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巴黎

千祉 短篇 伦理故事 2010-11-19 19:3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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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放荡不羁的男孩,青春萌动,内心的渴望却是比谁还来的多,充斥着眼前和心中的炙热。将自己逼上了一条不归路,当真爱来临的时候,往往因为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而失去了再度幸福的权利。珍惜是何其的重要,紧紧抓住幸福吧,孩子们!问好作者!

September

芭黎今年十五岁,是看起来十分书生气的纯真男孩,是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英俊男孩。芭黎很聪明。不可思议的是,芭黎喜欢利用这份纯真英俊的外表和这份聪明。他利用华丽的外表、富于想象力的话语以及毫无征兆的行为去勾引女孩。他毫不吝啬、毫无羞愧地想入非非,在感情世界里胡作非为。为了填补时间的空白,他会充满目的性的恋爱,继而伤害对方——世上总有这种损人利己的偷窃者。委婉的说,那叫“风流”,不客气的说,那叫“放荡”。然而,芭黎不屑于对此加以掩饰,所以名声不好。

像多数人一样,芭黎有自己喜欢的明星。他特别喜欢王珞丹。每当他在哪里看到或听到她时,内心的指南针总会神经质地指向王珞丹。那种喜欢近乎迷恋。在不得不想一个人的时候,芭黎便想象如何与王珞丹或貌似王珞丹的人发生一次浪漫邂逅。这是芭黎唯一脱离现实基础的想象。

芭黎以十五岁少年的立场构建自以为坚固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人的感情影响心情,心情影响行为,时间不是永恒,所以他需要有意义的行为来花费时间,所以他控制自己的感情,谨慎地使自己不至于跌入恋爱的汹涌浪潮里。他不愿花费过多的时间和心思在女孩身上,他认为那没有价值,所以不是他的人生选项之一。他只喜欢控制,控制自己,控制别人。他没理由不这样做,因为他是深度自我的人。

周五放学后,芭黎依旧拖着一身疲惫的神经回到家,踢掉白皮鞋,打开卧室房门,蹲坐在能把人陷进去的单人床上,回忆今天的细枝末节——不负责任的英语老师把以“let‘s”和“letus”打头的祈使句的反义疑问句的不同点公式化而不讲缘由的可耻行径。肥胖同桌擤鼻涕声的节奏错落有致。无意间撞到女教师却被其质问:“你故意的吧?”。

回忆完毕,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抓起手机,按下解锁键。屏幕像沉睡中的眼睛被意识唤醒似的忽然睁开。

“15个未接来电”的字眼来势汹汹地闪烁着,看样子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是戴晓玲。

两个月前,戴晓玲与芭黎在大型超市里偶然相遇,芭黎觉得她很漂亮——她确实很漂亮,因此主动索要其联系方式并邀请约会(态度相当诚恳温柔),照例成为恋人。虽然他们像恋人一样拥抱,接吻,但是芭黎尚未在心中为她建立一份感情档案。也就是说,目前,戴晓玲在芭黎心中的分量等于无,属于死掉也不足挂心的那类人。芭黎并不知晓戴晓玲的一切,因为他懒得去了解戴晓玲及其内心世界。

两天前,戴晓玲的父母都不在家,她便心甘情愿理所当然的与芭黎睡了。是戴晓玲要求芭黎来陪自己,她的要求似乎充满目的,但又毫无目的。她只是要求芭黎来陪自己。她是否单纯,是否风骚,芭黎并不在意。

在芭黎眼里,单纯也好风骚也好,都与曾经接触过的女生毫无二致。芭黎有芭黎的目的。

这两天,他们只有短信来往。芭黎与她不在同一所学校,但相隔不远,打车只消二十分钟即可见面。

芭黎拨了过去。

“喂。”芭黎的声音依旧温柔。

“你不接电话,我以为……”戴晓玲用快哭出来的语气说。

“以为什么?”芭黎暗暗发笑。

“以为你不要我了。”戴晓玲委屈地说。

芭黎一时语塞,摩挲着后脑勺的头发。难道说“我不会不要你的”这样蹩脚的话?索性转移话题,问:“你吃了吗?”

“呃,没有。一起出来吃个饭,可好?”

“吃什么?”

“随便咯,我知道南京路有一家卡夫卡寿司店,蛮好吃。喜欢寿司?”戴晓玲的声音变得甜美。想必目光也满怀期待。

自从与芭黎相识以来,她总是抱有很多期待和幻想——由现实派生而来的期待和幻想。也许是寂寞,也许是脆弱,也许是不可理喻地爱上芭黎也未可知。的确,芭黎的面孔十分诱人,他也说了许多使戴晓玲相信自己的话,做了许多使戴晓玲爱上自己的事。但他并不在意戴晓玲是否爱自己。对芭黎而言,他一手制造的一切后果与己无关,因为这份感情在芭黎眼里像卫生纸一样廉价。

“嗯,在卡夫卡寿司店门口见面。”芭黎挂掉电话。

他打算写信告诉戴晓玲自己的决定。他认为两个月已经足够长,他们无需继续在一起。芭黎早已沾染喜新厌旧的疟疾。沉思片刻,芭黎从书包里取出颜色艳丽的信纸、信封和纯蓝色中性笔,以优美的行楷字体行云流水地写起来。

亲爱的晓玲,

你是第一个带给我这么多幸福和美好的女孩,我很喜欢你。相信你也一样喜欢我。和你在一起以后,我无法控制对你的爱恋的膨胀和对你的想念。洗脸、上课、吃饭、写作业,和你分开以后的每时每刻都在想你。难道我真的无法自拔地爱上你了?我陷入深深的迷茫。

但是,我必须保持清醒。你知道,如果这样想你想下去,爱你爱下去,我无法专心学习。无法专心学习,成绩就会下降。你知道,成绩对我来说相当重要。也许你不在乎它,而我需要它。我需要一个可以进入优质学府、俯瞰那些呆头呆脑的所谓优秀学生的数字。你无法明白我的心情。我很痛苦。痛苦的无以复加,生不如死。我想你不会希望我如此痛苦。所以,晓玲,亲爱的晓玲,我们不能继续在一起了。做朋友也是不行的。我狠下心决定不再和你见面,我甚至害怕听到你的声音。你知道,我不得不停止、熄灭对你的爱,如果再次见到你或听到你的声音,那小情愫小火苗顷刻就会点燃爱恋的炸弹爆炸。请你理解我。

谢谢你给我留下如此美好而短暂的回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对不起,我爱你。

芭黎

写完后,芭黎又仔细看了一遍。虽然不负责任又倒人胃口,但已经习惯。他叹了口气,好像在说“真是无与伦比的煽情文字”。随即塞进信封,贴上封贴,装进衣兜里。

关于手写信,芭黎很早以前就考虑过。通过各种远程通讯方式告诉对方爱慕或分手,虽然方便,却显得太不庄重或玩弄感情,弊大于利;见面亲口说,若想真切而煽情,必然有扭曲面部表情、承受心理压力之虞。芭黎找到一种折中的方式,即写信并亲手递予,再根据目的不同要求对方看信地点。这不失为一个使感情增添现实感的好方式。

芭黎换了一件白如新齿的纯棉衬衫和橙色牛仔裤——委实招摇过市的搭配,出门乘车。

十分钟后,他来到卡夫卡寿司店门口。戴晓玲已站在玻璃门前等候。她特意把一头浓密而柔顺的秀发披了下来,以映衬皮肤的白皙。她穿一件白色雪纺连衣裙,色泽饱满,质地昂贵。裙摆处露出衬裙复杂的蕾丝花边,长度适宜。脚上穿一双镶有水钻的白色高跟鞋,光滑的缎带交叉着缠到小腿,鞋底会踩出“嗒哒嗒哒”的迷人节奏来。不得不说是妩媚的女子。戴晓玲看到芭黎,立刻露出幸福而甜美的笑容——完全发自内心表露无疑的笑容,眼睛眯成两颗漆黑月牙。

芭黎报以微笑,并注视戴晓玲,目光满怀赞美。仅仅是赞美。

他们推开玻璃门进去,挑选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周围的人不多,语声也在相当礼貌的高度。年轻的侍者端来两杯水,问要点什么。戴晓玲看着菜单。饭馆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马蹄形吧台。八位厨师在马蹄形里努力地做着寿司,大部分都已经上了年纪。空气里不时传来金属、玻璃、瓷器的轻微碰触声和细小的语声。此时的一切显得非常安谧。

戴晓玲点了两份鳗鱼寿司,侍者离开。

“你今天很漂亮。”芭黎微笑着说。

“女为悦己者容嘛。”戴晓玲不无骄傲的说。

芭黎不语,随即举起水杯,观察背面被拉长的画面。

“这两天都干什么了?”戴晓玲问。

“想你来着。”芭黎透过水杯注视着拉长的戴晓玲。

“想我什么?”戴晓玲问。

芭黎微笑不语。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喜欢戴晓玲。只是喜欢。他可以喜欢很多人,而戴晓玲不同,也许戴晓玲只有他。但芭黎不在此多加思考。他无法去思考,因为他对戴晓玲一无所知。他只是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欺骗的果实,舔舐自己荆棘密布的灵魂。他心里没有戴晓玲,却表现出深爱戴晓玲的样子。他尝试想象后果,却不为可能产生的后果感到羞愧,他的语汇中没有“羞愧”。

一阵稀罕的沉默后,侍者端上来两个方形瓷碟,各放了大概十个寿司。

芭黎迅速将自己那份一扫而空,静静等待戴晓玲吃完。寿司的味道不是很地道,但芭黎从踏进饭馆到吃完寿司,无时无刻不在想象戴晓玲看信时和看信后的反应——仅限于面部表情的反应,无暇思考寿司的好坏。他想,戴晓玲或许会哭。

戴晓玲咽下最后一个寿司,喝了一口杯中的水。

“吃饱了?”芭黎问。

“饱了。”戴晓玲微笑着抿抿嘴。

“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芭黎请求道。

戴晓玲取出手机,递给芭黎。步步高的青花瓷版,外表华丽的手机。

“真是像你一样漂亮的手机。”芭黎说着将所有短信和自己的号码一并删除。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看似是手机号码的号码,随即挂掉,还给戴晓玲。

“这个时候约你出来,没耽误功课什么的吧?”戴晓玲问。

“噢,有点耽误。我差点忘了,”芭黎取出信封放在餐桌上,然后觑了一眼手机,说:“回家再看。快八点了,我要走了,还有好多作业哩。再见。”说完朝戴晓玲点点头,展示出迷人的微笑后便起身离开,留给她一个白色、橙色混搭的背影。

戴晓玲困惑地注视芭黎走出寿司店。她似乎想对那个背影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October

夏日的火焰伴随蝉鸣的消逝渐渐熄灭。灿烂的波斯菊肆意盛开,秋天悄然到来。

清晨,芭黎背着书包,渴望睡眠的身体与清醒的意识强烈对抗。他到学校的时间尚早,便怀着赌徒的心理搜索一张王珞丹的脸。一个接一个,芭黎在穿梭不息的人群里左顾右盼,四处张望,引来不少爱慕、好奇、憎恶、唾弃的眼神。芭黎不以为意,继续搜索,尽目力所能及,投以灼热的目光。但老天偏偏与芭黎作对,没给他展示出一个目标。芭黎沮丧之极,感到从未如此无能为力。

忽然,十班的教室里匆匆闪出一个女孩的身影,怀抱一摞作业本。

芭黎惊讶地放大瞳孔,定定地注视那个身影。她是谁?芭黎问自己。

女孩个头不高,穿着合身的绿色校服。马尾辫随着步伐一起一落,垂顺漆黑的发丝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楚楚动人。女孩抬起头觑了一眼不远处目瞪口呆的芭黎,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两秒,随即扭头去往语文办公室。

女孩白皙水漾的面孔犹如王珞丹的缩小版。

芭黎由惊讶转为惊喜,心中的热流翻涌起伏。他从没这么兴奋过。自从胡作非为以来,他不再为见到漂亮女生而兴奋。然而此刻,他甚至有些激动,呼吸也变得粗重。

那个女孩究竟是谁?真是无独有偶!眼睛,鼻子,嘴巴,简直和王珞丹如出一辙。芭黎暗暗惊叹,相见恨晚。

事不宜迟,芭黎从女孩的同班同学口中打听到她的信息。

十班,姚黛黛,单身,语文课代表,成绩优异,乖乖女形象。芭黎在脑袋里刻下这些字,测试重量似的在心里默念着,生怕突然忘记。

他终于找到期待已久的目标。

他太喜欢王珞丹,他把对王珞丹的迷恋瞬间寄予姚黛黛。她即刻成为王珞丹的隐喻。他不能不追求她。

他开始仔细构思与姚黛黛的对话、动作、表情以及各种突发情况和应对措施,准备在放学后开始行动。他在最后一节政治课上偷偷写了封情书,是他惯用的煽情话语。他把信放进备好的粉色信封,贴上封贴,坐等下课铃响。他的心情仿佛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少年。哦,他本来就是个青春期少年。但与之前胡作非为训练有素的他相比,此时的心情着实妙不可言。

芭黎焦急地等待着,即使是饿了十天即将领到救济面包的穷人怕也没他心急。

放学铃声忍无可忍地嘶叫起来,芭黎热血沸腾不管不顾地冲出教室,书包也没收拾就不见踪影了。他跑到十班教室不远处静静等待那个身影。

姚黛黛出来了。背着条理清晰地黑白相间的帆布书包,独自缓步向学校门口走去,看样子未发现芭黎的目光。芭黎尾随其后。出了校门,他按捺着如沸水般的冲动,与姚黛黛保持适宜的距离。十分钟过去了,她并没有察觉。终于,周围的行人逐渐稀少,只剩下枯叶碎裂的窸窣声时,芭黎朝那个身影喊道——姚黛黛!

姚黛黛一惊,回头看到芭黎,表情困惑不已。莫不是遇上了跟踪狂?她嘀咕着。还好芭黎这天打扮的有板有眼,俨然十九世纪伦敦街头衣冠楚楚(也有人称他衣冠禽兽)的绅士,在秀色可餐的面孔的映衬下气质不凡。

姚黛黛的心微微一颤,一如大多数人一样,脑袋里的发条似乎脱落了一截。这点芭黎一看便知。

他快步跑过去,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从衣兜里取出信,递给姚黛黛。姚黛黛犹豫的接过,打量一下信封,似乎不打算打开。她将满含狐疑的目光投向芭黎。

他们保持着初次见面的人应保持的距离。

“你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芭黎?”姚黛黛的语气极具讽刺意味。

“难道我的形象在你姚黛黛心里就那么糟糕透顶?”芭黎装出“窦娥冤”的表情。

“呃,听说罢了。我不了解你。”姚黛黛觑了一眼手里的粉色信封。

芭黎顺着她的目光也觑了一眼,想起什么似的说:“写给你的,现在打开看,在我面前看完。”

姚黛黛犹豫地盯视芭黎,随即撕开信封,开始读信。

“这字怎么这么眼熟。”姚黛黛说。

“不会吧。”芭黎把手插进裤兜,静静等待——满怀信心地等待。等待需要时间,但时间似乎未在此刻留下任何轨迹。

姚黛黛沉思片刻,随即开始认真读信,修长的睫毛不时随眼睑颤动。信似乎很长,但她看地很慢。芭黎毫无察觉地挪动脚步,使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姚黛黛猝不及防。他仔细端详这张面孔。他拿眼前低头看信的姚黛黛和脑海中王珞丹的画面不断对比、贴合,似乎希望找到两张面孔完全重合的可能性。边看边想,边想边看,仿佛眼前是一件做工精美的玉器,不放过任何细节。她眼角边有些许雀斑,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巴黎心想,谁让自己如此喜欢王珞丹,谁让姚黛黛如此像王珞丹,谁让她们都如此美丽,即使有些许雀斑也显得恰到好处。芭黎随着思绪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姚黛黛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她看完信,抬起头,和芭黎的目光交会,又迅速转移视线,注视着远处某一点。她的脸有些泛红,但依然保持镇定。

“这样的信,你给多少人写过多少封?”姚黛黛问。

“这封是最认真仔细的,你瞧,字很漂亮。”芭黎答非所问,因为他的内心是隐晦的。他的语气明显底气不足,因为姚黛黛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他的“光荣”事迹。

姚黛黛瞟了一眼字迹。纯蓝色中性笔,字里行间错落有致。的确不错,像行楷的缩小版。或许姚黛黛曾经收到的情书字迹太不堪入目也未可知。不过,看样子她是信了芭黎“这封是最认真仔细”的鬼话,轻轻点了一个十五度角的头。

“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姚黛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一脸似乎遇上抢劫的又惊又恐。

“信你看了,一见钟情。”芭黎无声地叹了口气,表现出为情所困的少年应有的无奈神情。

“一见哪里钟了情?”姚黛黛追问。也许她不相信芭黎的一见钟情。

芭黎暂时不想告诉她真正的原因。沉思片刻,他装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转头朝左边看过去,像看到突发交通事故的路人一样“哦”了一声。姚黛黛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等姚黛黛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她的潜意识没能阻挡即将要发生的什么。姚黛黛感到一小片突兀的黑暗劈头盖脸打了过来。

芭黎一手握住香香的臂肘,一手迅速托住她的后脑勺,在姚黛黛本能的转头之际,以违章超速的卡车的速度将唇贴了上去。准确无误,天衣无缝。他不能不吻她。他不喜欢花费太多心思和时间去追求她,但又不能不追求她。他对他的喜欢是命中注定的。他只有吻她才能万无一失的追到她。而且,他认为这样效率最高。

姚黛黛瞪大了眼睛,视线却落不到近在咫尺的芭黎的脸,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血液从嘴唇扩散到全身,再回到心脏。与嘴唇连接的每一根神经都剧烈的痉挛着。姚黛黛想挣脱,但使不出力气来。

十秒钟后姚黛黛不再抗拒。她轻轻闭上眼睛,开始接受。

芭黎的嘴唇上下游移。他的手紧紧抓住姚黛黛的臂肘,似乎渴望扼住时光的咽喉。他在姚黛黛的唇上留下深刻而迷人的痕迹。

他以为这个吻,会从姚黛黛心里剥去什么,同时留下什么。那是无法用抽象概念描述的什么。对此他一直深信不疑。

吻毕。芭黎像从窗外窥视室内似的注视姚黛黛,企图找到目光的交汇点。然而始终没找到。姚黛黛低着头,轻轻咬着嘴唇。

芭黎松开她的臂肘。他们呆立着,让沉默在周边回荡。

天空亮的透明,但没有太阳。奶油色的云层里流出诡异而洁白的光芒,柔和着芭黎的目光。大地上所有的阴暗角落都明晃晃的刺眼。

这里发生的一切和芭黎的计划仿佛精密机械里的两个齿轮,一步步切入、吻合,不留缝隙。

芭黎掩饰心中的喜悦,依旧像来时那般镇定。他伸手去抓姚黛黛的手,姚黛黛却用力挣脱掉。

四下里连枯叶碎裂的声音都逃跑了,唯独无懈可击的沉默的回响。

“对不起。”芭黎照例委婉地说。

姚黛黛低头不语。

“我……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从没这么喜欢过谁。”芭黎表现出犯了错误不知所措的懵懂少年应有的表情。

姚黛黛好像缓冲什么苦药似的咽了口唾沫,说:“说喜欢我,就是为了这个?”

“啊,什么?”芭黎故作困惑。

“没什么。”姚黛黛轻轻叹了口气。在她眼里,芭黎的话语,行为以及整个躯体都那么不具现实性。

“做我女朋友,可好?”芭黎的目光满怀期待,双手像服务生一样在腹部紧握。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这么问,或许只是确认既定的事实。

“你写的信,你说的话,你做的一切,也应该一套一套的在别的女生身上做过吧?”姚黛黛转头看向远处。

“怎么可能,你把我想成什么了?”芭黎一脸委屈。

“我没把你想成什么,你以为我想的是什么?除了那个什么,谁能做出这样的事!”姚黛黛愤怒地说。被素不相识的人毫无征兆地强吻,的确是值得愤怒的事情。她的脸涨红起来,不知是因愤怒还是羞怯。

“情非得已。”芭黎一字一顿,仿佛舌头舔过以后再从口中送出。

“鬼才信。”姚黛黛给芭黎一个白眼。

“我解释什么的,你也不信?”芭黎着急起来。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说什么需要解释的事了吗?”姚黛黛反问。

芭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开始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无人。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旋即以姚黛黛无法抗拒的力气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毫不犹豫。姚黛黛一惊,以为又要被强吻,紧闭嘴巴将头转向一侧。但芭黎只是紧紧抱着她,手心用力摁在她的腰部和蝴蝶骨上。

为什么这么不配合?芭黎在心里“唉”了一声。他认为感情的膨胀需要身体接触,就像现在这样,多多少少能将不具实体的感情具体化,并通过某种方式展示给姚黛黛。

不错,那身体间的触感使姚黛黛的神经又一次痉挛。

“姚黛黛,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我喜欢上了你,如果不能和你交往,恐怕我会吞下两只活生生的金枪鱼,你想象一下,它们在我的胃里撞来碰去,嘴里絮叨不止:‘都怪芭黎那么喜欢姚黛黛,才让我们这样活受罪!’。”他抚摸着姚黛黛光滑的发丝,在姚黛黛耳边不无煽情地说。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姚黛黛轻声问。

“喜欢,喜欢的全世界的牡蛎打开门说‘hello’。”芭黎说。

姚黛黛终于忍不住“扑哧”的笑了出来,额头碰到芭黎的脸颊。

他们温柔的接吻。他们似乎忘记时间的意义,吻了很久。

黑暗渐渐吞噬了天空,几片淡云贴在漆黑幕布上。月亮像个寻找恋人的酒醉女子,摇摇摆摆穿过云间。

回到家,芭黎打开手机,照例接到几条代表思念、请求、谩骂的短信,还有姚黛黛发来的一条。

“嗳,忘了告诉你,以后,我不想再被别的男生碰,希望你也一样。这不是限制什么自由,这是应该的。别否定什么,也别定义什么。不然,什么也别跟我谈。”

芭黎摩挲着漆黑的手机,喉咙不由自主的“咕嘟”一声。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屏幕闪烁着熠熠的冷光

姚黛黛,为什么你不能像米莱一样单纯,为什么你不能像钱小样一样可爱呢。芭黎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

毕竟,姚黛黛从旁人口中对芭黎有所了解,当然不敢轻易接受这样一个图谋不轨的欺诈狂。姚黛黛很聪明,也很冷静,不会被芭黎的迷人面孔和感情袭击冲昏了头。如此聪明的女生优秀起来也是理所当然。芭黎喜欢聪明的女生,因此毫无挫败之感。

自从早晨见了姚黛黛一面,芭黎这一天算是报销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托住脑勺,回味着一小时前那个吻,嘴唇的丝滑触感,像距离酒精灯太近而融化的巧克力,缓缓滴落在芭黎的心里,无法止息。但这不是重点。芭黎琢磨着吻时姚黛黛脸部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嘴唇的蜷缩,眼睑的紧闭,脸颊的抖动,耳垂的松弛,无一不是她内心的惊惧、恐慌、适应、接受等变化的物理体现。

芭黎开始完成当天的作业,他尽可能集中注意力。他一直把注意力当做一项宝贵的财富,但此刻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他放下笔,姚黛黛的芬芳气息又涌上心头。他毫无防备的再次坠入那气息的漩涡里,沉浸在那温煦如丝绒般的触感。

他一边拉扯思绪思考题目,一边回味那触感。

秒针流畅的滑过每一个刻度。写完作业时,已经十一点十分。

芭黎躺在床上,把姚黛黛的短信打开,测试重量似的默念一遍,随即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他再次感到兴奋。他第一次为追到女孩感到兴奋——虽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感到身体里弥漫着一片类似幸福的雾霭,这使他的意识难以接受睡眠。他想给姚黛黛发短信。初三作业很多,她应该还没睡,但又找不出词汇,组织不好语句。他第一次感到茫然。灵魂的某部分似乎被姚黛黛吸了过去——一如被王珞丹吸引。他站在自己坚固的价值观和人生观面前,像审批潦草的作业一样审批自己的灵魂。他要驱散那种引力,要保持清醒。他无法将思绪整理的井井有条,无法返回曾经对其他女孩一样现实、一样充满目的性的时候。他像折了翅膀的大雁一样无能为力。芭黎无声的叹了口气,心想:算了,怎么样是喜欢她,就怎么样做吧。也许他的心也会引导他这样做。接着又叹了口气,随即将思绪倒出脑海,沉入睡眠。他从不怀疑女孩都中意自己。

在学校里,为了不遭人议论,他们从不说话,即使擦肩而过也形同陌路。但这丝毫不影响两人的感情。芭黎偶尔匿名做一些如送奶茶送糖果这些单纯男孩恋爱时都做的事。他走路不再左顾右盼,四处张望,他刻意低头走路。放学后,芭黎会在学校不远处静静等待姚黛黛,送她回家。偶尔心血来潮在僻静处亲热一番。不见面时,芭黎会适度地发去代表暧昧、体贴的短信。他知道如何不让姚黛黛觉得腻烦。他做一切能表现自己一心一意的事情,他想尽可能多的给予姚黛黛安全感。他丢弃曾经的放荡不羁,他想变得安分。他认为他可以做到。他不去理解这么做的意义。

他们周末一起写作业。他们常常在一间咖啡馆里待一下午,喝几杯咖啡,聆听古典音乐流淌。芭黎说自己最喜欢格兰特浓郁而沁人心脾的味道。他们喜欢沉浸于咖啡味与古典音乐交融的浓郁气氛里,这样能带给他们内心的安静。他们是喜欢安静的人。

他们都读很多书,所以有许多共同的话题。他们讨论列奥纳多-达-芬奇和拿破仑-波拿巴的脑容量,讨论海盗与朗姆酒的关系,讨论卡布奇诺咖啡的泡沫的构成等等。

他们都是别具一格的十五岁少年。

他们在情人的基础上似乎又成为朋友,但他们无法建立真正的友情。他们过于暧昧,使友情缺氧。芭黎心想:姚黛黛若是男孩,他们一定会是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那样的关系。

周末作业不多时,他们一起去看电影。他们一起看《恋爱前规则》。芭黎看到王珞丹饰演的女主角坠入爱河时,心脏就像被无数回形针勾住一样刺痛。他抓紧姚黛黛的手,手心仿佛捏着一句话——“小王珞丹和我在一起,喜欢我”。显然,他充满控制欲。因为他是深度自我的人,因为他无法不喜欢姚黛黛,无法不控制姚黛黛。电影院偶尔放映旧片子。姚黛黛喜欢奥黛丽-赫本,喜欢她主演的《战争与和平》。姚黛黛说:“她的笑容犹如泉水般纯洁,犹如钻石般高贵。世界上无法再找到这样的笑容。”在她心中,奥黛丽-赫本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女人。但她似乎尚不知晓,自己在芭黎心中也美丽到如此地步。在电影院里,他们偶尔旁若无人地亲吻,像影片里娜塔莎和安德烈一样。姚黛黛就像娜塔莎喜欢安德烈一样喜欢芭黎。对此他深信不疑。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里满暧昧,这暧昧渐渐占据了话语。每次道别时,芭黎会亲吻姚黛黛的脸颊——而不是说“白白”。这不是程序,也不是填补安全感的符号,而是灵魂的希求。他希求那种芬芳气息,那种温煦触感。芭黎从未有过的希求。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他们上学好好学习,做优秀学生,从不旷课迟到,不像张扬做作的不良少年在学校里肆无忌惮的亲热。他们只是像平凡夫妻一样在一起。他们没有言情小说中富于想象力的发展情节,没有刻骨铭生离死别的感人故事。他们不是言情小说,他们没有故事。他们现实地在一起,现实地恋爱。

渐渐的,芭黎不把姚黛黛当做涂抹时间空白的物什,而是自己真正愿意去喜欢的人。他认为自己应该喜欢她,命中注定喜欢她。他控制自己喜欢的更深。因为无论和姚黛黛还是王珞丹恋爱,大致都是一回事。所以他决定不再似是而非的恋爱,不再像曾经那样,像和戴晓玲那样。他似乎卸下了自己的伪装,藏起了自己的谎言。他感到不能再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他没有意识到,他自以为坚固的价值观和人生观正危机四伏。

他内心的海岸线已轮廓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将心中的王珞丹统统置换成姚黛黛,指南针随之也向姚黛黛直勾勾地指去。他的心即将引导他的灵魂脱去华丽外衣,露出残缺的阴影。

November

人们都换上了保暖的衣服,形体变得饱满起来。

身为学生的芭黎仍穿着绿色校服。

周三下午,芭黎因为值日走的很晚。他急匆匆收拾好书包,准备去老地方等待姚黛黛。不料刚走出教室两步,一个身着校服的矮个子女孩将他拦住。女孩椭圆形脸,皮肤白皙,眉清目秀,称得上好看,是那种好学生乖孩子的类型。

教学楼已经空荡荡,只剩充满暗示意味的徐徐凉风。

“芭黎,你有女朋友吗?”女孩殷切的问。

“有,我很喜欢她。”芭黎发自内心表露无疑地说。他对这类人已经司空见惯,对其来意也大体明了。因为女孩长相不错,他才肯停下来跟她说话。

“我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我想和你在一起,你脚踩两只船我也不介意。我喜欢你!”女孩急促的说,一往无前的语气将那个感叹号的作用发挥的淋漓尽致。

“对不起,不可能。”芭黎面无表情毫不踌躇地说。

女孩伸手拽住芭黎的袖子,迟疑片刻,好像在确认芭黎的话语,转而抽泣起来。眼泪以迫不及待之势倾泻下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划出象征性的痕迹。

看到女孩哭起来,他眉头紧蹙地说:“其实,也不是,唉,就是……”他发现自己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好,此刻喉咙似乎失去制造语言的能力。他的心脏像看过煽情电影后一样柔软起来,耳边想起《雏菊》结尾的那段伤感乐曲。他不敢目视女孩的脸庞,甚至恐惧女孩泣不成声的语声。这种恐惧足以抗拒对姚黛黛的感情和责任(如果有这回事的话)。他的确恐惧女孩的眼泪,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他清楚自己的弱点,但他一直把弱点作为秘密藏匿起来,从未告诉他人——包括姚黛黛。

“真的么?真的,真的就一点也不可能么?”女孩用力扯着芭黎的衣袖,泣不成声地说。

“唉,也不是,我也不知道,也许,唉。”芭黎零零散散地扔出这些短语,感到血液注满被动。他环视四周,确定无人,随即被动地俯身将唇贴了上去——一如初见姚黛黛时。他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做,他遇到姚黛黛以前一直这么做。暂时抛在一边的习惯就像瘟疫一样爬上身来,命令他吻她,命令她暂时不想起姚黛黛。

女孩就像懂得芭黎心思一样闭上眼睛,接受亲吻,或者不如说享受亲吻——从她的表情看来。

就这样吧,不吻白不吻,姚黛黛不会知道的。芭黎心想。

楼道寂静的充满某种阴谋,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微微振动空气。

吻毕,女孩好看地笑了,像看到卓别林的滑稽表演一样自然而然地笑了。

芭黎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说:“晚上发短信给我。”

女孩充满肯定地“嗯”了一声。

“你先走,再见。”芭黎微笑着说。

女孩也不问原因,两人像路上偶遇的熟人一样道别分手。

芭黎站在原地等女孩从视野里消失后,来到等待姚黛黛的老地方。

姚黛黛已在那里等候。见到芭黎时,她莞尔一笑,说:“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噢,值日哩,等很久了?”芭黎略去女孩那一情节。

“没有很久。今天没人给我做饭,一起去吃个饭吧?”

“嗯,”芭黎点点头,“去哪里吃?”

“南京路有一家卡夫卡寿司店,去那里。”

“噢,听你的。”芭黎想起戴晓玲,想起在卡夫卡寿司店给戴晓玲信的情景。他发觉自己已经把她搁置在记忆的角落很久,厚厚的灰尘完全掩盖戴晓玲这个符号。但聪明的他无法洞悉姚黛黛与卡夫卡寿司店,卡夫卡寿司店与戴晓玲以及姚黛黛与戴晓玲之间的关联性。

两人背着沉重的书包拦下一辆出租车,来到卡夫卡寿司店。

天色已经暗下来。洁白的雪花漫无边际地从深蓝色的夜空中飘落下来,像精灵般飞舞在神秘夜色的笼罩下。

芭黎和姚黛黛面对面坐在温暖的寿司店里,夜色在他们之外。他们点了两份咖喱饭,侍者离开。

姚黛黛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的雪。雪花变得稠密,凌乱。

芭黎注视着姚黛黛漆黑而深邃眼瞳,他的思绪渐渐像丝绒一样柔软。他感到后悔,但只是淡淡的似是而非的悔意。他想起戴晓玲,想起刚才楼道里邂逅的女孩,继而想起曾经接触过的女孩。他潦草的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仿佛完成姚黛黛布置的作业。悔意将随着夜色的渐浓沉没。他想,关于戴晓玲的回忆也将被姚黛黛抹去。

“你说过你喜欢雪。”芭黎暧昧的一笑。

“是,它们很单纯,”姚黛黛看向芭黎,说,“一点也不像你。”

“或许我比较有想象力。”芭黎哈哈大笑。

姚黛黛摩挲着书包上的彩色饰带,叹了口气,说,“嗳,我有一个好朋友,上初中以前,我们经常在一起。我们都非常在乎对方,要好的无法言说。谁都有这样的朋友。”

“是啊,倾诉内心的对象。”

“刚上初中的时候,她的父母在购物途中卷入交通事故,送到医院的时候呼吸已经停止了。”

“真是不幸。”芭黎惋惜地叹了口气。

“正是充满希望充满活力的年龄,父母却那样毫无征兆地去世了,打击有多大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来找我——她只有找我,感情上我市她唯一的依靠,一见面没说几句就哭起来,昏天黑地,撕心裂肺地哭。她哭的时候,我心都碎了。哭累了,便靠在我身上轻声啜泣。我心疼她,为她难过,却什么也不能做。”

姚黛黛露出伤感的神情,垂下眼帘,接着说。

“后来,她的患心脏病的外婆照顾她——能照顾她的亲戚只有外婆,生活上不至于一边努力学习,一边洗衣做饭。我常去陪她,安慰她,做一切能使她开心的事情。事实也如我所愿,她慢慢从悲伤中走出来,笑容渐渐取代泪水,人也变得开朗,多多少少是坚强起来了。但那坚强是脆弱的,没有人能在她的心灵上筑起坚固的城墙,作为她的闺蜜的我也不能。所以,她仍然在内心的深渊边缘摇晃着,随时可能坠下。”

这时,侍者端来两份咖喱,两人开始用餐。

芭黎说自己饿了,大口而不失优雅地吃起来。

姚黛黛吃了一小口,咽下后继续说,“今年七月份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恋爱了,她非常爱那个男孩,男孩也非常爱她。她说那个男孩很英俊,对她一见钟情。当时我很忙,所以没有太关心她的事情,甚至连那个男孩的名字都没问。七、八月份学校放暑假,我却不得不参加补习班。因为初三的学习很重要,我牺牲了这个暑假,自然也没时间和她在一起。我想,就算没有我,那个爱她的男孩也能带给她一切,他们在一起会很幸福,至少较之和我在一起,会幸福的多,至少男孩能把她的悲伤带走。”

姚黛黛又吃了一口,注视着芭黎。他抬起头一边嚼饭一边好奇地看姚黛黛,等待她的叙述。

“可事实并没有这么美好,”姚黛黛喝了一口杯中的水,说,“初三开学不久的一个晚上,她来找过我。但我没想到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怎么了?”芭黎睁大眼睛问。

“她死了。”姚黛黛盯视芭黎,冰冷的目光里怀有诡异的暗示。

“怎么死的?”

“跳楼自杀。”

“哦,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姚黛黛像测试重量似的重复着。随后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粉色信封——封贴已经撕开,从象牙白的餐桌上推到芭黎眼前。

“这是什么?”芭黎打量着信封。

姚黛黛微笑不语。

芭黎狐疑地看看姚黛黛,又看看信封,不紧不慢的取出信。

“亲爱的戴晓玲……”

这几个字跳进芭黎的脑海里,扯出一连串的记忆,思维敏捷的大脑却忽的变成真空。他的脸涨红起来,似乎全都明白过来。他低着头。

姚黛黛笑了笑,说,“晓玲的患心脏病的外婆一直药不离手,外婆心疼晓玲,才拖着患病的身体来照顾晓玲。真可怜。”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芭黎感到脸颊发烫,思维早已紊乱,即将报废。他傻傻地看着颜色艳丽的信纸。信的末尾的“芭黎”二字被下决心似的重重地涂抹掉。

姚黛黛轻咳一声,说,“晓玲与你见面的那天下午,她外婆的缓解心脏病的药碰巧吃完,外婆托晓玲去买药。这该是性命攸关的事,晓玲却选择先去见你。她是那么爱你,她把自己给了你,也无怪乎她会先和你见面。她真是疯了,为了和你多待一会儿,竟然还和你一起吃饭。她把买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不是疯了吗?”

芭黎无话可说。

“你走后,她便开始看信。她不知道你在骗她。她想给你打电话,却发现手机上连号码都没有。她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你,她明白你做了什么。晓玲是那么爱你,爱的伤了自己。她愈想愈悲伤,脑海里注满了你给的悲伤,所以忘记了买药。她悲伤了一路回到家后,发现外婆已经躺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外婆死了。是她害死了外婆,至少她不会认为是你。她不能怪你,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要怪只能怪她太爱你。”

芭黎的喉咙似乎被什么紧紧扼住,无法制造语言。他感到有点崩溃,即使是一点的崩溃,也可以粉碎他抬头注视姚黛黛的勇气。

“你带给她的伤害使她无法再鼓起勇气面对这一残酷事实。那晚,她来到我家,给我看你的信,寄信人署名的字迹被重重地涂抹掉。当时,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早已下定决心不拖累你。”

“那么,你们说了些什么?”芭黎颤抖地问,一阵阵地恐惧像水蛭一样爬满全身。

“她叙述了和你见面的经过,然后拜托我把信保存好,就离开了。她自始至终都没说出你的姓名。也许她不想给你添麻烦——你使她以为她是你的麻烦,她不笨。在你眼里,她和你曾经交往过的女孩是同类,不是吗?即使她死掉,对你而言也无所谓,不是吗?晓玲太脆弱了,她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女。所以,她从九楼自家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姚黛黛的眼睛闪烁着晶莹的泪水,像赋格曲一样抽泣起来。

“她是那么爱你,”她哽咽着,用纤细的手指抹着眼泪,接着说,“从来没有人像你那般对她,她相信你对她一见钟情,相信你爱她。你也表现得深爱她,至少让她感受到幸福。但事实上,你不曾爱过她,对吗?你不曾用心去了解她,关心她,你对待她的方式像法国晚宴的程序,你当然不知道你几乎成为她的一切,你对她多么重要。你依旧喜欢风流,你邪恶而毫不留情地剥夺了她仅有的幸福,她倍加珍惜的幸福在你的天平上是多么渺小的砝码,所以你抛弃了她,将她推进深渊。当她还有可能爬上来的时候,外婆死了,唯一的亲人被她害死了,哦,不,在我看来,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晓玲却以为是她的错。她什么也没告诉我,她知道,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没办法救她,我没办法……”姚黛黛轻声哭泣着,无法止息的泪水涟涟而下,哭声触动着芭黎的心弦。

芭黎不知所措,无话可说。他的语言已脆弱不堪。他的离开无疑给了戴晓玲致命的一击,他明白。但他确实深爱着姚黛黛,此时怀上的负罪感远不及对可能失去姚黛黛的恐惧。他不想姚黛黛就此成为他的回忆,他不想就此为他们画上残缺的句号。他害怕这样的结局。此刻,他的脑袋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如何避免这样的结局。他编织着挽留姚黛黛的话语。

但是,他们的结局掌握在姚黛黛手中。

她停止哭泣,清了清嗓子,优雅地笑着,说,“刚才,和那个女孩相处的相当美妙吧?”

芭黎傻了。

“别误会,我可没偷窥你们。那个女孩叫田菲,是我的好朋友。”

芭黎张着嘴,他明白,自己被算计了,被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的女孩。

姚黛黛柔柔泪水划过的脸颊,说,“其实,我并不想拿我的幸福开玩笑,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即使你很英俊,即使你真的喜欢我,爱我,我也很难再喜欢上你了,因为你让我恶心。”

她瞪了她一眼,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也不要再联系了,就此别过。”

姚黛黛抓起书包,转身向饭馆门口走去。

芭黎承受不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他的心脏剧烈的痉挛着,随时可能脱落。他恐怕要疯掉了,姚黛黛像个巫女一样杀死了他的意识,击溃了他坚固伪装下脆弱的内心。

他扔下钱,发疯似的追了过去,凌乱的喊着姚黛黛的名字。

大雪为五光十色的都市铺上一层厚厚的寂静的白,目力所能及都美的凄凉。

姚黛黛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芭黎喘着气呆立在她身后三尺远。

“黛黛,黛黛,我不能没有你,不能,黛黛,我爱你,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爱你,你一定要原谅我,好吗,黛黛?”芭黎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颤抖。他极少流眼泪,眼泪在他的天平上有不可思议的重量。

但对姚黛黛而言,那不过是用来伪装的液体。

她没有回头,依然注视着大雪覆盖下空旷暗淡的街道,冷冷地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芭黎不再说话,他张着嘴,白气随着呼吸缓缓凝结,用处冰冷的沉默。

不远处的引擎声滞重的摇颤一下周围的空气,交通灯在雪中瑟缩着身子。一辆大型货车从姚黛黛的右边疾驰而来,微弱的车灯伴随风声迅速舔过地面。

突然,她感到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将她推了出去,那更像是被什么意念吸了出去,将她吸向疾驰的货车即将碾过的地面。芭黎发疯似地把姚黛黛推向死亡,也许她在劫难逃。

雪花凌乱飞舞着。

货车急转和刹车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周围的寂静。司机被这一突发情况吓得手忙脚乱,急促地打着方向盘,撞向了芭黎。货车随着尖利的刹车声撞到路边的护栏停了下来。

倒在货车巨型轮胎旁边的姚黛黛撑起身体,脸颊上挂满温热的泪水,她看到芭黎浸在雪和血的鲜艳光泽里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