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

1

气温下降到零度。毛白杨的树叶簌簌飘落。夜风四处横行，卷着冷雨飞旋。筱筱缩在候车亭下，仰望灰沉沉的天幕。对面高楼顶端的钟表显示22：05。公车已经停了。口袋空空，手机没电，筱筱无法回家。

黑色渐渐加重。初冬的街道异常萧索。路灯在雨雾中迷蒙。短发趴在头皮上，水珠渗透高领毛衣。筱筱感觉彻骨的冰凉。脚边的一团暗影在嘲笑筱筱的无助与落拓。长椅空着，积聚的雨水折射出明晃晃的幽光。

一辆公车驶过来。它有纯黄的车身。车灯打出两束划破黑暗的光柱。在暗淡的背景下，它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司机点开车门，面无表情的朝筱筱摆手。

筱筱紧了紧背包，跳上公车，直接走到最后一排。

车厢里没有牌号，没有乘客，没有线路。

司机把未燃尽的半截烟弹出窗口，打了声口哨，并未问薇去哪里，发动引擎。

车厢里缓缓流淌着音乐。

第一盏路灯开了

你在想什么

歌声好快乐

那歌手结婚了

坐你开的车

听你听的歌

我不是不快乐

坐到前面来吧！我们聊天。

筱筱微楞。捋了下湿漉漉的刘海，还是照做了。司机的口气很轻，但却不容拒绝。

筱筱垂着头，耷拉着眼睛。身材瘦削，却穿着肥大的运动衣。雨珠在下巴处凝结，然后滚落。筱筱如一只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小猫。

司机扔过来一个纯白色的棉布毛巾。筱筱接过，盖在脸上，里面有青草的气息。

司机燃起一支烟。看到镜子里的筱筱，脸色苍白，眉毛很淡，但唇角上翘。

筱筱发觉司机在观察她。为什么抽烟？

人都有两面，阴郁面和明朗面。我在为我的前者找个发泄口。否则，压抑过久，会转化为邪恶。

那你为什么不喝酒？

司机是不能酒后驾驶的。丫头，你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丫头。这过于亲昵的称呼让筱筱涨红了脸。

到家了。筱筱逃出公车，头也不回。踩着小水坑，泥泞弄脏了裤脚。

2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过来，驱走筱筱身上湿重的寒气。屋外凄风冷雨，屋内温馨明亮。

客厅里水晶吊灯刺眼，筱筱退掉鞋子。袜子湿透，脚趾泡的浮肿。

筱筱妈走过来。她是个优雅温柔的女人，细眉细眼，说话淡淡软软的。筱筱开门的时候，她窝在沙发深处打盹，电视开着。很明显，她在等着筱筱。

筱筱妈拿过干燥的毛巾，揉搓着筱筱的头发。筱筱顺从的任她摆布。

反手探着筱筱的额头，并不发烫。

还好，没发烧。怎么淋成这个样子？筱筱妈心疼的皱着眉头，走进洗手间，给筱筱配好洗澡水。

筱筱顺从的甩掉湿透的衣服，滑进温热的浴缸里。

筱筱妈进来，拿着一套叠的没有一丝褶皱的睡衣进来，帮筱筱擦干身上的水珠，帮筱筱穿好衣服。

筱筱进屋的时候，看到爸妈的卧室里黑着灯。

筱筱妈像是察觉了什么，忙解释着。哦，你爸出差了。

筱筱了然却并不点破。是的。妈在家的时候，爸不是出差就是应酬；爸在家的时候，妈不是值夜班就是去照顾姥姥了。总之，他们除了周日晚上，不会同时出现在家里。筱筱已习惯他们的撒谎与遮掩。呵。其实有什么必要呢？

反锁房门，筱筱倒在床上，疲惫不堪。筱筱应该感觉幸福。爸妈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而筱筱，一向是个乖孩子。所谓乖，就是顺从的接受爸妈所安排的一切。

这不是家，是三个人的囚笼。爸妈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他们的苦苦支撑只不过是为了给筱筱一个完整的家。而这种徒有虚名的完整，筱筱不稀罕，也不需要。

筱筱感觉闷。室内暖气温度有些高。

推开窗户，雨依然在下。空气湿凉冰冷，筱筱大口的呼吸。

那辆公车停在不远处，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司机靠着车，筱筱看到一点星火。他又在抽烟。

天色很暗。可是，筱筱却看到他在朝自己眨眼睛，眼睛亮如夏夜的星星。

筱筱指指天空，又指指车厢，然后对着口型并不出声，淋湿了，你会感冒的。

司机好像明了一切，弹掉烟头，钻进车里。

筱筱缓缓扯上窗帘。她好像忘了，小区是不让随便停车的。

3

第二天，筱筱起床很晚。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扯开窗帘，看向那个位置。那辆公车居然还在，司机依然是昨晚的姿势，斜倚着车身，抽着烟，朝筱筱眨眼睛。

天已放晴，房间里每个角落都是透亮的。筱筱心里鼓鼓的。胡乱套上件衣服，拎起背包，冲出门后又折回来。翻腾冰箱，拿了两块面包和两盒酸奶。

筱筱跳上车，如一只快乐的小鹿。

早上好。筱筱笑容明媚。

这样才好，不要总是那么阴郁。司机一口气喝掉筱筱递给他的酸奶，好像还意犹未尽。咬着吸管，盒子已经瘪了，他还在吸着，发出俏皮的嘶嘶声。

筱筱把已经喝掉一半的酸奶递给他。司机接过，毫不客气。

他们一路向前。车辆里依然缓缓流淌着昨晚那首音乐。

公车最后驶到一片荒原。细长的草叶，枯黄干燥。一簇簇连在一起，竟也有铺天盖地的气势。司机把公车扔在路边，拉着筱筱的手钻进去。风起的时候，连绵起伏，如一片绝望的海洋。阳光被分割成一束束，在筱筱的笑脸上绽放摇摆。他们一直奔跑，相同的景致重复着倒退。筱筱忽然有种很遥远的感觉，此时此刻，是穿梭在时光隧道里。

他们在一处破败的房子前停下来。窗口的玻璃碎了，墙壁上的白漆脱落了，屋檐上栖息着一只黑鸟。筱筱走近。这样的场景，筱筱似曾相识，好像在梦中见过。

筱筱推开门。室内空旷。四面墙壁上悬着白布。白布上在放映短片。

一幕一幕，断断续续，筱筱依次看着。

爸妈激烈争吵，爸摔电视掀桌子，妈抓爸的脸咬爸的脖颈。一个女孩缩在角落，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身子不住颤抖。那小女孩五岁，精神受到刺激。

在学校里，一个女孩总是习惯低头走路。没有朋友，见到老师嗫嚅着说不出话。笔记总是打的很工整。学习还算努力，成绩却总不尽如人意。

圣诞趴上，同学们热闹的聚在一起，说笑打骂，一个女孩坐在角落，沉默的看着一切，手里握着一个不知道送给谁的苹果。

筱筱细细的看，看到最后，终于认清，白布上的那个女孩，是自己。

筱筱震惊讶异。这种色调晦涩死水一般的生活，她居然一直麻木的过着。

司机握着筱筱的手。筱筱感觉掌心有电流经过，麻麻的，却一直暖到心底。

公车轻快地行驶。公路两边栽着银杏树。黄色的叶片互相摩擦，窸窸窣窣。微风在叶尖娇笑，咯咯咯。路边的景致不断变换，没有一丝衰颓，却是势不可挡的绚烂。一恍神间，筱筱以为春天就在拐角处。

筱筱一直忽略了太多的美好，悸动，绚烂，缤纷。

司机不再抽烟。灰色的烟雾与此刻的温馨色调不合。

他们哼唱着同样的歌，有着同样的心情。

高架桥过去了

路口还有好多个

这旅途不曲折

一转眼就到了

坐你开的车

听你听的歌

我们好快乐

4

筱筱回到家，把背包甩在沙发上，撞掉了红色的心形抱枕。筱筱捡起来，抱在怀里，冲到厨房。筱筱妈在熬汤，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筱筱爸在洗香菜，青翠的叶片在水中漂浮。

要我帮什么忙吗？筱筱灿烂的笑。

爸妈同时转过头，诧异的看着筱筱。筱筱好像脱胎换骨了般，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

你摆碗筷吧！

筱筱爸把香菜洒在鸡汤里。这丫头今天有点怪。

你还知道关心你闺女啊？！筱筱妈冷冷的。

筱筱爸碰了一鼻子灰，想要发怒，看看筱筱，忍住了。一星期也就这么一晚上是三口是在一起的。

筱筱妈把浸过温水的毛巾递给筱筱，让她擦手。交新朋友了？

筱筱点头。

骑白马的王子？筱筱妈打趣。

是开公车的司机。筱筱抓起碗筷，扒饭，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

筱筱主动给爸爸盛汤，给妈妈夹菜。

她不再只是被动的接受，而开始主动的付出。

筱筱妈背过头，悄悄抹眼泪。筱筱爸有点不知所措，习惯了闷声无话的筱筱，她这样反倒不能接受。

晚饭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筱筱夹在中间，很亲昵的揽着爸妈的脖子。

爸，妈，你们知道吗？现在这样，我感觉好幸福。我也要你们幸福。我已经长大了。

你们离婚吧。

5

筱筱和司机坐在河边吹风。公车停在田埂小路的尽头。乌桕树枝干光秃秃的向上伸展。

我爸妈离婚了，我们都解脱了。筱筱把头仰成90°。阳光垂直着打在脸上。天边的云舒展自如。

爱是每个人都会的事情。它绽放的时候，是试探性的，是缓慢的，是无可与之媲美的。爱别人，同样接受爱，才会幸福。司机表情凝重。

筱筱咯咯的笑，似懂非懂。

记得你的笑容。司机抓拍到筱筱的笑。

照片中筱筱眼睛眯成一条缝，脸部线条舒缓柔和。

一个小孩的求救声尖利响亮。筱筱看到一个溺水的孩子。她毫不迟疑的跳下去，忘记自己是不会游泳的了。

筱筱在水中翻腾挣扎的时候，一道亮眼的白光一闪而过。

你拯救自己成功之刻，就是我消失之时。

筱筱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筱筱躺在医院里。她看到爸，妈，却没有看到司机。

她的确救了一个孩子。

筱筱拔掉输液管。有些东西，好像丢失了，筱筱茫然地去找寻。司机不见了。公车不见了。

那栋破房子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沾满泥土和草叶的球鞋还被扔在鞋架上。筱筱翻箱倒柜，怎么都找不到那张照片。小区的监控录像里没有出现过黄色的公车。

有关于公车和司机的一切，都不留痕迹的消失了。

筱筱忽然希望自己发一场高烧，忘记一切。

6

白云苍白色

蓝天灰蓝色

我家快到了

我是这部车

第一个乘客

我不是不快乐

天空血红色

星星灰银色

你的爱人呢

筱筱坐在公车上。这些公车有线路，有牌号，有不同的司机，有上上下下的乘客。她游荡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

车窗外忽然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筱筱走进路边的网吧。她要写一封邮件。

自小，我便是个被捧在云端却沉默异常的孩子。

我顺从。我用沉默抗议。我驱逐所谓的爱。我封印情感。

我这样做，只是无奈，只是无力，只是厌倦。

可是，我在流动的公车里体验到固定的家里所没有的温暖。

我在你的眼中，找到了自己。

但我一直刻意忽略了一点。一辆公车，只有一个司机，却可以有好多乘客。

你不是谁的唯一。

你告诉我，我遇见了什么？

你不见了，我又错过了什么？

点到收件人，筱筱双手掩面，眼泪溢出来。这封邮件该寄往谁？

7

有那么一个人，他在筱筱的生命中切实存在过。只不过，筱筱不小心丢了他。

那种感情，不是爱，是落寞的心停泊了。

那辆公车，是渡口；那个司机，是摆渡人。

或许，筱筱谁都不曾遇见，只是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或许，筱筱只是在幻城里迷失，邂逅了一场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