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误
文章以索迦的回忆开始,回忆了索迦的红尘中遇见的两个男人,今生欠的情,来生再还,爱的枷锁让索迦无法解脱,一切都己成回忆,昔日的爱永远留在忘记中。通看整篇文章,情节细腻,引人入胜,文笔清新自然,是一篇不错的小说,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空对山中高士晶莹雪,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
(一)索迦
索迦觉得这本该是个梦的,因着这二十多年来,自己一直活在那过往的那些情景里,却从未甘愿醒来过。
“娘,该吃药了。”一位少女手里端着一碗浊黑黏稠的药汁对着索迦轻声说道。脸上尽是愁容。
“咳……咳咳……思年,给为娘再唱一曲《倾上邪》罢。”索迦躺在床上,却是不断咳嗽,本来就略微苍白的病容,竟是因着咳嗽而徒添上两抹红晕。无奈眯着眼。这些年来,病痛早已把她摧残得花容凋陨,痛苦不堪。
思年叹了口气儿,无奈放下药汁,娘亲的身子已是一天不如一天,而自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掀开珠帘,怀抱着一把琵琶,思年倾身坐于索迦身侧,纤细葱白的指尖便撩动琵琶弦,轻声吟唱着那曲歌。
“离愁深秋,回首红楼,交杯酒,执子之手,九泉之上,盼君不归,怎奈何,天涯海角,天上人间,两茫茫……”少女轻柔的嗓音萦绕在屋子里,颇显得有几分寂寥。
索迦闭着眼睛听着这曲儿,想来这二十多年来,这曲子已听过不下几百遍了。忽地觉得时光开始倒退,记忆之中的那些片段开始更迭。索迦兀自沉浸在那一片的回忆之中,眼睛竟有些潮湿。她知道,她是老了,愈加习惯回忆了,一遍一遍回忆着那些久得泛白了的过去,即使这些年来,那个叫四年的男子那刀刻般的容颜从没在自己的心里模糊过。
(二)缘起
索迦依稀记得,那一年,她还是扬州城轻烟楼里最有名气的歌女,当时很多文人雅士慕名前来,却都只为听那高山流水的琵琶声里蜿蜒流转的莺啼。
那一年,她只有十八岁,眉若青山淡柳,目似深林皓月。妖娆妩媚,风华绝代。虽身陷青楼,却从未堕落于爱欲之中。呵,这大抵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罢。因着家门的一场杀戮,自己十三岁时便被迫从了这无可奈何的命运。奈何人生的抗争,最后皆是抵不过上天的捉弄。
记忆之中的轻烟楼,永远都是流光溢彩的。那里头的世界,从不乏面目娇艳,人面桃花的女子,从不乏风流意气,黯然失落的骚客,更不乏那些金钱万贯,身世显赫的达官贵人。索迦每天活于莺声燕语之中。这楼里的风花雪月,总是会轻易地让人忘记了冬夏流转,年光飞逝。只是心里头的那种空虚,总会在夜凉如水的时候,便似一切光,步步为营,吞噬着灵魂的本体。
记得,是那一日,索迦在雅间里弹着琵琶,哼唱着曾艳冠一时的名曲儿——《倾上邪》。大抵上天对她还是怜悯的吧,赋予了她一副美妙的嗓音,而这与生俱来的本事,倒也能让她不至于屈身于色相的出卖也能有生存下去的资本。
“离别恨,过几秋,紧握相思豆……”那哀伤惆怅的韵脚,一声声,似是离人清浅的呢喃萦绕在别具雅韵的幽阁里……
一曲儿唱罢。索迦眼睛开始潮湿。说起来倒是奇怪,索迦每每唱着这曲子时,心里便不觉感到似针扎般的疼痛,似是冥冥之中说着什么,无法琢磨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纠缠,好似宿命般让人无法抗拒,无法逃脱。
“啪……啪啪……”,萧咫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拍着双掌又饮了杯酒,脸色酡红,歪着脑袋看着索迦,笑意盈盈却也仍有些许落寞:“想必当时杜少陵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说的也就是如此罢……”眼里全是说不出的倾慕。
萧咫与索迦是在几年前彼此熟知的,而萧咫这些年来对她的情,她也都全看在眼里,只是,她却只想让这些朦胧的暧昧在限定的圈里徘徊,决不允许越出一步。她知道萧咫是那样美好的一个男子,清白显赫的家世,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这样的萧咫,是她无法触及的。而自己对他的情感也不是爱恋。
而她的良人,总有一天是会来的吧。
“呵,萧咫……你若喜欢,我便再来一曲儿……”说着纤指又要撩动琴弦。
“砰……”一个黑影儿忽的从屋顶上空坠了下来,重重砸在俩人面前,连着竟把那椅子都给摔坏了。
索迦一声惊呼,眼睛却仍是紧盯着坠下的那个男人,许是因着疼痛,身子在微微抖着,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里。嘴唇已是微裂开来,胳膊上是青紫淤红的伤口,腰部有明显的剑伤,倒是那扇子般迷人的睫毛轻轻盖着那闭起的双眼会让人产生一种流年偷换的错觉。索迦不由看得痴了,闪过神儿来,暗骂自己没分没寸,怎倒是垂涎起这眼前男子的色相来了。脸霎时一片酡红。
“快来人。”寂静了片刻,倒是萧咫先呼出了声儿来。
“萧……萧公子,发……发生何事了?”老鸨匆忙推开门闯了进来,边喘着气儿,边用手顺了顺胸口。那一脸的谄媚相竟是如一抹蚊子血那般令人感到厌恶。
只是当看见那个浑身血污的男人后,面部肌肉竟开始扭曲,怒气就突显了出来。
“来人,把这小子给老娘拖出去扔了,大白天竟掉下个霉球儿来,这年头,啥事儿都有,瞧瞧,这满身血污,真是弄脏了咱轻烟楼的地儿了。”说罢便招来了几个小斯,开始摆弄起地上的人来。
“萧爷,今儿实在是对不住了,让您受惊了。”老鸨赶紧一脸媚笑地端了杯上好碧螺春给萧咫,紧接着又转身硬声对着小斯,“动作快点,快收拾好把那人给拖了出去。”
索迦在一旁愣了好一阵子,看着小厮们撕扯他的衣裳,只见掉出一块玉佩。索迦不禁捡起来看,刻着「四年」。
四年,四年……索迦在心底默默念着,一种莫名的感觉,心中竟涌出些愉悦来。
“他是我的人,你们别碰他。”她看了看那个弯了颈蜷缩在地上满身血污的男人,索迦不知为何竟是这么说出声来了,声音虽仍是淡漠,却是透出一股无比坚定的味儿来。
(三)四年
“四年……醒来,莫睡了……”索迦已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遍尝试着想要要将昏迷中的男人唤醒过来了。只是还记得是那日自己说出那番话之后,在萧咫与老鸨惊讶的眼神中与萧咫的担保下,终是能够将这男人给留了下来。
索迦看着还在昏睡着的这个男人,竟不禁用手抚上他在昏睡中仍然紧锁的眉。心里竟有一丝疼痛,为着这个男人。看了一眼腰上缠着的纱布,心痛着他伤得真是极重的,许是腰上那剑伤带着毒,想必当日中剑后并没有及时处理,而又入了水,伤口已有些腐烂。那日索迦看着大夫将那烂肉剔去时,听着热烫的刀削肉时的“嗞”声,手心里都是冰冷了的,可那半昏迷状态中的男人居然半声不吭。
那种撕烈般的疼痛是何其难忍啊,只是索迦不知道的是这些疼痛对四年来说,疼痛于他而言早是熟悉的,他是那个从少年时期便在那地狱般训练中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所以半昏迷的他在那时,竟只是皱了眉,半声不哼。之后才全是完全昏迷了过去。索迦帮着这个拣回来的男人治伤,也忍不住感慨,这男子,真能忍。许是从那刻起,心中便生了情愫吧,这般硬气的性子让她深陷。
四年是在几日后真正醒来的,在四年的意识里,只隐约知道是被人救了抑或又是怎么的,先是身体的疼痛,后又有人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四年,四年。可却不若自己记忆里那个令自己牵挂的人那般冷清的嗓,却是柔柔细细的似一江溪水般那么舒服。
四年睁开眼的那瞬,只是看到索迦的侧脸。因着耳边有声音一遍遍唤他的名,下意识便应了,醒来时才反应到,眼前的这人,他并不认识。
这眼前的女子长了一双会笑的眼,弯着眉,樱唇,倒是十分好看。于是便问道:“你是谁?”
索迦兴奋的握着他的双手,眯着那好看的双目,轻笑着说:“我叫索迦,索迦!索迦!四年你可要记得啊。”
在索迦心里,想着与四年的相遇,该是缘吧……
(四)沦陷
好些天的相处下来,索迦终是得知,四年是在做任务时受的伤,这次任务并不如四年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对方的人比自己想象中的多,且强,他终是不敌,原本以为是必死无疑的,却是在逃脱时潜于轻烟楼。却不料那日,体力不支,终是晕了过去,坠了下来。
在索迦的安排下,又因着自身学武的身子,四年在楼里做一些体力的活儿。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忙碌着,倒也是显得安宁。
自从认识四年以后,索迦倒是变得欢喜了些,有时候她常想,原先自己并不是特别喜爱四年,大抵只是存了些好感,可这些年一个人待久了总是孤寂的,而她,她又怎么会承受得起生命中最重大最根本的空虚。甚至分不清是因了何而喜欢上四年的,总之结果是这样,她爱上了他,因着他在睡梦之中深深皱起的眉头,因着他在认真干活时流下的汗滴,因着他不苟言笑冷酷的样子……
可是四年却是沉默的。她一直以为若是时间长了,人总是害怕寂寞的吧,他是不是也会像自己这般,也会慢慢习惯,慢慢接近呢?这般着了魔的念想,索迦不明白自己的执念如何那么深邃?无端的,内心竟生出些悲怆,不知是对自己,抑或是对生命。
随后的时间里,萧咫还是会偶尔会过来看看,只是那眼中,越是多了一丝惆怅的意味。而这细微的情感,对于全身心投入到四年身上的索迦来说,又岂会知晓?而同样对于夜夜不能安眠的四年,索迦又岂会知晓他的心思呢?
(五)念想
这一夜,夜雨倾盆,冷风忽忽刮过,混着雨滴打着窗户啪啪声响。四年亦是辗转难眠,手里抚摸着那块刻着「四年」的玉佩,于是又难以克制地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为自己取名为四年的男子,他的主人,他所有思念的归属。
那个人从来便厌恶失败与背弃,而自己,定会被他厌恶的吧?抑或是自己的生死叛离,根本就不能挑起那个人的一丝情绪呢?四年想来便觉得心痛,似是万只蚂蚁在一点点儿啃噬他的心脏那般难忍。
回忆又开始更迭,同样是一个雨夜,很多年前少年时代的自己被娘亲丢弃,最后却被那个仅大自己几岁的主人拾到的时候,饥肠辘辘,狼狈不堪的自己便发誓,这一辈子他的生命,他所有的一切便都交予了这个男人。
在记忆里,那个男人能写一手俊秀的字,诗词曲赋亦是样样精通,如何看都是个佳公子,面对那样美好的主人,四年时常想着,若是能帮他,若是能一直在他身边,若是能为他分忧,即使是要他的性命也都是值的……
只是他的主人,那个称作苏暮的男人,却是时常坐着的,那双腿纤细得似女子一般,他起先是不知晓的,后才在其它下人的八卦中,才知主人是被人陷害了。全家被毒害,也只有主人活了下了,可却落下了腿疾。终是在轮椅上过活。可是主人却是那样一个强大骄傲的男人,偶尔会露出寂寥的神色,但更经常看到的,却是清冷、狠冽的。
许是自己的祈愿让上天知晓了吧,终是遇着了那样一个机会,那日刺客将剑朝主人刺去的那一瞬,他就那么自然的挡于主人身前,那种刺穿身体的疼痛却还是记得的,但更清晰的却是主人眼中的那一抹愕然,竟漂亮的如昙花一般,刻在四年的记忆之中。四年失去知觉前就想,这次若是死了也是值了的,终于能看到主人为自己而展现的一抹惊愕了呢,呵,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主人眼神降临于自己身上的时刻呢?
从那以后,四年慢慢地慢慢地向上爬,接受训练。而这一切,却都只是为了那个清冷的男人,只为了靠近那个只在偶尔掩不住寂寥的男人。
其实四年也清楚,这一份过度隐忍隐秘而又无望的感情只会杀伤自己,转而向内,刺痛灵魂。只是,主人于他来说,便是那灼灼的火,而自己,便是那不顾一切也要奔赴的飞蛾,这般决绝的追逐与奔赴,又怎能轻易地停止得了呢?
(六)逆转Ⅰ
四年醒来时,天还有些暗,昨夜又是在回忆主人的点滴中入梦的。醒来时打开窗,一片雨后的安宁,一夜的雨似是将一切尘埃也都给洗净了,只是他心底竟又生出一些惆怅来。
四年来到轻烟楼已有好些时日了,整日便只是待于楼内,从不去关心外头儿的事,不去打听任何消息。他笃定任务大概是败了,他想他是该回去接受惩罚的,他思念他的主人,只是,他的主人,想来是不会再看他这个失败者一眼儿的罢。而他,又怎能承受这样不再被凝视的痛苦呢?
想来又不禁摇头苦笑。
轻烟楼的热闹,从来都是不分昼夜的。可这天楼里确实有些异常。据说是来了位贵宾,真是大手笔,竟白银万两地请了索迦为众客人唱曲儿,且承诺包了今日楼里的一切费用。若是平日,四年仅会待于后院做些杂事,只是今日竟鬼使神差般来到前堂,在柱子后看着牡丹般华丽的索迦在台上弹奏琵琶唱着曲儿。
是《倾上邪》,其实这是四年第一次听索迦唱曲儿,他脑海里开始出现一个人的面容,随着胸口就有一种抽痛着的痛楚。狠狠甩了甩头,想甩掉这份痛感,一仰头,仿佛全世界都暗了下来,只有那一束光,晃了他的眼,冲破了他的一切。
是那个令自己魂牵梦绕的男子,主人,他的主人,他的主人在凝视着他……
(七)逆转Ⅱ
索迦今日确是感到不安的,早上老鸨便一脸严肃地交代自己今夜要为楼里的全部客人唱曲,那位贵人的要求,是得罪不起的。索迦初听之时,是感到愤怒的。这是她在楼里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儿。虽说自己早已身陷青楼沦为风尘女子,若是再谈气节,只会遭人嘲笑了吧,这年头,婊子立牌坊,也是沦为众人笑柄罢了。
只是遇着四年后,索迦确是坚持这个原则了的,不是谁都能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听自己唱曲儿,她爱着他,她只是想在他心里,纯洁一些。
可毕竟,自己的能力,又是有限的。
晚上,索迦一袭华衣,那模样儿,足以倾倒众生。在台上唱曲儿的时候,才看到今日老鸨口中的那个不能得罪的贵人。
就连身为女子的索迦,也是一眼便被苏暮的容颜给震住了。那该是一个怎样的人啊,就似那画中的仙儿一般,却又带着几分邪气,浑身上下都透着魅惑。她的脑海霎时便想起一首诗来:
莲正初好苍正隆,影凌秋水月凌空。竹为秀节松为骨,梅作幽姿兰作容。
惊鸿照影,大抵就是这样的吧。收回神儿,却是发现台下中央的那人儿那双美丽的凤目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透过了自己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身后的柱子。索迦忽地为自己的发现而好奇起来。一曲后顺着余时转身,只看到柱子后在黑暗里呆住了的四年。
忽地一下,不知为何,索迦的心跳,竟是觉得慢了半拍儿。
(八)秘密Ⅰ
这一夜无疑是热闹非凡的,楼里的客人甚至比往日都要多了些,老鸨笑得更是合不拢嘴。想来索迦真不愧为轻烟楼一绝。
一日浮华落尽,索迦梳洗一番后便一头倒在榻上了,寒霜微冷的夜里,虽是盖着锦被,可她的心里,却被一抹无名的情绪所困扰不安而感到寒凉非常。这日里在楼里所发生的种种,连带着苏暮与四年,都似心头的一团乱麻,堵得她不安。
早上是被噩梦给惊醒的,梦里是自己所深爱着的四年,笑容明朗,可是却远在天边,任凭自己如何奔跑,却也无法抓到。最终化作了漫天的花雨,随风而去。只剩她一人,孤单的站在原地,茫然四望,在浩瀚的天地间,渺小的如一粒尘沙。
索迦是给惊怕了的。想来便就要去寻四年。
“四年……扣扣……四年”索迦对着房门又是轻敲,又是喊着四年的名,奈何不见四年的答应声,便就直接进了房去。
已经有很多次来到四年的屋了,屋子里一如往昔,干净而整齐,四年不在屋里,想来便是去做事儿了吧。索迦一眼便看到四年那套叠放于床边的衣裳,不由得走过去瞅瞅。一看才知道是之前那套沾了血的黑衣。
便有翻了翻衣裳,竟看到一张字。只是在看到那纸上的写着字后,脑袋竟嗡的一响,眼前一黑。
愣了好一阵,重新把纸张叠好放于衣裳里,再摆在床边,便整个人恍惚中跑了出去……
‘索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找萧咫。
(九)秘密Ⅱ
四年自昨夜见到主人后便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昨夜主人那无法琢磨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他不知道主人是怎么回出现在轻烟楼里的。困惑的是主人昨夜离去前对他说的那一句话,回来吧。
他的主人,要他回去,并没有责罚。
夜里回到屋里已是凌晨三点,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入眠,脑海里全是主人的样子,愤怒的,冷冽的,寂寥的。然后又竟跃出另一张脸来,那是一张美丽温柔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却是索迦……
其实四年,是知道索迦的情的。只是,自己的心里,却已被另一个人满满的占据了,那个人,是他一直以来追逐着的光,是他不顾一切都想要飞扑的焰火,是他所有情感的归属。
四年愈想愈是烦闷,一起身想要抄写经书,那书是索迦给他带的,那时她笑容莞尔,说是要让四年闲时看看,当消遣,也做修身养性之用,想来是想平下他的戾气的。
随手一翻,竟看到那一句“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四年愣住了,晃了晃神,便想起主人来。扯出纸张,一股脑写下的,仅有两个名字。苏暮、四年。
苏暮,四年。思念,苏暮……
(十)、秘密Ⅲ
自那日过后好些天,索迦在楼里看到四年时,总是欲言又止。四年却也是不爱多语。于是俩人连着好些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句。
那日索迦去找了萧咫,而她只希望能够通过萧咫的能力去挖掘四年的秘密,四年的一切。索迦始终无法将四年与那个魅惑的男子给联系起来。索迦敏感地察觉到这样的情感或许和自己是相同的。心里又顿时恐慌起来。
她其实也只不过是个情网中的女子,打了死结,终是弯不回来。
萧咫再次来找她的时候,索迦正在屋里弹着琵琶,来来回回仅是《倾上邪》。萧咫一踏入屋里时,看到的便是神游中的索迦,心里不由感到一阵疼痛。
“索迦,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萧咫把一个信封放于桌上,便慢慢坐下。斟一杯茶喝,可眼睛仍是盯着索迦,他想要知道,若是索迦得知那个秘密,会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索迦迫不及待撕开信封,颤抖着把一切看完以后,她感觉自己似是瞬间跌入了红莲地狱,一种极致的痛苦似藤蔓缠绕住自己的身躯,快将自己置于死地。
索迦砰的跌坐在椅子上,双目呆滞。箫咫连忙心痛地安抚着她的肩膀,原本是想凭借四年的秘密好让索迦能知难而退,可当看到索迦仿佛失去灵魂的那一刻,他想,即便是倾尽他所有,只有是索迦想要的,他便可以不顾一切为她取来。
(十一)计划
这日,四年在后院劈着柴火,因是已近午时,阳光有些许晃眼,而劳作了一上午的四年,也觉得有些疲惫。汗水湿了身上的短褂。额前的汗珠也落了下来。背着光,一闪一闪的,阳光倒是把他整个给勾勒了出来,似是镶上一层金边。
索迦在看到这样的四年时,便也呆住了。愣了一会,便呼出了声儿来:“四年,过来歇歇,喝口水。”
“好的。”
看着四年一头仰起,喝完水对着索迦微微一笑的那一刻,索迦想,要是能这么一辈子,那该多好。而这个想法,却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计划。
晚上,索迦把四年叫到自己房中一块儿吃饭。做的一桌子尽是四年喜爱的菜色,索迦今晚不同于往日接客唱曲儿时的艳丽,仅是身着一袭淡绿色的水衫,眉眼淡描,略施薄粉,宛如一位临水的仙子,笑容莞尔。却是极美的。
四年坐于索迦身边,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默默吃饭。索迦为自己与四年倒了一杯酒,便先独自饮了起来。杯酒下肚,脸色微红,倒是壮了胆儿,双手拖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沉默中的四年,便轻笑了起来。
“四年,你娶我可好?”索迦忽地就这么一说。
“啪……”四年手中的一根筷子便松了掉了下来,斜着头看着笑着的索迦。
索迦倒是不慌忙,只是眼眶开始微红,一会儿竟蓄了雾气,便紧紧抓住四年的手,又揉了揉自己的眼,声音便也颤抖了起来。“若是你娶我,我有办法能让苏暮的腿痊愈。”四年猛地挣开索迦的双手,眼睛瞪着索迦,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呵,四年,让你爱我,真的有这么难吗?其实你的心思,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爱一个人,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世上便是如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你只要知道,我爱你。你先回好好考虑吧。”索迦一语说罢,便出了房去。只留下仿佛痴傻了的四年。
一路走出来的索迦面无表情,只是心底的痛苦只有她知晓,呵,自己只是想抓住那份心中追逐的幸福啊,却为何那么苦了,只是,她不后悔,也绝不放手。
(十二)归来
四年最终还是答应了,是的,他可以为了主人而不深究情感,他的所有从来只属于他的主人,而他没有多余的情感再去思索这样的决定对一个女子而言是何等的重要。
萧咫果真还是应了索迦的要求了的,即便是那样疼痛的决定与计谋。为她赎了身。可只要是她要的,她的幸福,他做什么,也都是值得的。
拜了天地,喝了水酒,四年与索迦简单成亲。索迦以为两人的关系是确定下来了,也许,她可以试着慢慢走入四年心里,将那个人一点点拔除,将四年扭曲而隐秘的感情给剔除掉。总有一天,他们会真正的幸福。可却不知道,对四年而言,世俗的所有,却如何都及不上他的主人,他生命中一切的光。
次日,四年便带着索迦回到那个自己熟悉了十几年的地儿。他从不知镇静如自己此刻竟也是紧张了起来,他的主人,他所思念的那个男子,会是如何?
四年终于还是见着了那个人,他还是那般清瘦模样,浑身还是只透出一股清冷的气息,依旧是坐着的。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挤出来一句,主人。
那人也看了他一眼,唤他的名,道,四年,回来就好。
索迦轻扯四年的袖口,四年才回想过似的,对苏暮说道:“这是属下的妻子,她有办法医治您的腿疾。”
那男子眼中竟在一瞬有了薄薄的怒意,也只一瞬,便又平静如错觉,接着闪过光芒,看了她一眼,只道,有劳姑娘了。说罢便摇着轮椅进了内室,四年便跟着上去。
厅前,只剩下索迦一人孤零零站在那里…
(十三)苏暮
这天夜里,苏暮辗转难眠。四年的归来,徒让他定了心,可四年却带回来那个青楼女子,这却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他见到那女子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她眼里是带了恨的。从她的眼里,他知道那女子是跟自己一般,可以为着目的而不择手段的。
回忆过往,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个好人,并非清冷淡漠,只是冷血罢了。可是四年却不懂,看不透他,仍是那般崇拜着他,偶尔还露出疼惜他的表情,而这一切都让苏暮有种想要破坏的冲动。能把一件美好的事情抑或美好的人事毁灭在自己手里是一种多么特别的享受。自己今天的位置是杀了他亲兄弟得来的,而那腿上的落下旧疾便是他亲生母亲投的毒,呵,他不禁悲哀地想,这世上的情感早就敌不过利益了。
想起最初拾到四年的那个雨夜,他看见那个少年,瘦弱的,缩着肩,只是那一双眼睛极其明亮,看着少年时四年在夜雨中忍着痛的模样竟有些喜欢,也就买下了,想着当个玩物逗逗。可是当成长后的四年为护他周全以身抵住那柄利剑时,他震惊了。所以当四年任务未归时,他便莫名生出些恐惧来。最后竟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终是在轻烟楼里寻着了他。
苏暮有些想笑,眼却莫名的酸涩起来,心里想到,罢了罢了,以后已不必再这般犹豫了。
(十四)意外
其实苏暮的腿疾拖了这么些年而从未医治痊愈并不是无法可医,也非没有绝佳的大夫,只是少了一味药,据说是千年的黑灵芝,可是世间罕有,即使是有钱,也是无法寻到的。
索迦在众人的惊讶声中从兜里将这神药给掏了出来,一脸安定。苏暮与四年同样也想不到,这世间罕有的仙药竟收藏于一青楼女子之手。有了这药后,苏暮的腿疾,真的是有望痊愈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若没有萧咫,索迦区区一个女子,又何来灵芝。
这天,苏暮醒来时天有些黑了,四年扶着他喂药,又替他换了些干净的纱布和新药,苏暮就一直看着在他眼前忙碌着的四年,忽地便伸手拉扯住眼前这个男人,他干净的味道,急促的呼吸此刻竟如此魅惑。苏暮这时候竟是有些害怕,可这突来的感觉却如罂粟般得令俩人无法放手,哪怕,是万丈深渊。
“四年,喜欢我,可好?”然后便主动跨坐在他身上,坚定地吻了下去,苏暮想,为什么不愿承认呢,他是喜欢着这个人的。什么世俗伦理?哪怕舍弃一切,也只要抓住这一点点的幸福。
可是,却是谁也不知道,静静站于门外的索迦竟到了这一切,透过那略开的窗,瞧见那双交叠的身影……
(十五)破晓
苏暮的腿疾是在一年后痊愈的。或许是因着这病花去了太多的心力,他每日睡眠的时间竟也是多了起来,也总不安分地做一些繁琐的梦。最开始并没感觉不妥的,直至那天喝下了索迦的那味药,腹部竟开始疼痛起来,苍白了脸,趴伏在地上,汗水爬落他惨白的脸。嘴角竟是渗出血来。
“为什么抢我的丈夫?为什么?哈哈……我是这么的爱他,你们,你们是不会得到幸福的……哈哈……”索迦的声音刺耳地充斥在屋子里,身体不觉地颤抖起来。
苏暮此时双眼竟开始翻白,嘴里的鲜血也大口大口地涌了出来。血腥味霎时蔓延开来。
“啊……”索迦身体一阵疼痛。只觉身体飞了起来,然后跌落在地上,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满嘴的血腥味与体内一阵阵的剧痛让她看清楚了运掌的四年,是那个她所喜爱着的人啊,那个自己固执去爱的那个人。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四年,我只是爱你……”索迦笑了,眼睛幽幽闭上,只两行泪划落,摔碎在地,可在四年的眼中,除却苏暮,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四年抱着苏暮,他觉得,他的所有思绪都要崩塌了。可那人如睡着了般,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衫,任凭四年如何呼喊,却怎么也不醒,他便这么抱着,一直,一直……
(十六)、终身误
“娘……该醒来了,莫睡了……”少女在索迦耳边柔柔地说道。
索迦慢慢睁开了眼来,这一曲儿,自己竟在回忆中睡了过去,看着眼前少女的容貌时,却也不由得弯了嘴角,抚了抚女儿的脸,呵,眉目如那个人一般。不由便心生喟叹,时间一晃,已是二十多年。
她记起那日是被萧咫尺给救了去,只有萧咫的实力与能力,才能将临近鬼门关的索迦给拉了回来。醒来时萧咫告诉她,那个人,已不见了。
一年后,她顺利诞下一个女婴,取名思年。
这些年来,带着女儿独自过活,平淡但安定。只是她欠萧咫的情,只能来世再还了。只有那因伤势而遗留的疼痛一直提醒着她那往日的种种来。
索迦忽然想起,《倾上邪》早已注定了一切。而很多年前有个道士告诉她,是孽不是缘,放下罢施主。索迦,索迦,大抵是如枷锁般套牢了他,也套牢了自己吧,可是明知是孽,能放下的,到底又能有几个呢?想来,这世间还有什么,比爱更追悔莫及?而那个人,他,如今,又是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