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在何在?

克伦巴尔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12-04 20:57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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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加班加点,领导一句话,累死手下一条命。这是社会现实,作为下属,就有必要执行上司的交托,一阵风一样的赶集。万家灯火的时候,自己还在赶工。工作的辛苦,生活的苦涩,那是一种锻炼。问好作者!

下班了,他没有走。他想起领导上午交办的一堆工作——还有愤怒的吼叫。

“为什么不能提前安排呢?”他想,“听说领导都是急性子,恨活儿。但心眼一点不坏,火消了,气顺了也后悔,有时真想打自己耳光呢。”他理解了,下属就是为领导服务的嘛;出了岔,引火烧身也是活该,自找倒霉。命定如此啊!

中午,他在单位食堂吃了两个小包子就匆匆回了办公楼,一改午睡习惯,关上门就在电脑前写了起来。领导要的材料他上午赶出来了三份,剩下的两份有点难度:一份是副市长讲话稿,单位要在12月中旬开年度表彰会,邀请市主管市长到会并讲话,这是会议的重点内容;如果市领导有事不参加,这个会就有可能推迟;如果仍照常开,一般会被认为不成功,档次也低了,领导会觉得没面子——当然,这状况出现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单位可等,等市领导有空的时候再开会。

他记得去年召开“综合治理大会”,因为等市领导参加,三次更改会议日期,一延再延过了两个月才开成呢。期间有关单位、部门的组织者,写材料的人因反反复复的折腾,都累个半死;复印纸白白浪费不少,丢掉了。这是后话。

现在,他想不明白,副市长讲话为什么要别人写稿子呢?别人能达到他的政治高度么?可以代表他的思想吗?然而现实如此,他没法改变。

他定了期限:一定赶在二点半之前拿出来,时间很紧哪。

另份让他为难的材料是《年终总结》。未到年底,很多东西都没有归结,数据出不来,写什么?而且各级领导都重视数据。硬写的话只能编造了,或者留出空档,到时候让领导填吧。不过编造也得心细点儿,要存底儿。那回小马向省里报表出了差错,数据弄得乱七八糟,她自己都懵了。因为没留底稿,前后数据对不上茬,露馅了。全省通报,可出了坏名了,小马哭得眼圈红肿。其实也不能全怪她,下属单位不按时给她报数据,报的数也没个准,她能怎么办?经验不足罢了。

别想别的啦,这些材料领导也得修改,要抓紧。他冲了杯咖啡,拿铁口味的,将杯子放在电脑旁边,准备写不下去时候啜上几口提精神。他觉得有些倦了,将右手塞到左臂掖窝下,左手却闷在了嘴上,怕嘴说错话似的。咖啡的香气飘入他的鼻吼,清爽得很,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思维活跃起来。他写高兴了(也许是咖啡的刺激),忘记先前的不愉快,对领导的忌恨也消解了。

他觉得自己小气,没肚量;领导却不一样,没事儿人似的,丢了句:“下班给我!”走了。

他在反思,努力寻找与领导关系不顺畅的根源。想来想去,根结是看书出了错。一直以来,他对中国古典文化存有偏见,认为束缚了人的个性发展,另方面却宣传奴性合理,维护特权应该。这个特权体现在哪里呢?--权威神圣不可侵犯。他觉得自己虽然归属于弱势群体,也应该有公平的权利和对等的机会呀,人生而平等嘛。

他翻遍了那些发黄的典籍,看遍了横版、竖版、简体、繁体书藉,却没发现只言片语能提振他自信,知道他“在社会存在着”的东西。他转而到西方文化中寻找。海德格尔为他指明了精神家园的林中小路,他要弄清楚“此在”是什么,还要“诗意地栖居”在社会,他要寻回自己。

然而现实屡屡碰壁,让他产生了怀疑。“自己生错了地方还是海氏的学说不对路呢?”他自问了。之后,他继续研读他认为可以提高自身地位的西方论著。有两年多,他在外人看来,消沉得多了,话少、语迟,目光呆直;人傻了似的。

“我心里清醒得很哩。”他想。

他一本一本看,心有所动就将感受记在小本上,觉得收获很大。哲学不要了,就看文学作品。看现代流派,重点是“存在主义”和“意识流”。因为这些作品使他有莫名的豁然之感。他尊崇萨特,觉得他是真正的自由斗士,拒绝诺贝尔文学奖,地球上不会有第二人了。他的“反抗”、“他人既地狱”观点让他觉得新鲜,很过瘾。看过《厌恶》,他更觉得现实就是如此了。“丑恶和虚伪轮流上场,想躲都躲不开啊。”他悲观了。

他也写厌了所谓的材料,千篇一律的八股文。“一二三四点”、“提高认识论”还有“贯彻落实督导组”,这些八股精华曾让他兴奋,现在却看得眼晕,每每看见这些字、词、段落就一下子跳过去,逃跑似的。他试图改革,甚至动了文言文写材料的想法;之乎者也,山不在高,水不在深,用起来效果也会不错吧,写明白就行了呗。当然,他的改革未经领导同意,领导也永远不会同意的。稳定的心态,超惰性的思维是成为领导必需的潜质,改革有时会被看作儿戏的。所以他是自发的,自己喜欢这么做。于是在今年七月的某天,他对八股文材料行动了:“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一番阔斧之后,却傻了眼:三十页材料有用的只剩三四张。自古有“三纸无驴”之说,他突然觉得现在的八股文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用“十纸无驴”也不为过呀。

“入乡就要随俗,别起高调,领导不高兴。”同事私下里告诉他:

“哪个领导讲话三言两语就完事了,那不是没水平吗?”

咖啡喝光了,下班一个多小时了,领导没回来,也没打电话。门开着,灯亮着;办公室里白晃晃,空荡荡;走廊静悄悄的,偶尔一二声饮水机水桶排气的“咕噜”声,人喘气似的。材料写好了,他在电脑上又仔细看了一遍。

“材料太多,时间太少,也只能如此啦,”他心里说,“用不用,领导说了算,咱只做份内工作。没用上,也不是浪费。能为领导想法出力,积极行动,领导看各方都在动,都在忙活就行了。如果打印机一该不停地嗡嗡嗡翻页,出纸,打印员额上忙得出大汗就更好呢。

“再等十分钟。”他暗下决定。

他的坏毛病又犯了--不喜欢给领导打电话。大约自卑,他常常担心给领导,同事或者朋友添麻烦。“领导多忙啊,”他心疼似地说道:“如果电话打得不是时候,领导在开会、谈话,或者正参加重要的官宴,铃声响起,多不好。”

走廊传来脚步声,他向门口望去,门外黑黑的,他的心悬了起来。“我很敬业吧?”他得意了。领导看见我会说什么呢?累了吧!吃饭了么?——啊呀呀,忘记打电话让你下班就回家啦。材料嘛,明天再说。你给我打个电话问一声呀

哼,一下午你忙活什么去了!害得我傻等。啊,近期他总是忙——找情人去了?不会。别人是乱猜的,听说好几个哪。嗯,都不太漂亮,年纪也不小了。不!那个公司女经理还算年轻,也有三十八岁了吧。身材可以,个高,细腰;喜欢鹅黄色,休闲装。不过脸上有小疙瘩,应该不是青春痘,近看很不美观。他见过他(她)们野游照片,很亲密的样儿,肩紧靠在一起哪。女经理很上像的,照片看是个美人哩。

可惜,女经理年初到南方发展去了,也有人说会情人了——一个大款。领导伤心好些天呢。以时下标准看,领导与大款差远喽,有点权势罢了。有人说情人是靠钱来滋养的,钱越多,情人营养越丰富,脸蛋就越光滑,越好看了——也就更会发嗲啦。

唉,权势演化出钱来也不容易啊,必得经过几番苦折腾,很费心血,有时还得拉扯上几个人做“垫背”、“替死鬼”。大约领导弄钱不顺利,女经理等得不耐烦,就另攀高枝了。这都是传说,但单位里的那个半老徐娘与领导的关系却真的不一般。

俩人七八月份到云南游玩被人看见,出双入对像夫妻,领导给她买只绿色玉镯,有人估价一万多块呢。这趟游玩花了不少钱,因为领导总念叨钱不够花。这半老徐娘早年离了婚,不是个好主儿,不知道领导看上她什么了。

上月选拨副科级职位,领导楼上楼找人做工作,终于如愿以偿。他想像着半老徐娘在没人的时候会扑到领导怀里撒娇,一只老手也会轻敲领导的肋条吧?罢罢,干涉人家闲事了。现在虽然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事,要在过去,就得丢官呢。

门外闪过一道光亮,“还没回家呢?”

哟,是楼下打更老头看办公室灯亮着,打手电筒来查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