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春寒锁朱门

琳琅_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11-28 00:26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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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第一人称的叙述,一个哀怨的深宫女子的形象生动。情感交融的温暖却又感伤,后宫女人的悲哀,寂寞红花深处,萧萧冷风醉人心。不知,且知。偿还情字锁心头,向晚处,伊人憔悴,随君而去。故事值得欣赏,内心独白动人。问好作者!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悠悠的一叹,此刻偌大宫堂唯这一声叹息,驱散这无边的寂静。

似乎是宸乾六年,八月里,犹如夏已荼蘼,初秋将至的清凉,上官璇颖,自这个灿烂的秋天,便与十九年以来的生活自此挥别。秋菊将绽,我住进一个叫存菊堂的地方。钟粹宫,存菊堂,我曾暗暗祈愿,此生安素如菊,唯此而已。

璇颖,爹娘赋予我一个聪慧的名字。我并不以为自己是这皇宫莺莺燕燕中顶聪慧的一个。我愿有如菊花,绽放于寒秋,绝不于春花烂漫时,争得一时奇艳。雅而好古,我更喜欢这四个字。禀承几分汉唐遗风,于这偌大的宫廷间,活得安然惬意便好。

如同我在这宫中的第一个八月,就这样,无波无澜,如水消逝。

然而一朝为天子妃嫔,我这样简单而率性的想法并不能肆意多久。宸元殿里,钟粹宫选侍,避无可避的面君侍驾,终究是在我平静的生活里投下一枚石子,激出微微涟漪。正是这涟漪,才使我之后的生活,演变成那样违背我心愿的结局。

我不晓得,这一次彼此相见令我在这位九五之尊的印象里存留了多久。一切如旧,仿佛我从不曾见过他,除却奉旨抄录的那一本金钢经,似乎没有什么曾改变我生活的半分轨迹。不过月余,我晋位常在。对富贵荣华,对高位厚禄我并不敏感,亦不在意。这其间结识了环美人,并与之交好,俱传环美人当日里颇有几分圣宠,只难得她为人天真活泼,待人真诚,与她来往反而省了许多心力。

回想当日,我却有几分懵懂无知。自宸元殿之后,皇帝携环美人驾临存菊堂,品茶一杯,闲谈少许的间隙,环美人多有举荐之意。唯今方觉,当日这般情谊珍贵。可惜后来世事种种,这份感情到底是被辜负了。圣驾频至,我亦由常在晋为才人,贵人。然而,自小家教严谨,总不许自己逾越了女子该遵守的礼仪,规范。与皇帝的情分也不过是限于相敬如宾而已。或许这便是宿命。对于他的到来,我从不曾讶异惊喜,似乎,这一切本就该是如此,既不突兀也不刻意,总是这般平淡如水,却又不乏温情脉脉。后来,在存菊堂中无限个日夜里,往事依此清晰起来。

西暖阁中,我并不喜欢他所赠的金银之器,故作珍藏之意加以推诿。然而他说美人与宝藏皆不愿雪藏。他怀抱宽广而温暖,那抹明黄在西暖阁温柔的烛光里,也变得柔和温暖如春。“冉冉”,这样沉醉的辰光里,他亦换了称呼,他唤我冉冉。攀上他苍劲的臂膀,我想我亦是动情的吧。我请他再唤我一声冉冉。迷蒙中,他亦语,“朕是喜欢你的”。我想我当时定然是大胆的。我含笑泪于睫,请求他永远,永远如当日般倾情于我。然而,那时我不懂,永远亦不过是个永远的梦而已。

宸乾七年五月,他封我冉诚嫔,本是脉脉如水的小小温情便因为这冉诚二字如石破天惊,使这恩宠如同五月里最耀眼的阳光,昭然于后宫诸人,存菊堂亦由极幽静的一处渐渐热闹起来。熟读史书,我亦晓得,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亦晓得花开灿烂定然是盛极而衰。然而我当日又如何不欢喜?人总是贪心的,后宫中有太多的女人,我亦有淡淡的期望,这恩宠与喜悦可以长长久久的绵延下去。却不曾料到这正是噬心的毒,一旦入心,便再无可救药。

这样的日子相比较于以后的漫漫时光,是那样的短暂。我始终不愿逾越女子本分与当日的心愿。故而与皇帝的情分也不过是相敬如宾。偶尔几分亲昵之举也不过是些许。回顾时我与皇帝之间或许确算得是其乐融融。然而当日小女儿心事里,总包含几多妇德的约束。即便偶尔心里生出惆怅也在他面前掩饰得干净。总以为这样方才是无怨无央,才堪配君恩浩荡。

窗前的绣架上早已落满尘埃,这绣架上亦曾铺陈过一幅鸳鸯戏水,光鲜的颜色,殷殷的小女儿心事皆由一针一线铺就而来。天不老,情难绝,身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中有千千结,如何丝毫不动情,只是,我当时不懂得,有怨有央方才是鸳鸯罢了。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做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弃捐箧奁中,恩情中道绝。当我在宫中第二个夏日渐渐消散了酷热,这一朵明媚的花朵绽放出它最鲜艳的颜色。然而花开荼蘼,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

时至今日,我亦有许多个迷团萦绕于心怀。这些迷团,来源于一个叶赫那拉氏的女子。她是东宫皇贵妃。在我初见她的时候,她尚且是宫里的贤妃,短短两年,她晋为皇贵妃。在后位空缺的宸乾后宫里,她一跃成为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人。然而,她似乎并不十分得以眷宠。甚至在后来永寿宫贵妃,曾被一位小小的贵人奚落讽刺。然而深宫三十余年,叶赫那拉氏得以屹立不倒,在后来的岁月里,这样一个不凡的女子,足以比当日谋害于我的女子更加令我生出莫名其妙的恐惧…

秋已渐深,在菊花正艳的时候,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皇帝的激动与欣喜逐渐打消了我一日日渐生出的疑窦。虽然,这份惊喜绝非偶然,几近在我与宫中掌事灵珊计划之中。然而,乍得的喜悦将这样的的疑虑打消殆尽。

可是,一切终究是淡了。偶尔与二三宫嫔相约,往畅音阁听一段折子戏,更多的时候,在远离了人群的时候,我会卸下所有伪装和强颜的笑容。静心的侍弄盛放的菊花。菊花开得那样好,那样清冷孤傲,不流于俗,如同我初初入宫的心事。而今,满堂菊花亦只开出一片锦簇的苍凉。所幸,在这样不堪的岁月里,我又结识了福良媛,同环美人一样,福良媛是个善良温和而又十分易于相与的女子。不同于环氏,我与福良媛的情谊似乎更为久远。令我深感惋惜的是,樱桦不同于她的姐姐,后日的嘉妃那般工于心计,为了恩宠险些置我于死地。樱桦对皇帝的恩宠并不渴求,与宫中姐妹多有交好,确也无半分是非。

樱瞳,似乎是这样一个名字,我已然记不清她的姓氏,然而正是因为她,我满堂的菊花曾莫名的令我觉得寒意逼人。那个唤作雪意的奴仆,在这菊花开得最艳丽夺目的时日里,用一包红花险些斩断我所有的喜悦。后来,我保住了腹中的性命,那荣光却随着花瓣的凋零,渐渐离我远去。直到这时,我独自守候在这偌大的存菊堂内,才体会到当日里环良娣的悲哀。宸乾六年,环美人怀有帝裔晋为良娣,而此时正是我于西暖阁中初承恩泽的日子。相比于皇帝当日对环氏的不予问津,我那时的日子已经好了许多。

至少,在皇帝偶然驾临钟粹宫主殿探望华妃之后,还会留意于我,还会告诉我梅花再好也没有菊花美。只是当时,宫中的凉薄已使我不再相信任何人。这样在当时看来如许深情的话语,只是在我心底浅浅的一滑带不来半分感动与喜悦,却勾起我无尽的辛酸与无以为靠的悲恸。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盛大的恩宠带给过我无上的荣光也同样在恩情淡薄之后,使我陷入万丈深渊。譬如环良娣与我的情谊便斩断于皇帝给予我无尽荣宠的时日里。我拜访于咸福宫却被婉言拒于宫门之外的悲哀,足以令我悔之不及却又在当时当日无能为力。

在那一年的冬天,许是长久的郁郁寡欢,使我体质颇为不堪。在宫中喜庆欢度新年之时,我历尽艰辛诞下一女,赐名茗羽,夜茗羽。这冲淡了之前宫中纷纭诡谲的关于我或有幸位临中宫的谣传。中宫新立,东宫贵妃却自戕于永寿宫,累及这位年轻的皇后急怒间代替皇贵妃命丧黄泉。宫中刚刚点燃的一点吉庆和喜悦就这样被皇后新丧取代和掩盖。而后,皇贵妃仿佛也因此笃信佛法而更加沉寂无声。茗羽移居南晓宫,我虽有许多的怅然,却都被自己一一隐忍。宸乾后宫也渐渐陷入压抑与沉闷中。

随着皇帝越来越少的涉足,存菊堂也渐渐是门可罗雀。偶尔有嫔妃来往也是索然无味。日子对我而言,就如同一谭死水再激不起一丝波澜。纾婕妤的有意陷害,芷婕妤的有意刁难。对我而言,都如同过眼云烟,漠然处之。我已没有早年间畅音亭小聚的雅兴。然而当日里牡丹亭,还魂记里的故事却无时不萦绕于脑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那时颇为不齿戏文中对的情执著,仿佛情可以令人生而死,死而生。情可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时值当日,我方晓得,却原来在深宫之内,最要不得的便是用情于君王。一旦以情相待,便是万劫不复。

后来,新人辈出,我已在宫中由贵嫔,淑仪,直至贵仪之尊。宫中偶尔有新人来访,看着她们初入宫闱的新奇与渴望,看着她们娇艳而年轻的容颜上时时飞起的对君王的期盼和爱恋,我无力搅碎她们的梦,然而,梦,却也是最容易破碎的。

这样多的这样鲜艳的花朵纷纷绽放,足以令皇帝在花丛中应接不暇。在宫中年月久了的嫔妃们更加寂寥。所幸,我有茗羽,她是个极其乖巧的孩子,在后来深宫内二十余年的岁月里,茗羽是我生命中无可抹杀的快乐与依靠。

宸乾九年十二月,我入宫的第三个冬天,我晋妃位,改号承。漠然的看着摊开的圣旨,一字一句皆如碎冰侵入胸怀。“兹钟粹宫上官氏,自入宫而来礼敬上殿,安范祖仪,与朕情景交共,心心相映,堪当‘解语花’且念其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今晋位妃位,改号承,所谓承者,担当,应允之意也是为承妃,望其勿违朕意,容表天下,钦此。”窗外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又是一年了。我知道,在这座银装素裹的皇宫里,我,浮生已歇。

宸乾三十三年十一月。宸乾皇帝于宸元主殿龙驭上宾。我没能前去与他相见最后一面。更没能如同珍妃一般,与大行皇帝一道仙去。我想,她是一个更加重情的女子吧。我起身望着窗外的飞雪,宸乾后宫二十八年生涯,我早已厌倦,在噩耗传来的一刻,我没有悲恸,没有泪水,只是木然的接受了大行皇帝已逝的事实,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一生也就此落下帷幕。再多的恩怨纠缠,都在这一刻化为灰烬。“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我的一生,我四十八年的生命早已结束了。

“大行皇帝宸乾三十三年十一月龙驭上宾,普天同悲,代传大行皇帝临终遗命,除中宫皇后,东宫皇贵妃外,后妃一律恩准随大行皇帝西去,服侍于九泉之下,此乃无尚荣耀。诏书颁布之时,即刻各自宫中上路。”

这,只怕是我最后一次在存菊堂品赏这满园的菊花罢,二十七年光阴易逝、花开年年,而后,人去梁空,阖了眼,压下心口的痛楚,贝齿轻咬,无尚荣耀,便当做我偿还了你一个人情罢,宽大的衣袂拂过案前,案头上墨香依旧,是那一篇兰亭序,压在宣纸上的菊花砚台在余辉中熠熠生光,格外耀眼、随手捋过耳边的碎发,取过抿子一一修饰平整,指尖沾染着淡淡的墨迹,耳上明铛琳琅生光,取过琉璃榻上葳蕤生光的三尺白绫,在夕阳的掩映下,那白绫忽然间莫名的神圣。

仿佛久远以前,某一个午后,梦幻般的身影,长身玉立,温润如玉、思想间笑意蔓延于唇角,腮边。宫中一干人等皆已遣散,敛裙登上案前矮凳,复整饰了妆容,衣衫,宽大的衣袖一抖,白绫绕梁而过,纤指触碰间微微颤抖,耳后发髻鎏金对簪垂下细细的流苏,随梁上白绫轻轻摇动,泠泠作声,似乎是这世间最后的低语、抬袖相系、眸中蕴含着迷离笑意,依稀间那经久年前、初见的欢喜,足下矮凳应声倒地,一声闷响过后、永无声息……

宸乾三十三年十一月,承妃奉命殉葬于钟粹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