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小小说)

山石听风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1-21 14:41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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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心的善良,最是善良的人,总会让人发现他的好。从一开始的误会,被误以为小偷,经过了一个小变故,终于让大家豁然明朗。竟然是一场误会,冷风吹,却已不再感觉冷。车厢的温暖,洋溢了整车人的心窝。问好作者!

我记得那一天,是那年最冷的一天,“数九”还没到,却冷得让人心里打寒颤。

班车迎着凛冽寒风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前方行驶着。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乘客上上下下,车厢里始终是那么拥挤不堪。

“扶好了,车要下梁啦!”我向车厢里的乘客喊着……班车沿着盘山公路一会儿绕过悬崖边,一会儿越过白桦林,车在丛山峻岭里穿行,就像一叶扁舟飘浮在汪洋大海里,乘客们都紧紧握住扶手,生怕摔倒……拐过山弯不远后,停在了庙沟车站。

班车还没停稳,门前已挤满了等车的人,我望着车下黑压压的人群,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要挤,先下后上,一个一个地上。”我两脚叉在车门上,一条腿就像栏杆一样机械地放行着上车的人。

那个年代交通不发达,班车少,老百姓为等这趟班车要走上几十里的山路,坐不上这趟班车就得要等到明天,所以坐车的人见到车都会拼命地往上挤,有的旅客为了能挤上车,把自己随身带的东西挤落在地上都顾不上捡,可想而知那时候出门坐车有多难。

“过道的人,请往后面挤挤。”我一边喊,一边伸手把车下最后的一名旅客拽了上来,客车门在“吱吱扭扭”的怪叫声里,勉强地被关上了。

“买票!买票!……”我在拥挤的车厢声嘶力竭地喊着。

“买北台、河西、石洞子的票……”几个乘客将钱递给了我。

“后面没买票的敢紧买。”我一边售票、一边喊。

“还谁没买票?谁没买哪?”我记得这站上车的二十几人,就差一人没有买票,我连喊了几遍,没有人应声。

班车到下一站,幸好这一站下去了十几个人,却没有上车的。

“乘务员,我没买票。”一个老大爷支支吾吾地对我说。

“喊你几遍啦?你都不买。”我很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钱丢啦,在那个毛主席语录皮里装着,里面有二十块钱。”他哆里哆嗦翻着上衣口袋。

我突然想起一直站在车门口的那个小伙子,就是打开一个语录皮的钱包买的票,是不是他偷了钱?

“是不是你?”我用严厉的眼光盯着他问。

“不……不是。”他吞吞吐吐地说。

“把钱包交出来”我用命令的语气,并用手指着他的头。

他畏畏缩缩地从兜里掏出了那个语录皮的钱包,死死地攥在手里。

车上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开啦,一个个都很气愤。

“干什么不好呀,小小的岁数学偷人。”坐在我身边的那个五十多岁中年男乘客说道,看他的着装像个在城里上班的人。

“是呀,是呀……”几个女乘客也随声附和地说。

“揍他!揍他!……”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嘴里叼着香烟骂骂咧咧向这边移动。

“啪”的一声,小偷的胸部挨了一拳。

“把他撵下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对,把他撵下去.”旅客也异口同声。

“师傅停车,让他下去。”我也气愤之极。

“下站再说吧。”师傅看看车窗外一眼,他的两眼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他是我们村的,他妈是个哑巴,他爹放羊时又把腿摔断啦,家里也够惨的……”车上一个头上裹着蓝头巾的中年妇女喋喋不休地说着。

班车上又恢复了平静。

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偷,他个子不高,大约十八九岁,脸又黄又瘦,上身穿一件黑棉袄,棉袄的前襟下面裂开着,上面只剩下三个扣子,袖口上已经露出了黑棉花,棉裤瘦得紧紧地裹在腿上,膝盖上补丁摞着补丁,头上带着一顶又脏又大的棉帽子,两个帽耳子没有结扣耷拉着,脚上穿一双破旧轮胎底黑条绒棉鞋,看到他的穿着打扮,我不禁升起了同情心,再也没说什么了。

路越来越难走,寒风吹得班车呼呼作响,班车在河床上颠簸着缓缓行驶。

“都扶好了,车要过河啦。”我的话音未落,只听班车“哐当当”一声,一头就扎在冰河里,再也不动啦。师傅将车的油门加到最大,发动机嗡嗡地作响,后轮胎在冰水中嚓嚓地转着,车仍然在河里纹丝不动。

“快让车上的人下去几个推车。”师傅冲我喊着。

“下来几个年轻有劲的。”我打开车们,一股寒风吹进车厢,车里的人像没有听见我的喊声一样,谁也没有下车。

“不推车,谁也走不了,我们就在这里冻着吧。”我有些气愤,向车里嚷着。车上最终下来几个人,我们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车轮在冰水里飞快地转着,可怎么也使不上劲,溅起的冰水打在我们几个推车人的身上,转眼就结成冰,车还是不动,我左右一看,只有那个小偷还在我的身边。瘦弱的身躯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哆嗦,其余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如果不及时将车开出来,车轮很快会冻在冰水里,我看师傅有些着急,问他是否去乡里打电话求援,他趴在后轮边看了看说:“用撬棍把车轮前面的冰戳开填些石头,再试一试。”当我看到冰冷的河水,心里就打颤,师傅看了我一眼脱掉黄大衣,刚要去,小偷从他的手里抢过撬棍,“我去吧。”就站在冰上戳了起来,很快就开出了一道沟槽,我和师傅赶紧在河边检些石头填了进去,师傅看看石头填的差不多了,“行啦,你们上来吧,我去发动车。”说完就上了车。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车在寒风中咆哮着,猛地一蹿从冰窟窿里冲了出来,车上的所有乘客都欢呼雀跃,每个人似乎都忘记了车内的寒冷。那个小偷一声不响地还站在车外,帽子下面冒着热气,两道黑眉毛已经变成白色,湿漉漉的鞋和破旧的黑棉裤上浮着一层薄冰,稍一走动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你赶紧上车呀。”我催促着他。

他上了车后,依然站在车门口,两手不停地相互搓着,全身冻得瑟瑟地发抖。

“你坐这!”师傅看了一眼小偷,示意他坐在发动机旁边,并随后把发动机盖子打开了一道缝,让发动机的热气散出一些。

我知道师傅是出了名的倔子,在行车时发动机边上从不让人去坐的,有一次,一个同事让她的亲戚坐在那里,师傅没鼻子带脸把她说哭啦。单位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脾气秉性,他参加过抗美援朝,是个老司机,凭着娴熟过硬的驾驶技术他让公司里很多人敬佩。

“你把湿鞋脱了,穿上这双。”师傅从他的车座下拿出了一双棉鞋递给了小偷。

小偷两眼瞧着师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赶紧换上吧。”他看了我一眼,哆里哆嗦地脱下了那双湿漉漉棉鞋。

我刚坐下,那个丢钱的老大爷拽了我一下说:“我的钱没丢,都怪我记性差,放在棉裤兜里面啦。”他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皮钱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通红。

“吃个鸡蛋吧。”一个中年妇女从布兜里拿出两个熟鸡蛋硬塞到小偷的怀里。

“你抽烟吗?”那个中年乘客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一盒大前门,从里面抽出一根递到小偷眼前。

“给你糖。”一个老奶奶用颤抖的手,颤颤巍巍地从手绢包里拿出几块水果糖,让我拿给小偷。

那个刚才动手的小伙子,摘下羊剪绒皮帽子,也不停地摸着光秃秃的头顶,嘿嘿地笑着。

小偷好像凯旋归来的英雄,脸上浮现出来一丝笑容。

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从山缝中钻了出来,一缕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了车内人的脸上,车窗上的冰花渐渐地融化了……

2010.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