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
故事没有春天的预兆,却有着冬天的寒冷。伤心的故事,伤心的人。悲剧酿成,工人的艰辛。问好作者!
温州这几天下雨,加上最近上海一场高楼火灾产生的火患危机漫延到全国的各个工地,我所在的这个工地因此停工整顿了。
工地上的人都无所事事,睡觉的睡觉,打牌的打牌。这里的民工,除了瘌痢、大兵和我来自湖北,而且是同一个村,其他的大部份来自四川各地。我们不属于哪个施建单位,管我们给我们工钱的是一个四川人,他是包工头。
工地上的冬天显得更冷些,包工头将没有玻璃的窗子用砖头堵上,我们还是觉得到处漏风。遇上这样的雨天,从毛坯墙面渗进的雨水让整个房子都湿漉漉的,床上也能感觉到重重的潮气。
我们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吃的是快餐住的是毛坯房。每间“四通八达”的房子里住着四十多个人。是单身的,就睡双层架子床,是夫妻的,就用木板搭一个铺,四面用纸板一围,就是所谓的夫妻房了。在这种不隔音的房子里,有些夫妻晚上做点亲热事,整个屋子的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睡得死,没在意他们的私密举动,倒是大兵耳朵灵,第二天就调侃那对夫妻:“昨晚快活了吧?”
那对夫妻也不避讳,说:“馋死你,谁叫你不找个老婆?”
也许是受了触动,大兵盯上了一个四川妹,名字叫叶莲,在工地上做饭。一天,大兵看见她出门买菜,马上追了上去。
回来时,大兵两手提着菜,叶莲抱着一个玩具娃娃和他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厨房。说是厨房,实际就是在一个毛坯厕所里架了几口锅。
厨房的隔壁是叶莲的单身宿舍,这里,她是唯一能享受单间的人,而这个单间,也只是一个没有正式使用的毛坯厕所而已。
大兵帮叶莲洗菜做饭,忙得不亦乐乎,瘌痢看得哈哈笑,他凑到我跟前说“大兵还挺能装。”大兵是家里的独子,在家娇贯得很,没想到一下子转变如此彻底。
我说:“这是爱情的力量。”
就在我和瘌痢认为大兵离成功只差一步时,大兵突然告诉我们:“叶莲明天回家!”
我们一愣:“干嘛?通知家长?”
“不是,是回家跟别人定亲。她父母说不能让她嫁给建筑工,没出息。”大兵沮丧地说。
奇怪的是,我和瘌痢都没有愤愤不平,只是轻轻地问大兵:“叶莲也是这样想?”
大兵说:“没说,大概也是的。”
瘌痢说:“说实话,我的女儿,将来我也不会让她嫁给咱们这类人。”我朝瘌痢挥了一拳。
大兵不语,低头点了支烟。
叶莲走了。临走时,大兵用半年的工钱为她买了一部手机。我们知道大兵的用意,大有藕断丝连或贼心不死的意思。瘌痢是过来人,劝大兵别浪费钱了,大兵不听。然而事情正像瘌痢所料的一样,叶莲拿着大兵为她买的手机,却并没有像答应大兵的那样一到家就给他打电话。相反,大兵打过去总是没人接,几天后,手机便处在无法接通状态。
我和瘌痢担心大兵想不通,轮流做大兵的思想工作。大兵见我们紧张兮兮的样子,笑了。
他说:“放心吧,我傻了一回了,还会一直傻下去吗?”说完,将沾满石灰和油漆的牛仔服往身上一搭,戴上头盔朝我俩一挥手:“走吧,开工了。”
天一晴,工地就开工了。对于这次声势浩大的整顿,除了在脚手架和防护网外挂了几条“防患火灾,人人有责”、“电焊工必须持证上岗”、“安全施工,防微杜渐”之类的标语,我们没感觉到跟往常有什么不一样。包工头及电焊工被叫去培训和开会,几个电焊工回来说,到会场睡了一觉,醒了就散会了。
这样流于形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整顿活动,改变不了工地“危机四伏”的现状。就在恢复开工的第二天,我和瘌痢扛着几根角铁从一个过道通过时,差点就到鬼门关回不来了。
我走在前面,瘌痢走在后面,当瘌痢发现地上破损的高压电线时,我的脚已经抬起来踩向它了。瘌痢不敢叫,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往下踩,因为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举动都有可能将本来的万幸铸成悲剧。也许是一声喊叫,也许是推一把,都可能让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踩中那条杀人的高压电线。
但我要是恰好踩上去了呢?当时的瘌痢在心里说:听天由命吧!
幸好,我的脚最终落在离高压线一公分的地方,不然,我和瘌痢都将与这个世界告别了。
瘌痢陪着我逃过这一劫,却逃不过另一劫。
那天,我正在干活,一个四川人跑过来告诉我,瘌痢出事了。我惊出一身汗,问:“怎么回事?”四川人没说什么,拉起我的手往楼下跑。看到瘌痢时,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用疑问的眼神瞪着包工头,包工头说:“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
我吼道:“你就知道省钱,当初问你要安全带你说没有,如果有安全带会出这种事吗?”
包工头自知理亏,说:“我也不想这样,唉。”
我知道,其实他的这声叹息不是为瘌痢的伤势,而是因为他将要为此付出很多医疗费和赔偿。
救护车来了,我们把瘌痢抬上车向医院疾驰而去。我不知道此时该为瘌痢做些什么,我想起瘌痢最近最爱听一首歌,这首歌叫“春天里”,是由两个农民工演唱的。我掏出我的MP3放入他的口袋,把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MP3正重复地播放着那首“春天里”。
“……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我的眼泪忍不住地流淌。也许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