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民老高
通过对老高一家命运的描述,把人带回了那个动荡的年代,仿佛就在昨天。每个人经历了狂风暴雨,让人的心瞬间陷入低谷。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给人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心理上受的创伤是无法愈合的。真实反映那个年代的真实情况。
一、
老高叔长得并不高,也不帅,不过模样还算端正,就是眼睛小得跟豆似的,还透着股杀气,老高叔的脸上有一条很长的刀疤,把右边的腮帮子生生地劈成了两半,看起来怪吓人的。老高叔的右腿比左腿短很多,所以走起路来总是一瘸一拐的,一年四季手里都撑着根城里人叫“斯的克”的棍子用来保持平衡,下雨天他很少出门,怕滑着。
老高叔其实一点也不老,刚来时三十岁还不到,他十八岁进的敌后武工队,二十岁时就有人叫他老高了,那年老队长在一次攻打鬼子炮楼时牺牲了,老高叔就当了队长,大家就自然而然地叫他老高了。小鬼子怕老高叔,满世界悬赏抓老高叔,赏金从大洋一直飚升到黄金,可一直到投降,炮楼里的小鬼子还是没见过老高叔长什么样。
天不怕地不怕的老高叔看谁都是眼白多眼黑少,所以大家都怕老高叔,只有在看孩子时老高叔的眼黑才比眼白多些。
也怪,“三年自然灾害”的年月,家家孩子多得恨不得能送掉几个才好,但就老高叔没孩子,老高婶子常常为这骂骂咧咧:“千刀万剐的小鬼子,什么地方不能打,子弹偏往这命根子上崩,不得好死!”
刚解放那阵进城的南下干部们大多扔了乡下的结发老婆娶了城里的学生娃,最不济的也娶了个年轻的女工,虽然没多少文化,但好歹都是城里人,见过世面,只有老高婶子是老高叔从老家带来的正儿八经拜过堂的糟糠之妻,那模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从山旮旯里出来的,刚放的一对小脚,走起路来跟扭秧歌似的,说起话来嗓门比男人还大,隔着几里路都能听见,一身粗布大褂在满街的“布拉吉”和旗袍里显得特别扭。
刚来的那阵老高婶子可没少出洋相,有一天差点把个大男人给吓死。
新村里的厕所是公用的,一层楼一个,除掉小孩上厕所不关门,大人一进去就把门关得铁桶似的,那天半夜住对门的张叔起来方便,见门开着,又没开灯,以为里头没人,楞头楞脑地就往里面闯,刚把灯打开就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个脱得一丝不挂的女人正撅着屁股蹲坑似地站在抽水马桶上拉屎,张叔跟撞见鬼似的,扭头就跑,跑回自家房间半天没回过气来,他老婆连掐带拧,张叔这才把气喘匀了,可还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手老指着门外。
张叔的老婆以为张叔遇见鬼了,赶紧拿过儿子小三的红肚兜壮着胆子跑出来准备打鬼,这才发觉蹲在抽水马桶上的女人是老高婶子,刚想说你怎么不穿衣服不知怎么说出口就变成了:“婶子,你怎么上厕所不关门?小心让人看见!”,老高婶子嘻嘻一笑,从马桶上跳下来,一对布袋似的马奶在张叔老婆面前直晃悠:“一人一个屁股,都一样,有什么好看的!”,说完大摇大摆地朝自家走去,弄得张叔老婆目瞪口呆。
第二天一幢房子的人全知道这事了,这下可苦了那些男人们了,半夜三更内急了谁都不敢上厕所了,生怕这事让他们给撞上。
后来才知道,原来老高叔的家乡很穷,有的一家只有一条裤子,谁下地谁穿,就算不太穷的人家睡觉也不穿衣服,怕炕席把衣服给磨坏了,那地方的人打小就养成这习惯了,大姑娘小媳妇都一样,老高叔打游击,怕小鬼子偷袭,睡觉从来不敢脱衣服,所以进城后也就跟着城里人学睡觉穿衣服了,老高婶子因为一直在家乡种地,所以就把这习惯给带过来了。
从这以后,张叔半夜就是尿再急也不敢出来了,实在憋得受不了了就让老婆打前站,看清楚没人了才敢出来,一边撒尿一边还得竖着耳朵,听着老高叔家门的动静,门一响就算没完事也赶紧收兵,到后来张叔临睡前就算渴死也不敢喝一口水了。
老也睡不了囫囵觉的张叔老婆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办法,再说这么下去张叔早晚得落下病根来。那天张叔老婆在下班的路上拦住了老高叔,曲里拐弯地把这事给说了。至于老高叔是怎么跟老高婶子说的大家不知道,不过没多久老高婶子就穿上衣服睡觉了,为这老高婶子心疼得一有机会就在厨房里发牢骚:“城里人烧包,挺好的衣服拿来磨凉席也不知道心疼!”
当然,有关老高婶子的笑话绝对不止这些,有天老高婶子在后门口纳鞋底,正碰上个陌生人笑嘻嘻地过来问路:大娘,请问-----。
还没等陌生人把下面的字吐出来老高婶子就跳了起来,两只小脚一蹦八丈高:“我日你祖宗,谁是你大娘?我就那么老吗?”
陌生人吓得连忙抱头鼠蹿,老高婶子还嫌不解气,挥着锥子还要撵,可惜小脚再怎么跑也赶不上大脚,追了一阵见没指望了,这才骂骂咧咧地回来继续纳她的鞋底。
新村也就这么点大,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的都瞒不了人,凡是听到过这些个故事的女人们无一例外地都会回家揪着孩子的耳朵一叠连声地关照:“小赤佬,以后看到老高婶婶啥都好叫就是不可以叫大娘晓得吗?”小孩子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只是一片混沌地点头。
这就是老高婶子,比老高大三岁,大字不识一斗,是老高叔十二岁那年爹作主给娶回来的。虽说老高叔那时还不懂事,赶前赶后地叫老高婶姐,还没等园房就上山打游击了,可老高叔对老高婶子好得让人眼红,老高叔没法忘记自己第八次受伤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老高叔破天荒回家过夜,在这以前老高叔很少回家,就算回趟家也是匆匆地看一眼就走,绝不过夜。
听说老高叔要在家过夜老高婶子脸红红的,做事也比平时麻利了许多,吃完饭就赶紧吹灯上炕,没想到老高叔连衣服都没脱,躺在炕上半天没动静。那时老高婶子还是新媳妇,还有点怕羞,等了半天终于耐不住了,把光溜溜的身子贴了上去,没想到被老高叔轻轻推开了,老高叔坐起来对老高婶子冷冷地说:“你另外找人吧!”老高婶子一听就哭了:“你外面有人了?”老高叔指了指大腿根:“我这里中了小鬼子的一颗炮弹皮,干这事怕是不行了,我不能拖死你!”老高婶子不信,一把拉下了老高叔的裤子看着还没好透的伤口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你走吧!”老高叔用袖口给老高婶子擦了擦眼泪拉上裤子下了炕,转身就准备朝外走。
“你回来!”老高婶子光着身子跳下去拦住了他:“我哪也不去,死也死在你们高家!”
“好,你不走我走!”老高叔侧过身子走了出去。
外面黑咕咙咚的,老高叔一时也想不出该上哪,来接他的同志要等到天亮以后才会来,于是就蹲在墙根边抽烟,他相信等老高婶子缓过劲来后一定会想明白的,没想到一袋烟还没抽完就听到房间里传出的喘气声音有点不对劲,赶紧扔掉烟袋冲了进去。
月光下,只见老高婶子已经把脑后盘着的髻放开了,梳成了做姑娘时的一根大辫子,又拿出做新娘时的红腰带,在那条长腰带的两头打了两个结,一个活结套在自己脖子上,一个死结套在脚上,她正用力蹬脚收紧活结,因为缠过脚,脚脖子细,所以蹬得很费劲,不过舌头已经伸出一大半了。老高叔赶紧抽出枕头下防身的匕首上前只一刀就把腰带割断了,再一揉一搓,老高婶子喉咙里咕咚了几下又活了回来。老高叔一屁股坐在炕上边喘气边说:“从今往后我不撵你了,什么时候想走了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有一阵老高婶子想孩子想得厉害,看见对门张叔的小三就偷着亲几口,做了好吃的就塞给小三,有一次自家做韭菜饼,小三看了眼谗,老高婶子就特地在给小三吃的韭菜饼里打了个鸡蛋,还淋了不少香油,没想到别人吃了没事,小三吃了又是吐又是拉,从这以后张叔的老婆就把儿子看得贼紧,再也不让小三迈进老高叔的家门了,气得老高婶子直抽自己耳光。
有一天老高叔的老娘突然在老二媳妇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摸进城来了,把老高叔吓了一跳,以为家里出什么大事了,没想到老娘说:“前几天我找镇上的王半仙给你算过命了,你这辈子该有个儿子!”老高叔楞了:“娘,你想孙子想糊涂了吧,别说儿子了,就是生个女儿也没有这个可能啊!”老娘生气了:“我老了,可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人家王半仙给咱出主意了,让老二给你生,这叫一房两不绝!”
老高叔懵了,拿眼瞅老二媳妇,老二媳妇尴尬地低下头去,脸红得象熟透的柿子。前几年老二媳妇一口气生了四个丫头片子,为这没少看村里人的白眼,怀第五个时听村里的老人说酸男辣女,多吃山里的酸枣能把胎气转过来,于是老二媳妇就天天上山采酸枣吃,没想到一来二去动了胎气,孩子脚先出来了,接生的老娘一看是个男孩,于是可着劲把孩子推进去又扯出来,最后把子宫一起拉了出来,流的那血把炕上的棉絮都染红了,最后孩子还是给折腾死了,还好,老二媳妇命大,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又活了过来,可从此再也不能生孩子了,这事老高叔知道。
“什么叫一房两不绝?”
“让你弟弟跟你媳妇生一个,就算是你大房里的儿子!”
老高叔的头“嗡”地一下炸了,全身的血直往上涌,再看老二媳妇,已经把脸转了过去。
“娘,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这样又能咋样?总不能看着高家绝后吧!”
“娘,你这是封建,现在新社会了,男女都一样!”
“你说了没用,叫你媳妇出来!”
老高婶子从后间走了进来,自打婆婆进门后她就自觉地退到后间去了。乡下规矩,过门后没生过孩子的女人不能算是这家的人,不能走在人前,连吃饭都不能上桌,得等一大家子的人吃完了才轮到她,老高婶子再倔,也知道不能破了这个规矩,所以给弟媳和婆婆倒完茶后就躲后间去了,前间和后间就隔着一层涂了石灰的空芯板,所以把他们母子俩的话全听进去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全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给我一句话,愿意不愿意!”
老高婶子看了一眼老高叔,老高叔抱着头蹲在地上,全身的份量都压在那条好腿上,随时象要倒下来似的。
“甭朝他看,我问的是你愿意不愿意!”
“娘——”老高婶子突然“扑嗵”一声跪下了,一把抱住了老太太的腿,扯着嗓子喊:“你杀了我吧!”
老太太老泪纵横,连连拍着桌子:“我高家绝后了!我高家绝后了!”
二、
新村里有块很大的草坪,四周种满无花果,一到夏天男女老少都爱去那里乘凉,我们姐妹几个却不愿去,吃完晚饭我们喜欢围在无线电旁边听《小喇叭》广播,平时没人管我们,如果天实在热得太厉害了外婆就会出面干涉:“囡囡,你哩阿好到草坪上去白相,让无线电里的人歇一歇,不要老是让人家又唱又讲的,吃力煞哉!”
我们不知道关了无线电播音员是不是可以休息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关了,无线电里的电子管就不烫了,电子管一烫无线电就会没声音,所以我们权衡了一下得失后只好接受外婆的劝告。
新村里住的大多是解放后进城的干部,不是三八式的就是四九式的,只要一坐下小孩子们就缠着他们讲打仗的故事,讲得最有声有色的就数老高叔和住在7号里的刘科长了。
刘科长的家乡跟老高叔就隔着几十里山路,刘科长的资格比起老高叔来差远了,打涟水战役时刘科长只有16岁,问他怎么16岁就参军了在小孩子面前他也不避讳,说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出来是找条活路的。那天住在一个庄上的老乡告诉他部队在招兵,问他去不去,刘科长说管饭就去,老乡说不但管饭,还给安家费,刘科长一听乐了,跟了老乡就走。
我们问刘科长打仗害怕不害怕,刘科长很认真地点头:起先怕,一听见枪声就想往地里钻,老觉得子弹都是奔自己来的,但后来就不怕了!
刘科长说从怕到不怕他只用了12个钟头的时间。
打涟水时刘科长刚学会放枪,他趴在战壕里闭着眼朝外放枪,等子弹打完了他也没搞清到底打没打到人。刘科长说涟水那一战打得惨极了,打完仗后河边全是横七竖八的死尸,象秋天里割下的麦子,成捆成捆地叠在一起,看不到边,整条河都让血给染红了,口渴了都不敢喝。大部队要趁胜追击,得留下人来看守战场,团长就走到当时还是小鬼的刘科长面前拍拍他的头说还是你留下吧,省得再浪费子弹了。
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可怕,可等天一点一点黑下来以后这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方园几十里就刘科长一个好胳膊好腿的大活人,其他不是重伤号就是死人,那天夜里连月亮都没有,天黑得象个烧焦了的大锅底倒扣在头上,阴风乍起,刮得刘科长头皮一阵阵发麻。最可怕的是那些还没死透的人,让风吹醒过来后鬼哭狼嚎地哀求刘科长给他们再补上一枪,可刘科长不敢,临走前首长可没给过他这个任务。好几次他以为跨过的是一具尸体,没想到冷不防就被抱住了腿,吓得他差点尿裤子。
这一夜刘科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那一夜别说坐了,就是支着枪杆稍微休息一会他都没敢,为了给自己壮胆只好把新学会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遍又一遍地唱,唱得嗓子差点冒烟。刘科长说他从来不知道夜会这么长,也不知道人在一点一点死去时会有这么惨,刘科长说,就这一夜,他的胆子一下就给吓大了。
第二天部队返回来埋死人,因为打到后来成了肉搏战,所以要想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彻底分开挺难,也没这个时间,反正都是中国人,所以也不分谁是国军谁是解放军了,挖一个坑放一个尸体,挖下的土再埋前面的那个,跟流水作业似的,埋整尸还行,许多是缺胳膊少腿只有半个脑袋的,还有的泡在河里浸得没了人样的,这些都得埋,不埋会流行瘟疫,刘科长说干到后来他的胆子也就大得没边了。
刘科长每次故事讲到这里就会停下来,得意地欣赏着我们因为吃惊而显出的傻样,然后很潇洒地咪一小口红得象玛瑙似的葡萄酒。刘科长不会喝酒,但自从进城后刘科长就养成了每天晚上喝一小盅红葡萄酒的习惯,也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秘方,说红葡萄酒养人。刘科长平时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除掉穿不敢讲究,一年四季穿中山装,袖口有时还打补丁,那是怕人说他变修,吃可是一点不马虎的,每天让保姆变着花样烧菜,刘科长说:老子为革命做了这么大贡献,现在应该享福了,要不对不起自己!
老高叔最听不得这话,所以老爱跟刘科长抬杠,每次刘科长总输。刘科长不是不会说话,刘科长跟下属做起报告来一套一套的,但他碰到老高叔就没词了,刘科长知道自己没法跟老高叔比,刘科长从来没负过伤,他说他命大,其实是他打过的仗少,老高叔打过多少仗自己也记不清了,只知道身上一共落下了八块伤疤,老高叔讲故事时给我们看了七块,还有一块他说什么也不让看。
脸上的伤疤是最大的,也是最早落下的。
武工队经常驻扎在太平庄,太平庄上有个二鬼子,原是县保安团的,团里有规定,团丁不许抽大烟,谁抽了得挨一百皮鞭,有一次二鬼子偷偷抽鸭片正好给营长撞见,二鬼子本来就不想当这个团丁,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拉了几个人就投了鬼子。这二鬼子在进县保安队之前就是个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坏料,这下更没人样了,每次鬼子出来扫荡都是他带的路不说,不管真假,只要听说谁跟武工队有来往就把一家老小吊起来打,前后打死打残了好几个人。
武工队决定收拾二鬼子。
那天武工队接到村民的报告,说二鬼子带着一队人回他老子的家了,于是队长就决定趁这机会把二鬼子干了,那时老队长还在,老高还只是小高,连最起码的怎么利用地形都不知道,进地主家时一脚踢开大门就直直地冲了进去,结果被躲在门背后的狗腿子砍了一刀,还好,刀落下来时听到风声他把头一歪,那一刀砍偏了,要不准得送命。
狗腿子被老队长毙了,可老高叔躺在地上也起不来了,武工队员们赶紧给他往伤口上抹香灰,可没用,血还是汩汩地往外涌,城里有医院,但不能送,因为城里有鬼子,何况远水救不了近火,正乱成一锅粥,有人从二鬼子爹的床头搜出了一个红缎子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很有些年头的野山参,老队长赶紧让老高叔咬一口吞下试试。神了,血眼瞅着就不流了,老队长立马让人把野山参包起来带走,就这根参后来救了好几个人。
人是活下来了,可老高叔也破相了。
这故事听得我们很刺激,不过我们最想知道的还是老高叔的腿是怎么受伤的,可无论我们怎么问老高叔就是不说,问急了才哼一声:是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跌断的!
回家问父亲,父亲说老高叔的腿是护送一个中央首长过封锁线时被马踢了一脚踢断的。老高叔不会骑马,更不知道怎么讨马喜欢,马不走他硬拽,马跟人一样,也有脾气,拽得急了抬起腿来就是一脚。
当时没人知道老高叔的腿已经断了,他硬是撑着一条断腿把人送走这才倒了下来,政委连夜和队员们一起把老高叔抬进了一个专门接骨的老中医那里,老中医看了看已经肿成水桶的腿脸立刻就黑了下来:“为什么不早送?”政委只好说实话:“他没说,我们也没看出来,等人昏过去了才知道!”老中医一震:“可惜了这条硬汉,这条腿得去掉!”大家吓了一跳,一起央求,老中医还是摇头,政委急了:“只要你能保住他这条腿,我给你下跪都行!”说着就要跪下,老中医连忙拉住政委:“我可以试试,只是怕他受不了那罪!”
不知什么时候老高叔醒了过来:“大夫,你放心,我要哼一声你就别给我治!”老中医对政委说:“好吧,你们派几个人把他按住!”政委刚上前就被老高叔吼住了:“谁都别上来,谁上来我揍谁!”老中医拿出手术刀在火上烤了一下就在老高叔的腿上拉开了一道口子,淤血喷出来,当时就把炕染成紫色了,老高叔疼得脸都变模样了,但硬是没哼一声。
老高叔的腿伤好后有人说你去找找那个中央首长吧,让他给你找个洋专家给治治,老高叔一个劲地摇头。这个中央首长是谁老高叔从来不说,连父亲都不知道,不过新村里的人都说这个中央首长很有点来头。
说的人没心,说过也就算了,谁也没想到老高叔会因为这个谁也不知道名字的中央首长跟张叔结下了仇。
三、
张叔也是从部队上下来的,但张叔从来没正儿八经地打过仗,只是拎着手摇电话机跟在首长的后面从这个掩体跑到那个指挥部,你说他是警卫员也行,说他是勤务兵也没错,就因为这,张叔是一幢房子里级别最低的干部。到了地方后他给原来的首长说过几次,想让首长跟地方打个招呼,弄个象样的官当当,可首长说小张,你怎么这么想不明白,干什么不是为人民服务?!张叔说为人民服务也有个待遇问题,首长说炮弹在头上飞的时候你想过待遇吗?这么一来张叔就没话好说了。
不过张叔还是不甘心,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首长,没想到都是这几句话,张叔便觉得没劲了,没想到张叔的老婆却来劲了,因为张叔的老婆从其他人身上看到了诸多当官的好处。第一要务是钱,官越大工资和津贴当然就越多,第二件事还是跟钱有关,张叔上班得跑出去老远挤公共汽车,顶着个大沼气袋的车开起来又慢又颠,摇舢板似的,就这破车还得自己掏腰包买票,人家刘局长进出都是小车,就停在大门口,车钱和鞋子全省了,更省了精气神。那天半夜三更睡不着张叔老婆突然来了精神,一把推醒了张叔:“你说,是中央首长大还是你们部队那个首长大?”
“当然是中央首长大咯!”张叔觉得这问题问得太小儿科,翻一个身又睡了。
张叔老婆捏住张叔的鼻子,不让他透气,张叔只好坐了起来。
“对门的老高不是护送过中央首长吗,让他跟这个中央首长说一声,还怕没人提升你吗?”
张叔摇头:“老高怕是不肯!”
老婆连忙指点迷津:“你直说他当然不肯,你得打迂回战,先讨他喜欢,等火候差不多了再开口!”
还没完全清楚醒过来的张叔大概觉得讨老高喜欢比讨中央首长喜欢还难,所以一句话没说又倒下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还有心思睡觉!”老婆一把掀掉被子,冻得张叔跳了起来:“你这人也真是的,半夜三更的尽想些不着边际的事,他老高一个大男人连女人都不喜欢,他还能喜欢什么呢?”
“我就不信,除掉女人他会没有想要的东西!”
等张叔重新盖上被子时睡意全没了,伸手拿过烟抽了起来,刚抽了几口突然一拍脑袋:“对了,老高喜欢京戏,这几天逸夫舞台正演周信芳的《徐策跑城》,要不想办法给他弄两张票?”女人不屑:“你以为老高就那么容易被打倒?”张叔火了:“那你说怎么办?”
“想想,老高最缺什么?”
“当然是儿子咯!”张叔突然把烟一掐:“有了,把小三给他,你不是老嫌小三是多头吗!”
这回轮到女人火了:“你倒大方,不养孩子不知道肚子疼的味道,十月怀胎容易吗?你也不想想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又不是什么东西,怎么说给就给呢!”
张叔叹了口气:“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一点没说错,你给了又怎么样?人家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走到天边,小三总归是我们的儿子,再说老高家就住在对门,天天看得见,有人替我们养着孩子,何乐而不为?”
女人皱着眉想了好一会,然后俯下身亲了亲熟睡的小三,一咬牙:“好,就这么办!”
乍听说张叔要把儿子送给自家,老高婶子差点笑歪了嘴,当场抱了小三就准备出门给他买衣服去,被老高叔拦住了:“小张,就让小三叫我干爹吧!”
张叔一听急了:“老高你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的?”老高叔摇头:“我是怕你后悔!”张叔赶紧跑回家拿出户口本:“我这就去派出所,把小三的姓改过来,干脆,户口也迁到你们家,这你总可以放心了吧!”老高婶子颠颠地递过自家的户口本被老高叔一把抢了过去:“既然你这么诚心,迁不迁户口也就那么回事了,你让小三住过来就是了!”
两家反目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
那天是星期天,张叔特地买了一瓶上好的绍兴黄酒,让老婆炒了几个菜,说是跟老高叔联络联络感情,酒吃到一半张叔借着酒劲开口了:“老高,你护送过的那个中央首长叫啥?”老高叔警惕地放下空酒杯:“你问这做什么?”张叔说:“没啥,老高你也知道,我到现在还是个办事员,老婆跟前也抬不起头来,你能不能替我在那个中央首长跟前递句话,让他跟我们领导打声招呼?”老高叔的脸立刻就阴了下来,刀疤也拉得更长了:“对不起,我跟那中央首长没联系,再说了,人家管那么大的一个国家,容易吗?我能为这吗点小事去麻烦人家吗?”张叔知道老高叔生气了,可还是陪着笑脸给老高叔又斟了一杯酒:“我能是那不懂事的人吗?我的意思是这事跟他秘书说就行了,不用他亲自出面,让手下人去办,只要一个电话,谁还敢不听?你说是吗?”老高叔推开酒杯站了起来:“小张,你喝多了!”说完拄着“司的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去,马上给我把小三领回去!”
老高婶子抱着小三说什么也不放手,老高叔火了,甩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这才让张叔老婆把人领走,门刚关上老高婶子就扑了上去,又是撕又是咬的,恨不得吃了老高叔,老高叔没还手,只说你打吧,我欠你的,打死了不要你偿命,老高婶子这才住了手。
这辈子,老高叔就打了老高婶子这一次,为这一巴掌,老高叔一直到死都没能原谅自己。
四、
连我们孩子都看得出许多人都怕老高叔,不是怕他的人,是怕他的嘴,老高叔的嘴比刀子还快,常常能把那些大报告做得一套一套的局长科长什么的噎得直喘粗气,有一次老高叔甚至噎了总局的局长。
总局局长是个从解放区来的老革命,做到总局局长当然得有秘书,秘书是个刚从大学出来的小伙子,戴副跟啤酒瓶底差不多厚的眼镜,胆子特别小,见谁都点头哈腰,好几次老高叔用“司的克”顶住他腰,说你挺直点,别老把自己弄成个问号似的,小伙子答应了,但下次老高叔看到他还是哈着腰,气得老高叔骂他不象个男人。
有次局里要开动员会,局长让秘书写份发言稿,秘书不敢怠慢,连夜把报告给赶出来了,没想到两个时辰不到就让局长给退回来了,什么具体的意见都没有,就四个字:不行,重写!
秘书也不敢多问,又不知道毛病出在哪里,只好自己瞎琢磨着又重新写了一稿,当然,又是一夜没睡,没想到拿给局长看后还是给退了回来,仍然是这四个字:不行,重写!
就这样写了退退了写,写到第九稿时秘书再也没辙了,哭丧着脸来找老高叔,老高叔跟秘书说你把原来写的那第一稿给局长送去,看他怎么说,秘书不敢,要让局长看出自己在糊弄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局长行武出身,发起火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手伸到腰里摸枪,知道他不会真打,但那架式也够瞧的了。
老高叔说你去送,出了事我兜着,秘书实在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眼看第二天就要开动员会了,只好硬着头皮把第一稿一字不动地给了局长,然后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前战战兢兢地等着挨批,没想到局长看了稿子后“龙颜大悦”,拍着秘书的肩直夸奖:这第十稿写得太好了,我说么,文章就是靠改出来的,往后就这样,多改几回,别指望糊弄我,我懂!
这回弄得秘书更为难了,一直糊弄下去吧,说实话他还真没这个胆,万一让局长知道自己给他的原来是给退回的第一稿,骂还是小事,弄不好得背个处份。不糊弄吧,那就老是这么一稿一稿地改下去,一整夜一整夜地熬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为这事,小伙子愁得饭都吃不下了,走起路来腰哈得更厉害了。不过这事没多久就让老高叔给解了围了。
老高叔跟总局局长和刘科长他们都在一个党小组,党小组的组长是刘科长,虽然秘书糊弄局长的事谁都知道,就瞒着局长一个人,可开民主生活会时谁都没敢跟局长提这件事,开会前老高叔就跟刘科长说了,得来一次批评和自我批评,刘科长也同意了,可一直到会议快结束都没动静,老高叔终于忍不住了,问局长:秘书写的那九稿你都看过吗?
局长大大咧咧地说:看了,怎么啦?
坐在对面的刘科长拼命朝老高叔递眼色,老高叔就当没看见似地继续问:你让人改总得有个依据吧,能说说每一稿的毛病出在哪吗?
局长脸上的肌肉有点不活泛了,不过这是党内的民主生活会,他不能不回答:我没细看!
老高叔突然就火了:没细看就给人退回去了?你那不是官僚主义是什么?进城还没多少年就官僚成这样了,时间长了还不定怎么样呢!
所有的人都拿眼瞅着局长,局长没敢发作,他心里明白,理在老高叔这里,可他毕竟是局长,脸上一时下不来,就算是在民主生活会上,也没说过局长不是局长啊!就在这时刘科长发言了:这不能全怪局长,局长忙,这是大家都看见的,他也不可能记得那么多,不过老高话虽重点,也是好意,我看大家就别在小事上纠缠了----。
“这怎么是小事?你这不是快刀切豆腐两面光吗?”老高叔腾地一下撑着“司的克”站了起来,调门一下高了八度:“这叫现在,是和平时期,也就开开夜车,要是搁打仗那会象你这么官僚还不出人命?”
刘科长还想说什么总局局长摆摆手,很诚恳地说:“老高提的意见虽然跟事实有点出入,态度也有点过激了,但没事,治病救人么,我完全能够理解,今后一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欢迎大家多给我提宝贵意见!”
大家赶紧点头,表示赞成。
“什么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老高叔不乐意了。
“局长的表态很好,值得我们学习,这样吧,大家工作都很忙,我看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以后有时间再继续交换意见吧!”刘科长很及时地站了起来,宣布散会。众人巴不得这一声,赶紧打着哈哈各自脚底搽油,只有老高叔还坐着,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架式,局长很友好地走过去拍了拍老高叔的肩:“老高,什么时候有空到我那里坐坐,我们杀两盘怎么样!”这时的老高叔即使满肚子全是火气,也没办法发作了。
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从那以后秘书再也没碰上让他改九稿的事,不过没多久刘科长升了,调去当了区分局的局长,战功显赫的老高叔还在他那科长的位置上待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有天晚上刘局长高兴,多喝了一盅葡萄酒,于是就对老高叔说:“老高,不是我说你,你那熊脾气也该改改了,领导错也好对也罢你总得给人家领导一点面子是不是?别动不动就提意见,跟炮筒子似的,你再这么着下去,就只好永远待在你那科长的位置上了,什么指望也别想了!”
刘局长的话刚落地老高叔就恼了,“司的克”把地板砸得嘭嘭响:“我说老刘,你这话算人话还是鬼话?合着领导都是给你们这些马屁精给惯坏的,我告诉你,就算当一辈子科长,我也不昧着良心讲话!”
好脾气的刘局长不急也不上火,继续站在走廊里慢吞吞地咪他的葡萄酒:“老高,其实我这也是为你好,怎么着咱也算半个老乡了,所以我才跟你说这话,你打过日本鬼子这不假,负过八处伤这也是真的,但你仔细想想,就算你参加过辛亥革命救过孙中山的命那又怎么样?惹得领导不高兴了照样能给你穿小鞋,而且还是玻璃小鞋,让你有火都没地方发!”没容老高叔张口刘局长又接下去继续谆谆教导起来:“我知道你日子过得不顺,心烦,所以才脾气大,这也不怪你,搁谁身上都一样。我看这样,你把婶子送回去,在城里再找一个,现在的女人哭着喊着就想嫁给革命干部,就算你干那事不利索她们也不会在乎,去孤儿院领一个孩子就行了-----”
“呸!”老高叔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你把乡下老婆扔了跑城里找了个学生娃你以为你光荣?你以为城里女人会打心眼里喜欢咱们这号老粗?你做梦去吧!”
刘局长还想跟老高叔抬杠刘局长的夫人满脸挂霜地走了出来,一把把刘局长拽了进去:阿姨已经帮你把参汤烧好了,快点去喝,再不喝要冷掉了!
局长夫人进去时把门关得山响,震了一地的墙粉,气得老高叔挥舞着“司的克”要砸门,被父亲一把拉住了,父亲说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刘的老婆是资产出生,生就的小姐脾气,她嫁给老刘就为了能改变一下自己的成份,好往上爬,你跟这种人生气没意思!
父亲读过几年私塾,又上过几年洋学堂,肚子里有了点墨水就比别人能沉得住气,每次刘局长和老高叔抬杠父亲都不插嘴,由他们斗,这回看看实在有点不可开交了这才出面。父亲劝过老高叔好几回了,让他别光图嘴上痛快,老高叔是个明白人,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得罪人,可他说看到那些龟孙子们一个比一个狠地斗争同志给领导抬轿子他就憋不住想骂娘,这算什么本事!父亲说以后有牢骚你就上我家发算了,别以为前几次运动你逃过就没事了。好说歹说老高叔终于点头,答应憋不住了就来我们家出气。
打这以后,老高叔来我家就更勤了,但父亲终究还是没能阻止住老高叔的坏脾气。
五、
刘局长的夫人和老高叔彻底闹翻是在刘局长前妻的儿子狗子来过之后。
刘局长参加革命前就已经娶下媳妇了,乡下男娃一到十五、六岁就娶亲,娶的都是大婆娘,有点家底的人家为的是早点传宗接代,别断了香火,穷人则想早点找个劳动力帮衬着干活,刘局长从家乡出来时儿子还没生下,等后来有老乡带信给他说他做了爸,他这才知道自己把种子给撒下了,可因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所以也没太把这当回事。
说实话娶亲后他跟他媳妇就只干过一回,还是在他要离开家前的那个晚上。媳妇比他大五岁,虽然那时也就二十岁不到,可“女大五,赛老母”,他怎么看怎么别扭,说实话他参加革命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离媳妇远点。
从媳妇进门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怕睡觉,一上炕就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死死的,那天他要走了,在炕上翻来翻去睡不着,想想再怎么着也得跟媳妇说一声吧,现在不说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枪子可没长眼。没想到媳妇一听就哭了,还不敢大声哭,憋着嗓子抽得混身抖个不停,月光下看着媳妇好象一下子变小变嫩了,显得很可怜,刘局长突然就找到了男人的感觉,一把把一丝不挂的媳妇拉进了怀里。
进城后刘局长回过一次老家,跟媳妇说咱们这是包办的,不算数,你另外找人吧,媳妇当时就哭了,死活不干,刘局长见劝不了丢下些钱就走了,回城后组织上为解决进城干部的婚姻问题跟学生娃搞了几次联欢,刘局长就认识了现在的老婆,认识三个月就举行了集体婚礼。
说实话城里的女人跟乡下的女人简直没法比,人家年轻漂亮有文化懂生活,时不时的还弄点小情调出来,乡下老婆又老又丑不说了,连个新名词都不会,笑起来满口大黄牙还呲牙裂嘴的,就是在床上乡下的媳妇也没法跟现在的夫人比,象根木头似的,你累死了她也没反应,不象现在的夫人,你睡她就跟要杀了她似的,刺激得你越战越勇。所以刘局长早把乡下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了,一直到儿子进城来找他。
第一次看到刘局长的儿子时把大家都给吓了一跳,跟刘局长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一点不走样,猛一见还以为是刘局长本人呢,可看多了就看出这父子俩的不同来了,儿子额上的皱纹比老子多绕了好几道弯,象地头挖的沟,身上的皮肤因为没有葡萄酒的灌溉跟盐硷地似的,又干又厚象树皮,跟刘局长站一块象他哥。
那年回乡下时刘局长没能见着儿子,儿子跟邻村的人进山去了,这回见着儿子刘局长突然就有了点内疚感,刚想问问他娘和乡下的情况,斜刺里突然瞧见了夫人欠多还少的表情一个急转弯把想出口的亲热话变成了训斥:“狗子,不好好在乡下呆着来城里做什么?”
狗子只知道憨憨地笑,说话也不懂看眼色:“俺娘俺姥姥俺姥爷和俺舅爷他们想你了,让俺带点东西来看看你!”说着麻利地从肩上卸下粗布包袱就想往最靠近的床上放,局长夫人眼明手快地一把抢过包袱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拿过刷子很夸张地刷新买的印花床单。狗子也不在意,打开包袱拿出两双千层底的老头布鞋递给了刘局长:“这是俺娘给你做的,让你试试,看合脚不,俺娘说了,你要觉得不合脚她给你重做!”
“城里没人穿这个!”局长夫人伸出手想半路上截住布鞋。
“先放着!”刘局长抢在夫人前头把布鞋塞进了抽屉。
狗子又掏出了花生和地瓜干,这地瓜干可不是一般的地瓜干,是把地瓜蒸烂了去皮捣成糊压成片再晒干改刀成一小块一小块,撒上黑芝麻,然后放大铁锅里一片片地烘干,得花大功夫才能做成的,没想到全让刘局长分给我们这些围着看热闹的小孩了,狗子有点失望:“俺娘不让俺路上吃,说这是专门做了带给你吃的,说你喜欢吃这!”
“知道、知道!”刘局长掏出根《大前门》香烟递给了儿子:“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用,你那小白棍味太淡!”狗子从裤腰带里掏出旱烟点上:“俺娘让俺多住些日子,俺娘想你,你又不回去,俺娘说就让俺代她陪陪你!”说着眼圈有点发红。
刘局长瞅了夫人一眼没敢多说什么,生生地把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谁也没想到狗子第二天就走了,正巧让老高叔撞上,老高叔拉住狗子问他为什么不多住几天,狗子说他住不惯,他吃饭时爱蹲在地上,打小就这样,可后妈不让,偏让他坐凳子,坐了凳子狗子就难受,觉得肠子象打了结似的,饭在胃里转圈老也不肯下去,你想,一天三顿呢,谁受得了!
当然,狗子的臭毛病还远不止这些,比如吃饭爱吧叽嘴,晚上睡觉前不洗脚,打起喷嚏来满屋子飞唾沫星子,跟下雨似的,于是狗子就成了后妈教育自己儿子的最好教材。狗子虽然听不懂城里话,可狗子能猜出他们是在说自己,于是狗子觉得自己该走了。
“你爹没留你?”
“留了,可我不能让俺爹为难!”
“他为什么难?还不就是怕他那资产阶级小姐给他脸色看?我就不信革不了他的命,走,有老高叔给你作主!”老高叔拉了狗子就朝刘局长家走,狗子拼死命抵住墙角:“俺不能让俺爹脸上过不去,临出门前俺娘说过,别惹爹生气,不行就赶紧回家!”
老高叔还拉,狗子就哭了:“叔,这么做要让俺娘知道了会打死俺的!”
老高叔撒开手,叹了口气:“这样吧,你上我家去住几天,刚来就回去,你娘会伤心的!”
狗子想了好一会,终于点头,跟着老高叔回家去了。
狗子在老高叔家住了一个星期,象大闺女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顿顿由老高婶子做好了端给他吃,也不肯出去玩,整天在房间里转悠,连窗口都难得去,老高叔知道他怕碰见刘局长夫妻俩,所以也不勉强他,后来他认老高婶子做了干娘,临走时老高婶子买了一对红花绿底的铁壳热水瓶和一块人造棉料子让狗子带回去,教他说这是刘局长给的,狗子点头,抹着泪走了,临走时把藏在烟袋里的十块钱拿了出来:“干娘,俺不能白吃白拿你们的,这是俺爹背着后妈偷偷塞给俺的,你们拿着,也算俺的一点心意!”
老高婶子火了,把狗子连钱带人推出了门:“你这是作贱人呢!”
没有不透风的墙,刘局长和局长夫人很快知道了老高叔收留狗子的事,刘局长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又不便发作,所以老远看见老高叔就绕着走,装作没看见。女人脸短,局长夫人见了老高叔两口子干脆对面撞个筋斗也不打招呼,就跟不认识似的。
有次刘局长没能绕过去,面对面撞上了,刘局长阴阴地说:“老高,打人不打脸呢!”老高给了刘局长大半个白眼:“老刘,你忘本了!”边说边走,一步都没停,人走老远了还听到“司的克”磕着水泥地的响声。
打那以后刘局长和老高就算正式绝交了,大概谁也不会想到,没过多久这两个人会一起卷到了一起惊动中央的“反革命事件”里。
六、
刘局长是最早被打倒的“走资派”,也是新村里第一个被发配去扫大街的,这时的他葡萄酒没心思喝了,局长的威风也没了,每天胸口挂着块牌子拿把大扫帚在新村里进进出出。刘局长起先想不通,那么多运动都过来了,全是他整人家的,怎么这回反倒让别人给整了,而且整他的人全是那些平时让人看不上眼的人,这是怎么了?
好几次刘局长想去找老高叔谈谈,但走到老高叔家门口又站住了,断交那么多日子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凭心而论在所有被揪出来的人中刘局长的态度还算是不错的,干活比清扫工都卖力,活再重也不发一句牢骚,谁也不得罪,谁让他干活他都不打回票,想争取个好态度,早点“解放”,可没想到这招不管用,那些造反派柿子拣软的捏,有事没事总喜欢在他身上练拳脚,刘局长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回家,原指望夫人给点安慰,没想到一向上了床就喜欢往他身上粘的夫人在他被打倒后的第一天起就把他赶到地上了。
虽说从小睡惯了砖砌的炕,可进城后就一直睡棕棚床把骨头睡软了的刘局长躺在水泥地上就象躺在钢板上一样,混身被硌得生疼,只好不停地翻过来翻过去,听着夫人高高低低的打鼾声刘局长觉得现在这夜似乎比涟水看守战场的那一夜更长更难熬。熬到后半夜实在受不了了刘局长只好偷偷地爬上床去,夫人惊醒过来后又一脚把他踹了下去。刘局长本来就怕老婆,现在更怕了,只好乖乖地再去睡他的水泥地。第二天烙了一夜大饼的刘局长趁着阿姨不在的当口抓紧时间跟夫人商量:“我保证不碰你,让我睡床行吗?”
“不可以!”
“我知道你是怕阿姨出去说,说你没跟我划清界限,那这样,等阿姨睡着了我再上床,阿姨醒之前我一定下床还不行吗?”
“要自觉革命你懂吗?”夫人勃然大怒:“你再纠缠不清我明天就到你们单位去揭发你!”
刘局长吓得赶紧闭嘴,等夫人一出门就把儿子小时的棉抱裙偷偷找出来塞在了垫被下。
刘局长的夫人是新村里第一个参加造反派的干部,说实在的,她跟不跟“走资派”的丈夫睡觉这可是谁也没法证明的事,就算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只要还待在一个房间里也不敢保证说会没事,所以,为了表示自己已经彻底跟丈夫划清界限了,没多久她就铺盖一卷住单位去了,儿子也不要了,一心一意闹革命去了。当然,雇保姆绝对属于剥削行为,所以阿姨也紧跟着被她打发回老家去了,这下,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刘局长彻底乱了方寸。
运动一开始狗子妈就上心了,狗子妈不认字,只好天天上村头的老槐树下听喇叭里的广播,但广播里每天讲的都是大好形势,而且不是小好,是大好,可让狗子妈怎么也看不明白的是,以前村里那些让人看不顺眼的二流子和懒汉们现在摇身一变全成掌权的了,支书和村长他们说话已经不顶用了,城里是不是也这样?
“让狗子写封信问问吧!”见女儿整天心神不宁的样子,姥姥开口了。
狗子的爷爷奶奶大饥荒时全饿死了,刘局长的几个弟弟也单独立了门户,姥姥就说:“让闺女回来住吧!”,姥爷起先不愿意,觉得女儿没干坏事就被刘家休了心里有气,但经不住姥姥一再恳求,再看看孤儿寡母的,日子确实也不好过,这才松了口:“进门行,狗子得改姓!”
乡下寄一封信太费事,乡邮员一个星期才来一次,寄进寄出的信都由村头的小卖部转交,以前还行,自从小卖部被村革会接管后就乱套了,三天两头找不着人。那天晚上狗子写完信刚放窗台上就被狗子妈一把抢过去塞在了怀里:“明天我去镇上寄,顺便看看你小姨!”狗子急了:“去镇上得跑十多里山路呢!”狗子妈说:“你嫌娘老了?”狗子知道自己拗不过娘,就不再吱声。晚上不敢睡死,第二天鸡叫头遍狗子就起来了,见大门开着,一问,才知道娘早已经拄着打狗棍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狗子的小姨夫在镇上文化馆当干事,管放电影的事,平时都是他们夫妻俩去乡下,大姨从来不上他们家,这会一见大姨来了,知道事情小不了,还以为是父母出事了,一听是为刘局长担心,小姨先就埋怨起了姐姐:“你也是,为这么个人守着已经是不值了,还这么向着他,你这是何苦!”狗子妈顿脚:“怎么着他也是狗子的爹啊!”小姨便没话好说了。
小姨夫跟镇上的干部都很熟,知道的“内部消息”也就比别人多,狗子妈来就是想问他讨主意的,小姨夫很有把握地对狗子妈说:“我看这样,信也别寄了,你还是让狗子去看看吧,看这架势,他爸的事怕是凶多吉少咧!”狗子妈一听心急火撩饭都不愿吃就要往家赶,小姨好说歹说让她喝了半碗小米粥这才叫了辆两轮车把姐姐驮了回去。
上次狗子从城里回来哄娘说爹很喜欢吃他带去的炒花生和地瓜干,所以狗子妈从小姨家回来后连夜就赶做这两样东西让狗子带去,这回做得比上次还多。狗子说:“娘,你甭做了,这东西怪沉的,我背不动!”狗子妈火了:“没出息,就这点东西还能压死你了?”狗子便不敢出声了,低头只管拉他的风箱。
姥爷也走过来劝:“你给他弄这些干啥,他能吃得了那么多?”狗子妈头都不抬:“慢慢吃呗,这东西放个半年一年的又坏不了!”姥爷张了张嘴,见女儿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却透着喜气,于是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狗子从城里回来就把经过都跟姥爷说了,姥爷气得直拍桌子,可他到底还是忍了,没敢告诉女儿,怕她受不了。
临出门时狗子妈恨不得把所有能带的都让狗子带去给刘局长,狗子妈把东西交给狗子时关照狗子:“你爹要真遭难了就把小弟弟接过来!”狗子想起后妈的那张嘴脸就直摇头:“娘,还是别揽这活吧!”狗子妈生气了:“别忘了,他可是你弟弟!”狗子没话说了,接过包袱就走,等走出村子估摸着娘再也看不见他了,就找了个在村头玩耍的小孩,给了他一把地瓜干,然后让小孩把包袱偷偷送回去交给姥爷。
狗子提出要带走小弟弟刘局长一点没感到意外,他不喜欢这个元配夫人,他也不觉得自己欠着她什么,不改嫁是她自己的事,怪不着他,但刘局长信任她,他对她有种天生的依赖感,所以想也没想就把才十岁的小儿子交给狗子带走了,等看着小儿子欢天喜地地跟着哥哥走了他这才松了口气,反正一个人过日子简单多了,有一顿没一顿地还能穷对付。
七、
没多久刘局长的夫人就被抓起来了,要不是新村里有人亲眼看到她被铐走还没人敢相信真有这么回事。
虽然刘局长的夫人出身不怎么样,可刘局长的夫人有文化,一手字也写得不错,还能画上几笔,革命态度又特别坚决,她是单位里第一个把《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的人,最难得的是她能每天晚上站在路灯下坚持学习《毛泽东著作》两小时,雷打不动,刻薄的人说:“办公室和宿舍的日光灯比路灯亮多了,为什么不去那?还不是装装样子给人看的!”也有佩服的:“刮风下雨人家没脱过一天班,就是做样子也不容易了,要不你去试试!”
不管是假积极也罢,真积极也好,头头们总需要有人装门面,于是造反派就很放心地把出《大批判专栏》的活交给她了。
说是专栏其实也不用费什么心思,说穿了就是把社论和红头文件放放大,让革命群众看起来方便点,也不用担心出错,只要抄完后多校对几遍也就没事了,前几任搞大批判的都没事,偏到她手里想展示展示那点本事,当然,更重要的是表现表现自己,没想到版面好看是好看了,事情也闹大了。
那天造反派的头儿脑儿们正围成一圈手拿笔记本端坐在比笔记本大不了多少的九寸黑白电视机前,一边看一边刷刷地记,屏幕上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军装的江青正在做报告:
“同~志~们,大~家~好,我~`代表~`主席-----”
不知道算是艺术还是天生的小嗓子,这位旗手说起话来一个字得拖几个颤音,很容易引发人想上台把她声带抻抻直的冲动,不过此刻这几个造反派耳朵再怎么着受罪也不敢漏听了一个字,底下的老百姓没有理由不相信她是代表主席的。
一伙人正听得全神贯注,突然有人冲进来说出了现行反革命了,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象引爆了一颗原子弹,所有的人都跳了起来,象一群掐掉脑袋的苍蝇,乱哄哄地就奔《大批判专栏》去了。
专栏设在食堂门口,有一丈来高,三丈多宽,是用木板和水泥柱搭成的,进出吃饭的人都得从这块牌子跟前过,想不看都难,所以这儿要一出事,那就绝没小事。
专栏还是原先那块专栏,只不过这期多了些点缀,为了把一篇篇文章隔开让人看得明白点,中间画了些五颜六色的小花,字,一个也没错,该打X的名字上也没漏掉一个X,一群人站在专栏面前横挑鼻子竖挑眼,象捉跳蚤似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可怎么查都查不出“现行”在哪里,连端着碗边吃边出来看热闹的革命群众们也集体犯懵了,来报告的人赶紧上前指点迷径:“你们数数,看那花有几瓣!”
有人用手指一瓣一瓣地点:“一、二、三——十二瓣!”
“这就对了!”
“对什么?”
“想想,国民党青天白日旗上的那颗星有几只角?”
“没数过!”
“告诉你们,是十二个,这不明摆着是在盼国民党反攻大陆吗?”
“这——”
“你们再数数其他的,看是不是都十二瓣!”
“一、二、三、四——”
所有的花都是十二瓣,头头们傻眼了。
报告人得意了:“我说么,你们不信再数数花的朵数,我保证你们得到的数字肯定是十二的倍数!”
一数,果然不多不少,三十六朵,铁证如山!
刘局长夫人被一把头发揪到现场时呼天抢地大喊冤枉,说画十二瓣是因为图案对称的需要,她觉得这么画好看,至于怎么那么巧偏偏就画了三十六朵这就说不明白了,其实也不用她说明白,联系到她那出身,“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异已份子”这顶帽子她不想戴也得戴。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刘局长的夫人进看守所没几天那个跑来打小报告的人也跟着就进去了,等事情过去后几个头头静下心来一核计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别人发现不了就他一眼看出来了?说明他本来就有这个心!
八、
自打扫街加上老婆出走后刘局长象换了一个人,谁也不理,谁也不睬,眼睛整天瞧地,革命群众路过顺便给他几下他也不恼,有人乘没人时偷偷地给他个笑脸他也装没看见,唯一明显的是他那啤酒肚,一天天看着往下塌,瘪得快成盆地了,下巴也尖得能挑牙缝了。
那天刘局长跟平时一样正低头扫地,有人把一张铅印的纸条递到了他面前,看到血红的拘留所大印刘局长一颗心在胸腔里秋千似地荡了好长时间才总算停住,等接过纸条才明白,原来夫人因现行反革命罪被关起来了,让他送生活用品去。
在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后刘局长把纸条又还给了来人:“对不起,她已经跟我划清界限了!”
“你们离婚了吗?”
“没有!”
“没离婚她还是你老婆!”来人不由分说地把纸条塞进了刘局长的上衣口袋,等来人走得看不见了刘局长拿出纸条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继续扫他的地,可不知道为什么,扫着扫着就走神,把个地扫得象鬼画符似的,专政队在赏了他几个爆栗后又让他重扫了一遍。
那天回家刘局长没吃饭,回到家连毛衣都没脱就躺床上了。
晚上刘局长做了个梦,梦见夫人背上插着写有《斩》字的草标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反剪着手拖向刑场,夫人不停地朝着在一边看热闹的他大叫:“老刘,救救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一定要救救我啊——”刘局长一下就吓醒了,摸摸衣服全潮了,手心还捏着两把汗,拧亮灯看着空空的半边床发了好一阵呆,想起了以往女人的种种好处,心便有些绞疼起来,于是披衣下床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悄悄出了门,向垃圾筒走去。
还好,那张被揉皱的《通知》仍在那躺着。
按照纸条上罗列的项目刘局长把东西七拼八凑地弄停当了,准备打包时刘局长犹豫了,在楞了好一会后他从五斗橱抽屉里拿出了两张十元票面的纸币,那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自从扫街后他就被停发工资只领生活费了。
刘局长把两张人民币分别叠得小得不能再小后看着包里的东西打开了主意,他先把钱塞进两用衫的门襟里,用线缝上,但马上发觉不对,只要检查的人把衣服拎起来就能看出这里鼓起一块。于是回转身又打起了卫生条的主意,可原装的卫生条是用牛皮纸包着的,包得严丝合缝,翻过来倒过去找不到可以钻的空子,又不能拆开,一拆准露馅。正一筹莫展,突然看到了搁一边的肥皂,于是灵机一动,找来水果刀小心地把肥皂掏了一个洞。
正想把钱塞进去的当口门开了,老高叔捧着一盆热汽腾腾的锅贴卷子走了进来,刘局长太紧张,干这些勾当时忘了锁门了。
老高叔没够上“走资派”的级别,可权还是让造反派给夺了,老高叔就当起了消遥派,哪个组织他都不沾边,各派组织也不强拉他,知道他这根骨头不好啃。当了甩手掌柜的老高叔非但不感激造反派,牢骚反而越来越多,三天两头就往我们家跑,一来就骂娘,吓得母亲看到他来了赶紧关门关窗,然后把我们一个个赶出去,就象搞地下工作似的。
自打刘局长扫街后许多人都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可原本躲着他的老高叔反倒跑得勤了,有事没事就拄着“司的克”上刘局长家串门,有时来了也不说一句话,就这么干坐着,坐完了走人。知道刘局长爱吃家乡的锅贴卷子,没人给他做,于是自家做时就让老高婶子多做些给刘局长送去,气得老高婶子大骂老高叔不长记性,接下来就赌气天天烙煎饼,吃煎饼卷大葱容易上火,一个星期下来吃得老高叔满嘴潦泡,老高婶子心疼了,只好再改做锅贴卷子,不过声明:要送你自己送去,我可不去!
刘局长刚要把钱朝肥皂里塞时被老高叔一把拦住了:“我说老刘,进去一个不够,你是不是还想再饶进去一个?”
刘局长摔甩开老高叔:“别吓唬人,我懂,没人会查这玩意儿的!”
老高叔劈手夺过肥皂:“我说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打从慈禧起,中国人的聪明才智就全用在对付自己人身上了,这事你怎么就不明白?”
刘局长又把肥皂夺了回来,咬牙切齿地对着老高叔吼:“你知道现行反革命是什么罪吗?你知道她还能活几天吗?”
“你给钱有什么用,那里是看守所,不是疗养院!”
“我不管,反正有钱总比没钱的好!”
“要让看守查出来你这不是送她一站路吗?”
刘局长的手垂了下来,肥皂掉在了地上。
还亏得听了老高叔的话,刘局长按通知把东西送到看守所时看守用钢针在肥皂上连着戳了几十个洞,把块肥皂捅得跟马蜂窝似的,别说藏钱,就算藏个臭虫也休想蒙混过关,吓得刘局长直冒冷汗。刘局长提出想见见夫人,趁机好把藏在手心里的钱给她,没想到刚开口就让嘴上还没来得及长毛的看守训了个灰头土脸。
回到家刘局长一夜没睡踏实,第二天早早地起来扫完地又连倒两部车去了看守所,远远看着还是昨天那看守,就不敢近前了,一个人象推磨似地在高墙外面转开了圈子,恨不得能在墙上找到个缝钻进去。
看守所的墙有两人高,跟城墙似的,四周是农田,稀稀拉拉地种着小青菜,小青菜的高度勉强能藏个老鼠。高墙上架着铁丝网,网上挂着连成片的小瓷瓶,说明那里通着高压电,电网把看守所围了个严严实实,高墙的四面角上有四个岗亭,几丈高的岗亭上站着荷抢实弹的军人,就算长了翅膀,想飞进去都难,刘局长只好打道回府。
几天后刘局长又去了,乘的头班车,到看守所时天刚朦朦亮,这天是探监的日子,看守也换了个年纪大点的,刘局长手心里捏着那两张叠成小方块的二十元人民币守在不远处,装着在等车的样子朝四处打量,不敢轻举妄动。
不多会功夫来了个土里巴叽的老太太,老太太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拿张探视通知,一打听是来看她儿子的,刘局长便央求老太太带他进去,对看守就说自己是她外甥。老太太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勿可以格,此地管得紧得勿得了,只好进去一个人!”刘局长说:“你就说自己年纪大走不了路,得有人扶着!”老太太还是摇头:“要是让看守轧出苗头勿对,我跟侬统统要倒霉格!”说着继续朝看守所走,刘局长急了,赶紧把捏得已经发烫的钱塞了一张给老太太,老太太看了看货真价实的人民币,犹豫了好一会终于没能抵挡住诱惑:“侬就试试看吧,进不去勿要怪我!”
那天晚上刘局长一头撞进老高叔的家,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就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你倒说说,这算什么事,我们这号人,没功劳还有苦劳,没苦劳还有疲劳,怎么就混成这样,连自己的媳妇都救不了!”
老高叔不劝,也不让老高婶子劝,等刘局长哭得差不多了才让老高婶子给他倒茶绞热毛巾。
刘局长擦完脸才把事情的经过报告了一遍。
老太太装得很象那么回事,居然让刘局长顺顺当当地混了进去,但只能进接待室,趁老太太跟儿子说话的当口刘局长偷着朝监房方向看。
所有的监房都是一模一样的,门全关着,他根本没法知道夫人关在哪间,接见的时间眼看就到了,就在他扶起老太太准备站起来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吆喝:“2341号,出来!”刘局长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竟然看见了她,那个让他想恨又恨不起来的女人正披头散发地从一间监舍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跟在看守的后面向洗衣房走去,平时的傲劲全没了,两只眼睛象受惊的兔子,紧紧地盯着洗衣房门口一个盛着饭菜的铁皮罐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馋相,那张又白又嫩的脸满是菜色。
她没有看到他。
刘局长的脸色陡变,老太太瞧着有些不对头,暗底下掐了刘局长一把,刘局长赶紧把自己的眼光拉了回来,扶了老太太就走,再也没敢回过头去,出门后把剩下的十块钱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刘局长也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一路上眼前尽是那张披头散发的脸。
老高叔一边听一边玩着手中的“司的克”,脸跟要下暴雨似地阴得怕人,他并不同情那个薄情寡义的女人,也不怎么看得起刘局长的作派,他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解放到现在运动没停过,一个接一个,但从来没有一次象现在这样乱的,学生不上课了,干部全靠边了,谁都可以抓人,谁都可能被抓,而且打死了人可以不偿命,这么乱下去将来怎么收场?
“老刘,你说,下面这么搞上面知道吗?”老高叔突然“嚯”地站了起来。
“怎么不知道,这场运动不是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吗?”
“可主席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不能打倒一切怀疑一切,为什么就没人听呢?”
刘局长懵了:“你是说中央出了奸臣了?”
老高叔点头。
“是谁?”
“还能是谁,江青呗!”老高婶子端着锅贴卷子从外面进来。
“老婶子,这话你可不能瞎说!”刘局长吓得跳了起来:“她可是主席夫人哪!”
“我瞎说?”老高婶子火了:“我看着这个女人就不象个正经人,说起话来哼哼卿卿的,象牙疼,听着就让人来气!”
老高叔并没按照习惯阻止老高婶子的“参政”,只是把玩他的“司的克”,刘局长明白,这是他表示赞同的一个习惯动作,于是试探地看着老高叔:“老高,你是不是跟婶子一个意思?”老高叔没答腔,好长时间才自言自语似地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用命换来的江山不能叫这号人给断送了,说什么也得让中央知道这些人是个什么料!”刘局长站了起来:“老高,想干什么招呼我一声,我老刘不是个孬种!”
“你不怕死?”
“涟水那一仗死了那么多人,凭什么我活着?”
老高叔不再说什么,放下“司的克”,把一盘锅贴卷子递给了刘局长。
九、
那天父亲正在看我们拾来的传单,传单很多,堆在桌上有二寸来厚,父亲一边看一边直摇头:“这得浪费多少树木啊!”
就在这时老高叔突然脸红脖子粗地冲了进来,那条腿瘸得更厉害了,老高婶子一步不拉地紧跟在后面,自从武斗开始后老高婶子就成了老高叔的保镖,撵都撵不走,老高叔发火:“我一个大老爷们要你一个娘们保护?”老高婶子也不示弱:“别臭美,谁说保护你了?我喜欢跟着你还不行吗?”老高叔拗不过她,也只能随她了。
一进门老高叔就把一张传单连扔带砸地丢在了桌上,父亲拿过来一看,是张王光美挂着一串乒乓球挨斗的大幅照片。
“看看,国家主席的夫人被丑化成这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怎么就没人出来管一管?”老高叔用“司的克”把地板捣得震天响,母亲看着地板上不断增加的小麻点心痛得直皱眉,可又不好说什么。
父亲看了一眼老高叔的瘸腿,很意味深长地一笑:“老高,说实话,你那次护送过封锁线的中央首长是不是刘少奇?”
老高叔一楞:“你怎么知道的?”
父亲一笑:“猜的,要不你不会反应这么强烈!”
“这跟强烈没关系!”从来没见过老高叔这么生气过,因为生气,平时看上去很周正的鼻子和嘴这时都气得变形了:“堂堂一国主席连个老婆都保护不了,叫我们老百姓还能指望什么!”
母亲指着那串抢眼的乒乓球也来了气:“谁这么缺德,弄这么串东西!”
“能有谁,十有八九是江青,她瞧着王光美去了印尼她没去成眼红了呗!”自从进城后老高婶子的水平见长,里弄里组织读报她一回不拉,别人谈国家大事她准插一杠,她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什么也不懂的家庭妇女,所以一有机会就卖弄她的时事知识。
“你懂什么,女人家见识!”老高叔抢白,老高叔很有点大男子主义,在家他让着老高婶子,可一出了门他就是老大。
因为是熟人,老高婶子没给面子:“我怎么不懂,女人妒忌心最强,你说,出这损招的不是江青又能是谁?”
父亲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再这么搞下去临到最后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好不容易才吃饱肚子没几天,又这么穷折腾,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老高叔和老高婶子都不说话了,老高婶子眼圈红了,“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去没几年,她还记得乡下饿死人的事。那时因为老高叔不够级别,所以没有享受到特供给高级干部的黄豆票和增加的工业券,两个人硬是从牙缝里省下点粮食换成全国粮票带回家,没想到最后父母还是因为营养不良生浮肿病死了,带回家的粮食老人没舍得吃,都给几个侄子侄女给吃了,就这样几个孩子还是长成小萝卜头似的。
“老高,你看看这个!”父亲把堆在桌上的传单推到了老高叔面前。
传单五花八门,有特大喜讯《毛主席的小儿子毛岸龙找到了!》;有最新消息《王光美是美国特务!》;有特别号外《毛主席的好学生江青在北大的讲话精神记要》;还有《打倒工贼、内奸、叛徒刘少奇!》,还有的传单上干脆就一行字:红色恐怖万岁!
“反了!”还没看完老高叔就跳了起来:“这事说什么也得向中央反映!”说着就朝外走。父亲一把抓住了他:“你准备告御状?”老高叔横着眼:“怎么,不可以?”父亲没松手:“你告谁?”老高叔摔开父亲:“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得让中央知道蓝苹的老底!”
“你活腻啦!”老高婶子难得这么不给面子:“你就不怕她吹枕头风?”
“你不是最恨江青吗?怎么这会又怕了?”
“骂江青的不是我一个,都是私底下说说的,谁敢上大街去骂?别人都不告状,你又出的什么头!”
“中央不会不知道江青的老底,我看你还是别惹这个麻烦吧!”父亲也劝:“再说,就凭你这个级别也够不着她!”
“别拦我,我反正已经是绝子绝孙的人了,没什么好怕的,够得着够不着反正我们走着瞧就是了!”老高叔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老高婶子赶紧追出去,跑了没几步赶紧又回过头来:“老白,俺老高护送刘少奇的事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啊!”
父亲拉下了脸:“你放心,老婶子,我姓白的还没学会卖人!”
十
老高叔有个习惯,下班再晚都回家吃晚饭,他说家里的饭香,所以不管多晚,老高婶子都要等到老高叔回来才开饭,常常是把菜热了一回又一回,菜叶都捂得发黄了才等到老高叔。有回老高叔开完会十点才到家,一看桌上饭菜还是原装的,就开始发火了:“你就不能一个人先吃!”老高婶子说:“我一个人吃不下,得有人陪着才开胃口,你看怎么着!”老高叔没词了。
前几天老高叔嚷嚷着要吃老酵发的高庄馒头,老高婶子那天特地去了一回广元路,跟营业员商量了老半天要回了一块巴掌大的老酵,宝贝似地捧了回来,发了一大缸子面团,整整扦了一下午,把面扦得一层不靠一层的,扦得手都抬不起来了,然后蒸了满满两笼高庄馒头,等老高叔回家,没想到等得月亮都上树梢了老高叔还是没回来,老高婶子急了,半夜三更颠着一双小脚跑了所有她认识的老高叔同事家,都说不知道,只知道这几天下来一个什么《公安六条》,正查着,凡符合那六条里一条的都得进去。
老高婶子在大门口一直坐到天亮,也没见老高叔的人影,就跟压根没有过这个人似的。第二天一大早,老高婶子用包袱皮包了几个高庄馒头,然后一路颠到了老高叔的单位。
“砸烂公检法!”
隔着老远就看见墙头上刷着一条大标语,每个字有半人高,一笔一划都透着杀气,老高婶子不认字,她根本不可能知道这条标语的份量,也压根不明白这条标语的来头,但等她走到标语下时她楞住了,标语下站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路人告诉她,这里军管了!
老高婶子抱着馒头就想往里走,被警卫拦住了,老高婶子还想装傻往里冲,正好父亲经过,忙把老高婶子拉到一边:“婶子,赶紧回家吧,别给老高惹麻烦了!”
“不行,我得见老高!”
“你见不着的!”
“老高到底怎么了?”老高婶的调门都走了。
父亲看了看四周:“你先回去,我现在有事,晚上我会告诉你的!”
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推开门看也不看桌上已经摆好的饭菜顾自翻箱倒柜,母亲站在一边,不敢叫父亲吃饭,我们也不敢吃,插蜡烛一样竖在墙角。父亲把所有的笔记本和信件全找了出来扔进了铅桶,拉上窗帘锁上门,然后点着了笔记本和信件。
火蹿得很高,红红绿绿的火焰把所有人的影子全贴在了墙上,象演皮影戏似的。“会不会有人看见?”母亲紧张地看着窗帘上跳动着的影子,父亲好象没听见,死盯着行将烧毁的东西看,火把他的眼睛都染红了。
火越来越大,母亲害怕了,抱起被子就往窗口上堵。
火终于慢慢地灭了下去,父亲用筷子把没烧完的纸再重新放到火焰上。“又出什么事了?”母亲小心地问。“有人整了江青一箱子材料送中央了,这事不知怎么让江青知道了,下了指示,要砸烂公检法,中央文革小组发声音了,谁还能跑得了?”
母亲吓了一跳:“我的妈啊,一个人可以有那么多材料让人整?”
父亲苦笑:“一箱子材料算什么,三十年代蓝苹在上海干的丑事还少吗?”
“谁那么大胆子,敢整江青的材料?”
“不知道,不过听说这事老高和老刘都有份!”
“真的?”
父亲很严肃地扫视了我们一眼:“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出去说!”
我们吓得赶紧点头。
在确信没有留下任何纸片后父亲在纸灰上浇了一茶杯水,然后让我倒到垃圾桶里去,刚走到门口母亲突然一把拉住了我:“倒到马桶里去,抽干净,记住,倒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等我从厕所里出来时老高婶子正好进我们家门,窗子虽然打开了,但房间里的烟气还没散尽,透着股焦糊味,里面的人已经习惯了,不觉得,外面进来的人一闻就闻出来了,老高婶子当即脸色就有些不对头,冲着父亲问:“你烧材料了?”父亲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没,就几本四旧的书,怕孩子看,顺便烧了!”老高婶子疑惑地盯着父亲的脸:“别跟我说瞎话,四旧的书早就烧了,还能等到现在?是不是局里出什么大事了,把我们家老高也捎带上了?”父亲连忙摇头:“你放心,老高没事!”
“没事为什么不让回家?”
“上面说了,所有的干部都得轮流办学习班,下面就该轮到我了——”
“办学习班也不能连回家拿衣服都不让啊!”
“大概这是规定吧!”
“这算什么规定!”老高婶“嚯”地站起来坚定不移地转身就走:“得,你不说也就算了,我这就上他们单位去,他们要不把老高照原样还给我我就碰死在他们门前!”母亲一把抱住她:“你不能去,这种时候,躲还来不及呢,你去不是白白送死吗!”膀大腰圆的老高婶子把母亲甩出去老远,推开门就走:“你们怕,我不怕,我看他们谁敢把我怎么样!”父亲不得不说实话了:“你别去,老高已经不在局里了!”老高婶子站住了:“他在哪里?”父亲叹了口气:“他和老刘他们都被押到农场去了!”
十一
看山跑断腿,当老高婶子背着装有老高衣服和生活用品的包袱跳下长途汽车时有人指给她看:“转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农场场部了!”
山看着很近,估模着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但那山象是会走路,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走了半小时它在不远处蹲着,再走半小时它还是在不远处蹲着,走得老高婶子气喘如牛,小脚上也起了泡,踩在地上就跟踩钉板似的,疼得钻心,可山还在前面。老高婶子只得坐在地上,拔下脑后最硬的一根头发,然后把一个个泡戳破了串起来,觉着疼得好一点了再走,就这么歇了走走了歇,路眼看就快到头了。
跳下车时天还朦朦亮,这时已经大亮了,山里的天气说不准,东边下雨西边晴,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雨就劈头盖脸地下来了,老高婶子心急慌忙地出门,忘了带把伞,怕包袱被雨打湿,就把包袱紧紧地抱在怀里,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老远看过去象一只跳跳蹦蹦的大虾,好在一路走过来别说人,就是牲畜都没碰见一个。
慌不择路,走着走着老高婶子突然一脚踏空,掉进了田埂边的一个泥塘,泥塘不大,长宽也就二、三米,但有一人多深,是乡下用来沤粪用的,可能刚挖好,还没来得及把粪倒下去,雨又急又猛,象倒下来似的,塘里这时已经灌了不少的雨水。还好,水不是太深,刚够着大腿,老高婶子吸了口气,扒着坑沿努力往上攀爬。可坑沿太滑,又没有下手的地方,试了好几次,人没爬上去,倒滚了一身的泥巴。
雨还在下,眼看水已经漫过大腿了,筋疲力尽的老高婶子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没看到老高她还不想死,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她拼命昂起头来往外面看,突然她看见有一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从不远处跑过。
听到喊声小战士迅速跑了过来。
小战士长着一张黑不溜秋的娃娃脸,一看就知道是在哪个山旮旯里长大的。混身湿透的小战士跑到塘边弯下腰向水坑里的人伸出手去,突然,小战士象被火烫了一下,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他看到了泥坑里女人那两个滚圆的乳房正从因为挣扎而松开的领口里钻出来,在泥土的衬托下显得白而抢眼。小战士脸一红,赶紧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老高婶子误会了,以为山旮旯里出来的孩子还封建,于是忙撩起披散在额前的头发:“孩子,你看看我这满脸的皱纹,我能做你娘呢,你就伸出手来拉我一把吧!”
小战士还是没转身,他在东张西望,看附近还有没有人经过。
四周,除掉山还是山。
“你等着,我去叫人!”小战士说着就要跑。
雨越下越大,塘里的水已经开始向老高婶子的腰际攀爬了,老高婶子差点急疯了:“孩子,你是不是怕我出来后讹你?你放心,我要讹你,我就不是人!”
小战士站住了,朝身后挥了挥手:“你把衣服扣上!”
老高婶子低下头,这才发觉领口松了,赶紧扣上,小战士这才回过身来。但试了几次还是没把老高婶子拉出来,坑沿已经被两条手臂弄得越来越滑了,最后一次小战士差点被老高婶子带进坑里。
老高婶子哭了,把包袱高高地举过头顶交给小战士:“孩子,我怕是出不去了,拜托你把这交给前面农场一个姓高的,他是我男人!”
“我跳下来把你顶上去!”小战士没接包袱,脱下鞋子就要准备往下跳。
“别,千万别,我可拉不动你!”说着老高婶子使劲把包袱向小战士扔去,包袱砸在小战士腰上,发出一声脆响,老高婶子突然眼睛一亮:“快,把你的腰带解下来!”
小战士立刻明白过来,赶紧解下武装带,一头自己拽着,把另一头递给了老高婶子。
十二、
农场的场部是几排用红砖砌成的平房,平房门前是一块用低标号水泥浇出来的场地,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是操场,也是打谷场,场地四周是草垛,改成学习班后操场就成了专门开批判会的地方,草垛和平房的墙根上全刷上了大标语,铺天盖地的,连放在草垛边的打谷机都没闲着,一场大雨把标语全淋潮了,红墨水象血一样从一个个大大的X上弯弯曲曲地流淌下来,把黑色的方块字切割得支离破碎,很象一张张恐怖电影的海报。
更让人感到恐怖的是紧靠场部办公室的那一排黑屋子,其他几排平房的门和窗都是敞开的,只有这排房子的门和窗统统关得贼紧,而且全都按上了象牢房一样的铁栏杆,上着锁,戴着《专政队》红袖章的人24小时在四周巡逻,谁也别想靠近。一天三顿有人按时往里送饭,那里肯定关着人,但关着的是谁就没人知道了。
那天一大早气氛就有些不对头,打谷场上一下就来了好几辆吉普车,车身和挡风玻璃上全是泥巴,是跑了老远的路来的,从车上跳下来的人全着军便装,脸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听说是市造反司令部派来的,也有的说是直接从北京来的。吉普车刚停下《专政队》就开始冒雨布置会场了,那架式明摆着就算是下铁会议也会照开不误。
学员们紧张地注意那排黑屋子,但黑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下午,天终于晴了。
随着一阵吆喝,平房的门打开了,一队队的学员从各自的门里排队走了出来,每人拿着一个小板凳,都黑着脸,低着头,一付准备挨宰的样子,只有在跳过水塘的时候才有了点生机。
这些学员基本上都是一些被打倒的局长、处长和书记,绝大多数都已经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有的顶着一头的白发,虽然落难了,可从举手投足间不难看出,这些人平时都是指挥别人的人,而现今站在一边吆喝的,大多比他们年轻,有的嘴上还没长毛,恐怕以前他们想见这些当官的都没机会,更别说对他们指手划脚的了。
学员们很机械地走进打谷场,坐成了戏院里看戏的队形,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几百号人没有一点声音,这些原来是战友同事的人坐下后谁都不看谁,就象他们几辈子都不认识似的。
主席台上坐着从吉普车上下来的人,主持批斗会的是张叔。
张叔是局里第一个起来造反的,张叔最喜欢背的毛主席语录就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运动一开始张叔就带了几个人冲进局长办公室,强行从秘书的抽屉里把公章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宣布夺权成功,几个小时后张叔直接搬进了局长办公室。张叔回去跟老婆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用拿小三去曲线救国了。
张叔能说会道,打起人来手从来不软,天生一个刽子手的料,所以一夜之间从当了十多年的办事员一下变成了局革会的常委。有人说:“大张,这回你算乘上火箭了呢!”张叔不以为然:“我最多是乘电梯,人家王洪文才算乘火箭呢,从一个厂的保卫科干事一下就蹿到了国家副主席的位子上!”
自从中央文革领导小组发出“彻底砸烂公检法”的指示后张叔觉得,自己乘火箭的机会来了,他主动请缨,要求担任“整中央领导材料”这一反革命事件专案组的组长。自从专案组成立以后张叔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让办案人员把所有可能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全关进了“牛棚”,然后一个一个地审,希望能找出黑后台来,可没想到抓进来的人没有一个肯低头认罪的,张叔能想的办法全想了,哄、骗、打、吓、不给吃饭,差不多就是全武行了,但还是没问出一点有用的材料,半个月过去了,“上头”终于不耐烦了,决定公开召开批判会,先杀一杀这些人的威风再说。
“把人带上来!”
随着张叔的一声令下,那排黑屋子的铁门被一扇扇地打开了,一股子屎尿臭和霉味跟着冲了出来,所有的学员顾不得捂鼻子捂嘴了,全抬起头来盯着黑屋子的门看。
最先被押出来的是老高叔,没有了“司的克”支撑的老高叔走得高高低低的,跟在他后面的是刘局长,还有两个是档案室的。专案组两个押一个,手全被反剪着,头被按到了胸口。一上台老高叔就被拉到了最前面,一块缠着细铁丝写着《刘少奇走狗》的黑板“咔”地一下就被套在了脖子上,脖子立马就被勒出了一条深沟。
“说,你跟刘少奇是什么关系!”
“他是国家主席,我是老百姓,就这关系!”
“你们整中央某位领导的材料是不是受了刘少奇直接或间接的指示?”
“我们没整!”
“还想狡辩,你们没整这是什么?”张叔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手中的一叠材料。
“我没狡辩!”老高叔突然硬撑着抬起头来:“照片和文章都在三十年代的大报小报上登着呢,材料都是明摆着的,还用得着我们整吗!”
张叔一下卡住了,脸涨得通红,象烧熟的对虾。张叔回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上头”派来的人,那人不满地说:“让他跪下来交待!”张叔赶紧打手势,两个专政队员上前按老高叔,没想到老高叔有那么大劲,怎么按都按不下。“老高,认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离老高叔最近的刘局长小声关照,老高叔就象没听见一样,照样撑着。
恼羞成怒的张叔站起来照着老高叔的腿弯就狠狠地踹了一脚,老高叔倒下了,脸朝下栽在水泥地上。
“要文斗不要武斗!”台下有人叫了起来,叫的人是局组织处的处长,运动一开始就被揪了出来,可从来没低过头,他刚叫完就被两个《专政队》的队员拉上了台,在这当口老高叔突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张开磕掉门牙的嘴,朝张叔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这口唾沫不偏不倚正好吐在了张叔的脸上。
气疯了的张叔顺手操起草垛旁的一根打狗棍,抡圆了就要朝老高叔的腿上砸去,台底下有人惊叫起来,正在这时,一个泥人突然飞快地跳上台去,扑到了老高叔的身上,两个人一起倒下了,那根棍子已经收不住了,“啪”地一下重重地落在了老高婶子的腰上。
还没等大家醒过神来老高婶子就已经先爬了起来,对着张叔又跳又骂,反正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得张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几次抡起棍子想打,没想到老高婶子反倒挺胸迎了上去,弄得张叔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全场的秩序一片混乱,等《专政队》的人醒过来冲上去准备制服老高婶子时老高婶子却自己倒下了。
起先《专政队》还以为她在耍赖,上前一看,老高婶的脸已经转成了猪肝色,血正从嘴里汩汩地往外冒,众人一看不好,连忙七手八脚地把老高婶子抬进了医务室,医生救不了,让赶紧送县医院,但没人表态,医生只好看着老高婶子跳脚,没多久老高婶子就死了,那一棍把她的脾脏打破了,加上又跳又骂,加速了出血的进程。
在禁闭室,老高叔打开了那只沾满泥的包袱,在最里层他看到了用旧报纸包着的几只高庄馒头,馒头已经硬得象石头了,可馒头上那一滴用筷子点上去的朱砂印仍然红得抢眼,很象老高婶嘴角淌着的血,老高叔捧着馒头哭了。
这是老高叔平生第一次流泪。
一年后刘局长回来了,接着夫人也被放了出来,夫人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乡下把儿子和狗子接了出来,狗子还是只住了一夜就回去了,刘局长想给他在城里找个事干干狗子没同意,他说自己这辈子就是当农民的命,再说他也不想扔下娘一个人过日子。老高叔是最后一个从学习班里出来的人,等老高叔回来时刘局长已经被“三结合”进了领导班子。
老没人住,房门一开蹿出一股子霉味,老高叔回来的第一天刘局长的夫人就拉了刘局长一起来帮老高叔打扫房间,但老高叔没让,他把自己关在门里一天一夜,给他送饭他都不开门,等他开门出来时大家突然发觉,老高叔的头发一下白了许多,背也驼了,腿也瘸得更厉害了。
老高婶子的骨灰就放在吃饭的桌子上,老高婶子一辈子没拍过照,老高叔只好让我父亲写了块牌位放在骨灰盒前权当照片,牌位下面放着那几只已经风干发黑了的高庄馒头。
没有了老高婶子的老高叔就象掉了魂一样,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大门口,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人问他就说他在等老高婶子回家,刘局长和父亲曾经给老高叔张罗过找老伴的事,但老高叔连看都不去看,他说他这辈子再也没法跟别的女人过了,他忘不了老高婶子,运动结束后不久老高叔也死了,一直到死他都是一个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