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

为民的爹73岁那年，不种地了。

那天为民正在主持全县粮食工作会议，接到三叔的电话：“为民，你快回来吧，你爹病的厉害，拉了一盆子的血…”为民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咋就病得的这么厉害呢，也没接到娘的电话啊。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难道……但思维乱了一下，他马上就镇定了，马上给老家镇医院的的同学打了个电话让救护车马上去接父亲，还把父亲的病情说了一下，顺便提醒了一下父亲的血型是B型；立即吩咐办公室给自己配最好最快的车－－－奥迪A8送自己回家，接着给妻子婉茹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情况。车速超过160KM/h了，为民还觉得慢，但他没说什么，老李师傅开车多年了，不用你说的。

到家的时候，镇医院的救护车刚到，父亲在村医七婶的照料下，病情已稳定了，浑身不再发抖。邻居围了一大堆，为民也来不及一一打招呼，征询了一下医生的意见，便让大夫一起和父亲上了自己的车，救护车的速度太慢。

总共一个小时的时间，为民的爹就进了县医院急救科，查血，B超，补血，一串下来没太有事，结论急性肠炎。等父亲全部安顿下来，为民才开始具体问父亲咋回事，由于忙着秋收秋种，母亲又得哄小弟家两岁的女儿小琳，父亲原本肠胃不好，有时回家母亲没做完饭，父亲随便吃两口就出坡了，这两天老感觉疼，本想忍忍就好了，结果耽误了，病情加重了……父亲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讪笑着跟为民解释。“真是的，年纪大了就注意身体……”说了一句，为民就说不下去了，都怪自己，父母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种地，山里的地都要肩挑背驮的呀，想着父亲忍着腹痛，佝偻着身子一袋一袋的玉米背回家，眼圈不觉间红了。因为怕有什么病变，为民又给父亲做了次肠镜，结果没什么问题，就是直肠上有一点息肉，顺便用伽马射线切了，这倒没什么大碍。为民的心总算放下来。总共住了四天的院，父亲便不愿住了，“你看，好好的了，真的不用住了。”父亲的身体除了有点慢性肠胃炎，真的没什么问题，血压，心脏，肺，肝功，血糖，各项指标正常。呵呵，为民不觉又笑了，自己的身体指标说不定不如老爹呢。高血脂，高血压……

也许自己要是在老家过日子就不会这样了，当然这只能是随便想想而已。住院一共花了四千多，除去父亲农村医疗报销的部分，总共交了两千六百多元，父亲心疼的直嘟囔，三亩小麦玉米白种了。爹，钱是人挣的，你身体好比什么都好。为民觉得再也不用商议什么了，接老父母进城，不能再种地了。

为民的妹妹已经出嫁了，弟弟大学毕业夫妻都留在了烟台，所以不用商议什么，算是通知了他们一下，说了父亲的病况，最后表明了态度，接父母去城里自家里住，弟弟妹妹当然愿意。

倒是老两口不愿意，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为民家虽去过不少次，但每次都不超过两三天，鸡狗鹅鸭需要喂食的东西一大群，实在离不开。这次说要常住下去，老两口竟有些不舍。“真的不能再种了，你们都多大岁数了…你让邻居们咋看我和俺弟弟。”为民说。“鸡狗鹅鸭的咋办呢？”“给我三叔家啊。”“唉，怕是和你爹不习惯城里的日子，再说还有小琳呢”“我二叔二婶在杭州不也挺好吗？习惯了就好了。当初我也不习惯呢。再说了，你们想家了就回来住两天。离县城又不远，一个小时就一班车，方便得很。小琳一起去就是了这还要商议什么。”为民的二叔二婶去年都去了杭州，二叔家的大弟重庆大学研究生毕业后，考入了浙江省技术监督局，弟妹在浙江省建行，有了小孩后便将老两口接了去哄孩子，二叔去年正好退休，干了一辈子的焦化厂仪表工，算是特殊工种，能够55岁正退。

为民把地和牲畜全送给了三叔家，简单的给父母收拾了一下衣物，便带着父母回了县城，离家前那条叫虎子的老狗一直追着车跑出老远，直到望不到影子，惹得母亲眼泪涟涟的。

为民的家在五楼，父母吃了饭除了看电视逗小琳玩，就很少下楼，就是母亲偶尔地说说，“唉，这么贵的房子连个院子也没有！”，可不，四十万呢，为民去年才好歹买上新房，贷了二十万。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小琳两岁半的时候弟弟便把女儿接走了，说是可以入托儿所了。父母的日子过得就更加寂寞起来。

有一天，父母很晚了还没回家吃早饭，给父亲打手机，老两口在菜市场呢，“我们咋没想到呢？让他们到菜市场转转，”为民对婉茹说。平常都是婉茹去买菜。“我倒是想说来着，您是大孝子，我怕您大局长骂我不孝顺。”婉茹白了为民一眼，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呢。父母刚来那天，婉茹把地板刚打了蜡。父母没换拖鞋的习惯，结果把地板踩脏了，女儿小萱放学回来一看：“啊，这么脏啊。爷爷，奶奶，你们咋这么土老冒啊，也不换拖鞋……”女儿还没说完，就被为民拖进了书房，接着就是为民的嚎叫“妈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土老帽？你再这样说，老子扁死你。”“就是土老帽！”“啪啪”“妈妈救命啊！”女儿第一次挨了为民的打。“你要是不跟爷爷奶奶道歉，你就别进家门，爱滚哪儿滚哪儿！”“她是个孩子，你跟她叫什么劲啊！真是的，她小你也小啊！”母亲开始训斥为民。“这个小东西，我还没觉得怎么地呢，她倒觉得自己是官宦子弟了。瞧不起同学，这回还嫌弃您们老俩了。不打不长记性！”最后还是在婉茹的指导下，女儿写了检讨书，给爷爷奶奶道歉。婉茹什么也没说，就是好几晚躲在女儿的房间不和为民同床。也算是抗议吧。呵呵，还记仇呢。

周日的早上，全家便一同去了菜市场。父亲一进菜市场眼睛都变得有光了。不时地还会有认识的本乡人打招呼。也许在父母看来看到了青菜，仿佛看到了土地，感到亲切。之后父母每天都会去菜市场，顺便买菜，顺便权当锻炼身体。

又一个冬天过去了，父母已经渐渐习惯了城里的生活，父亲已开始习惯了和老头们一起下棋喝茶，母亲也习惯了和老太太们一起去健身，也许他们觉得他们不差什么啊，虽然他们是农民，可他们也已经是城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