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

一

“孩子，必须马上离开你目前生活的这座城市。知道吗，五天之后，这里将发生亘古未有的大海啸，城市将被摧毁淹没，所有的人都会死去。但是，你不能告诉他人我今天所说的这些，因为天机是不可外泄的。切记！”

小乞丐嚯地从栖身的冰冷地面上坐起身来，从梦境中惊醒。这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梦啊！小乞丐思忖着。太神奇了，就跟真的似的。刚才与自己和颜悦色说话的那个老爷爷是谁？在小乞丐的记忆里，好像从来都是没有人这么和蔼的与他说话的。梦境真的好逼真，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奇异的梦呢？海啸？呵呵，小乞丐憨实地笑着，自己是从来都是未听说过这个词汇的。但是，他知道，就是发大水的意思。海龙王发怒的时候，便会兴风作浪。

第二天，东方刚刚亮出鱼肚白的时候，小乞丐就与往常一样，出去拣垃圾了。小乞丐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他没有父母，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但身体并不残缺。天晓得，他的父母为何会那般的狠心。

小乞丐很脏，人们都讨厌他；小乞丐话很少，不会象其他的乞丐那样为讨得一顿残羹剩饭或几个小钱，而逢迎路人。小乞丐是腼腆的。但是，不可否认这位十岁的小乞丐是个有心计的孩子，他有自己的一个“小金库”，这个“小金库”就在城市垃圾场一堵废弃砖墙的墙洞内。是他一角，五角积攒的，大约已经有几百元了吧！小乞丐非常羡慕那些个开仓买店的人，憧憬有一天自己攒够了钱，也能够开设一家这样的店面，可以卖糖果，卖糕点，还有巧克力和叫不出名字的饮料，到那时啊，自己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呵呵，简直是天堂嘛，神仙过的日子。小乞丐经常在想到这个远大的理想时，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这些，对于这个苦命的孩子来说，简直是种饥苦中的享受！

二，

傍晚，天空开始细细落落地下起了小雨。小乞丐拖着疲惫的瘦小身体回到了他的栖息处，那所即将要拆扒的破旧民房。这民房已经很破了，四面漏风进雨，但对于先前一直在大街上以天为棚、以地为床的小乞丐来说，这里已经很是舒适了。

小乞丐又挨打了，是被一家商场的保安打的。他的脸已经明显的青肿了，嘴丫处还带有一丝清晰可见的血迹。挨打、挨骂，是小乞丐的家常便饭。不知从何时开始，眼泪与欢笑几乎是同时告别了小乞丐，剩下的只是麻木与怯懦。

狼吞虎咽地吞了一个讨来的即将发霉的牛角面包，小乞丐渐渐进入梦境。

“孩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时间紧迫，还有四天的时间，灾难便会来临。所有的人都将死去，一切都将被毁灭，一切都将化为淤泥；这里将会变成一片汪洋大海的泽国。”

“你是谁？是老天爷吗？我在哪儿？这里是天堂吗？”小乞丐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急迫地追问着这位慈祥的老人。

“听我的话，快走……”

“啊！”小乞丐大叫一声，从梦境中惊醒。怎么又会做起这个梦？难道这个老爷爷真的是老天爷吗？难道这座繁华的城市真的将要被海水淹没吗？一定是老天爷在怜悯我，不想让我死去。小乞丐暗自思量着。可是，这只是一个梦啊！小乞丐想。

外边的雨还在下，但是下的不大，淅淅沥沥的。

三，

“阿姨，你说咱们这里会不会发生超强的海啸啊？”翌日的清晨，拣食垃圾的小乞丐嗫嚅地询问一位扫大街的老太婆。

“超强海啸？你以为咱们这里是印度尼西亚呢？咱们这里被佛祖保佑着，是不会发生他们那里的事情的。顶多是雨季时发生几次大一点的台风而已。”老太婆说，“小要饭的，你不会是看新闻看多了吧？哈哈，还关心起天气来了？你呀，还是想一想自己怎么可以顺利地要点吃的、喝的吧。”

小乞丐没敢反驳老太婆的讥讽。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有个疙瘩打不开。于是，他又问道：“那阿姨你说，这几天会不会刮台风啊？”

老太婆有些生气，拿着一条缺叉的扫帚，边囫囵的打扫着人行道，边说：“去，去，你这个傻小子啊！现在刚刚进入春季，刮哪门子台风啊？你呀，该上那儿凉快，去那儿。一定是昨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做。逗我这个老太婆呢？一边去！”

小乞丐在城市的繁华地段转悠了一小天，也未讨到几个小钱。晚上饥肠辘辘地回到了破房子，心里还在为两天以来的同一个梦百思不解。

是啊，应该是不会发生海啸的！现在正值春季，不会发生台风，没有台风又怎么能够发生海啸呢？小乞丐在白天又问了几个成年人，得到了这些似乎合情合理的答案。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那个老天爷是真实的吗？想着、想着也就睡去了。

“孩子，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知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吗？因为知道你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所以才告诉你的，也只有诚实的人才会信我。快走吧，我的孩子，只有三天的时间了。你快逃离这里，逃到距离大海远些的地方便可以躲过此劫。”

这是梦吗？小乞丐感觉这不是梦，是真实的。“那么你是谁，你是老天爷对吗？你是不是看我可怜才要救我的？”

“我没有名字。但是人类有时叫我上帝，有时叫我真主，有时称呼我是老天爷。这些都仅仅只是一些称呼，与你的名字叫小乞丐没有什么不同。你错了，我的孩子。并不是看你可怜才拯救你的，世界上没有可怜，怜悯是人类自己设置的假象。在我的眼中，你与皇帝没有不同，都是大自然的产物，世间的生灵。告诉你吧，只是因为我察看了这个城市生活的百万众生，发现居然除了你一人之外而没有任何一个其他人是诚实的，于是，就告诉了你！但这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如若你要是告诉别人的话，那么你将终生都为乞丐。你懂了吗？”

老天爷的声音那般浑厚，如洪钟大吕，让小乞丐非常舒服，并同时感到很是肃穆、庄重，现在，连小乞丐自己也被感染的仿佛伟岸崇高开来。

“可是，我不做乞丐又能做什么呢？老天爷，难道你就这样忍心放弃这座城市的所有生灵吗？”小乞丐认为老天爷是仁慈的，他想，老天爷应该显身于人间，用他的法力让人们离开这座即将覆灭的城市。于是，小乞丐很是不解。

“天机不可泄露，孩子，你该是拥有一个远大的人生前程的。但如果你泄露了今天与你说的这些，那么你便终生都为乞丐，而孤苦一生，最后在疾苦中死去。”

“哦，我懂了，我会开仓买店对吗？”小乞丐认为，最大的成功就是可以开设一家小小的仓买店，然后尽情吃糖果、喝饮料。

“比仓买要高过无数倍，呵呵。”老天爷为小乞丐的幼稚而笑出声来。

“哦？是吗！那一定是开大的仓买了，象家乐福那样！”小乞丐十分开心。

“孩子，明天你就赶快踏上奔赴他乡的行程吧，否则，晚了则来不及啦！切记，天机不可泄露，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梦醒了，小乞丐神色非常地平静。他不再怀疑梦中老天爷的话了。此刻正是子夜，外边的雨已经从先前的蒙蒙细雨变成了滂沱大雨。

四

一大早，小乞丐就顶着瓢泼大雨去了垃圾场的“小金库”。他把自己的积蓄取了出来，准备购买火车票。虽然他是乞丐，而且还那么小，是可以享受免费乘坐火车的“资格”的。但是，他是一个腼腆的乞丐，不会做出其他乞丐那种什么事情都好似“天经地义，心安理得”的“乞丐相”的。小乞丐与普通乞丐的区别就在于，他懂得害羞，他宁愿闭嘴不言，也从不说谎。

小乞丐在废墙洞里，顺利的取出了钱。雨下的正骤，春季时降这么大的雨显然有些反常。小乞丐顶着雨，周身上下早已被淋透了。春寒料峭，小乞丐不禁打了个寒战。路上，他看见了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那么多或开心、或愁闷的面孔，心就愈地揪紧起来。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这座城市便会沉没，这些人也就都将死去。

倏忽间，小乞丐改变了主意。为什么天机不能泄露呢？如果仅仅是为了自己今后不再讨饭，不再受苦，而成为仓买店的老板，便把百万生灵的生死置之度外，那么如此自私的一个我还是一个诚实的人吗？不行，我要告诉大家。

上哪里去说呢？雨下的这么大，大街上的人是不会驻足听我解释的。我该到人潮涌动的商场去说，只有那里人们才汇集的多一些。但是，商场很有可能会把我赶出来的；但是，时间紧迫，不能再迟疑了！小乞丐想。

于是，小乞丐来到了他们城市中最大的商场，这是一座大厦。是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乞丐的，尤其他的身材还是那么的赢弱瘦小！

“先生们，女士们，叔叔、阿姨们，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惊人的坏消息。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将在两天后被海啸的浪潮淹没，我们只有两天的时间，还来得及。”小乞丐歇斯底里的大喊着，心里话一出，也便一发不可收拾。“听着，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是一个名字叫上帝的老天爷托梦给我的。”

小乞丐竭尽全力的呼喊，确实吸引了一些此时正在商场游逛的男男女女。

“嚯，这小家伙不会是感冒发烧了吧？怎么胡说八道的？”

“哈哈，这臭要饭的想做演说家。他在效仿谁？效仿胡主席，还是美国的奥巴马？”

“小家伙别喊了，我给你１０块钱，你给我们做个倒立怎么样？呵呵”

人们七嘴八舌地嘲弄着小乞丐，大家可能认为他已经疯了。

五，

小乞丐最终被保安用锃亮冰硬的大皮鞋踢出了商场。外边的雨下的略微小了，人也便多了起来。于是，小乞丐在细雨中向过往的行人大声疾呼着。他的脸被清莹的水滴浸淫着，分不清是泪水或雨水；他的周身已经湿透，褴褛破旧的衣服紧紧地箍在他的身上。“请大家务必要相信我，我们这里真的要被海水淹没了啊！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了。是老天爷托梦告诉我的，我没有理由欺骗大家啊！叔叔、阿姨请你们相信我吧……”

一位本地的知名人士开车途经这里，他是一位成功的民营企业家。“孩子，拿钱去吃饭吧。雨这么大，你会着凉的。”说罢，送给小乞丐１００元钱，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苦命的孩子，这么小就精神失常了。”这人说。

“叔叔，我没有生病。”小乞丐辩解着。但是，成功人士的奔驰车已经淡离了他的视线。

一个本地的僧侣路过这里，他是本地寺庙中的方丈，德高望重，信徒无数。“阿弥佗佛，善哉、善哉。小施主不要胡说。本地乃是先师‘悟真’大师当年所选的建寺风水宝地，何来被海水淹没之说？阿弥佗佛，有福之人，生于有福之地。我们都是有福气的人，当庆幸。而你小施主，罪过、罪过，不要在以讹传讹了。不要被恶魔蒙蔽了心灵。”僧侣说罢，转身进入商场行化斋之事去了。

“我没有说谎。大师请你相信我。”小乞丐望着僧侣远去的背影，委屈地嚷道。

一位本地领导的专车缓缓地在商场门前经过。正襟危坐于车中的领导，看到了蒙蒙细雨中狂呼的小乞丐，也看到了周围一些人正在听小乞丐的讲说，更是听懂了小乞丐荒诞的讲话内容。于是，领导十分气怒，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电话，“是公安局张局长吗？在新建商场的门前，有一个乞丐在胡说八道，说着一些危言耸听的谣言，这是在破坏安定，扰乱当前本市的和谐大好环境。你们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六，

小乞丐是在第二天被释放的。他所有从“小金库”中取出的零钱都被那些警察给没收了，也有可能是警方在逮捕这个危险的小疯子的时候，给不经意的弄丢的。有谁会留意那些毛八分的零钱呢？但是，小乞丐身上还藏匿着一百元钱，是企业家给他的那一张，被他塞在了鞋子里；那鞋子太破了，并且散发着浓郁的臭味，所以这一百元钱侥幸逃过此劫。

原本小乞丐被本市领导下达“重要指示”是要多关他些日子的。可是警察们一研究，小乞丐只是胡说八道地说了一些子虚乌有的灾难，并未触犯大的刑事案子；况且这个小乞丐无父无母，在他身上也榨不出什么油水，关着他等于养活了他，最后决定把他释放。当然，警察们是少不了恐吓他出去不许再胡说的，也少不了对他一顿拳打脚踢。总之，小乞丐算是明白了，纵使是无论怎样地解释也是不会有人相信他的，因此，他也便屈服了。

还有一天多一点的时间，老天爷说的灭顶之灾就要降临到这座城市了。小乞丐想。于是，他走出监狱的大门之后就径直向火车站的方向奔去。

小乞丐狂奔着，他在与时间赛跑。路过商场门前的时候，那些昨天听他“演说”的商户们，那些卖小食品的，卖香烟的，卖水果的，卖饮料的，都在放肆地讪笑着。

人们说：“看，快看那个小疯子这么快就释放了。”

“你们瞧，那脸被警察给揍的。”

“哈哈，他都被打成狗不理包子了。”

“这个小臭要饭的，还挺好玩的呢。”

“过来小子，我给你一块钱，你给我们唱个歌啥地。”

人们开心地看着小乞丐，仿佛过年般的高兴。小乞丐狂奔着，他把一切讥笑都抛在了身后，渐渐淡去。

七，

第二天晚间１９点，小乞丐乘坐的火车即将到达东北的沈阳，他买的车票就是到沈阳的。他记得曾经听人说，东北三个省会都是距离大海很远的。

他的钱仅够购买硬座车票，剩下几个小钱，他买了一堆馒头带在了身上以做为食物；若是口渴了，他便去洗漱间用嘴直接喝水龙头里的自来水。

突然，车厢内的广播响了起来。“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新闻，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新闻。今天下午１７时左右，东海与黄海海域的相汇处发生了一次强烈的海底地震，震级达到里士７·８级。江苏省一些沿海城市被震波引起的强大海啸袭击，此次灾害发生的突然，受灾具体人数到目前为止不详……”

啊！老天爷啊！真的发生了。小乞丐惊恐不已。虽然他先前就已经相信了老天爷的话，但此时听到这条消息，还是感觉十分突然！

车厢里的人们此刻也都骚动了起来，七嘴八舌的交谈着。有人拿起了电话，给江苏的家人打电话，却是“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于是，很多人便大声的失声痛哭起来，也有人不大相信这突然的灾变，继续执拗地拨打着电话

此时，小乞丐想告诉人们，他早就知道这次海啸的灾难了。但是，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他的话呢？他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这时，一个幻影出现了，是老天爷，小乞丐很兴奋。老天爷望着他，目光依然是那般的凝重、那般的深邃，却无奈地摇了摇头，神情显得很是失望。小乞丐知道，现在的自己大概永远也是不会成为仓买店的老板了，因为他泄露了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