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

伯父生得方面大耳，富态饱满。他个头矮矮的，但却身肥体胖，膀大腰圆，脚大手粗。特别是那高高凸起的啤酒肚，就像是谁把一只大气球粘贴在他的小腹部，引人注目，让人羡慕。

他是父亲同母异父的哥哥。

伯父的父亲是曾祖父的养子。祖母早先与伯父的父亲成婚，生下伯父和大姑后，没过几年，伯父的父亲就患病早逝。在好心人的撮合下，老实憨厚的祖父兄弟填房嫂子，之后与祖母生下了我的父亲和几个叔子。

伯父、父亲和几个叔父的幼年都是在苦难中度过的。祖母生下四叔和五叔后，没过几年，就遇上三年自然灾害，贫病交加的祖母不久就撒手人寰。也是那一年冬天，憨厚老实、饥寒交迫的祖父不堪穷困潦倒的折磨，也含怨离开了人世。就这样，祖父、祖母丢下了一群可怜的寡仔。伯父和他的几个兄弟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生活十分困苦，常常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和乞丐没有什么分别。伯父在苦难深重、饱受煎熬和磨炼的岁月中长大成人。苦难的童年生活使伯父饱尝了人间的酸甜苦辣，也使他养成了果敢、坚毅的性格。

16岁那年，伯父进了县粮食局的打油厂，最先做的是临时杂工。由于伯父勤劳肯干，工作踏实认真，任劳任怨，三年后他得以转为正式工人。转为正式工人的伯父工作更加卖力，他的出色的工作成绩也得到了领导的认可，伯父因此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了党员的伯父工作信心更足了，工作成绩也更突出了，他多次被评为全县粮油系统的先进职工。

经人介绍，伯父后来与伯母杨氏结了婚，在县城里安了家落了户，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再后来，伯父勤俭节约，真抓实干，在单位附近的公路边盖起了一幢两楼一底的小洋房，圆了曾让许多乡下人梦寐以求而又望尘莫及的在县城安居乐业的梦。在工作上埋头苦干的伯父，有一次在榨油时，由于机械失灵，不幸被榨油机轧断了他的左腿，为此他住进了医院。因公负伤成为伯父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伯父伤好康复后，组织上因为他的不平常的表现，也为了照顾他，破例提拔他当上了粮食局制米厂的厂长。

在那个计划经济的时代，制米厂掌握着全县千家万户大米的生产购销，很有些实权，当了厂长的伯父因此得以出人头地，红火了好一阵子。就是在这一段红火的时期，心宽体胖的伯父吃肥了身子，喝大了肚子。但伯父是共产党员，很有党性，原则性很强，从不徇私舞弊，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违法乱纪的事我坚决不做！”有好几次，一些厂家和私人为了推销大米，找到伯父，请求伯父通融，给予方便，并愿意让伯父吃回扣，都被伯父厉言拒绝。刚直不阿的伯父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当了厂长的伯父生活变好了，条件优越了，但他没有忘本，没有忘记他的乡下的几个还很不富裕的弟弟。在不违反原则和政策的前提下，他千方百计、想方设法照顾和提拔他的弟弟们，比如为实在困难的四弟解决一些燃眉之急，让勤劳肯干的三弟去米厂做工，或是出点本钱让有点生意头脑的五弟做一些小生意等，使弟弟们都得到了一些实惠，并都能自食其力，各得其所。

闲暇时，伯父也常回家看看。特别是逢年过节和家里兄弟们有大务小事时，伯父更要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每次回乡，伯父都要买一些礼品，送给老家的几个兄弟，每家一份。礼品多是好吃的东西，小孩子们吃完后经常还要流口水，意犹未尽。每一次伯父回来后，我和一群堂兄弟堂姐妹就会有好吃的尝新，让邻里其他的孩子们眼馋不已。为此，那时我们都巴不得伯父能经常回乡来。伯父来了后，十分景仰他的小侄儿小侄女们就会欢天喜地地像跟屁虫似的跟在他的背后，任谁呼叫也阻拦不住。那些时候，伯父是我们这几家人的骄傲和荣耀，也是我们这几家人的希望和依靠。

我在县城读高中时，学校大锅饭食堂生活极差，因此每逢周末或节假日不回家时我总会寻找藉口去伯父家，目的就是在他家饱餐一顿，让肠胃得到一次洗礼和升华。后来进了高中毕业班时，好心的伯父为了保证我的生活质量，能有足够的精力去学习和参加高考，叫我住进了他家。

但一段时间后我逐渐发现伯父的话很多，很会唠叨。有几次饭后，堂嫂没有及时清洗碗筷等餐具，伯父发脾气了，他愤怒地说：“吃了饭没有人洗碗，我干脆叫狗儿来舔干净算了！”令堂嫂战战兢兢，惶恐不已，急忙马不停蹄、加班加点完成份内任务。

由于我将要参加高考，忙于复习功课，因此把洗碗抹筷等一些力所能及、细枝末节的小事置诸脑后，引起了伯父的不满。一次我在楼上，就听见伯父抱怨地对一个在他家玩的我不认识的客人说：“这个娃儿太娇气，比我家这几个还娇，吃了饭连碗都不捡一个！”那人问道：“这个娃儿是哪个？”伯父回答道：“他是我二兄弟家的幺儿。”我住在二楼，隔壁便是堂兄大毛（伯父的独生子）和堂嫂王露的卧室。堂兄上夜班经常要深夜才回家，无聊的堂嫂王露有时就主动与我搭讪，找一些不痒不痛的话题跟我说，还和我开玩笑。伯父知道后，十分震怒，在尖酸刻薄地训斥了王露几次以后，有一次他气势汹汹地对我说：“深更半夜啥子鬼话这么多，你们孤男寡女有什么话说，你给我搬下来住！”我百般委屈却又无言以对，但其实我和堂嫂之间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

因为与伯父的不愉快，没多久我就离开了他家搬到学校寝室去住。后来一切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很有几分内疚和不安，觉得自己太任性，同时也十分感激当时伯父一家对我的照顾和伯父的良苦用心。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我的日趋懂事和成熟，我也逐渐认识到伯父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外表冷酷，但内心狂热；他口无遮拦，但心地善良；他心直口快，但热心助人。用农村俗语来说，那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后来堂兄与前任堂嫂离了婚，原因主要是伯父重男轻女，王露生了女儿，没有给他生下孙子。伯父后来叫堂兄另娶了中年妇女吴某为继任堂嫂，不料吴某没有生育能力，最终未能给堂兄留下一男半女，让伯父大失所望。

进入市场经济时代后，伯父原在粮食局端“铁饭碗”的几个儿女都被裁员下了岗，伯父家道开始中落。堂兄后来买了一辆摩托车跑客，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好酒贪杯的堂兄有好几次酒后差点误事，伯父苦口婆心再三劝告，但堂兄执迷不悟，屡教不改。后来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堂兄因为酒后驾车狂吻了别人静止未动的大货车，终于凄惨地断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痛失爱子的伯父伤心欲绝，从此郁郁寡欢，看上去苍老憔悴了许多。

伯父退休了以后，每月有一千多块钱的生活费，维持他与伯母的基本生活没有问题。三个女儿早有归属，不用伯父操心。

以后伯父又在自己的住房里开了一间小百货铺，经营烟酒副食等小百货，由于伯父的住房很当路，来往行人不少，所以小生意很不错，伯父和伯母的晚年生活过得舒心惬意、红红火火。

伯父如今已年逾古稀，与伯母相依为命。他精神矍铄，身体仍十分硬朗，他说很多事情他早已经看透了想通了，人生短暂不必计较太多，成败得失也不用放在心头，现在他最要紧的事就是要保命，争取多活几年，为此他晚睡早起，每天早晨还坚持跑步和其他户外活动。

大姑、父亲和几个叔父均健在，伯父经常勉励他的姐弟们要爱惜生命，保养好身体，多活几年就能多看看社会的发展进步，就能多看看祖国美好灿烂的明天。每逢他的姐弟们的生日，他都要亲自到姐弟们家中道喜祝贺。平日里，他清早去几公里外的团圆山背水，白天或看电视听新闻，或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或走出家门散散步舒展筋骨，偶尔也搓搓小麻将。

伯父的晚年生活虽略显孤独凄凉，但也算是幸福充实，老有所依，老有所养。有人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我的正面理解是：夕阳虽近黄昏，但尚可发光发热。只要我们不懈地追求和珍爱，就一定能留住它暮凉前的温暖，黑暗前的光彩，让我们的人生无怨无悔。

于是乎，我便有理由相信：坚强的伯父一定能够直面人生，一定能快快乐乐地颐养天年，一定能使生命之树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