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年华搁浅爱
抗日年代动乱的情,搁浅在那个动乱年代。那个年代为祖国的和平,为了祖国人民能过上安定的日子,中国人付出了很大的牺牲。这个故事反映了那个特定年代所发生的故事,反映了中国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很真实。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话是小芬说的,当时方英凤正企图把一支漂亮的发簪往喉咙处捅,恰巧被手里端着一盘糕点推门而入的小芬看见了,便说了这样的话。
她很奇怪,以小芬一个丫环的身份怎会说出如此寓意深远的话?更加奇怪的是,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小芬见六姨太满面疑惑的看向自己,也不卖关子的说:“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你是多么不情愿嫁给大帅,但是太太,死能解决问题么?相反,它只会让你的任何希望瞬间破灭。
破灭?
是的,破灭。小芬做个拉扯导线的手势说就像手炮,“砰”的一声,然后没了。
方英凤觉得小芬的比喻很贴切,但是她一个深宅大院里的丫头怎会知道这些?还有,又怎会说出那样的话?
小芬说因为耳濡目染的关系,在太太还没进王府之前她一直侍候大小姐,后面太太来了,大帅才把她调过来。此前她每周都要陪小姐去学堂,那里有个教书先生,他经常手里拿一本书站在讲台上说迟早有天世界是要和平的,到时所有的战争都会随着中国共产党的最后一颗手炮响起,“砰”的一声,消失了,不见了。
所以,在那之前她还不可以死。
方英凤又一次觉得小芬说得很对。至少,徐家安活着的时候,她是不能死的。
徐家安是村东头一卖面的,没什么钱,长相也不怎样,有时那些人身兽性的走狗到店里吃霸王餐他徐家安一声也不敢吭,临走还会声音欢快的招呼好走好走。可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一身软骨头男人自小便跟她订下娃娃亲,她方英凤也打小就认定这个男人。而且,他也并非恶惯满盈。再说,战乱年头,活着就是奇迹,谁还会在乎几根骨头的软硬。只要他徐家安不趴在地上,任不能称之为人的人牵着鼻子走,一切都相安无事。
可到底还是出事了。在那样一个马蹄乱踏尘土飞扬的午后,村东头呼啦啦闯进很多兵,齐唰唰把徐记刀削面给围个水泄不通,然后从车上下来一男人,被众星捧月安坐在椅子上。稍息,旁边那个高个的揣出一把枪对他们吩咐:赶紧的,给大帅下碗面。
至于吗?方英凤想,不就为一碗面,
然而徐家安全身早就不争气的痉挛,好不容易哆嗦着下好面,却是没有勇气送上去。歪歪头招呼正在帘布前搓手的方英凤,使劲喊凤儿凤儿送面啦。
方英凤看向不远处把手搭在双腿上的男人,咽咽口水,心一横就走了过去。料不到这一送,就把自己送进王家大院。
其实王霸升对她还算不错,不仅好吃好穿好住,还给她爹娘三十亩水浇地,一百块大洋,二条黄金。相当于一个大地主资产了,而他们也很没出息的接受。甚至在她回门当天苦口婆心归劝:女儿呀,别拧了,你是逃不掉的,还是在王府安安心心做你的六姨太吧。
她还是要逃的,就算逃不掉,死了,也不会做王霸升家的鬼。但是小芬不允许她死,她说这是对生命极不负责任之行为,再说了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去死,多不值呀。
她不得不承认小芬说的都是对的。虽然她有跟她说过以姐妹相称的话,但是料不到她会照做,人前人后,面面俱到。
也许,小芬也是一个不怕死的人,方英凤常常这样想。不然,她不会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帮助她。别的丫环不会这样。
二
方英凤对小芬说,无论如何,她要见徐家安一面,一定要见。
小芬面露难色,眼珠子一阵骨碌碌乱转后献计说或许大小姐可以帮忙。想想也是,王霸升年近五十方育一女,疼爱到不行,如果她向他提什么要求的话,他应该不会拒绝。
显然她错了。当这小丫头片子向她的大帅爹爹要求六娘陪她去学校时,直接被王霸升否定掉。他偎到方英凤身边皮笑肉不笑的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劝你,早早断掉那些乌七八糟的念想。
方英凤恨得牙痒痒,她朝王霸升喊你一枪毙了我吧。就算活着,我也不可能真心实意跟了你。
不错。王霸升连续大笑几声,丫头,听好了,爷我今晚就去你那。
果然,天没黑王霸升就来了,谴散所有丫环后双眼直勾勾问方英凤:就这么不愿意跟着我?
对。
说个原由来。
你强抢民女。对于这一点,她一直认为他像个十足的土匪。
还有呢?
还有……还有你未经本人同意就把我捱到你府上做你的六姨太。
这和强抢民女有何不同?王霸升笑,这个雄霸一方的男人好像只要一面对她就心情大好,丝毫不介意她的顶撞。笑完继续说:知道我为什么要抢你,六个太太里面只有你是我自己娶进门的。而且,那也不叫抢,除了你以外,可是所有的人都同意了的。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还指望徐家安那小子为了你和我作对?做梦,那家伙自始至终比你还女人。要怪就怪你这丫头太好强,记得那天我在村东头遇见你不?当时徐家安那浑帐腿脚都哆嗦了,你倒好,临威不惧把面送到我跟前。哎呀那时我就想,这丫头不错,是生儿子的料。
敢情你把我抢回来就是为了给你生儿子?
不完全是,你这性格,仗义!爷我好这口。
然后方英凤就悔不当初,如果那天不在面摊上,或者大把官兵涌进来的时候就躲到屋里去,也不至于是这样的结果。
只是,太迟了。
三
王霸升收兵归来就跑到方英凤的屋里,像抱婴儿一样把她抱到椅子上,然后盯着看了许久,直到没发现任何动静才深吸口气。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却泰然装傻。假意给他倒茶,笑脸盈盈起身时才看到王霸升的右臂袖子上沾有点点污渍,疑是血渍。
果然,帮他换衣服的时候她终于看到那一圈圈雪白的绷带,以及绷带上那一摊触目惊心的红。王霸升说没事,打仗嘛受点伤在所难免。
其实她关心的不是这个。如果说不是王霸升骗了她就是时间欺骗了王霸升,以他快五十岁高龄,加上手臂上的枪伤,是无论如何也抱不起自己的。
然而事实又一次证明她彻彻底底错了,王霸升手臂受伤是真,四十七岁不假。不然,他也不会那么迫却想要个儿子。他说,三个月都过去了,你也不给我争点气。
方英凤不悦,你那五个太太争气,也不见她们给你憋出个什么来。其实她气的是就为个儿子,王霸升把她抓来,过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但是王霸升不懂,继续拿儿子说事:她们我是指望不上了,再说,我现在稀罕的是你。
就算这样吧,她还是不能给他生儿子。因为她是个认死理的人,用王霸升的话来说就是仗义,要生,也必须是给徐家安生。她相信人有的时候是犯贱的,去掉抢亲和年龄不讲,徐家安无论哪点都比不上王霸升。之所以不能给他生儿子是因为他还不够坏。而王霸升也是犯贱的,放五个貌美如花的太太不管天天往她屋里跑,是因为她太坏。
这一点上,她要感谢小芬,如果不是她帮忙抓药,搞不好王霸升的儿子都能在肚里跟她动粗踢她肠子了。
王霸升回来的第三天逢方英凤他爹六十大寿,她说想回去给爹庆生,王霸升便命人用六十斤面粉做两个大寿桃,带上一个排的人马,浩浩荡荡去了。
晚上夜黑风高的时候,确定娘已经睡着,她从家里的红薯窑爬到徐家安那里呯呯呯敲门。徐家安见是她明显吃了一惊,装模作样请个安,诚惶诚恐说六奶奶,这么晚了您来做什么?
方英凤想赏他耳光,但在那之前必须把话说清楚。她说徐家安你给我听好了,我方英凤生是你的人死做你们家的鬼。等着,你等我逃出来后咱们远走高飞。
知道她来的目的后这个熊样的男人彻底急坏了,他指指她身上的衣服首饰说别,凤儿你可不能这样做,你看现在多好呀,这穿的,戴的……
然后方英凤就真的赏他一耳根瓜子,她几乎是气急败坏的骂道:徐家安你就不能做回男人。
我一直都很男人,徐家安辩解说关键是要看对象。凤儿,咱惹不起大帅,树挪死人挪活,你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好,我不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不会在你这棵树上吊死,因为你不配。然后她就愤愤然走了,徐家安这个孬种,她算彻底看透。
隔早回府的路上王霸升问昨夜睡得可好?她面带微笑拉长声线说好……怎么可能不好,还是家里舒服啊。
是么?我还以为你找徐家安去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似笑非笑,方英凤吃不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但又怎样?干脆一枪把她毙了吧,这样想着,心就坦然许多。不管活着死了,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四
方英凤又一次想死,她感觉生活没有盼头了。人活着是需要信念的。
想起小芬说过的话——这是对生命极不负责任之行为。她问小芬,你说我现在连逃出去都不在需要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芬说,生命是我们自己的,谁也不是为谁而活。
她感觉小芬的话很深奥,很多时候她怀疑她不是一个丫环那么简单。所以问,那个教书先生,你跟他很熟么?
哪个教书先生?
就是大小姐的老师,你之前提到过的。
哦,他呀,以前送小姐去学校的时候见过几次。
方英凤当然不会相信一切都像小芬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但又说不上来。总之,她感觉小芬过于高深莫测,不是她这样的人可以看透的。
而她,又是什么样的人?
王霸升常说她像个孩子,一个需要呵护宠溺又任性的孩子。方英凤当然不信,她想如果自己要是信了不是天真到可耻就是可耻到天真。
但是她心知肚明自己不是隐藏喜怒哀乐的料,不然不会闹到那颗想逃走的心一直被个丫环看穿。更别提王霸升。
他说丫头,这世道多乱,就算你逃出去了一个小女子又能上哪去?
他还说丫头,明天跟我去靶场,我教你使枪。
十几米开外的靶子对方英凤来说是个距离。不管用什么样的姿势和角度她都无法射中,枉论红心。她想要是换成王霸升,自己准能一枪打爆他的头,像颗糖炒粟子。
她恨王霸升,以及府上任何一位太太。她想她们每天描眉画脸企图掩盖的不仅仅是岁月的痕迹,还有那颗恶毒的心。她讨厌透这种勾心斗角的日子,又不得不表现完美的去迎合。就像现在,明明恨不得直指枪头对准王霸升,却装作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大帅,我累了呢,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大小姐在寻爹爹,带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光景,穿灰色长衫,长相斯文。她说爹,六娘,这位是我的教书先生。
后来方英凤在西厢庭院见过几次这位先生。他说我姓必,单名一个胜字,太太您唤我必先生就好。
她说是么?不过很奇怪,世上有这种姓吗?她不知道。
后来吃晚饭的时候又遇见过几次必先生。方英凤问小芬先生住在我们家?
小芬说是的,大帅说小日本打来了,外面太乱,就把先生请到家里来了。
方英凤对这位姓必的先生很好奇,必胜,一种誓死如归的感觉。她想好呀,又一个不怕死的人。
五
方英凤去给王霸升送行,她说大帅一路顺风;她还说大帅您出兵的这段时日我可不可以和大小姐一起跟必先生学习。
王霸升的眉头皱起来:是不是又打什么歪主意?
睢您说的,方英凤娇嗔,还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更何况等我认字后哪天你再出远门两三月不回来就可以给您发电报,或者写信,老了还会给你读报纸。
不愧是我的女人。上进。然后王霸升就兴高彩烈的走了。
直觉告诉方英凤必先生不是普通人,虽然他长相斯文,貌似读书人的样子,但是真正的读书人不会提到手炮。她想听听那些个关于手炮的故事或者事故。
只是连日接触下来,他只教她一些再正常不过的字眼。方英凤问大小姐,必先生以前在学校里也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她说不是,必先生知识渊博,授课生动,才不会像现在这么死板。
那他有没有跟你们讲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以后这个世界会怎样?
有,必先生说以后世界会和平,没有战争的和平。
那他现在为什么不讲了呢?
然后她就问必先生你现在为什么不讲了呢?
必先生从头到脚看她,一遍一遍。他说太太这几个字您会念了吗?它是方,方英凤的方,它是英,方英凤的英,它是凤,方英凤的凤。
方英凤看他指在涂过黑漆的木板上的长鞭说别闹了好吗?我说正经的。
必先生把长鞭搭在前面的桌子上说太太您也别闹了好吗?我做的也是正经事。
最后,谁也正经不起来。方英凤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更讨厌必先生。说说怎么了?她可是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没错,她相信必先生可以带她逃出去。她相信他有这个能力。
自从第一次听到小芬提起手炮,提起他,她就相信他非比异常。这样根深蒂固的相信在后来每次她想要死去的时候都能起到关键性作用。因为她知道,终有一天,世界是会和平的。
原来一直很陌生的一个人,如果想多了,即使才第一次见面,亦不会陌生。只因那个人在心中早被过虑千万次,他的灵魂一次次穿过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在她体内欣欣向荣。
所以当她从自己八岁那年开始讲起,一直讲一直讲,直到被抢亲直到想逃走直到后来直到遇见他再直到现在述与他听。她一点都不奇怪。
但必先生感到非常奇怪。他说太太不可能呀,您和大帅看起来非常恩爱的样子。
这话刚好被踢完键子回来的大小姐听到,她说是呀,我爹爹很喜欢六娘的。
方英凤点点她额头去去去,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喜欢。
大小姐说知道,就像我喜欢六娘这样子的喜欢叫喜欢。
方英凤说是是是,但是不管你怎样喜欢六娘终究还是要走的。必先生,请你一定要带我走。
他沉默下来,她知道她让他为难。
接下来再见面的时候止口不提逃走的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必先生看她的眼神捉摸不定,有时,他甚至能够大胆的直视她,长长久久。
方英凤害怕这样的眼神,但是她知道必先生不会伤害自己,甚至还有些关心。这样的猜测并不是毫无事实根据,好几次大小姐告诉她今天必先生又问六娘为什么没来上课了。
其实她是故意不去的,方英凤害怕在必先生的直视下不可避免的暴露自己真正的想法。徐家安太软,王霸升太硬,她觉得只有必先生才是自己内心向往的那种男人。
她喜欢必先生,这样的喜欢源自内心深处死心踏地的信任。
六
王霸升是被人抬着回来的,相对于出兵时的雄心壮志,他的回归不胜萧索。
方英凤见到他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担架上的那个男人就是王霸升,他拉住她的手几乎绝望的说,丫头,你走吧。
方英凤不信,说你临出兵还留十几号人看着我呢,现在回来了会轻易放过我走?
他说是的,你走吧,我一快死的人留着你做什么?要祸害也得下辈子。
别做梦了方英凤说,您还是继续祸害我吧,不然下辈子就真的没机会了。
其实她是不想走也不能走,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她做不出来。再者,必先生在这儿。
可王霸升铁了心想把她赶出去,他甚至跟她分析利害关系说你现在不走等我活着或死了想走也走不了。
这话方英凤信,如果死了,老太太不允许她走;如果活着,王霸升更不允许她走。但是无论如何,她现在必须留下来。再说,如果就这样走了她会觉得相当没有成就感。她对王霸升说就算要走也得从你的眼皮底下溜走。
最后王霸升只送她两个字,仗义。
然而必先生是真的走了,据说如今世道乱,他要回西安陪自己的老母亲。
方英凤不信,她知道必先生的家乡不在西安。她把小芬从大帅的房里拽回屋内,关好门窗就迫不急待的问必先生去哪了?
小芬不急不徐道听说是回西安陪母亲了。
放屁。方英凤忍不住对她放粗:快说,不老实交待的话别怪我跟你割袍断义。
他们都这么说。
你怎么说?
真不知道他上哪了,太太,我只是个丫环,跟必先生也不熟。
装。方英凤深深的呼口气,你给我装,就不怕我去告诉大帅之所以到现在关于儿子的事我一点动静都没有全是你的功劳?
但是小芬还是面不改色的说不知道。方英凤只好放弃说好吧,等哪天你弄清楚他上哪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后来,王霸升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方英凤又向小芬问起必先生的去处。她几乎是跪着说小芬你就告诉我吧,我要去找他,一定要去找他。
小芬嘴唇嚅动,把她扶起来说太太您别这样,我知道您对必先生好,可是就算你真的去了,也未必找得到他。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去。
他在上海,小芬说他在上海,而且极有可能住在梅家药铺。
七
方梅开又一次回到王府。是的,一年前她叫方英凤,一年后,她叫方梅开。
这个名字是必先生给许的。那时方英凤刚逃出来,按小芬给的地址很轻易就找到必先生。他看到她的时候明显吃了一惊,以至于舌头打结,吞吞吐吐说太……太……太太您怎么来了?
走来的,方英凤说为了找你没少折腾。
必先生一阵担心,说出什么事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长途拔涉找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认字。方英凤把包袱抱在怀里简简单单说只是想找你多认识几个字,轻易的就把一路来的相思抹杀掉。
然后必先生就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心眼里,最后憋出两个字——胡闹。他说你真的是胡闹,太不知道保护自己了。
错,方英凤说就是太知道保护自己才来找你,如果没有你,我害怕自己会莫明奇妙死掉。
必先生沉默下来,长长久久后才说您还是回去吧,这里不适合您。
哪里不适合?是人,还是地方?方英凤很激动,她说我不相信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多么急切的想要逃出那个地方,现在你却跟我说不适合,难道说我逃错了方向?对于这一点她是不能够接受的,如果信了,那自己不管不顾而来又是为了什么。
然而必先生直接否定掉她的猜测,说这里太危险,我保证不了你的安全,搞不好还因此连累到你。
方英凤不怕连累,甚至喜欢这样的连累,她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死掉无数次,一个死掉无数的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最后必先生妥协,他说那就委屈你了凤儿,等安顿好后你一定要给我讲讲是怎么从王府里逃出来的。
方英凤跟在他后面嘴巴没有停,说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就是你走后的某一天老太太突然召集大家说要去观音寺拜佛,并且特地嘱咐我们一定要虔诚求拜菩萨赏赐一子。途中我谎说内急然后趁机逃走了。
这么说你是在枪林弹雨下死里逃生?光是想到这一点必先生就感到心惊肉跳,他甚至想说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
方英凤说不是这样,当时老太太根本不允许开枪,说见血会犯佛光,丢掉一个儿媳比丢掉一个孙子划算,所以我只是费了点力,跑着跑着就跑掉了。
你真的很幸运,必先生感叹说现在是不是感觉活着很美好?
方英凤说是,特别是能够和你这样一起活着。
然后都不再说话。
后来过了很多天,毕先生拿来一张纸给她看,说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方梅开,梅开二度,以前的凤儿死掉了。
方英凤说是的,以前的凤儿死掉了,我叫方梅开,梅开二度。
然后又相安无事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必先生面色凝重找到她,说小芬死了,被王霸升打死了。
方梅开问为什么,是不是他发现小芬以前帮我抓药的事?
必先生说这事与你无关,小芬是共产党沪杭区的情报员,偷看文件的时候恰巧被王霸升看到。
这么说你也是共产党的情报人员,之所以进王府教书完全是想要接近王霸升?
是。
后面为什么走?还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说。方梅开一直想知道原因。
必先生也不隐瞒,说因为形势很严峻,小日本打来了,党领导决定放弃与蒋介石对峙直攻日本鬼子。其实梅开,很早之前我就听小芬提起你,她说王府有一位成天想外逃的太太时我就相当好奇,后面一调查才知道怎么回事,其实梅开,在我未进王府之前就对你有了不可戒掉的好感。
可是为什么……
必先生知道她意义所指,他说小日本被赶出中国的那一天也就是咱们的好日子,但是梅开,现在不行,有国才有家呀。
方梅开说我知道,就是不晓得小日本什么时候才被赶出中国。
必先生说快了,只要中华人民团结起来就不会太遥远,再说党领导也在和蒋介石争取国共合作。这一天应该很快来到。
听到这话的时候方梅开忍不住想起王霸升,那个蒋介石笔下手握重兵的大帅。如果他主张一致对外的话,那一天是不是更快到来?
八
所以,她回来了,以方梅开的身份。
但是王霸升依然继续叫她凤儿,他说什么梅开二度,难听死了。
方梅开说是的大帅,梅开二度,之前是我不懂事一直逆着您,现在我回来了,是真心实意想要跟您好的。
王霸升不信,还是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世道乱,别净想往外面跑。完了还不够,拿她当反面教材对王府二百多号人说你们瞧瞧,六太太这不回来啦,外面没有我王家好。
方梅开也配合着说是是是,我可是有深切体会的。到底好与不好,她心里就像照在河塘上的月亮,看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又相安无事过了很久,方梅开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适合的话。好几次她帮王霸升捶肩有意提到在外的那段时日,说世道真是乱哪,到哪都能听到炮声,这小日本看来是铁了心要占领咱中国了。
往往说到这里总被王霸升没头没脑掐断,他认为打仗是爷们的事,一个娘儿瞎担心什么。
然后叫他弃暗投明的话,始终说不出来。
几天后听说他又要带兵出征,可把方梅开彻底急坏,她几乎是挡在门槛上厉声绿色说小日本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你还有心思打自己人。
王霸升嘿嘿一笑,丫头,谁跟你说我要打自己人,告诉你,老子打的就是小日本。
方梅开才知道,原来她不费一滴唾沫星子就完成任务,不禁暗地认为王霸升的觉悟其实也挺高的。想想像他觉悟如此高的人应该不会反对带她一起去,所以就问了,你可不可以带上我?
嘿嘿,王霸升的嘴咧了一下,问她是不是想去送死?
方梅开说不是,真想死大可以趁没人的时候上吊吞金割婉撞墙……没必要让小日本呯的一声心里乐开花想嘿嘿八嘎又打死一个中国人。
王霸升还是不同意,并且严厉禁止这种胡闹行为。方梅开掏出必先生曾让她防身的手枪直指自己的脑门说,如果你不带我走,那我就死在你面前。
王霸升说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不可以死,无论如何都得保自己的小命。
她说好的,我答应你不会死。再说,她也不能死,还要等小日本被赶出去后和必先生结婚。临回王府前他跟她说,记得保护好自己,记得我叫黄天明,记得小日本投降那天你要嫁给我……这些,她都记得。
可是,她到底还是死了。那是王霸升的军队行至一山谷间的时候,遭到日本兵伏击,一颗手弹扔过来她被惊慌的马儿揣开好远,还未来得及爬起的时候,身边又是一阵轰炸,然后她开始神志不清,看到身上流出的血变成一块好长好大的头巾。
八年后,她终是没有机会披上那块血红的头巾嫁给必先生。而必先生又在哪儿?据说,他在找人,找一个名叫方梅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