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鬼
文章让我们看到了鲁迅小说的影子和模型。反应社会最底层人物命运的小说,打锣剩的形象概具有代表性,他的故事也是对诸多类似人物命运的一个映射。小说用笔娴熟,人物形象勾勒清晰鲜明,读来别有感受。
那是农历壬申年的冬天,天气有点寒冷。车窗外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上,欲雪欲雨的样子。好久没有回故乡了,只因叔伯大哥从乡间打来电话说,小镇上独居的母亲老毛病内风湿又发了,我便匆忙搭上车,不知母亲病情是否加重,心情感到有点焦虑与郁闷。
刚下车,就听到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从老街口传过来。便伸长脖子一望,远远的老街上头,人头攒动,缓缓地向新街口方向移动,当时,我有点纳闷,如果是娶媳妇嫁女,不见彩车、挑礼的担子,说是出殡,也未见花圈、挽匾和高高飘动的轴子。更未听见劝堂班的锣声和哀鸣的唢呐。随着腾腾的硝烟和人流缓缓而来。这时我身边已挤满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一个个正在引颈张望,我随便地问了一个熟识的男人,好象是老街上住的杀猪佬,一时叫不出名字来。只见他笑了笑,很轻飘荡地丢来一句:“打锣剩消了。”象扔一张手纸一样。
“啊……”我张着大嘴,还想问一句,那杀猪佬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只因惦记着生病的老母,也无暇顾及便匆匆地往家里赶去。
当我走近家门口,见母亲正在街道旁摆弄着什么,弯着腰,手里拿着三柱香,地上摊放着一堆黄色的散火纸,一挂已剥开了的鞭炮放在窗台上。母亲一手抚着后颈部,一手搭在额上作檐状,正望着上街缓缓移来的人群,我叫了两声母亲,大约母亲未听见,等走到她的面前,母亲才发觉是我。估计见我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她。
“啊,阿剩死了。”母亲叹道。
母亲见我并未回答,以为我不知道是哪个阿剩,便似乎有点生气道:“那个阿剩,打锣剩你不记得了?”我却无所谓,一个打锣剩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家乡小镇,可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人物,我心里不屑地“哼”一声,死就死了呗。
上街的人流缓缓地向前越来越近.。街道两旁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地炸响,香与火纸点燃起来,冉冉弥漫的青烟有点呛人。不一会儿脚夫们抬着一口黑色棺木,他们肩并肩,手搭着手,蹒跚一致整齐的脚步晃过来,母亲慌忙着又点香又烧纸,并喊我赶快帮忙把那炮子点燃,然后用悲戚的目光看送殡的人远去……
说起打锣剩,我依稀地记得,孩提时就是那个模样。癞光头,没有一根毛,左眼烧疤,眼睑向上外斜翻转着,红灿灿的。右眼是好的,但眉棱没有几根眉毛。特别在印堂中有个凸起的肉瘤,初看起来有点恐怖。要是在晚上突然碰面的话。不把个人吓得半死才怪。他常年穿着一套草绿色的军装,那是民政部门救济的。在冬天,也只穿一件褪了色的军棉袄(看起来是抗美援朝时的样式)好象他未扣上纽扣过。一条汗渍斑斑的大手巾拦腰围着,袖口也磨蹭得油光可鉴。绿色军裤下面配一双马口雨靴。靴子显得很旧了,变成淡黑色,没有半点光泽。脚趾上方贴着两个椭圆形的用板车轮内胎做的补丁。红红的醒然如同一双兔眼。春夏秋冬里,不管是晴天雨天,那双靴总是穿在他的脚上,很少见他换过。在我的眼里总是沾着那么多泥巴与油渍。当时,我们还懵懂,不知世事,街头巷尾碰见了他,一群调皮孩子们总是喜欢跟在他的屁股后,阿剩提着锣在前面走,孩子们总是在他后面喊。也不知是谁给阿剩编了两句顺口溜:
打锣剩啊!嘡也!
盐菜拌猪肠,嗳!
吃了几十碗也!
还要上街去买糖……!
老婆接到屋了
看守崽就脱壳也……
那打锣剩开始也懒得理我们,我们这群孩子就越发胆大,竟然悄悄地跟近他,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猛扯一下他的衣襟,然后转身就跑。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就突然转身作赶状,并向我们呲牙咧嘴的,我们就像一群被赶的麻雀,一哄而散。胆小的只有远远的跟在后面,边跳边唱,看他不赶了,胆大的又便又象散了的鱼星儿拢向前去。他照旧吓几回,看不奏效,就追几步,追不上就气得直跺脚,便破口大骂起来:
“有娘生没娘教的……”再嘀咕两句便头也不回地照旧打他的锣去了。
父亲在世时,也偶尔讲些阿剩的身世。说阿剩是日本侵略我们的时候,日本鬼子捉扶子来到这里的。当时的阿剩大约九岁。日本撤走以后,阿剩就流落下来了。大家都觉得阿剩可怜。就有人关心地问他是哪里人?家住何方?有什么亲人?他的头摇得象货郎鼓。然后喃喃道,过了一座石桥就是我的家。我家门前有棵好大好大的树。别人再要刨根问底,他总是重复着这句,人们无法问清他的身世。
解放后,土改时期。我父亲当时是农会主席。根据政策,阿剩这样的人,也可管可不管的。但父亲想到自已也是一个孤儿出身。他的身世与其感同身受,父亲便去政府把阿剩作为一个贫雇农身份来争取。政府便分给他一间房子,以及一些日用品,阿剩就这样在小镇上落户下来了。
阿剩是不会耕田种地的。他只会干一些杂事。比如打打短工,放放牛、挑挑水。或者红白喜事中搬搬桌凳,跑跑腿、打打锣、催催客。人们总是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想到了阿剩。阿剩可是随叫随到的,从不推辞。如果是左邻右舍需要帮点忙的。一顿饭,一支烟,杯把酒就可以打发,而阿剩也从不计较。阿剩最受欢大家认可和苟同的,就是这个人做事有始有终。勤快又不偷,而且也不那么傻笨。比真正的帮工好吩咐,好衍得多。有时给块把钱或件吧旧衣就可以了。阿剩总是直点头喊谢。
而阿剩这一生最乐意、最快意、最得意的事,莫过于打锣的活。他打锣倒不是说是劝堂班的锣手,讲协调配合。也不像戏班打闹台的锣要讲究节奏板眼。他想么样把敲就么样敲,越大声越好。另加上他那破玻璃瓶子的声音,满街巷尾都听得见。那时候,开会召集或红白喜事通知,不像现在只要在电视台上一转播或用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而过去这个艰巨任务就落在了阿剩头上了。特别是“同天斗,同地斗,同阶级敌人斗”的年月里,恰如老百姓戏谑地说:“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三日两头要开群众会,这可把阿剩忙坏了。窜上窜下,从街头到巷尾,满耳是“嘡、嘡……”的锣声和着阿剩那破玻璃的嗓音。到处是阿剩幢幢幌幌的影子。今天听他喊到政府礼堂去开批斗大会。明天听他通知到街口集中举行游行。后天说到学校操场参与公捕反革命份子公审大会……只有打锣的时候,阿剩才有了不起的神采。他觉得这是一件无上荣耀的差事。有些人问他开啥会?他会陡然正色道:“你去了就不是知道了吗?”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好象他也是镇里的干部了。
阿剩闲的时候,或是打完了锣,也常常到我家来歇歇脚。有时碰着我父亲一个人在喝酒,就坐在父亲的对面不走,目光仅盯着桌上那两盘子小菜,一碟油炸花生米。那样子就像狗子看着主人手里的骨头。父亲高兴时,也叫阿剩过来喝两杯,阿剩也不推辞。心里是巴不得的。随溜进厨房里拿出筷子和酒盅,便放势吃起来。几杯酒下肚,就面如猪肝红了。说话也无遮掩。看得出是多贪了两杯。这时我们就问他:
“阿剩,你怎么叫阿剩?”
“呶,这得问你父亲,这名字是他给给取的。”阿剩说完用手背把油嘴一揩。
“找老婆没有?”好像是隔壁水叔凑过来问。
“没有,不过……”阿剩低头猛吮了一口酒,唧了唧嘴,
“上街口打豆腐的翠花娘说要帮我找一个。”
“什么样子呢?”这时母亲也上来插了句。
“翠花娘说这个人和我很般配,梅花脚,大辫子呢,问我几回中不中意?”阿剩那神情完全像个小孩,挺相信这是真的。
“哈哈”……
“呵呵”……
父亲刚到嘴里的酒抿不住了,一下子喷了出来,母亲笑得用手背直擦眼泪,旁人笑得像抽筋样子。我当时并未弄清大家笑什么,傻乎乎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一只草狗婆。”母亲忍着笑告诉阿剩。
然而,花娘的一个恶作剧,一下子把阿剩给弄懵了,大嘴啊成一个“O”型,定格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着大家笑得前仰后翻的,阿剩也觉得哭笑不得。那样子十分滑稽,也令人同情。
母亲便笑着数落花嫂起来,
“这个要死的,刀剁的,捉弄阿剩这样的人是得不到好死的……”
阿剩在人们的一片欢笑声中提着那面锣走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那两年,阿剩他可以说风光了一阵。在那乱糟糟的的日子里,街道几乎也是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红旗战斗队闹一阵,一会儿是钢总战斗队闹一阵,一会儿是红卫闯将呐喊一阵。我看见阿剩也特别活跃,街头巷尾,三天两日中耳闻目睹阿剩那打锣的身影和嗓音。此时,阿剩的装扮也变了。身着草绿军装,头戴一顶旧军帽。一枚红色圆圆硕大的毛主席像章别在左胸前。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根军皮带,紧紧地扎在腰间。更可笑的是。两腿竟然打着绑带,脚上穿着一双麻草鞋。鞋尖上各有一朵红缨。象现代京剧里郭建光穿的。只见他提着锣,趾高气扬的。那打扮得不伦不类的,真有些滑稽。那阵子他可是出尽了风头。一阵子为红旗战斗队鸣锣开道,一阵子为钢总战斗队敲锣助威。阿剩从此也拗起来。胆大的就上前问阿剩几句,胆小的就把头伸出半掩的门战战兢兢的,提心吊胆地望着阿剩那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远去。疑虑着又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儿。
有次,父亲被串村游斗回家已是下午二点多了。那身影显得十分疲惫。母亲接过父亲递过来的尖筒帽和脖子上的牌子,轻轻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母亲深知父亲半天没进一粒米饭。便赶忙舀了一碗粥给父亲。父亲正端着,没有想到,眨眼功夫竟来了一群造反派,约有二十来人。只晓得那为头的,因一脸的芝麻印,人们背着都叫他麻子老五。别看这个麻子老五,其貌不扬,他可是区革委会副主住。造反起家。心狠手毒是出了名的。三岁小孩只要一听说麻子老五的大名,哭着的马上就止住了。这狗日的,他一起家门就揪住我父亲的衣领往外拉,说是到政府礼堂去批斗。要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请罪。母亲过来给麻子老五央道:
“老李刚批斗回,饭也没吃一口。你们就行个方便吧!古人也说得好,雷公也不打吃饭时。让他吃了再去吧?”
那麻子老五却不是好惹的,眼睛往上翻,冲着我母亲吼。
“吃你娘的稀屁!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请罪。还让你吃得饱饱的,喝得足足的,这是对主席老人家最大不忠不敬!”
父亲正要低头去喝一口,嘴还末到碗边,冷不防被麻子老五顺手夺去,狠狠地往地下一摔,“叭”地一声,碗便摔得粉碎。白花花的粥洒了一地。母亲便拚命与造反派们挣夺父亲,我们兄弟姐妹一个个只有急得嚎啕大哭。一齐上前去扯衣的扯衣,抱腿的抱腿,缠着麻子老五不放。那麻子老五一挥手,
“把这个当权派押走!”
这伙造反派一拥而上,推的推,拉的拉,怂的怂。横蛮地把我们掇开,硬生生的把我父亲给拖走了。到了政府礼堂,礼堂里已是人头黑压压的一片。墙壁上各种红、黄、绿的标语和大纸报贴得到处都是。只见台上站着一排当权派与保皇派。其中,有区委书记我的父亲,区长张宁,还有几个个保皇派。每个的头戴着一顶喇叭形的高筒帽。脖子上挂着一块四方木牌,上面写着“打到XX当权派”的字样。父亲在最左边,一个个低头弯腰到了90度。大会开始,首先由造反派头子麻子老五主持并训话。未训话之前,首先要当权派们一齐向后转,向台后墙上正中悬挂着的毛主席像一齐下跪请罪。大约是父亲跪慢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造反小将拿着一根竹荆条,突然猛抽其小腿。并大声吼,你这个老家伙,还不老实,又抽几下。父亲背对着,根本没有防备,由于又饿又累,哪受得这般折腾,便扑倒在地。过了好会儿,父亲才免强地颤颤抖抖的跪起来。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谁举臂高呼“打倒当权派,打倒李民筠”。整个会场一片呐喊。我那时小,只觉得耳朵尽是嗡嗡的。母亲的一遍哭喊声也被口号淹没。接着就一个个点名批斗,控诉这些当权派一连串的罪状。点到我父亲的时候,是个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在台上他控诉完了还不解气,又转身对着我低头的父一顿臭骂。骂了还不解恨,又脱下脚上的布鞋,朝着父亲的脸上一顿猛打。我透过泪眼看见父亲跪在那里任她抽打,满面沾着汗珠与龌龊的泥巴,没有一点血色了。我的父亲坚持不住了。摇摇欲倾的样子,正在这危难之时,只见一个黄色身影一窜上台去,手拿着锣棍,举得高高的,大声疾呼:
“让我来!让我来!……”
便朝父亲肩背上乱打。其实,大部分群众是清楚的,也看得出阿剩的锣棍举得高落却轻,像用鸡毛弹灰似的,嘴里却一个劲地喊,
“打!打!打给那些富农地主看,让他们笑,让他们乐,看共产党崽打共产党爷啊!”。
这下整个会场哑然了,那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被阿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惊呆了,那些造反派们也不知所措,你望我,我望你,那妇女本来脸上堆满怒容的,这时也不是笑也不是哭,只好悻悻下台来。经阿剩这么一闹,大部分群众心里也明白,那时,谁又敢站出来说什么呢?有的暗暗佩服阿剩胆子大,有的也巴不得这么一搅混。而造反派们对阿剩也没有办法。谁不知道阿剩是这么一个傻不傻、疯不疯、颠不颠的人。麻子老五心里明知阿剩装疯卖傻,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抓不住阿剩的把柄,一时不好发作,就当时而论,只好不了了之。斗完之后,那麻子老五又宣布游街,叫阿剩鸣锣开道。阿剩今天也不知吃了哪门子壮胆药,大声对麻子老五说:
“老子今天这趟锣不打了!”
那麻子老五一怔,怀凝自已的耳朵听错了,用吃人的眼光盯着阿剩。阿剩还是那句话,但调子比以前低了一点。这回麻子老五是实实在在地听清楚了,半晌没说话。只见他的麻脸上那堆横肉抽畜了几下,白眼儿往上一翻,从牙缝隙里挤出一句,
“你他妈的不想活了不,也想当保皇派?”
当时人们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都为阿剩拧着汗。今天阿剩也不知是哪根子经短了路,冷不防地把那锣和棍往台上一摔,只听到咣咣啷啷的一遍子响。惊得台下的人一个个往台前凑。只见阿剩作昂头挺胸状,正对着麻子五气咻咻地说:
“今天就是杀了老子也不给他们打锣了,我不愿与他们走在一起,惹得有人说我与他们是一路货色,要打就让他们自已打。”
麻子老五正想发作。但一细想,却得这个悻子说得也有一分在理,又想着这个打锣剩本来就不是个灵光的人,在这种场合上与这样的人斗狠,闹得不好还有失自已的威名。于是,只好就汤下面地表扬了这个打锣剩也有无产阶级利场等之类的话。实际上人们都明白,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已搬楼梯自已下,草草收场。便命我父亲自已提锣自已敲。其实,阿剩是想撤这个台,故意这么做,只是想解李书记的一时之急,没有办法的办法。虽然没有起到一定的作用,也算给父亲解了大围。二来也戏啥这个狗日的麻子五,别提了阿剩心里有多快活。也给我们解了点恨,多多少少也给了我一些快慰。
阿剩虽说不灵光。看来也能分得清好歹。知恩图报。在那黑白颠倒的年月里,那是很难得的。他也曾逢人便说我父亲是他的大恩人了。平时青黄不接的时候,也给点接济,年春岁末来了,也叫过来吃点晕素混点油水。没有父亲没有他,也没有名和姓。也就没有了房子和衣物。在他只心里父亲是一个好大好的大菩萨。
从此以后,人们开始对阿剩刮木相看了。说他敢与麻子五斗,敢在太岁头动土,老虎头上拍苍蝇。聪明的人与笨拙的人有过之不及。也有的说他有情有义,李书记对他没有白疼他一场。街上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或是不多事的人也开始对他肃然起敬来。可阿剩还是阿剩。该去帮邻居挑水就去挑水。该去帮工还是得帮工。而在空佘的时候也经常到我家里来帮忙,劈柴、掏猪粪、锄苕草等一些零细的活。造反派根本不注意阿剩这种人。那时。我父亲天天要开会,要接受批斗。那时我们那时还小,兄弟姐妹一群的,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全落在我母亲身上。她还要在队生产队里挣工分,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有些事也就难为阿剩了。文化大革命那几年全靠他帮忙了。母亲有时也感叹,阿剩虽然长相难看。但人并不傻。比上街口那个悻子狗要强得多。那是个好吃懒做的东西。
文化大革命后,街头巷尾渐渐地恢愎了往日的平静。父亲也恢愎了工作与职务,我们家又从街道上搬回了政府大院内,阿剩也就渐渐来得少了。偶听到他的锣声和嗓子。那是从远去的街巷里隐隐约约的传来。我父母不在家时也突然溜进来借碗水喝。头一仰,只听吧唧吧唧的完了。就把茶碗一放,还是用那油袖子把嘴一抹,转眼就不见人影了。父亲忙中没有忘记阿剩的事。叫向阳大队支书安排阿剩到七队去。让他去佣禁放牛,双抢时去生产队食堂里打杂,好挣点工分混点口粮。阿剩不再象没了头的苍蝇乱撞了,也不担心饱一餐饿一顿的日子。从此生活也有所安定。
阿剩做梦也没有想到,四十来岁也走回桃花运。这是阿剩一生中最幸运的事。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也是要碰巧。这年冬天,黄昏中的大雪被凄厉的北风吹得满街飞午,许多人家都纷纷关门了。只有老街口上买豆腐的花娘,她柜台上的门还半开着,可能是豆腐没有卖完吧,便三不时的往外张望。然而,在顾盼之间总觉得柜门外的下面有异常,悉悉唰唰的响动。花娘开始并没在意。以为是猫狗之类。只感到好象是人的关节部位碰到了响板的声音时。花娘才探出半个身子来一瞄,哎呀!差点失声叫起来,这么冷的天,是个么人倦在这,不冻死才怪。便大声道:
“喂!谁呀!哪里不好坐,坐到这里来。”
怪不得我今天豆腐卖不完,边唠叼着走出来一看,哟哎!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是一个年轻的妇女,穿得单衣褴缕脏的,一双沾满泥巴的破解放鞋趿拉着。碘着一个大肚子。靠着柜墙下。那颤颤栗栗的样子怪可怜的。花娘也是个糍粑心,刚才想发作一下子就软了。那女人见花娘来就把一顶无沿的土黄色旧军帽拢拉着,又让脸和脑袋陷进臂弯里,什么也看不出,只能见一身子邋塌和龌龊。这可能是个讨米子或是神经病者,更有可能是个不知归家的傻子。这时,正巧有几个妇女到花娘这里来卖豆腐,见这个样子,慈悲心怀一下子表现出来。其中,一个鼻音很浓的道:
“我今天晨就见她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天。”
另一个好象是打铁佬的拐脚老婆也跟着说:
“真作孽啊!没人管一定会冻死不可的……”
七嘴八舌的。叽叽喳喳地象麻雀泼了蛋。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向前去。还是花娘凑上去,
“哎!你是哪里来的?”问了半天也不睬不理的。也许是个聋哑的花娘想,于是上前去扯她的衣袖。好一会那女人终于慢慢的抬起头来,用一种呆涩的目光看着人们。再问她,她好象有点明白,人们觉听不懂她哇哇啦啦的语言。但那种手势好象是告诉人们,说她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
“唉!也不知她前世作了什么孽……”
那个鼻音很浓的和打铁佬的拐脚老婆一同边叹气边摇摇头走了。么办呢?花娘左想右想,突然啊了一声。两手一拍,想起了一个人来。便提议把这个哑妇女不如凑合给阿剩做个老婆么样?这个主意得到了妇女们的一致赞同,也觉得是最好的安置。这大冬天的,又驮着一个大肚子,看这个样子恐怕不多时日就要临盆了,到哪里去都不合式。只有这样,一来给这个哑巴找个落脚的地方,有人照应;二来也给阿剩成个家,也算是做了件善事,岂不两全其美,花娘的想法是好,又急着阿剩那边。其中一个买豆腐妇女便道:
“阿剩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这龙配龙,凤配凤,乌龟配一个王八蛋”。花娘听了几个妇女的话。便赶紧去与阿剩撮合,果不出其然,阿剩快四十岁的人了,从未闻过女人的味道,再说有这等好事,捡一个老婆讨一个子女,不管将来怎么样,总比孤身一人的好。也是求之不得,何乐而不为的事,便满口答应。花娘临走时便笑着说,阿剩,你就择个黄道吉日吧,办桌酒席,也就那回事了。阿剩送花娘出门时乐滋滋的,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后来也不知那哑女是么样同意的。
结婚的那天,虽说不像正经人家嫁女娶媳那样,办得体面风光。虽然办得简单,但也像是那么回事。左邻右舍和街上那些热心快肠的妇女们齐来恭贺帮忙,把阿剩那间矮小、不透亮的房间收拾得整齐一致,一条洗得发白而干净的床单,平平展展地铺着,还有两床半新的棉被折叠成两块豆腐状放在床上。另外,书桌上又添了两只墨绿色的茶缸和一只热水平瓶,还有一些零细的日用品。阿剩这时高兴得简直是合不拢嘴了。边笑边指着这些东西道,这是花娘送的,那是月嫂送的,那是支书的老婆送来的。左邻右舍七拼八凑,显得有了个家的样子。最引人注目的,是窗户上贴上了两个红喜字,门边上也贴上了幅对联,给冬天增添一点喜庆氛围。接着,又放了一挂不长不短的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响起来,把一个曾冷清的地方炒得热闹起来。阿剩今天也穿得像模像样的,七成像个新郎官。上身穿一件湖燕色七成新的中山装,下身穿一条兰仕林西裤,也有六成新。阿剩自己说,这两件衣平时是舍不得穿的,逢年过节偶尔穿天吧,穿完后赶紧脱下来洗好,然后折叠得平平整整的压在箱底里。今天是啥日子,是阿剩的大喜日子,当然要穿得清爽点。昨天他特地去供销社买了几盒游泳烟,见人便笑得合不拢嘴了,只晓得一个劲的点头分烟。而那哑巴静静地坐在床边,只要左邻右舍的人们来贺喜看她,她就把头略低着,好象有点羞涩,一双大手交叉着放在隆起的腹部上,不时摸摸搓搓的有点局促不安。来贺喜的人也笑眯眯的,觉得他们俩难得般配,就象乌龟与王八,简直是一对活宝。便丢几句俏皮话或祝愿的言语,就一个个地走了。只有花娘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总觉得丢上了天的石头落下了地,便语重心长的嘱咐阿剩几句,只见阿剩是千恩万谢样子送花娘出了门。
过了几天,人们在街上又碰着阿剩帮人家挑水。有些妇女便笑着用嘻戏的话来挑逗阿剩:
“阿剩,你与她睡了没有?”
“睡倒是睡了,”阿剩一老一实地回答,好象话里还有话。
“喔……”大家觉得好笑装着惊奇样子,都巴望着阿剩继续讲。
“就是不准摸她的奶。”阿剩干脆抖开了。
这时又有几个中年男子拢过来,其中一个补鞋匠接着道:
“你摸到没有呢?”
“摸到是摸到了,那是鸡啼的时候了,她睡着了”阿剩答得十分认真,惹得人们哄然大笑。
“大不大,软不软?”
补鞋匠追着问:
“大哦!”就像瓷茶壶那么大,又白又软,泡泡的。”阿剩毫不隐瞒,人们更是笑得不得了。
“那你戳她没有?”补鞋匠突然冒出一句很露骨的话。还末等阿剩回答,几个妇女鸡一嘴鸭一嘴的数落
“几十岁了还不正经,不要脸,再要说我们几个人要撕了你那张屁股嘴.”
那鞋匠只好知趣地走开了。大家好象也得到了某种满足,笑着散去。
没过多久,听说阿剩的老婆生了一个胖小子。这喜信比他打锣的锣声还传得还快,好心的街邻们,在花娘的带领和鼓动下,送红沙糖的,送鸡蛋的,送尿布的,送小孩衣裳的。仿佛是他们生了孙子,比阿剩还兴奋。也有的抱着好奇的心理来看看的,不管么样,都是来恭喜阿剩做了父亲。阿剩感动得不得了,腰弯九十度,连连道谢。那恭敬而诚恳的态度真是可掬。阿剩心里可美滋滋的。已溢出了言表。从他一会儿给小孩端屎倒尿,一会儿给哑女煮红糖鸡蛋,那轻快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只有上街的悻子阿狗妒忌他,背地里骂,你妈的b,“人家栽田你割谷,人家生崽你享福。”既然喜事双降,捡了个老婆又得个儿子。阿剩觉得是八軰子修来的。那张本身就滑稽小丑的脸,喜得更加错了位,恰如一幅漫画……
然而,好景不长,再见到阿剩的时候,他正帮人家刹年猪,闷着个脑袋在那里翻猪肠,等着要肉的人问他的老婆。阿剩突然忿忿地说,前天的晚上,突然来了一伙人把她和小孩一起抢走了。说是她家里的兄弟。其他的情况一概说不清楚。人们也没有办法,只有同情和惋惜。有道是菜篮打水,一场欢喜一场空。
从这以后,阿剩有一个多月没在街上出现了,听一些需要找阿剩帮忙的人说,阿剩病了,据说是得了伤寒。人们也就慢慢地淡忘了这件事。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们也结婚生子了,阿剩也变得老了许多,没有我们小时候看着那么精神,但那模样却没有多大变化。随着国家政策与各种体制的改变,社会环境也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农村的田地到户,实行责任联包。大集体的生产方式已解体。阿剩再也没有牛可佣,也没有实质的活干了。偶尔找点零工做。看来机会不象往昔那么多了。由于脱粒机与收割机的普遍使用,农家肥人造化肥代替。电视与广播的普及。阿剩除了红白喜事打锣外,其它机会明显减少.又由于小镇里水厂的建立,家家户户用上自来水,需要到河里挑水吃的人家几乎没有了。阿剩也显得十分失落,日子更变得困顿.民政部门的救济也微乎其微。像阿剩这样的人,还能自食其力,了不起年底给几斤大米,几件旧衣就不错了。特别是没有锣打的日子,阿剩也觉得无聊与孤独。
然而,街上哪家做红白喜事,仍然忘不了叫阿剩沿街打锣催客,搬桌椅板凳、放鞭炮等,但这样的事不是经常有的。或者,有时水厂突然停水两三天,街邻上的人们猝不及防。这时便自然而然地想起阿剩。有的人也到门口张望,巴不得阿剩突然出现在街头巷尾。特别是打豆腐的花娘也会情不自禁骂:
“阿剩这个死鬼,不知到哪去趄魂去了。”
其实阿剩这时也觉得忙不过来,人们抢着让他去挑水,挑完了东家担西家。担了上街挑下街.有的人便说阿剩拗起来了,竟然一担水要二角钱,不给他还真懒得挑。
杀猪佬就骂过他:“你不要卵硬b涨价,明天水厂来水了你他妈的想挑也挑不成。”
阿剩听到这话也懒得理,埋头挑他的水。然而,阿剩也不是千篇一律的,把几角钱看得那么重,并非少一个子儿也不干,对于街上一些老人,或者很熟的街坊,阿剩照常是不讲钱的。老习惯,根把散烟,杯把散酒,一顿随便饭,随你打发也觉得无所谓。
最后一次见到阿剩,那是半年前的事。我出差到小镇。工作之佘顺便看望母亲。阿剩正挑着一担粪从我屋里出来,母亲见了我说家里厕所的粪池满了,没有办法。只好又得麻烦阿剩帮忙,让他挑到别人家的菜园里去。自然而然阿剩就在我家吃中饭了。母亲炒了几个好一点的菜。拿来一瓶头季烧叫我跟阿剩喝两杯,还说你们兄弟几个在外头工作,家里许多粗重的活都是请阿剩干的,这么多年也亏了他,比起街上那疤子狗要强多。母亲在我面前一个劲地夸阿剩,我只好溥衍的跟他喝了几杯酒。阿剩的脸又红红的了,就象关王庙里的关公脸。我还要给他斟酒,阿剩用手一把盖着酒盅,连摇头说:
“喝不得了,喝不得了。”
“还喝两杯吧,你看着壶里酒也不多了,”我把壶拿起来摇了摇劝道。
“仅壶不仅肚,么样?”母亲这时在边上也跟劝。
“不,不,不,再喝就醉了”阿剩连声道。
“没得事,就两盅,”我边说着,趁阿剩没在意时就给他到了一杯。阿剩也觉得过意不去,“就这盅,晚上还要给剃头老佬打锣叫客的,”阿剩挺认真地解释。
“啊!……好!”
这杯酒喝下去,阿剩那双眼露出了从未有过的亮光。好象那灯芯将要油灯枯灭的那瞬间闪烁的亮光,一提起打锣的事他就来劲来神.说他打九岁到这里来,给日本人打过,给国民党打过,也给共产党打过,文化大革命给造反派打过,给街上许多熟悉的人死去打过,直到现在……
“唉!现在打锣的事越来越少了……”阿剩突然长叹一声。
我不知道阿剩心中对打锣有多么钟情和深爱,也无法了解他对打锣有多少哀怨.但我看得出刚才脸上那神气与光彩刹那间消失样子。他有多么的痛苦。他匆匆地吃完饭,双手做了一个揖,说声感谢拔腿就要走了。母亲连忙从身上掏出二元钱。阿剩甩手一档,坚决不受地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了我家大门。
“唉,这个阿剩……”母亲歉意地摆了摆头,从此之后也再没见到他了。
母亲回到屋内,我问起的病况,母亲说没有事,老毛病了。接着,又对我说阿剩,似乎意犹未尽。说阿剩死后,是左邻右舍以及街上那些好心人自发凑钱给他买了一副棺材,还有衣裳,香火纸、炮,并给他也做了三朝道,抬丧的八脚也是自告奋勇的,你说怪不怪。”母亲继续说道:“我前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两个衙役模样的人每人手里执着一把鬼头刀,挟着阿剩,只见阿剩一手提着那铜锣,一手拿着锣锺,雄赳赳,气昂昂的说是给阎王爷招去,当鸣锣开道的差事去了,可能是到阴间当锣鬼官去了。”
母亲说完悲戚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就慰藉的神情。阿剩死了,死得很平淡、卑微、悄然无声息。其实,他本身也只是一个被人们瞧不起,一个形象丑陋和愚笨、低智能的人,他死的微不足道,也不足惜。只不过是小镇上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他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妇孺皆知。小镇里一茬一茬的官,人们似乎记不上名号了,唯有阿剩却成了最出名的不是名人的名人。
打锣剩死了,他打了一辈子的锣,为死者也为生者,为了过去也曾为了现在,然而,谁又为他敲响生命的剧终“嘡”的锣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