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祭

人面桃花

雪馡儿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11-22 08:51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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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兜兜转转,一切只能叹息一句奈何。作者用唯美的文笔,讲述了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遣词用句浸透着淡淡的忧伤,情节饱满,人物鲜明,是一篇精彩的小说。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

1,

我是那个拨丝竹的女子,我叫青莲。谁都说我是祸水,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师父视我为宝。

我出生时,门前整个菡萏池里洁白如玉的莲花,一朝成了如血般妖艳的红莲。我那善良却懦弱的父母顿时大惊,而恰有游方道士路过,说此女婴不祥,必给家里带来祸端。于是我的父母虽年老得女却还是信那言语,把我抛弃。

那时师父正缓缓从断桥上走过,听见草丛里似有若无的哭声,便寻着哭声找到了我,感觉自己的“莲花十三曲”可得传人。他说他甚喜李商隐的《锦瑟》,于是,就叫我锦儿,那包裹里的生辰和莲儿原名,被抹在岁月里。

2,

十六岁,我已可以将师父的的“莲花十三弦”弹得如行云流水,白鸟合应,曲起,蝶飞虫鸣,曲落,暮日红霞,花羞叶飘,静怡无声。脆袖抚云,莲蕊馨香。师父说,我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师父那一声叹息里的含义,自古红颜多薄命,但是我想如果待在这安静的莲花轩陪师父到老,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只会静静的老去。这样跟师父说时,他苦涩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十六岁那年的盛夏,师父突然凝重的对我说:锦儿,师父有一事相求。

我从未见师父那样严肃的面孔,只说,锦儿可以为师父做任何事,包括牺牲我的性命,锦儿的命如草芥,是师父救了我,早去晚去又何妨?红尘烟云,早就跟师父学会了淡薄,从容,还有冷酷无情。

师父缓缓的讲,我静静的听,最后,凛冽的寒气还是让我心颤了一下,坚定的允诺,师父,锦儿定不负你所望。

3,

青石板路,灰色廊檐,风动竹林,削竹为丝一少女,一曲丝竹箫,醉倒江南,落红流连。诉不完的相思缱绻,剪不断的红尘幽怨,余音袅袅,回响千年。

千缕线,若青藤翠蔓,此去经年,陌上烟冷,飘渺孤鸿,一地冷漠,点点是离人泪,杨柳风依旧寒。

江南春含柳,脆红带笑颜,袭了尘埃沙,入了红尘陌。

十日后,我步履轻盈的迈入亲王府。婉眉莺笑,红云袖舞,在“莲花十三弦”的一拨一转中轻唱。清音传香,云袖蝶澜,只听见座上有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锦儿姑娘的曲子和舞姿真是绝无仅有,妙,妙哉!

我含笑扬起眼眸,正对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是轻笑,锦儿谢过王爷夸奖,我看见那双眼睛在我扬头的瞬间,有点失神。果不出师父所料,这世间无人可以抵挡我的媚笑。

不知锦儿姑娘现居何处?座上男子问。

锦儿居无定所,到处飘泊。我不卑不亢的回答,语气里略带凄婉,婉中柔弱。是男儿必起怜悯和疼惜,不经然的走近,再走近……

继而又言,锦儿先在只想找到一处可安身的地方,哪怕是一斗方地,容身便可。

那锦儿姑娘是否愿意在这里住下,本王甚是喜爱姑娘的清音舞姿。如我所料,那亲王果真留我。此府中后院有一处极清雅的地方,有一池盛开的白莲,无人打扰。不知锦儿姑娘可否赏脸住在那里?也可方便本王前去听曲。

谢王爷收留锦儿。

语毕,盈盈道一万福,姿态万芳。

4,

在馨荷轩多日,不见王爷来访,只有奴婢扣儿相伴,时日尚早,师父说,心静若馨石,安然处境,所想之事必会成功。

绾青丝,披暖裘,枕空流。对寒窗,料峭依旧。

轻弹丝竹幽云飘,绾纱浮影。

扣儿说,锦儿姑娘有所不知,这馨荷轩是王爷最爱的女子所居之处,一向不许人来,包括王爷的爱子静轩也甚少前往,那王爷的爱妃牧瑶也不曾轻易踏入。

又过几日,在那白莲摇曳之处,琴阁之窗弹云丝,抚面春风,“白莲净雅”一曲终,身后有人说道;姑娘好琴技,这丝竹之音穿莲花之瓣,幽幽莲之心,莲心何苦,莲事谁人懂?

扣儿拜见静王爷。

池水影动,白衣胜雪,回头凝目,一如画少年,迎着我的眸,那眼眸犀利藏寒,若有柔水,暗含唇边,望见的刹那,心一颤,想到了一夕携手,暮终携老,脸蹭地红霞飞面,竟然微微含首,心也就柔软起来,不自禁的。

原来是少王爷静轩,寻琴音而至,他就站在眼前,倚窗而望,眉心忽地就纠结了,有一丝疼痛掠过他的眼眸,稍瞬即逝。

父王是为何?春色年华倦之深阁,锦儿可是心甘情愿?微微叹息,白衣飘远。

琴阁的亭台上,一张素描墨碳画静静的摊在那里,一池白莲淡雅,一女纤手拨丝竹,眉含幽怨,心神凝重,那微笑似含沙的利剑,又若犀利刀刃,看了心生寒气,那是我么?再望亭台尽处,一缕轻风悠悠,望不透,风儿尽处。

5,

江南的词汇里,是多雨,那黛瓦青石,那石蹲威武之狮,无不显耀着王府的尊严。

柔雨淋漓在窗前,阁楼,形成一溜线,明亮的线。静轩在亭台上临摹白莲,碧叶,各色的莲花姿态不一,这个如画的男子跑来馨荷轩更勤了。

他总是携墨揽月,挥笔点星,莲花瓣上的正楷小红字,隽刻着他的缱绻情思,这个让女人动心的美男,眼眸一刻不离我的左右,江南烟花地,风月情浓,而我的心在他的温情里一点一点的沉沦。

在一起的幸福时光短之又短,他吟诗我抚琴,他灯下阅诗书,我纤手拨烛光,他吹箫我合丝竹唱。然良辰美景奈何天,这缱绻的情深意浓终不是我的幸福,它就像盛开在半空的烟花一样,惊艳一瞬,一地烟凉。

“锦儿,你可否愿意放下一切,随我去深山旷野之外,过一种清贫,简单,快乐而又悠然的生活吗?”

对着静轩,我哽咽不语,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怨传。清音里浓浓的悲伤和凌厉的痛楚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静轩的笑容如此的温软,却又那样的疏离。窗外细雨如织,窗内恨意绵绵,欲爱不能,欲退不舍,静轩怎会知晓我内心翻滚的疼痛?

这,如何是好。

心欲裂,痴欲狂。那个让我欲罢不能的男子,说他爱我。

他走向我,把我抱在怀里,发丝的馨香让他欲狂烈,瞬间沉醉,那丝滑的唇舌在游离,滑过发际,滑过瓷白的颈,向下……他似乎要将我揉进他的生命里,隔开外面的风雨险恶,艰辛困苦。

迷离中我忽然推开他,望着他的眼眸,我已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急驰琴弦,挥袖舞动,那琴音若雨点般涌过来,如海潮,一浪高过一浪。

嘎然而止,弦断了。

“你走吧,我不是你想要的幸福,我们不可能,不可能的静轩!你懂不懂!”

雨声更大,淹没了我的悲怨,淋湿了一对苦情人的心。

静轩痛楚的目光望着我,转身扑进夜雨里。

淅淅沥沥,不断。

6,

夜静悄悄的,风微动,有些寂寥,很长时日,竟不见王爷来访,对孤灯,轻叹息。却不知为何?心里苍然,月爬树梢,寒枝凉,子夜轻叹,不知为哪般啊!

“扣儿,锦儿姑娘可安歇了么?”

是王爷,竟然有些风尘仆仆的苍桑;“锦儿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莫要这样,在王府里尊礼数,在馨荷轩就不必了。”

“锦儿在这里还住得惯么?一直国事缠身,未能来聆听锦儿的“莲花十三弦”,耳边也寡淡了呢。”

“锦儿这就为王爷抚琴……”

月上阁楼顶,高出不胜寒,那月儿在春夜,竟然有些清冷,那白瑕的月光让人不禁寒栗,想起了那双眼眸,那丝疼痛。

忍着心里澎湃的心事,面含春柳笑,桃花影月红。

丝竹琴幽幽,红尘陌上烟,纤影侧羞含,不言情思,只作歌声。

池塘边,暗影处,一袭白衣凝望灯火澜姗,星光璀璨,月下寂寞人,也无眠。

王爷听之沉醉,宽袖筒内呈出一方铁盒,古铜琉金,那细细的纹路伸至云淡处,打开,是一脆绿玉佩,刚好一对,一只被王爷佩带腰间,这只送于我。忽地惊异,然,望着那一双温情的眼睛,想起师父的重托,只得强笑接纳,恭敬不如从命。

“谢王爷,只怕锦儿无福受用……”

红烛影绰,款款情深,顺着那云罗羽衣荡漾开来。

“锦儿以后就直呼我的名字便可,记住,叫我枫哥。”

若枫,堂堂亲王若大将军,在我面前温顺的似一只绵羊,廷堂上威严凛冽的神色一扫而光,像一位慈眉善目的雅士。

“锦儿,叫我枫哥……”

一尺素影月下立,想起那抹缱绻,心踌踔,且无奈,静轩啊静轩,为何在莲花蕊里刺上一根细小的刺,心微动,疼痛难忍。白衣胜雪是别人的灿烂,锦儿有何资格去心疼那抹缱绻,那疼惜的目光晃动着。那一夜,与王爷秉烛夜谈,且相谈深欢。我知道,眼前的这个不凡的男子爱上了我,而且是很深,就那一眼,定能知晓,然如此的盛情款待,正是我要的结果,我只是妖娆的祸水。

7,

南方战乱的难民,路续的向北逃着,战鼓急密,那几日的战场撕杀,击退了敌势,稍稍将息,王爷疲惫而归。

午夜来临,月中天,王爷早已沉沉睡去,床榻上放着那只玉佩,玉佩交映的下面,是一叠文书。

我嘴唇有些抖动,干渴,昏黄的烛影映着我的脸,我知道有些苍白。

忽然,一曲萧音传来,如诉如泣,悲月怜花,心凄寂,踏莲步移窗前,窗外无人,只闻箫音。

王爷常常到馨荷轩来,安静的聆听我的琴音,和我说些南方战事。他问我,锦儿,你会不会觉得闷长寂寥,你可愿意做枫哥的妾?我定会溺三千宠爱于你一身,我让你过锦衣美食的生活,给你所有的疼爱。

若枫说话时,用渴盼的眼光望着我,我答他,锦儿是一个习惯自由的女子,不想被拘束,何况枫哥还有一位仪态福贵,优雅万芳的妻子,我只想有一个人为我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若枫握着我的手,我感到彻骨的寒气直逼心脏,那白衣飘飘的缱绻柔情里,也不会是我的归属,我只能是落叶飘零,若流水,似浮萍。

“锦儿,你想好了告诉我,我一生只爱你一人,若可以,白首不相离,愿得一心人,”

说过此话,若风有很长时间不来馨荷轩,风徐徐吹来,青丝微抚,那幅碳墨画被我裱过挂在厅堂,我一直弹拨丝竹,心事幽幽,来馨荷轩快半年了,竟然一事无成,心里掂念起了师父。

锦儿,遇事要沉着冷静,且莫急躁。

8,

牧瑶来时,我正和扣儿在池边赏荷,那芬芳万千的莲花瓣,姿色各一,人静静伫立,心情也会轻爽起来。这个穿着精致妆容精致的女人扬着一张骄傲的脸问我:你就是那个拨弄丝竹弦乐的锦儿?还真是美人坯子,就是太妖媚了,以你这样卑贱的身份,是连做王爷的妾也不及哦。

我微笑着望着门口那白衣的背影,心刺疼若刮骨一般,风尘女子的爱是多么的卑怜,多么的不堪?

一字一句回答牧瑶:锦儿见过郡主。

她微微一愣,你可知王爷铁了心的要纳你为妾?你使了什么样的狐媚之术,让王爷这般痴迷与你?气愤之余,扬起手一个巴掌脆响的落在我的脸上。我不躲闪,亦不退步,对着那白衣背影狠狠的说道;是的,我爱上了王爷,他要我叫他枫哥,枫哥!

背影微微颤栗,在不停的晃动,焦躁不安,静轩啊静轩,为何这般对我?难道那一方素笺上的缱绻,只是一个梦,是一个莫及的梦?

牧瑶不解气,还要扬手,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个巴掌的来临。可是没有落下来,静轩铁青着脸,拦住了他的母亲,对着我嚷道:你真傻,怎么不知道躲闪?母亲,你闹够了没有?这些家丑你要扬遍天下吗?让所有的朝廷奉官都耻笑我们吗?

那个嚣张的女人听着话,咬着牙狠狠离去,静轩无声的望着我,那目光依然柔情,更多的是疼惜。

绝尘而去的是衣角飞扬,徒留我一颗欲裂的心,柔心寸断,一地烟凉。

心若死,花也枯萎,春光倚旎的江南,画不出半朵烟花的苍然。那夜,我问若枫,若是我一朝化为影,是不是你的心底会有一丝的疼痛,就一丝……

他轻轻的揽我入怀,锦儿,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不要这样讲,那夜,我用尽女人的所有风情迎合着他,那心底喷涌而出的一腔悲愤,化着蚀骨消魂的柔情,缠绕在午夜的烟云里。

若枫终于沉沉的睡去,玉佩下面的那叠文书,被我抽走,若枫,对不起,不太仁慈了,可是我不爱你,我爱的是那白衣胜雪的静轩啊!可是现在,我谁也不能爱,我没资格去爱,没有,我不能违背师愿。默然片刻,从王府里悄悄消失在夜色中。

风依旧柔暖,月儿寂寂,无声的诉着,无人能懂。

9,

几日后,朝廷里有人告王爷同敌卖国,有文书为证。文书里还加着一枚玉佩,与王爷若枫的腰佩一模一样。王爷府上下几百条人命被处决,因念皇兄亲情,为他留一脉血线,静轩被流放边疆。朝廷从何得知的王爷同敌卖国的亲笔文书,又是为何?只有我知道,那卷文书是我使计让若枫写下的。只有我知道,那卷文书是我悄悄丢进若枫的死对头牧元的府上的,而牧元则是牧瑶的父亲,朝中为官几十年,明争暗斗,得此文书,乃天赐良机,其女幸得活命。当初为搬倒若家,不惜下嫁于他,而她跟若枫,根本没有感情可言。

师父,我已经完成了对你的承诺。

锦儿,对不起,苦了你只是为了我的母亲,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师父深深的叹了口气,看着我背对他掩门而去。

师父的母亲是被若枫的父亲辜负,最后忧郁而死。这天下薄情的男人何其多,可是静轩却为何不是那薄幸之人?如果他也是,我也不会因一张碳墨素画而爱上他,更不会如此心痛。

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那日的牧瑶之辱,也不是静轩所告知的母亲,他的随尾而至,而是怕母亲伤了我。然,这一切,知道的太晚了。

10,

据说,静轩被流放那天,有一绝色女子,弹着哀怨的丝竹从高高的望乡台上跃下。

谁也不知道,其实,老王爷并没有辜负师父的母亲,而是因为被其母锁在房内,谁也不知道,馨荷轩是老王爷为师父的母亲所建。谁也不知道,在师父的母亲离开一年后,老王爷忧伤过度而死。谁也不知道,师父名叫若岚,是若枫的哥哥。

据说,静轩在流放的途中暴毙。而那个创“莲花十三弦”的琴师若岚,自他的徒儿锦儿死后,便不知去向。

一池风荷待向晚,一缕烟尘染碧塘,阳光正好,一疯癫和尚,手摇一根线,念念有词: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愿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