。

总是这样,爷爷一点一滴地消耗着似水流年的光阴,刨土、放树苗、掩土,又走到另一寸黝黑的土地,动作还是缓慢和吃力。好几次在门前看见爷爷几乎要摔倒,幼小的我却无能为力,期盼着吃大米。我真的太自私了。终有一天,让我吃上了大米。第一次吃大米的滋味已经忘记了,仍然记得那日的爷爷笑开了花,手舞足蹈。我翻着罐子,捧着大粒大粒的白米,开心地笑,笑到身边的所有空气、事物都不存在。

爷爷果然实现了诺言,可惜他老了,那是我的错,那是我的自私。想要忏悔,立下誓言:长大后一定要好好报答爷爷。童年的我一无所有,没有力气、没有未来、不谙世事,还有什么可以报答,好像只有诺言了罢。

桤木树前的光阴再也回不来,就让它随风而去吧。随风可以飘到未来,变成往事,变成氤氲山间的空气,再也不离开,再也不消逝。

【2】雪融成水,血又化成什么?

每年冬季是我最企盼的日子。爷爷喜欢雪,我也喜欢。待到大雪铺满山间,青葱巍然成白,别有风味。更重要的是这时候爷爷可以不种树。爷爷、奶奶、我可以坐在火堆旁奢侈地享受温暖。

这样就够了,父母外出打工,只剩下土房下的三人,倒也其乐融融。

虽然奶奶并不喜欢我,她对我很冷漠,从来不对着我笑,可是见到樯樯就不同了,他是奶奶的外孙,奶奶喜欢两手亲昵地抱着他,为他哼唱小曲。有时候还用脸“抚摸’’樯樯的面颊。我多多少少有些嫉妒樯樯,奶奶从来不会抱着我,时常会支使我去敢农活,累得我睡倒在土梗上。有一回,奶奶又抱着樯樯,在庭院里说话,我见了此情此景,不免有些愤恨,感到无比的委屈和不公平。走过去,大声问奶奶:“奶奶,你为什么不抱我?”我抓着奶奶的衣服,狠狠地拽。奶奶脸一横,一把撒开我的手,转过头去。我讨厌樯樯,就是讨厌、讨厌!我也转过去,手攥成拳头,然后又张开,两只手抓住樯樯的手往下一拉,樯樯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消瘦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我在一旁得意地笑。奶奶又抱起哭泣的樯樯,骂道:“哼!我永远也不会抱你……”我哭着走开了,奶奶的骂声仍然在飘荡。叽叽喳喳的吵闹,伤了我脆弱的心,奶奶讨厌我。那天爷爷不在家,我坐在樱桃树下哭了整整一天。凝视来时的小路,回忆飘回了当初父母把我抛在土屋前哭泣的日子。

那时候好像有五六岁了吧。

冬天,即使坐在同一张板凳上,奶奶也从不搭理我,不和我说话。

爷爷喜欢煮雪,冬天冷得要命,从山上接的水管也冻住了,没有水喝。所以就煮雪水喝。奶奶拿着大锅放在火堆上,又到外面用碗盛几碗雪倒在锅里。三个人就等着雪水煮开了。

“这雪啊,是最纯净的东西,煮熟了吃,一辈子健健康康的!”爷爷总是边踏脚边说,眼睛眯成线,神情好不认真。我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直盯着锅里悄悄融化的雪。奶奶从来都不搭理我们。而我也只是等着雪水煮开。那堆火,那个锅,成了我们三人的眼神唯一会聚点。屋外下着雪,染白了树叶。

“爷爷,雪里要不要加点糖?”

“不要,不要,雪化成水就会变甜了!”

…………

问着问着,雪也煮熟了。爷爷用大碗盛给我喝,舔一口,再大喝一口。我砸吧着嘴“真甜,爷爷,你喝你喝!”我把碗推给爷爷,他就呷一口,又把碗还回来……

雪可以融成水,那我与爷爷的亲情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冻结成冰呢?

【3】第一次好好地感恩您

已是盛夏,满山野花野草看得人眼花缭乱。离家不远的小河,清清亮亮,从山顶流下的水,一直向下流去,流去。

我光着脚丫子走过河,爷爷出来送我,我在这头,爷爷在那头,他大声喊着:“莎莎,记得回来看我啊,不要忘了!”我回头看着爷爷,他正穿着深蓝色的破衣裳,声音还是那么响亮,只是多了一份颤抖。“爷爷,莎莎一定会回来看你的!”说着,泪水滑落,掉到水中,瞬间被稀释得什么也没有了。

那一年,我十岁,一个自称是我妈妈的女人带我走出了大山,离开了那座土房子和房子里的人,来到了江苏,给予了我比以前更优越的生活。

不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地点,让我接受了许多新事物。

浮世繁华,我的心都快被迷惑了。母亲把我送进了学校,我终日面对着面相不同、教学方式不同的老师,每次放学后还有写那些无聊的作业。

一次课堂上,我最爱的语文老师一上课就要我们做个测试,说是写下“五个你最爱的人”,当我提起笔想着一位又一位对我的生活起重大作用的亲人和朋友,往事的一幕幕宛若潮水般从笔尖直上,爬到了笔杆上,蜷缩进了我的手心,然后似烈火熊熊燃烧,燃着我的胸膛,脑海一片混乱。

大片大片的紫薇花,大片大片的绿意盎然,还有点点灼热得把一切烧尽的阳光,照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走过的山路,傍晚留下的小花,河边的自己在捧水喝,那一座老房子在山谷之间,如此孤寂。庭前的树林林总总往上长,叶子青翠欲滴。一时间,天突然黑了,风儿阴冷阴冷从树丛中滑过,肆虐扫过,砸碎的声音由远而近,十分清晰。

画面上了无颜色,悠悠地出现了一个小孩子勾着老人的手,是影子,笑着,闹着,好不亲昵。回忆得清楚而真实。

那是爷爷和我。

差点忘记了那个日日为我种树的老人,他还可好?

手颤巍巍地写下“父卩,父卩”明明是两个部首,写得很开,手心里渗出汗,不是吗?分开地太久了,都快忘记了,花和叶分开了,荷花荷叶在池塘里分的很开,我只是一片荷叶,那首诗,没有荷花,我一样可以活,孤零零的一片叶,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地在池塘起舞,远远还有一朵凋零的荷花,他看着我。

……

直到外公的去世,猛然回头,才发现在这儿已经错过了很多,外公是在江苏去世的,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看见的时候他已经化成灰了。想要参加他在故乡的葬礼,都没有办法。翻开日记本,一页一页地慢慢地翻,走过外公的笑靥,走过他给我买的羊肉串,走过他傻乎乎地笑着说“莎莎,以后给你买棒棒糖吃,等外公擦皮鞋赚了钱给你买好吃的……”外公一生养育了四个子女,含辛茹苦,她们长大了,该是好好享享福了,可是,一杯酒却要了他的命,一下子倒在路边,痛苦地抽搐,全身如蚂蚁咬噬地深深浅浅地痛,

他去了天堂,虽然我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堂,但我宁愿相信外公在天上过得很好。

那是来到异地的第二年。

就在第四年夏天,我嚷着要回家乡给爷爷庆生,是外公的死让我醒了,记起了当初“我会回来看你”的诺言。妈妈终于同意了。

风尘仆仆地回到小山村,踏着曾经走过的小路,如此亲切。

到了爷爷的土房子,和爷爷寒暄了几句。当时已日落黄昏,阳光依然斜斜的,那个角度没有变,只是苍老了些,迟疑了些,阳光也不再依旧了。奶奶张罗着煮饭。和妈妈、姨娘在那所谓的厨房烧饭、炒菜,土房子里还时时传来不停的唠叨声,什么最近发大水啦,什么车票难买,什么日子难过,挣不到钱啦……一大箩筐,说也说不完。倒也给这清冷的屋子添了几分热闹

我和爷爷坐在庭院中,还是那张长板凳,棕黄的颜色,长出了少许青苔,似乎轻轻一坐就要垮掉。

“爷爷,你看我回来看你了!’’我堆起一脸笑容。

“乖孙女,你没有骗爷爷,你回来了。在那边(江苏)可好?你妈对你好吗?日子苦不苦?”爷爷拉着我的手,就像当初他拉我去上学,我死活不肯去时那样紧。

“爷爷,我很好,生活很安逸,不用担心我,这些年您还过得好吗?”我轻声问着,“什么都好,就是是今年身子有点乏。”还是那个嗓音,只是苍老了许多,一世的沧桑和一世的忙碌快击倒了这个万般疼爱我的爷爷,我不禁有点悲伤。

“老了,老了、老了……”没等我回话,爷爷便松开了我的手。一个人边走边呢喃着,留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板凳上。

原来我一直都是孤伶伶地,一直都是,连最爱我的爷爷都老了。

望着庭前的野樱桃树,再望着那条来时的路,一路青草,一路野花,似近似远的云雾,近得触手可及,远得看不清。

还是转身看着爷爷一步步走向后院那守候了几乎一生的几亩薄田。

……

到了晚上,奶奶、姨娘、妈妈还有几个过来帮忙的亲戚在这间大“餐厅”的几张木桌上端来了饭菜,有色香味美的回锅肉,有红红的炒番茄,有蒸了几个小时的粉蒸肉,还有……农家常有的菜肴都用粗糙的瓷碗盛着。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几盏煤油灯,其中有些灯还是借来的,桌子也有借来的,些许东西都是从几里外的人家借来的。的确,这几年没有办过生日了。可惜爷爷这一生连蛋糕也没有吃上,本来想买一个的,怕天气热会馊,几天的火车奔波蛋糕不会馊也会碰坏。

我不得不说买蛋糕对我而言是件简单事,也是我唯一可以孝敬爷爷的,但我却没有做到。即便是第二天到城里去也没有卖蛋糕的,是非常遗憾的。当然,这也是后话。

许多爷爷的亲朋好友都来了,一起热热闹闹地吃晚饭。

席间,妈妈叫我给爷爷斟酒。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以前从未给爷爷斟过酒,年少不懂事,一到过年过节,从不敢给长辈斟酒,他们怕我把酒倒洒了,误了酒气,在这群农民眼里,倒洒了的酒是不能喝的,喝了是对酒仙的的不敬。自是怕浪费了酒,更何况这些酒是自家酿造的呢。那股子酒香是任何酒都不具有的。是用野百合特制的,弥漫着很淡淡很清新的香味。这种酒叫做“幻迁百合恋”。据说是从祖上传下来的。

这个时候,给爷爷斟酒,是要很小心的。我拿起那坛酒,边说:“爷爷,我给您斟酒!”边把坛子的边缘靠在爷爷的碗边,小心翼翼,右手举着坛底,微微上斜,看着酒汩汩地倒进碗里,酒香一点一点地溢出来,像是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使命,这其实也是我一直想为爷爷做的,记起那个一直眼巴巴望着一个个爷爷的子孙轻轻走到爷爷身边,给爷爷斟酒,面带笑容的那个小女孩,今天终于有机会了。那不是酒在斟满,是一点一点的散漫亲情浓郁气味的圣水在那一刻达到了未曾有过的圆满。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但今时今日到底还是把握了机会不管今后还有没有。爷爷,莎莎实现了誓言,好好地感恩,自己做的还不够,抵不上爷爷失去的年华,挽回不了自己当初的自私,偿还的还是不够。

【4】今日的河,一世的别离

第二天,妈妈说要赶回江苏还要上暑假班,在第二天下午,妈妈在离爷爷家不远的姨娘家玩耍,叫我去爷爷家,告诉他一声,我们要离开了。

我顺着山路一路走下去,终于来到了爷爷家,好隔着一条小河河水湍急,我过不去。

同样的是这条河,同样的离开的是我,同样的爷爷在那头,我在这头。

“爷爷,我妈说今天下午就要回江苏了,等会儿就要走了,不到你那儿去玩了!”我喊着,湍急的水流似乎掩盖了我的声音。

“莎莎,你说什么,爷爷耳朵不好使,再说一遍?”爷爷的声音很沙哑,我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还过不过河和爷爷再说说话?

“不了,这水太急了,爷爷,我是过不去的

“我过来背你!”说完,爷爷踩着靠近他的一个大石头,拄着拐杖,要过河,我担心他身体不好,我看见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经有汗水在慢慢渗出,鬓角的白发下全是小汗珠,这河水比以前宽了好几米。

“别——别——爷爷,不要过来了,我妈说这水涨得厉害,车票都买好了,今天必须走!”我连忙答道,特地放大了声音,此时山谷里都有我的声音,一声声地回放,噢,那是对眼前人的恋恋不舍。

“莎莎,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爷爷那深陷的眼睛再一次看着我,声音在颤抖,又不是最后一次看您,听得这话好像下一次相见是那么遥遥无期。

“我也不知道,恐怕过一两年才会回来。’’我知道,岂止是一两年,应该是三四年才是,我不忍心让爷爷等那么久,这一次已经让他等了四年。等待,是一生的苍老。这我是明白的。

“爷爷,我要走了,以后回来看你!”我大声叫喊着,努力举高了右手。“爷爷,回去吧!不要站太久,会很累的!”

“噢,一定要记得回来啊!”爷爷竭尽气力,喊出最后一句。听着熟悉的声音在一点点苍老,我的眼泪不住地流,滴进了河水中,稀释了,没有了。但愿三四年后还能重回故乡。默默地想着,手也变得那么的无力,表达不尽深深的眷恋。花,河边的花,是紫薇花,一片片地,大红大紫的颜色,耀眼得无视天地的韶华,小朵小朵的花瓣柔弱得快要掉下来。爷爷身旁的紫薇花,我记住了,一片嫣红中的那张沧桑的脸,那张看了十几年的脸,是老了。

没有几分钟,妈妈从草丛的小路中走来,像是别离的笙箫,一吹身旁的一切都要回归现实,回归离开,没有选择,没有预料,必须执行。

“莎莎,走吧!”这四个字好似沉闷的大提琴响声,告诉我该走了,真的该走了。

“爷爷,我走了,以后回来看你!”

最后一句话,看着那岸的爷爷消瘦的蜡黄的脸。

这是一世的别离,虽然这是后话,当时的自己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时间,可以尽自己的能力让爷爷开心,但,此生再也做不到了。我多想和爷爷坐在那张野樱桃树下,那张熟悉的板凳上多说说话,哪怕是沉默也好,只要我可以看着你,就足够了。现在再也看不到了,无法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和你说话。痛苦的别离,就在大红大紫的紫薇花旁定格在无法脱离的时间。花儿的色彩靓丽地盖过了爷爷的脸,繁杂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在我到江苏的第五年,也是爷爷生日的第二年冬季,他永远地离开了,甚至连一声再见也没有说。

一世的距离我没有机会再去度量,小河的宽度也不重要,时间是比距离更遥远的路程,但愿,我可以一直走下去,不要回首。而爷爷的死我也不想再去追查什么,我只知道,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已经去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5】一步一回头,这条路走不完

那一天,是阴历十一月十三日,再一次,我回到了故乡。在火车上的时候妈妈说爷爷去世前还在等我,只是直到走了姨娘才打电话给我们。经过几天的汽车颠簸,我又回去了。

到达那条山路,已是晨曦,太阳慵懒地在山后躲躲藏藏,不愿意普照天下。快到家时,我疯狂地跑着,脚下的石子割得脚心生生地疼,见到那条别离的河,我不顾河水寒冷,跑了过去,水冰凉刺骨,打湿了鞋子,打湿了裤子,我依旧往前跑,那个灵魂在离开,停下,停下,我不要你走,别走,爷爷,让我再和你说说话,就一句,一句就好,就说一句再见,两个字,好吗?时间,你停下呀。满山的枯草苍黄如落日,满山的花都谢了,连百日红的紫薇花也凋谢了。

我往前跑,在不追就来不及了,我要见你,爷爷。全身没有了力气,却还是游走在决绝的边缘,回不去了。

土屋子里闪闪的光,有人在唱歌,音调凄神寒骨,透到心里,哀怨缠绵,不绝于耳。爷爷,走了吗?望着眼前的青砖瓦砾,眼前的房子,上面有两个窗,不是玻璃的,是又破又旧的碎塑料,窗上有光,橙黄橙黄的,看不到里面的人。我才走了多久,爷爷就等不了了吗?!是不是爷爷想见我,才故意这样做呢?爷爷还在的,还在……我冲进房门,木门吱呀呀地抖着。

我看到了什么:长长的木头,长长的箱子,很长,黑色的,四四方方的,木头前面是一个人的照片,上面是一个老人,慈祥地笑着,嘴角却泛白了胡子刮得很干净,松松垮垮的肉上面还有白色的小胡子,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无神得看着我,凝视我,那么无奈,那么孤独。

“爷爷!”我的泪水喷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要带走我最爱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我才走了几个月,爷爷就走了,你说过的,会等我会来看你,为什么会等不到呢?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没有过河和爷爷多说说话,没有给爷爷买蛋糕,没有做我应该做的事,为什么这么快就……就……走了……走了……呢?

我撕心裂肺地在心里喊着,全身瘫软下来……

“莎莎,快去给爷爷烧烧纸钱!”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拿着纸钱给我,她的头上绷着白纱布,想来可能是爷爷的女儿吧。我没有多想,接过纸钱就一张张地往遗像下的火盆里放,我跪在棺木前,深深地忏悔以前没有为爷爷做的事情,望着我亲手为爷爷拍的照片、遗像、第一张照片、最后一次遗像。我能说什么?当初离开这里也许就是一个错误,要是我没有离开,也许可以好好照顾爷爷,即便是没有未来,没有前途,但至少可以见爷爷最后一面,至少可以多和爷爷说说话,多坐一会儿,可以好好孝敬爷爷,可以天天见到爷爷,可以……所有的可以都只是在没有离开山村的前提之下。我错了,以为只要许下诺言,会回来看你,你就会等我,呵,什么我变得这样愚蠢,老了,年老了,怎么可以等那么久呢!

等我烧完纸钱,外婆叫我等到天亮就要把爷爷葬了。随后,那一屋子的人就给爷爷作法事,超度。最后一次,作法事的中年人叫道:“还有谁要再开棺木,看老爷子最后一面,天亮了就要下葬了!”然后就有两个壮汉打开了棺材,我正想去见爷爷最后一面,妈妈攥着我的手小声说道:“不要去,小孩子看了不好,我怕你看了会掉眼泪。”我也没有说什么,大概爷爷也不想我看到他的样子吧。

第二天下葬,大人们叫我抱爷爷的遗像,跟着爸爸走,去葬了爷爷。我捧着爷爷的微笑,跟着走。家乡的习俗是要五步一跪,边走边跪,一直到墓地。我绷着白纱布,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跪,膝盖很痛,山路上的石子太多了,棺木在我身后,一跪一回头,爷爷,走好!由不相信到相信,死亡,就是那么简单和迅速,我阻止不了,那就让我多跪一次吧。就算是报答爷爷当初为我种满的一千棵树所累的光阴,回首,看不到你了,爷爷、

……

烦烦锁锁的事情一大堆,终于安葬了爷爷。亲戚们都走了,我一个人跪在爷爷坟前,说着去年夏天没有说完的话:“爷爷,我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我一直想感恩您为我种的树,我太自私了,让您老了还要辛苦地种树,现在您的坟前有很多树,应该会有您种的那一棵桤木树吧!我一直后悔去了外地,现在我回来看您了……”说着话,终明白了那一句“老了老了”的叹息,长板凳上不会再有爷爷的身影。我真傻,早就应该知道爷爷,时日不多了呀,在河边,听到爷爷苍老的声音就应该过河去的啊。

爷爷,你说,你喜欢雪,快冬天了,会下雪的,天堂也会下雪的。一定会的,在天堂,不用种树,也可以看着我对吗?

一场天堂雪下满了我的心,染白了爷爷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