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

九月，又开学了。

在贵港三零七核工业部留下的学校里，我收完最后一个学生交来的费用，让她注完册。头有点昏然，就走出校门。

那一天，午后，阳光还是出奇的热烈，收了花生的红土地一片迷茫。

我走在地头，四望青纱帐一样的甘蔗林，没有其他人，就我一个。无聊的我，偶尔从地里捡起一颗遗漏的花生，剥开，三粒淡红衣的花生挨着，还有几分的嫩白，有点胖，生花生，可能就是这样吧。我拈一粒丢到嘴里嚼嚼，很脆，汁很多，还有几分的青叶味。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天很快就有点灰暗了，就像人生不知不觉的就过了四十岁。

我只得往回走，走到校门，有老师说，老韦有学生刚回来，你赶紧去接待一下。嗯，我就赶紧过去。

是一个女孩，很高，有一米六吧。穿一条褪色的牛仔裤，牛仔衣很短。人很瘦，脸有点长，脸上有一点点的蝴蝶斑。她说要补习，刚从广东赶回来。原来考得三本，没有钱去读，暑假去广东打工。按照学校招生规定可以免交学费，但要交伙食费。她说工厂那边还没有发工资，伙食费先欠着。就先注册了。

六个班，我担任三班的班主任，第一节课，点名，调座位。她就坐在后排，点到她名字：“陈娴！”。

“到！”很响亮，还向我微笑着，有点可爱。

我们开始了师生生活。

她很努力，每天早起晚睡。人却越来越瘦，脸有点黄。

一天，晚饭后几个女同学跑来找我，很紧张的说娴肚子痛，我赶忙过去，娴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双手捂住肚子，样子很痛苦。我赶忙拉出摩托车，几个女同学扶她上了车。她双手无力，只好叫一个女同学在后面抱住她，一路开足马力，直奔三零七医院。

女同学扶她去检查，开处方。我拿着处方去交钱，医生说是痛经，打了针就好。医生说身体太弱，要打吊针，一打就是三个多钟头。天热，蚊子多，可能是太劳累，我忍不住，在旁边打瞌睡，头点得太厉害，磕醒，不好意思的，看看她们。她们正偷偷笑我的狼狈相。见我醒了，娴，感觉好多了。笑着说，老师太辛苦你了！

罢了，我拉他们一起去喝了一锅海鲜粥，吃过之后，已经一点多钟，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她们都不说话，一直回到学校。

月底回来，娴拿钱来给我，元元角角，一大堆。我说怎么那么多，她说不多，药钱，还有粥钱。我说算了算了，是我请她们的，考上大学再请回我就是……

这个女孩子就是麻烦，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吊两瓶。我只得拿我的医疗证去让她享受公费医疗待遇了，她家并不支持她读书，一来身体不好，二来家里也没有能力供她。但是她又不服输，伙食费还没有交，成绩只是一般般。她很少笑了，人越来越瘦，我真有点心痛。她好像不太敢正眼看我，偶尔眼光交接，她就微笑着，倏然移开……

几次之后，我们话渐渐多了。

你说读书有用吗？

当然有用。我说，卖果的能说果不好吗。

但是，我觉得很难。

做什么都不容易。

她不出声。抬眼看看我，我很不好意思。

读书要注意方法，累并不就是努力。

嗯，你看我该怎么学？

做好预习，把问题找出来，老师讲的时候认真听。

喔。

认真做笔记，把错题，经典的高考题用专门的本子记好，积累，再积累。她认真抬头看着我，听着。

就这样，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每次月考她都能往前冲十几名或几十名。将要过年的时候，她的工资才有人从广东寄回来，她心情好多了，每天笑得比以前灿烂了。

过年之后，正月初五，学生们就回校了，高考备考不容易。

年后她的身体好多了，但是每月还是我去陪她吊两个钟头。

娴，你真有福气。

干嘛？

天天有我陪着你。她抿嘴笑着。我的女儿我都没有这样陪过。

我会记住你的。她不好意思的说。

没用的，开开玩笑。

不单你的女儿没有，可能师母你也没陪过吧？

很少。

她看了我一眼，默默的若有所思。她那淡淡的忧郁淡淡的笑容，让我顿生少年般淡淡的桃花心潮，少女特有气息，总是让人浮想联翩，激情飞扬……

……

忙忙碌碌，就到了高考。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灿烂，见我就站在树下迎接同学们出考场，兴高采烈的跑过来，一把把我抱住，嘴里说着：“老师真好，真……真好！”

我被吓得满脸通红，旁边的老师，学生都笑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也通红通红的……

她桃花般灼灼笑脸，让我多年没有了的心跳，甜蜜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