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清寒
时光交错,穿梭古今,风韵万千。遣词造句,古朴动人。婉转的情调,细腻的情感,将古色古香唯美的后宫画面,参杂爱情、宫廷、计谋、仇恨、情意,一切的一切摊笔纸上,人物跃然纸上。情感铺叙得当,故事缓慢推进,让人有一种置身其中的恍然交错。本文赏心悦目,不失为一篇佳作,值得欣赏!问好作者!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后妃,多么荣耀的字眼儿。当这一光辉荣耀的字眼随着一纸明黄的圣旨静静的落在易水面前时,易水知道,她这一生从此泾渭分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苏州盐运使之女易氏,温婉恭敬,从容婉约,封之为嫔,赐号“夙”,是为夙嫔。以合其恭婉之效,遵天利也、望其无违天意、钦此。
夙,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十一月的阳光已经算不上温暖,领子上的风毛触及圆润的下颌,如同小儿搔弄的小手,有丝丝的痒。宫里的内监尖细的嗓门贯穿了整个庭院,家人齐刷刷的跪在身后,心底有堕入大雾的迷茫。在叩头接旨的一刻,光洁的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青砖地面,心里激灵灵的一抖,这样的思想只是从心底一滑,就被簇拥而上贺喜的人群冲得了无踪迹。
贺喜的人络绎不绝,贺礼更是堆积了满堂。父亲欢喜的忘乎所以,在易水冷眼看来,此刻的父亲可笑而又可怜。这样的念头是不能说出口的,毕竟,一入宫门深四海,再想尽孝也不过是这一日间的事。
既然为天子嫔妃,自然不能再与外人相见。命采荇捧着圣旨随回了自己的寒水轩。静静的靠着狭小的窗坐下来,心里也生出一丝恻隐。父亲年逾不惑,其实是算不得年轻的。况且官运并算不得通畅,所以,易家在苏州于官宦人家中并没有十分煊赫。苏州盐运使,盐运素来为朝廷所看重,也正因为此,父亲也不算是太过落魄,家道亦算得上殷实。
案头上清早新书写的那篇代悲白头翁墨迹未干。“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落谁家呢,易水木然的望着那篇簪花小楷,无论如何,易水也没有想到,她这一朵新绽的花朵会飘向遥远的,不可及的京城皇宫吧。炭火暖暖的熏在脸上,夹杂着新折的菊花的清香,有温润润的熨帖。在这样的温热里,易水的神思仿佛随着心里的落花越飞越远,飞到看不见尽头的一隅……
“小姐,小姐?”采荇推了推易水纤弱的肩,易水方才回过神来?“是怎么了?”心底的茫然倒映在易水的眼里,有一霎那得迷离。“小姐,时辰不早了,老爷吩咐请您去正堂用饭呢。”
已经这样晚了么?果然,窗外已经看不见一丝光亮,越来越早的黑夜吞尽了白日里的最后一丝光亮。“贺喜的人都散了吗?”“早已散了,小姐您坐在这已经三四个时辰了”采荇说到这儿突然转过身来,伸手探了探易水的额头“小姐可是病了?”
轻轻摇掉采荇附在额头上的手,缓缓的扶着桌角站起身来,“走吧,别让老爷等急了。”
前几日落下的雪已经被下人扫得干净,残余的一点雪渍踩在脚下沙沙作响。父亲的正苑离寒水轩并不算远,可是此时的易水,每一步都落得沉重,这一路竟似走了许久。
“彤儿!”父亲依然是满脸的喜悦,许是被自己脸上风吹得两坨泛红染惊了一惊。父亲脸上的笑容暂时收了一收。不及父亲开口,易水按照大礼伏身向父亲行了大礼,再起身眼中已然含了几丝晶莹之色。彤儿是易水的乳名,母亲离去后,唯一可以令易水永远拥有的,就只剩下了这个名字,如今再度念起,易水难免伤怀。眼见得易水眼中晶莹,易重的心里也算不得舒畅。毕竟,入宫便意味着此生此世,再想相见已是难上加难了。
“彤儿快快起来……”随着父亲的言语,易水的泪滚滚的落下来,自母亲离世后,父亲的冷漠与任而置之,易水不是没有怨过。只是此时,即便再多的埋怨也渐渐消散了。扶着父亲的手臂站起身来。“父亲,女儿即将离家入宫,这一去,只怕是永别了。父亲年事已高,请万勿以女儿为念,切自保重……”父亲此刻的面容也显出几分苍老,几番贴心言语,易重也不禁老泪纵横。见易水渐渐隐去了泪意,方才开口道:“为父近年持官无道,于家中对你照料多有疏忽,是为父歉疚于你。如今你一朝离为父去了,自身好生珍重才是……”
莫说不感怀,如今乍乍的行将离去,如何不伤神?勉强用了一些饭食。父女相对而坐,平添几分温馨。犹豫半晌,易重方才开口“彤儿,你今日得幸入宫为天子嫔妃,也算是光宗耀祖,林家门楣有光,为父已年近天命,此生不得意十之八九。你此行如若不虚,为父后半生亦算得有所依靠了。”至言于此,易水始晓得父亲此次唤自己前来的目的,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凉意。饮尽了面前杯盏中的酒,垂头思忖半晌,方才抬头一字一句的言语“父亲不必多言,女儿一旦入宫,若得上天眷顾,得幸于君王,必当不忘父亲今生养育女儿之恩。”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易重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喜悦,易水不愿再看这番人心变幻,父女相对静默少顷,便告辞离正苑而去。
寒水轩,这是于寒水轩的最后一夜了。卧在锦衾中,易水睡意全无,寒水轩,当日寒水轩本名绿翠堂,是自己一意孤行改了寒水轩。“风萧萧兮易水寒”,自娘亲去后,易水尝遍人间冷暖,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寒水轩长到十五岁的易水也就越发如雪清冷沉静。
日间里,心头闪过的一霎悸动此时却再想不起来是为何。采荇早已沉沉睡去,细细聆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莫名的平静下来,渐渐堕入那朦胧梦境。
梦中花开花落,几番沉浮,似是演尽了一生。
“WhenIwasyoungI”短信铃声吵醒了安然,头埋在枕头里,摸索着枕头边的手机,睁开迷蒙的双眼,是杰米,“康士路亚诺咖啡见。”短短的一截简讯,安然懊恼的扔掉手机。“一定又是为了歌词的事。”翻了个身,仰卧在床上,看着空空的天花板。
安然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女子,寒水轩,以及,清冷美丽的面容和既定的无可违背的命运。安然突然感到一丝压抑,起床打开卧室的窗,窗外飘着小雪。早晨的空气很清爽,湿润而清凉的风一吹,安然心里的不快就纾解了几分。简单的穿了一件白色风衣,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杰米已经坐在了窗边的座位上,心无旁骛的搅动着瓷杯里的咖啡。“找我,是歌词的事儿?”安然随意的在杰米的对面坐下来,更随意的点了一杯BlueMountain,安然喜欢那其中酸酸的感觉,刺激着味觉神经的同时,也刺激着自己的大脑。“不是,”杰米回答的更简洁,指一指窗外的天空,“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喝一杯咖啡。”
安然哑然失笑,心里还是有几分放不下“那歌词,我暂时还不能交给你……”杰米细长的手指在嘴唇上一比“安然,我说了,今天只是喝咖啡。”安然垂下头,慢慢的搅动着咖啡,方糖渐渐融化在浓香的咖啡里,咖啡入口的一刹那,柔滑顺空中带着丁点的不易察觉的酸味,让安然此刻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起来。勾一勾嘴角,安然的目光里有着难得的澄澈“杰米,我这两天要去一趟西安。”“西安?”杰米终于从外面飘飘洒洒的雪花中收回了思绪,“为什么要去西安?”“为了……”安然也说不清楚,只是从心底涌动着一种感觉,似乎,那个古老的城市能给予她一个答案,安然一时理不出头绪,索性告诉杰米“我只是想出去走一走,或许,是我最近太累了。或者,在那儿我能找到所谓的灵感,来为你的曲子作一段词。”杰米了然般点着头,继而绽放出一个微笑“安然,你知道我今天不是催你……”“我知道,杰米,我知道。”
南行的火车上,安然捧着书,流连着窗外的风景。火车上的人与窗外的景致一般,来去匆匆,没有丝毫停留的痕迹。安然知道自己也是这趟列车上的过客,再美丽的风景也不会令她停留。然而,漂泊的日子里,安然也知道,很多美丽的事物同样不会因为自己而停留。这便是人生,安然的心在这来去匆匆中,找不到方向。
到达下榻的宾馆,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旅途疲惫,安然将自己如同布袋般扔在了床上,安然太累了,她需要休息。望着窗外寒星点点,安然的意识开始模糊,闪烁的繁星和一弯弦月,重叠着杰米的面容。安然渐渐睡去。
桌上安置着含光殿嬛妃送来的滴露胭脂与月合香,其实,于此时的易水看来,这已经是百般难得金贵的两样儿稀罕物。然而,冷凝宫的清冷如旧麻木了易水的神经。在嬛妃遣人送来这两样贺礼之时,竟没有丝毫的欢喜。厌烦着这日复一日的单调而乏味的生活,再稀罕的物件儿也沾染了后宫俗之又俗的胭脂香和不可告人的心计,平白的惹人厌恶与恶心。
端过一只造工普通的盖碗儿,本想揭开盖子喝茶,不料失手的一瞬间,盖碗儿直直的掉到地上,摔了粉碎粉碎,宫娥听了这一声儿才急匆匆的赶进来,易水只是看着粉碎了的盖碗儿,几分怔忪。“一个个儿都没长了眼睛!!”被耳边儿上一声厉喝吓了一跳,转头看过去,秀姑姑正横眉立目的训斥年岁尚轻的宫女“看着那茶杯掉到地上,有几个脑袋够赔这些茶碗儿茶盘儿的!”
好半天易水才缓过神来,心里疑惑,也不好说什么,入宫至今,身边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依靠,这些奴才照顾不周或者仗势欺人,能忍则忍,恰巧含光殿的丽妃送了蜜合香,那老奴一见有好处可图,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接过那蜜合香,一脸谄媚,乐不可支。“小主瞧瞧,这盒子多精巧,就别说里面的东西了……”
易水被心底的厌恶逼得后退了几步,半晌方才强压了心绪,风淡云轻的神色仿佛从不曾对这老奴有半分芥蒂。“是谁送来的,我哪里有这福气享用这样好的东西。我本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儿答谢于她,这人情礼往间我倒不若有些出手阔绰的宫人了。”
”哎呦喂,夙嫔小主,老奴多嘴一句,您也不妨多听听,您往那含光殿哪一宫里多走一走,这样儿的好东西可是多的很呢。依老奴之见,才人天天拘在凉风殿里,这可不是“吹凉风”吗,也难有出头的日子……”
听着那老奴不知深浅的絮絮叨叨,易水脸上的不悦只停了只一瞬,莞尔间颜色直如面绽桃花,直看得那老嬷嬷呆滞了神情。易水伸出手抚一抚那张满是对富贵荣华垂涎三尺的布满皱纹的老脸,如水般清冷的目光定定的落在她的脸上。对视良久,方才嗤然一笑,“难为姑姑这般喜欢这些东西。我晋了夙嫔那一日也没见您这么高兴,一盒子蜜合香你就高兴成这副模样儿……”慢慢的从她脸上抽回手,再伸手只闻“啪”的一声脆响,那老妪脸上红红的五个指印衬着她惊愕不已的神情,愈加令易水的脸色清冷起来。“好个一心为我考虑的姑姑,好一个不知深浅的刁奴。我再有不堪也是你的主子!这样被你无端教训一番看来是我对太过宽厚了。”
那老奴想来并未料到好脾气的易水有如此之举,只是吓得大张着嘴,好半晌才想起跪地谢罪。易水怒极反笑,在一旁的朱漆躺椅上坐下,宫娥又端了新沏泡的茶上来,易水端着茶碗,泠泠的笑语一字一句皆令那方才张扬跋扈的老奴才胆战心惊。“含光殿的主子们自然是富贵之极的。呵,不妨,我也敬告姑姑一语。”将身子向身后的身后的软垫上靠了一靠,语气也越发的轻松起来“我只告知掖庭说姑姑因格外喜欢我的一根簪子,竟然私自的替我收到自己的身上。而今,暂且往掖庭宫住上几日。如此,姑姑也可离了我这没出息的主子,只等着含光殿哪一位疼惜姑姑的主子来救姑姑出去,姑姑一定以为我这主意再好不过了。”不及那老奴再多一句嘴,传唤过外面粗壮些的太监,将那老奴一路架着往掖庭宫去。
“夙嫔小主好气魄呢。”猛然听得门外伴着几分愠怒的娇柔言语,只见一宫装华丽女子,面若芙蓉,眉如黛画。高耸的宝髻上珠翠满头。易水与此女子并非初识,正是方才送了蜜合香来的丽妃慕容氏。靖乾朝皇帝年少,当日慕容家先祖纵横沙场力保皇帝坐稳了大宝。然而如今,除却慕容氏,朝堂内外再无人与之分庭抗礼,为了长久把持朝中大权,故而慕容家的女儿大多送入后宫充掖内闱,实则是将后宫之权也尽数握于手中。眼前的丽妃便是如今圣眷最浓的慕容家女儿,慕容华曦。易水对那权势虽说多有不齿,然而也不愿冒犯了后宫诸人,以因自己言行不慎招来性命之虞。从躺椅上起身,至宫门前颔首屈膝为礼“嫔妾冷凝宫易氏拜见丽妃娘娘。”
慕容华曦仿若未闻未见一般,自己不得不屈膝良久,直到两腿发酸,才听得那慕容氏娇笑一声“夙嫔小主免礼吧,本仪只看得小主方才好大气概,这奴才犯了什么过错,竟要发往掖庭宫处置?本宫以为我与皇后都已经不在了,要劳烦才夙嫔小主亲自教导奴才了。”抬头,易水才看见那丽妃慕容氏身后带着几分倨傲的,正是方才赶出去的老妪。暗暗咬了咬下唇,抬起头,笑容谦卑和煦,“丽妃娘娘此话嫔妾万不敢当,嫔妾鄙陋,以为宫中的奴才犯了事由并不敢劳烦于娘娘,嫔妾这便打发人去回了掖庭掌事惩治这奴才。”
“曦儿不回含光殿,在这儿做什么?”未待易水反应过来,慕容华曦已是一副婉转千柔的模样,千娇百媚的行下礼去。“皇上万安,臣妾见夙嫔正教导这奴才,臣妾既有协理后宫之权,遇得此事岂有不闻不问之理?可是夙嫔倨傲不羁,竟对臣妾多有无礼之语,臣妾连小小一宫嫔之事且不能过问。自是难于宫中立足,请皇上收回成命,驳去臣妾协理后宫之职吧”言罢旋即伏身叩首,啜泣不已。
易水明知她颠倒黑白,有意栽赃陷害,却也不得不有碍天尊,跪地叩首,只是心中激愤,除却向皇帝问安之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样的易水在外人看来,分明是理亏心虚,注定是要受到一番惩罚的。然而,丽妃错了,方才的一番情形虽然完全看在了皇帝宸煜的眼里,宸煜伸手扶起丽妃,细心的为她抹去脸上的泪痕,半晌,冷冷的声音与他脸上的神情几乎让人错觉这声音发自于他人,而不是这位温润如玉的皇帝。“夙嫔?抬起头来。”
易水听得皇帝一语,掩去叩首时的满面冰霜,木然的从匍匐的地上直起身子,缓缓的抬起头淡然的神色令宸煜为之一震。在宸煜眼里,易水虽然算不上十分的天资国色,却在冥冥中有一股超脱于世的傲然和清冷,云淡风轻的神色与那一袭飘然的白衣令易水宛如谪仙般降落在宸煜的面前。凝视易水许久,一旁的慕容氏不禁扯了扯宸煜的衣袖,皇帝方才回过神,为掩饰尴尬,轻咳了一声。“朕自然不会夺去你协理之权。”丽妃的脸上荡漾起一份喜色,显然此时丽妃并不想轻松放过了易水,那秀姑姑于瑶俪宫常来常往,很是懂得讨好献媚于丽妃,丽妃虽然不齿,却也极其不愿让自己的人倒在一介小小嫔位手里,更何况是这个苏州盐运使之女。慕容氏于后宫占据大半天下,贸然间召入一个盐运使的女儿,不只是丽妃,只怕宫中女子早对其多有不忿。“臣妾请皇上示下,意欲如何处置此事?”宸煜心神凝滞少许,目光所及冷凝宫幽清若谷却也说不出的雅致,易水于此间则如同奇葩初绽,别样耀眼。略略回转心神,宸煜已然打定主意,轻轻一笑“曦儿聪慧无比,这等小事,曦儿定然已经有主意了,不妨说与朕听听。”
见宸煜言语中皆有欢欣之色,慕容华曦也就壮了胆子,依偎在宸煜身前,目光斜睨着跪于地上的易水。面上几分得色,笑道“依臣妾愚见,夙嫔不尊宫掖礼法,私自处置宫人,今日之事表面是藐视于臣妾,实则有亵天尊。臣妾以为该发往掖庭宫处置。”
好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宸煜心头暗想。掖庭宫多为罪臣家眷或宫中触犯宫规之人发往于此。易水若是被送往掖庭宫,只怕此生亦不得翻身之日了。眼见丽妃笑靥如花,皇帝微微一笑,道。“曦儿倒是好计较,这样头头是道,只怕曦儿早在心里有了计划了,又何必询问于朕呢。不过,如若当真以朕的意思么……”宸煜笑得朗然“且令这奴才搬离了冷凝宫,发往别处。夙嫔么,姑且念她初犯,只罚去半月俸禄以示惩戒罢。”
丽妃不听则已,此时脸色已变了又变。无奈是自己征询于皇帝,且天子一言既出,岂有收回之礼,心头将易水恨了千遍万遍,脸上却是巧笑如初“夙嫔果然好福气,皇上既然念她初犯不予严惩,臣妾又岂敢追咎不已呢。”转身丽妃已然是一副宽以待人的神色,亲自上前双手扶起易水,“夙嫔快起来吧。”然而,因是背对着皇帝,丽妃的笑意里添了几分阴冷,长长的指甲紧紧的抠着易水的皮肤,噬人的目光仿佛要将易水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易水借着她的手起身,纵然膝头已是酸麻不已,丽妃的目光看得易水背心阵阵发冷,勉强保持了平和神色,不动声色的推开丽妃的手,“多谢皇上,丽妃娘娘恩典。”目光所及正是宸煜带了几分探寻的目光。易水不觉间垂首躲避开那目光,三人相对良久无言,待易水再抬头,宸煜已然携着丽妃去了含光殿。
易水缓缓举步,往廊柱下走去,屋檐层叠,风铃如海,随风轻舞,铃音悦耳。夕阳西下,在那血色般的残阳下,模糊了目光…….
“啊!”安然猛然惊醒,那血色的夕阳下,风铃阵阵,广袤如海,白衣女子倚立在朱红的游廊下,神色凄迷,望之欲醉。她是谁?安然躺在床上,头阵阵的疼起来,那女子的神色令人满怀的疼惜。易水……易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孱弱倔强的女子,安然不敢再想下去。神思沉醉在梦中的夕阳如血中,心底没来由的满怀悲壮。
西安,古城墙下。安然不晓得这片黄土地上洒过多少鲜血。千百年前,纵横驰骋的战马,金戈铁甲的勇士和寒光凛凛的刀枪剑戟,令安然在这广阔天地间,这高低凸凹的城墙间,仿佛听到,那震天的喊杀声和隆隆的战车,从远方携着黄土飞尘滚滚而来,震撼了安然的心神。然而,又有多少宫墙阴影下的明争暗斗,抹去了多少生命的痕迹。思绪飞转,安然心头的怅然,随着古城墙下飒飒的风,越加浓烈。
上元灯节,举国欢庆。一众嫔妃皆随皇帝登上丹凤楼,观灯赏景,大开筵席,取之与民同乐之意。易水不喜欢无尽的、流于表面的浮华与繁盛。酒过三巡,易水见诸位嫔妃皆打扮得花红柳绿,百般献媚,皇帝无暇顾及于她,悄悄退下筵席。易水以为她居于筵席之末,且位低人微,并无他人注目于她。岂知在她离开丹凤楼匆匆而下的一刻,早有一双眼睛和一个幽灵般的黑影悄悄尾随她而去。
离了那喧嚣热闹的丹凤楼,易水深深的舒了一口气。前日宫中大雪,本该是白雪皑皑不胜美景,奈何上元节将近,藩蕃多有使臣随其主上前来进献上元朝贡。永巷宫道被宫人打扫的极是干净。易水轻叹一声,未曾待及为那落雪惋惜。只闻得耳畔一声巨响,猛然回首,一朵烟花在空中绽放,极尽艳丽悦目之能态。继而花开朵朵,轰鸣声不绝于耳,伴随着的是宫墙内外,众人喧哗的欢呼和笑语
易水凝视天空许久,皇宫里的天空从来便是方方正正的,此刻因焰火不尽,天空镀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遮盖了,原本夜的宁谧与祥和。易水欲远离这无尽纷扰,举步往御景园观赏雪景,想来那里的梅花已然开了罢。
后宫一年,易水已是身心疲惫。那日为抚慰丽妃皇帝赏了许多珠宝玉翠与含光殿。即便如此,丽妃心胸狭隘,明里暗里借着她协理之权硬是克扣了易水两个月的俸禄。好在易水于宫中素爱纯朴自然,并算不得靡费。两个月薪俸并没使易水受得太多苦。只是皇帝于此事月余之后,一日倏然驾临冷凝宫,与易水对弈两局,闻易水弹唱一曲后离去。继而三日,冷凝宫夙嫔三朝伴君侍驾,继而晓谕六宫,封易水为贵嫔,其父易重官升太常寺卿。一时于宫中风头大劲,宫人纷纷盛传冷凝宫夙嫔将取丽妃而代之。对于此事,易水无可奈何,而丽妃自在含光殿中银牙咬碎,誓要将易水斩草除根。
一路弯转曲折,终是到了御景园,皑皑白雪间,梅花怒放,“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易水见那月光如水,梅林中花开簇簇,暗香浮动,便想起这一首诗来。难得的几分欢愉如春风拂面,令人观之不忍忘怀。更兼之易水一袭银白底色翠罗织锦披风,遥遥看来,月光下,自是美人如画。
易水素爱梅花,家中后窗园下一枝梅花,每逢落雪,花开娇俏,幽香如缕。而今身处于梅林深处,旧事浮于眼前,不免触动情怀。折下一朵梅花,簪于髻边,舒展广袖,于梅花间纵歌起舞,裙裾翩翩,长发飞扬。长袖随衣裾飞舞,落花纷飞于身侧。“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歌声如莺啼婉转滴沥,直不知天地间为何物。殊不知,远处梅林深处,早有一双鹰眸看得如痴如醉。不禁取下随身所佩羌笛,随那月下仙子和舞而鸣。
易水霓裳歌舞一曲,将一年来郁结于胸的烦闷皆付与九天云烟。遥遥地,梅林尽头传来羌笛悠悠,易水舞步戛然而止,散落的长发随层层叠叠的衣袖落于胸前。“是谁?”易水心里暗暗生出一丝惊惶。“哈哈哈哈,姑娘好才艺!”踏雪而来的之人身材魁梧,目如雄鹰,鼻如悬胆,声如洪钟。一望即知并非本族之人。此人步步向前,吓得易水深吸一口冷气,倒退几步。皇宫禁苑,这人分明异族,连寻常步入后宫尚且不能,更何况深涉这御景园中偷看宫嫔歌舞了。见易水匆忙躲避,那人深沉的眼眸中掩不去炽热爱意。看得易水心头如同揣着一只小鹿,两颊不觉也泛起一丝潮红。“你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亵渎天子嫔妃!”
罗摩本自入宫向皇帝朝贡,推杯换盏间,颇有几分醉意。一路从丹凤楼行至尚华门,本想寻一个清静去处,遂唤了一路过宫人带路,意欲寻宫中一清静去处省省酒意。不料那宫人半路滑倒伤了腿脚,伤痛之余向罗摩告罪后大致指出那所在的方向。罗摩不愿为难于他。只无奈独自前行,不知所往。不想竟径自往御景园中寻来。正见易水一路从御景园中踏雪寻梅,月光倾洒在她身畔,肌肤莹白如雪,长发飘飘,直如天上的女神一般。待得她高歌曼舞,忘情之余欲以羌笛相和,不料被易水一番呵斥。竟才晓得易水本是靖乾皇帝宸煜的嫔妃,不觉生出几分懊恼,然而易水此时正色相向,于凛然中更有许多超凡脱俗的风华。令罗摩心中爱意升腾。强自镇定,一手置于左胸前,魁梧的身体单膝跪地。这是藩蕃见客之礼,即便是觐见皇帝,也不过如此。此时在易水面前行此大礼,足以见罗摩对这女子的看重。“在下乃土布藩蕃使臣,前来觐见皇帝。不想于此惊动了姑娘,得罪了。”
罗摩一番言语说得易水心惊不已。一则此人既然为藩蕃使臣,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二则内宫嫔妃不得私见外臣,更何况这些藩蕃使臣了。念及此,易水睁大了双眼,面色雪白越发显得她灵动妩媚。一旋身,来不及与罗摩多说一句,匆匆离去。
罗摩再度起身,易水已不见踪迹。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朵簪花。罗摩微微一笑,转身阔步而去。
“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安然轻声吟念着这句诗。梅林中白衣一袭,广袖随风而起,和着李商隐那一首唐诗,舞姿蹁跹,惊若游鸿。飘飞的落花,绚烂了安然的梦境。易水,这是怎样一个女子呵。“WhenIwasyoungI‘...”突然响起的短讯铃声惊破了安然沉湎在梦中的思绪。是杰米,安然定定的望着手机屏幕,杰米一贯的玩世不恭此刻却认真了起来“安,不要太勉强自己,音乐与生命是贯通的,放松下来,你可以的。”音乐与生命是相通的?安然的脑海里闪过一抹灵光,抓起一旁的笔记本,安然奋笔疾书起来。
是谁在梦中流连/一回眸/参透半生因缘/古老的誓约/迷醉几回红颜/谱一曲山高水远。行云流水般的音乐仿佛正从她的笔下汩汩而出。“山高水远……”安然猛的一收笔,笔记本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思绪戛然而止,安然的心情又莫名的烦躁起来。推开窗户,雨中的西安平添了几抹温柔。安然伸出手去接那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清清凉凉的雨水熄灭了安然心中的怒火,化解开一片清凉……
含光殿,瑶俪宫
“启禀娘娘,奴才按照娘娘吩咐,已将那藩蕃王带到御景园那边儿了。”一声轻笑,从内殿中溢出,珠帘叮当作响。“那,罗摩可见到夙嫔了?”
那奴才不敢抬头,谦卑的匍匐在那人脚下,“奴才在藩蕃王离开后暗中从观景亭旁观望,罗摩不仅见到了夙贵嫔,而且对夙贵嫔美色十分垂涎,竟有据为己有之意了……”
“好!”那女子抚掌冷笑。夙嫔,哼哼。不过是仗着一副狐媚模样罢了。与本宫斗,本宫便让你死个痛快!凤头绣鞋一勾那小太监的下巴,声音中满是危险的诱惑。“你这趟差事办得很好,本宫很满意。”一封金子丢在了那小太监脚下,那小太监一面俯身忙不迭的捡起那一锭锭黄澄澄的金子来。一面嘴里不住的道谢“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本宫赏你自有赏你的道理。”慕容华曦款款落座于贵妃榻上,立马有识相的宫娥奉上茶来。护甲叩在青瓷上,发出一声轻响,“呵,本宫还有一事交与你办理。若是一并办好了,本宫自然厚赏于你。”“娘娘尽管吩咐,小的一定不辜负娘娘器重!”“本宫要让今夜御景园中一事传遍后宫,传得越热闹越好。你懂了吗?”那小太监看起来很是机灵,只怔了一怔,旋即明白了慕容华曦的用意。满面堆笑的叩了头,“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奴才一定不辜负娘娘厚望!”慕容华曦嗤然一笑,鞋尖儿略动了一动,那小太监极识相的转身消失在了瑶俪殿外的夜色里。“夙嫔。”凤眸微微眯起,看向凉风殿,泛起一抹寒光。
近几日宫中并不太平,各类传言纷纷与凉风殿有关,并且,纷纷将矛头指向了冷凝宫。易水想起上元节那日御景园中的偶遇,纳罕之余不禁多有后怕。然而,更大的惶恐,只怕是易水不可预料的。
“皇上有旨,宣凉风殿冷凝宫夙贵嫔易氏前往三清殿见驾!”宣旨的太监猝然来临,让易水心中升腾起极其不好的预感。往日里皇帝宣易水陪王伴驾皆在含元殿,三清殿本是供奉道教宫所。而今突然间召易水前往三清殿,着实是有几分可疑。易水正欲令宫娥为自己更衣,那宣旨的太监却从中阻拦“夙贵嫔不必麻烦了。皇上命夙贵嫔即刻与奴才往三清殿见驾。”
易水抬头仔细的留意了那太监的神色,并未看出半分端倪,心头疑云顿生。那太监恭敬有加的侍立一侧,直待易水起身步出冷凝宫,那太监方才亦步亦趋的跟随在易水的身后随行。
永巷是那样长,就如同它的名字,远远的一望永无尽头。易水迤逦的步伐走在永巷的巷道上,印记出易水今生永远不忘的伤痛。
梦,睁开双眼的安然茫然的看向窗外。自己又做梦了,那背影,斜阳晚照,朱红的廊柱整齐的排列两侧,在廊柱间,那背影渐行渐远。这一路何处是归途?安然忽然明白了,自己思绪中刹那闪过的那一句“山高水远”,原来,这倔强的女子那一道长长的背影,便是自己眼中的山高水远呵。安然的双眼湿润起来,不知是为了漂泊他乡的自己还是梦里那个孑然而立的女子。泪光模糊中,浮现在眼前的背影,越发的飘摇不定,却越发熟悉。
那太监适时的止了步,易水只觉得眼前的景物无比陌生,宫中一载有余,这里恍似从来不曾来过。那宣旨的太监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了。易水听得身后一阵笃笃的脚步声,继而一句“赞普请留步,在下告退”未及易水缓过神来,身后人朗朗的一笑“贵嫔娘娘,我们又见面了。”
熟悉的声音将易水飘远的思绪拉回了眼前。猛然一转身,眼前人的阔面,鹰眸和那桀骜不驯的独特神情都无一不向易水印证着他就是那夜御景园中的鲁莽之徒。易水心里抖了一抖,他怎么会在这儿?难道!从背脊升起的丝丝凉意使易水此刻紧绷的神经宛如上弦的弓箭,轻轻的一触碰,易水心里的那支箭就会穿透了易水的心脏,使她即刻神魂俱散。易水惶恐的看了看四周,宫殿四周的宫人不知何时已没了踪迹。一时,三清殿的游廊间就只剩下易水和这个自称藩蕃使臣的不速之客。易水无法再抑制住心底的恐慌,双手渐渐的攥得发白。
然而残存的一分理智将濒于悬崖的易水再次拉了回来。“如果我没猜错,您便是罗摩赞普,对吗?”
易水说对了,那夜私窥她歌舞之人,就是假扮藩蕃使臣的土布藩蕃的赞普罗摩。然而是谁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易水无法预测再度与他相见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灾难。
再次见到易水,罗摩显然十分高兴。深沉的鹰眸里回荡的是易水此刻清冷端庄的容颜和他从心里表达出的喜悦。“贵嫔娘娘果然是聪慧与美貌并重,令在下十分佩服,在下即将返回土布,不知道贵嫔娘娘可否愿意抛弃这皇宫中的荣华富贵与在下一道前往呢?”
虽说罗摩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陈述一件极轻松自在的小事,然而,字字句句落在易水耳中都不啻于惊天霹雳。易水极力端庄沉静的面容里除了惊诧,那双翦水明眸里更是说尽了她此刻心中的惶恐。随他前往土布?不!易水极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指甲深深的抠进柔软的掌心,钻心的疼痛令易水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赞普说笑了。”易水微微的扬起下颌,掩盖着自己此刻无比的恐慌。“赞普如意欲请皇上往草原游赏,理当由皇后娘娘陪同皇上前行。本宫自然不会同往。”“哦,如此说来,贵嫔娘娘是宁愿在这看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勾心斗角囚禁一生也不愿随在下同往土布享尽太平了?”罗摩深深的目光凝结在易水的脸上,甚至要结出一层冰霜!
易水如麻般纷乱的心神渐渐平复下来,罗摩好似一瓶毒药,再这样耗下去,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瓶毒药的毒性便会致自己于非命。自幼练就的沉稳与干练在此时战胜了内心的恐慌。易水雪白的面颊上渐渐浮现起一抹笑意。“赞普此言差矣,既然赞普即将返回土布,那么本宫祝愿赞普一路平安。本宫奉皇命而来前往三清殿觐见皇上。如若赞普无甚要事,请劳烦赞普让本宫过去,皇上此刻,想来经等得不耐烦了。”
虽是笑语,然而易水不为所动的冷酷像一把利剑穿进了罗摩的心。罗摩的脸上渐渐写出几分愠怒。盯着易水的目光渐渐收紧,猝然爆发出一阵冷笑“呵,贵嫔果然是个聪明人,只是本赞普想要的,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得到的。毕竟,土布的广阔天地才更能匹配贵嫔这般绝世的容颜。”
易水见那赞普渐行渐远,略略松下一口气。方要挪步前往正殿,却被方才前来宣旨的太监再次阻拦。“贵嫔娘娘留步,皇上命贵嫔暂且在侧殿等候。”一面阻拦易水,一面将侧殿的大门打开一侧。易水的目光再次收紧,她不知道,这寂静的宫殿里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狂风骤雨!
宸煜的脚步在侧殿门前顿了一顿,他眼中的戾气将他原本温润的面容显得十分的阴沉,令人恐惧。慢慢的吐出一口气,宸煜推开殿门,宫殿里的昏暗令他一时分不清方向。“皇上……”顺着声音,宸煜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面向殿门靠墙的椅子上的易水,从大殿窗隙间洒下的阳光照在易水身上,有不真实的梦幻感。也就是这一眼,宸煜眼中的戾气收敛了不少。“哦,你,你来了多久了?”宸煜思前想后,才问了这样一句不关痛痒的话来。
“臣妾拜见皇上。”易水站起身伏身向宸煜问了安,正欲起身,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托住,待其站稳,那手又扳起她光滑圆润的下颌,迫使她直视着皇帝那布满冰霜的双眼。
宸煜的眼神与方才罗摩临行前的眼神不同,宸煜的眼神里除了冰冷的愤怒,还有几分隐藏其中的疼惜。然而,他们的双眼里有一点是相同的,戾气,欲噬人性命的戾气。而这戾气所向,分明就是易水!
宸煜的目光在易水美好而无辜的面容上停留了半晌,渐渐变得温柔。他放开易水的下颌,看着那上面红红的指印,嘴角微微动了动,“疼吗?”从皇帝的一系列反应里,易水已经大致猜出皇帝命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心底的哀凉如同深秋的潭水,倒映着她此刻的绝望与无助。
“你见过罗摩了?”短短的六个字,将易水推向更深更凉的深渊,思忖半晌,易水的眼中带了几分决绝。“是,臣妾失德,请皇上赐罪。”
说完这话,易水或许是真的累了,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巧合也好,阴谋也罢,此时此刻,易水的命,全都系在了皇帝的一念之间。这时,易水才晓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无奈和绝望。
“朕知道,你与他并无宫中所云的苟合之事,这一切皆是罗摩的一厢情愿。”仿佛是沉入水底的人乍然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易水知道,自己不单单是被陷害了,而且陷害她的人几乎要置她于死地!
皇帝蹲下身子,凑近易水的脸,仿佛是初识一般抚摸着那光洁的面庞轮廓,手掌上薄薄的茧磨得易水的脸生疼。宸煜突然站起身来,背对着易水,深沉的声音在大殿的回声里显得那样的不真实。“你,随他去吧。”易水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宸煜的背影。膝行向前几步,“皇上……您?”不待易水将剩下的话说完,宸煜拍一拍手,从门外跃入一个精干的宫人,毕恭毕敬的呈上一个小匣后,躬身离去。易水的心再次紧张起来,难道,难道是要将她的尸身赐与罗摩吗?随着皇帝的脚步趋近,易水节节后退。宸煜猛然上前几步,抓住易水的手,令她无法再后退一步。而后将易水写满惶恐的脸深深的埋进自己怀里。极尽痛心的一番辗转,低低的在易水耳畔唤了一句“彤儿!”
彤儿,皇帝的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令易水此刻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多久没有人唤过她的乳名了。皇帝将易水牢牢的抱在怀里,仿佛松开一点易水就将离他而去。
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易水从皇帝的怀抱中解脱出来。宸煜将那匣子丢在易水的面前,易水颤抖着打开上面的锁扣,匣子很小,里面唯有一包半个药丸大小的纸包,易水甫要将那纸包打开,宸煜低而急切的吼道“住手,那是剧毒!”宸煜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终于下定了决心。上前扶了易水起来,而后的每句言语,在日后易水再度回想时都是终生无法摆脱的噩梦。
“罗摩!”宸煜狠狠的一拳砸向易水身旁的粉墙。“自古两种罪行最不可恕,一为杀父之仇,二为夺妻之恨。奇耻大辱!”皇帝因气愤至极,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听着宸煜急促的呼吸,易水料定,皇帝此次并不一定想要了结她的性命,而必定被了结的人,是罗摩。
这一想法在她的脑海中转了一个圈,并未使她有半分松懈,因为皇帝已经将那包剧毒举到她的眼前。“彤儿,朕已既定,你明日夜里随罗摩出宫前往土布!”宸煜的脸上泛起浓浓的杀机,“届时,朕将备一乘普通轿辇将你以宫女身份送出大明宫与罗摩会和。”宸煜进而的冷笑令易水遍体生寒。“罗摩,他以为以大军压境为要挟便可逼朕就范!虽说罗摩不察之心久矣,但他未免太过小瞧于朕了,明日你随他出宫后,伺机在他饭食中投入此毒,待罗摩死后,朕必率人亲迎你回宫。于此期间,朕只说你于上元夜在御景园不慎摔伤,朕亲下旨意移至三清殿静养,待你功成归来,朕自加封你为贤妃,你父亲易重可官至光禄大夫。至于罗摩。”宸煜眼中的阴冷越发明显。“罗摩年近而立,膝下唯有一幼子。朕待其死后,将派遣朝廷一员干将发往土布代其管理教化当地百姓,至其幼子成年后,颁布圣旨册封其为土布新赞普,并派遣命官于土布协理政事,使其继续效命于朝廷。”
易水此时仿若漂浮在海上的一块枯木,沉浮不定而又渺然全无希望。她抬起头,眉眼间皆是深深的冰冷和绝望,沉默许久,声音已有几分沙哑“亲迎回朝?嫔妾敢问皇上,那罗摩并非一人成行,如若随行之人发现罗摩已死,臣妾又如何全身而退,待到皇上亲迎之时?”话及此,难免触动伤心处,两行热泪,自面颊上滚滚落下。粉碎了她乔装的最后一丝坚强。
皇帝显然未曾作此计划。踌躇半晌,终于开口道,“朕,朕将命一队羽林卫乔作送亲队伍同行,如若有何不测,羽林卫自然会护你完璧归赵。”如此缜密,毫无纰漏的计划听起来如此完美,然而,只有易水听见,胸膛里,那跳动的心已摔得粉碎!将那包剧毒握于掌心,
木然的起身,伏身向上叩拜声音里已没有一丝温度,“嫔妾领命,遵旨。”
杰米又一次发来讯息,再读讯息时,安然淡淡的含了一抹微笑,一反往日里不回复半个字的惯例,手指轻快的在键盘上跳跃了几下,确定,发送。直至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安然才释然的一笑,将手机握在掌心,甜甜睡去。梦里,杰米对安然笑得那么温柔。“我看见天空上有你搭乘的飞机,故都的上空,有我对你的祝福。”
换上皇帝派人送来的宫装,镜中的易水,除了那张即便不施粉黛而依旧美丽而清冷的面容,与普通宫女再无二致。坐在窗前,镂空的窗棂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易水希望自己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可是天黑得那么快,西方渐升渐高的弦月已经向易水宣告了夜的来临。檀板三声,易水站起身,一路低着头走到冷凝宫外,一乘墨绿色的小轿稳稳的停在宫门前,易水回首望一望西天的那弯明月,月有盈亏,人有祸福。横一横心,易水钻进那墨绿色的轿子。
一拍栏杆,那乘小轿便无声的消失在了永巷的夜色里。
因为行事诡秘,小轿自然不能走正门,顺着永巷往西,已有人在角门前等候,小轿跨出角门,易水的身后便响起了宫门下钥的声音。易水闭上眼睛,听着御沟的流水声越来越远
抚一抚脸颊,已没有泪可流了。
风声渐起,同时还伴着马儿阵阵的嘶鸣声。易水睁开眼睛,轿子停下,易水便钻出轿子,一扫方才的悲伤,以一种最傲然的姿态站立在罗摩眼前。
一袭碧色宫装,罗摩从未见过这样的易水,从他初见易水,易水便是那般的洁白无瑕,与梅园中的雪浑然一色。此时的易水,似乎是带了一点必死的决心,高昂着头,看向马上的罗摩,“赞普,我来了。你说得对,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瑟瑟的寒风吹起易水的长发,她决绝的神情,碧色的衣裙与那飘扬飞舞的长发,在广阔的袤野上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罗摩眯起双眼,向易水伸出手来。易水回首望了一望身后打扮做普通宫人的羽林卫,迎风上前,“你们既然已经将我送到皇城边界,便可以回去各自复命了。”一席话说得羽林卫面面相觑,相对良久,仍旧没人挪动半分。易水情知皇帝有命,如若自己不杀罗摩,这群羽林卫非但不会撤回,自己只怕也不能全身而退。微微一笑,转身回到罗摩马前,眸中寒光一闪,以迅雷之势从罗摩身上抽出佩剑,直指罗摩喉咙。
与罗摩同行之人,包括宸煜派来的羽林卫无一不深感震惊。一时四处抽刀的嚯嚯声在风中听来格外刺耳。罗摩从马上睥睨着易水,从嘴角蔓延起一丝冷笑。“怎么,皇帝等不及要你在这就了结了我吗?”易水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罗摩,明眸中渐渐升腾起一丝挑战,剑也越发接近了他喉咙间几分。“罗摩,你可敢为我而死吗?”话音甫落,罗摩身旁的随从纷纷拔剑,意欲随时刺向杀机初现的易水。只见罗摩挥一挥手,令那些随从刀剑入鞘。继而笑道“你以为,你有这样的本事令我为你而死吗?”
如此一来,易水的手便颤了几颤。罗摩趁势取出右腰间的短佩,铿然一声将易水手中的利剑砍落,一手用力,将易水带至马上。将那泛着寒光的短佩塞入易水手中。“若是你胆敢此时刺杀我与马上,我罗摩为你死而无憾。”易水的无畏在罗摩如此简短的一句话里险些化为无有。她伸手指了一指更随在罗摩身后的数十精兵,笑道。“即便你肯为我而死,你手下数十精兵眼见我手刃于你,岂会令我全身而退?”罗摩的脸上立时对眼前女子的智慧缜密几分激赏,朗朗一笑,手中的鞭梢指了指乔装改扮的羽林卫。“那皇帝此行又岂会令你白白送死呢?”
手无力垂下。原来他都晓得,转身猛勒马缰,那马立时腾蹄嘶鸣一声,继而往前方奔去。黄土漫天,易水的心随着马蹄的起落越发的忐忑。当她在三清殿中得知罗摩敢以大兵压境为要挟只为交换于她,而宸煜贵为天子,却将他拱手奉与他人再密令她亲手取她性命。易水已经绝望了,此次面见罗摩,不论生死,易水都不会再次回到皇宫,那里的荣华富贵皆令易水倍感耻辱和鄙弃。
“吁!”易水回勒马缰,那马则渐渐止步,低头一声不响的拨弄着荒瘠的土地。易水翻身从马上跳下,对着马上的罗摩道“罗摩,我敬重你是个英雄,是个真真正正的铁血男儿。只是我从前并未曾有意于你半分,因此,我不会跟随你!”眼见着罗摩的脸色越发阴沉,易水继而道。“至于皇宫,它富丽堂皇也好,荣华富贵也罢,从皇帝命人送我出宫那一日起,便与我再无半分瓜葛,因此我也不会再回到皇宫。”
罗摩错愕了,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哪里来的勇气对着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更不知道眼前坚实如玉的女子将要何去何从。易水恍若未曾看见罗摩的惊愕不已。继续言道,“你若是真心喜爱我,必然会期冀我幸福。若是你一意孤行强行将我带回土布,迫嫁于你,”易水从袖中掏出那包剧毒,示与罗摩,“我必将服毒自尽,绝不违背意愿,苟且偷生!”
罗摩宽阔的肩膀轻轻的一震,若不是坐得近,没有人会感发现这样的颤抖。他伸出手,宽厚粗糙的手掌迟疑了一刻,方才抚上易水绝不屈服的面庞,托起她倔强的下颌。自从御景园中,月光下她款款而来,银白的披风上,倒映着天上的月光。易水,她的圣洁与孤傲就深深震撼了罗摩。三清殿前,易水的沉着与淡定和超人的智慧,足以令罗摩对她的爱恋欲罢不能,明知寡不敌众,仍不顾一切的以大兵压境而威胁皇帝。而漫漫高原上,她驰马柄剑,宁愿玉石俱碎而绝不苟活的无畏,令罗摩心中的爱慕渐渐升腾为敬重。然而,罗摩明白,眼前的女子死亦无畏,更不能因自己威武之力可以使其屈服。罗摩更明白,心中无可描摹的爱重,亦不会因自己的一己私欲而伤害了她性命。
罗摩喑哑的嗓音,和着高原上的风,粗犷而富有磁性。“我可以放了你,可是,你比我更明白,普天之下,皆为皇土。你如果独自逃命,皇帝定然不会轻饶了你。如若迁怒于你族氏性命,待将你沦为阶下囚,还不如此时随我远行来的痛快。”易水哀凉如同死水的双眸凝望着遨游天际的一只雄鹰。是啊,前往何处呢?如果有来世,易水宁愿变作一只鸟儿,畅游天地,便再没有这样多的烦恼。来世……手心里的纸包被捂得生出汗来。易水忽然迫视着罗摩,“罗摩,你可愿意相助于我?”
靖乾十一年二月,土布藩蕃赞普罗摩联手散落部盟携五万大军,逼临长安。宸煜帝震怒不已,欲遣辅国将军敖硕往降之。当是时青黄不接,敖硕以为粮草不足,不宜征讨。三月,土布使臣来朝,亲呈密信与上,言及贵嫔诸事,称帝不信,以棺椁相易。帝详查之,后以祸乱朝堂宫闱,有乱朝纲,废司徒慕容氏。另遣使赐黄金百两,布匹牛马百万,送往土布。遂退兵。
“易水,今生无缘,我只求你的下一世.”“好,下一世,我答应你。”
……
飞机降落了。安然揉一揉有些发酸的脖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走出机场,杰米远远的迎了上来。“你在天上,看到我的祝福了吗?接过安然手里的旅行箱,杰米一脸的温和。“看到了,我还看到了天使,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一面说着,安然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秦佣的明信片。背面,清秀的笔体,短短的几行字:
“是谁在梦中流连/一回眸/参透半生因缘/古老的誓约/迷醉几回红颜/谱一曲山高水远飘雪纷飞了离别/一转身/忘却相逢季节/不变的容颜/婉转一轮明月/叹今生无缘相约邂逅在昨天/你明媚了黑夜/如水潋滟荡漾心间/任岁月蹁跹/守候辗转千年/回看京华如梦/长安却依旧在/凉风一梦/冷凝清愁万种/刀光挥尽前缘断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