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那头,等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家庭被粉碎。落魄的妻子,像是丢了魂似地,一直埋首在深深地悲痛之中。总是伤情的落泪,于事无补的天灾造成了家人永别。挥泪道别,心中依然不可以放下。问好作者!
今天我又晕倒了,在讲台上。说真的,我多么不愿意再睁开眼啊,我怕,我怕只要一睁开眼,这个炼狱般的世界就会像厉鬼索命一样,把你从我的心中驱赶出去,用它们恶毒的刀子一点点地割我的心,折磨我的肉体和灵魂。但是,我敌不过命运,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醒醒,醒醒!”于是,我死鱼一样的眼睁开了!在那一刹那,这个无情的世界啊,隔着我的泪水,又一把死命地揪住了我的人,揪住了我的心!
我感受到了一个模糊的世界。扎眼的白是灯光,攒动的黑是人头,这惨淡的白和凄厉的黑,像把我带入了一个无边无际,无所依托的真空里,无法呼吸,任由那失重时强烈无比的心悸和致人死命的压迫感折磨我,而我却无可奈何,只能声嘶力竭地呼唤你的名字,向你求救。可是,我知道你什么也听不见了,永远的听不见了。于是,那个可怕的场景又开始反反复复地折磨我了!
那天早上,我记得清清楚楚,阳光像个快活的小精灵,悄没声息地从阳台上溜进来,在你的脸上,在女儿的脸上涂了一层幸福的金色。
我把领带打个圈儿给你戴上,又为女儿扎辫子。你拿着公文包对我说:“亲爱的,我上班去了。”然后你笑着想吻我,可我撒娇的躲开了。你的笑有点狡狯,我知道你疼我,不让我去出去工作,做个全职家庭主妇,你以为你得逞了。可是,亲爱的,你知道一个女人在家等老公下班回家,那感觉是多么焦躁不安,空虚难熬啊?于是我背着你找了一份幼儿教师的工作,只等你一出门,我就出发。然而世事难料啊,如果那时我知道你将再也没有机会来要求我了,就算你让我去死,我也毫不犹豫。谁知道呢?
我边给女儿扎辫子边问:“睿儿,中午吃什么,妈妈给你做?”睿儿想也不想地说:“妈妈我要吃鸡翅。”你知道的,睿儿最爱吃鸡翅,几天前她就嚷嚷,可我忙着上班忽略了她,于是我警告自己今天无论如何要满足她的要求。可是,我的宝贝儿,你还没有吃最爱的鸡翅,怎么就离开了妈妈呢?一想到我答应你时,你一边拍手一边吻我的兴奋,妈妈的眼泪包也包不住,好像有一把大钳子钳住了我的心,不断的拧不断的撕……
那时,你两手抚着我的肩,再一次要吻我,我向你娇嗔着哼一声,你情不自禁地对我深深一吻……亲爱的,你知道我有多眷恋你的吻吗?可是,可是,那一阵无情的摇晃,只一瞬间就把你和睿儿从我身边夺走了,永远的夺走了……
我记得,我还记得的,地板突然起了一阵猛烈的摇晃,我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却都没有反应过来。突然,远处高楼轰的一声坍倒,那雷震般的轰隆伴着剧烈的摇晃,又夹杂着从楼下街道人群中传来的恐惧到极点的哭声尖叫,那种恐惧更是无法形容的。又突然,你大叫一声“地震”,睿儿哇的一声大哭,你一把抱住了睿儿,一手拉住了我,我们一起失了魂儿地往外冲。
再突然,我的脚下像踩空了似的,紧接着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失重感……天哪,我们的楼正在往下掉……我尖叫一声,被这连串的变故吓昏过去了……昏迷中又是一阵阵雷鸣般的轰隆,里面却夹杂了你大叫睿儿的声音……亲爱的,真的,我永远忘不了你那时的叫喊声,哭着的,惊惧的,撕心裂肺的……我知道,是你脚下一个踉跄让你摔掉了睿儿。亲爱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如果那该死的地震让你事先准备好,你宁愿断掉双臂,也决不会放掉左手的我,右手的睿儿。可是,那可恶的地震又怎么会让你准备好啊……那一瞬间,我几乎感觉到了,好像有一根巨大的房梁压在了你肩膀上,压倒了你,压倒了我心中最高大最坚强的男子汉……
接下来是一阵彻底的昏迷,像梦一样,有生以来最可怕的噩梦。当有点知觉后,我感觉像被放进了一个为我量身打造的模子里,无法动弹,多处剧痛。黑暗,气闷,压迫,生与死的一步之遥,诸般常人无法想象的森森的想法一瞬间占满了我的脑子,袭击着我。我几乎不相信我们会遇上这种灾难,我第一次感到这样的孤独恐惧,简直是被扔进了自己最惧怕的场景里。
“睿儿!”我突然神经质地惊叫一声。没有回应。“睿儿!”我又尖叫了一声,我的声音和你之前的一样,也是哭着的,惊惧的,撕心裂肺的……突然,我感到我的右手里握着什么,在动,并传来一阵温暖。亲爱的,那是你的手啊,那只给了我无数动力,无数爱抚的手,我怎么会感觉不出来呢?我用尽全力地死死抓紧,哭喊你的名字。又没有回应!天哪,我要崩溃了。亲爱的,离开我了吗?不,不,不!你怎么能先我而去?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再次袭上心头,我正要尖声哭叫时,你说话了。亲爱的,你永远最懂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及时出现。你说:“亲爱的,不……不要怕,我们没……没事的,保存体力,等……等待救援!”我听出你就在离我不远处,你的声音缓慢,虚弱,无力,亲爱的,你受了很重的伤吗?但是你的声音却很镇定。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感谢老天,你没有离开我!你又说话了:“别……别哭,也别……别说话,保存……保存体力……”你几乎用尽了全力提醒我,嗯,我听你的话,虽然你的声音很微弱,可我却像听到了世界上最激动人心的鼓舞。是的,亲爱的,我一直都像一个精灵,生活在你用双臂搭建起来的爱的森林里。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但是,明知你就在我身边,身受重伤,明知你需要我,我却不能说一句话来安抚你,亲爱的,我多痛!不说话,我做什么呢,我是个女人,于是我想到了下厨,又想到了鸡翅。“睿儿呢?睿儿……”一想到鸡翅,我又失声的叫起来,我迫切地想听到你的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你才说话:“她……她没事,在……在我怀里!”你答得很勉强,我以为是你受伤的缘故,于是松了口气。可是,我怎么料得到你在骗我?睿儿她,她已经……已经……可是我并不怪你,亲爱的,你永远把苦难自己扛下,却把美好的梦留给我!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救援。在这种随时都会没命的情况下等待,真比凌迟处死还要残酷百倍。我的手抖个不停,恐惧无法宣泄。突然,我想到可以用那些美好的回忆来减轻我的恐惧啊,于是我想到了你最初爱慕我时的事。
那时天天下午五点半,你都到我家楼下的小饭馆里,显得很随意地坐下,要一份羊肉泡馍,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因为你知道我每天那个时候都会在那里出现。你后来告诉我,那时你可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面带佛相,内里却春心大动,又喜欢,又慌张,忍不住偷偷看我一眼,就像做了坏事一样,脸红自责。傻瓜,告诉你吧,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长得那么优秀,又那么有绅士风度,有时还会无缘无故的脸红,然后故意掏出手机来掩饰什么似的。我是个女人,一个渴望爱情的女人,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在看我,你想和我好却不敢说出来。傻瓜啊傻瓜,你可知道你那股傻劲儿早已打动了我,我的心儿早被你偷了去了。可我也知道,你越不敢开口,证明你心里越在乎我,我心里多么高兴啊!
有一次,我见你桌上放了一碗辣椒酱,于是向你走来。你见我来了,反倒做贼心虚似的转过头去不看我,傻瓜!走到你桌旁时,我故意支根手指,辣椒酱就翻在了我雪白的裙子上。你后来说,那时你真是兴奋莫名,站起来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又递纸给我擦。傻瓜,你那时要是向我亲近讨好,我绝不会拒绝你的,我怎么会拒绝你呢,我在梦里想了你千百遍啊!可是除了对不起,你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我心里倒来了气,撒娇似的说:“对不起就行啦,我今天吃的饭你请。”傻瓜,你知道那时你听了这话后的表情有多可爱吗?你脸一红,眼睛转向其它地方,右手抓上了后脑勺,又怕我误会你吝啬,于是很不自然地转过头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傻瓜,那就是我们定情的开始啊。从那时起,你就让我一直沐浴爱河,多么缠绵缱绻啊!你的幽默,温柔,浪漫,才能,责任心,一点点的让我再也离不开你,彻彻底底成为你的附庸。可是你却说,你才是我的附庸,每次你这样说,我都会哭。后来,我们有了睿儿,睿儿,多可爱啊,她的鼻子明明像我,你却偏偏要说像你,她的眼睛倒是像你,大而明亮。不过她的淘气可既不像你,也不像我,呵呵,大概像她婆婆吧……
想着想着,我渐渐忘了危险,忘了恐惧,心里只有阵阵的甜蜜。亲爱的,和你的故事,我想上三天三夜,不,哪怕想上一辈子,我也不会感到厌倦,只有甜蜜幸福。你总是宠着我,只要能让我高兴,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可是,你这一次为什么不这么做,却偏偏要打破我幸福的美梦呢?
我真自私,我只顾自己回忆得甜蜜,却没有注意到你的手在渐渐冰凉下去,直到你说:“亲爱的,我……我……我不行……不行了……”
亲爱的,你可知道你这句话足以把我推入万丈深渊啊!
“不……不……不会的,亲爱的,不……不要……不要啊!”
“我……我……我真的不……不行了……答……答应我……好好……好好……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你一直念,直到再也听不见。
亲爱的,亲爱的,你真的就这样离开我了吗?不,不,不!我死也不愿意相信,我拼命地叫,叫你的名字,叫到声嘶力竭,可你再也不答应我一声。我的嗓子完全哑了,心都差点呕出来,我的体力一点点被我耗去了,我的身子好像也渐渐地同你的手一样冷下去。可是我反而很高兴,亲爱的,我随你来了……可是……睿儿……睿儿……我又失去知觉了。
亲爱的,人死了还会做梦吗?我死了之后,竟然还做梦。我梦见你独自一人从废墟里爬出来,遍体鳞伤,却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一个黑色的漩涡里走去,不理会正埋在废墟里的我们母女俩。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也一下从废墟里挣脱出来,只想追着你去,不论天堂还是地狱。就在我刚要碰到你的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妈妈”,这一声叫唤像要崩断我的神经似的,我不由自主地回头,只见睿儿,我的宝贝儿,正被一根柱子压着,她一面挣扎,一面伸手向我求助:“妈妈,妈妈!”这一声声的叫唤,像化成了一块块烧红的铁块,掉进了我的心里。我正要奔过去救我的宝贝儿,哪知一回头,只见你已经走到那个黑色的漩涡边,正转身向我挥手道别。一边是你,一边是我们的宝贝儿,亲爱的,你叫我怎么选择?我一面哭着向你大喊:“亲爱的,等等我,等等我!”一面向宝贝儿奔过去,也不知我哪来的力气,那根抱大的柱子被我一掀而起,我抱住宝贝儿不断亲她,揩她的脸。等我再看你时,你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漩涡,我惊叫一声,大叫你的名字追过去,而后面宝贝儿也哭着叫“妈妈,妈妈”。我多自私啊,在那一瞬间,我竟然不顾宝贝儿,向你冲过去,只哭着背对宝贝儿喊道:“睿儿,睿儿,原谅妈妈,妈妈爱你,可是妈妈不能没有你爸爸,你一个人要好好保护自己啊……”
亲爱的,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你怪我在梦里自私地选择了你而抛弃了我们的宝贝儿,所以你不把我带走,却带走了宝贝儿,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永远承受对你,对宝贝儿的思念之苦!
当我醒来之后,我的感官竟然异常灵敏。我口干舌燥,我感到我的嘴唇已经干裂了。空气虽然还夹着泥土的气息,却不再感到气闷了。有嘈杂的人声,里面夹着各种撞击声,偶尔还会传来一阵欢呼。我睁开眼来,看见身边不断有人走过,各种各样的人,忙着掏土的,忙着抬担架的……上面是灰蒙蒙的天,乌云一重一重的,天明明对地面逼得很紧,我却觉得四周好空旷!这一切都在暗示,我们获救了。
“亲爱的,亲爱的,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可是我的嗓子哑了,喊不出声来。我双手力撑,想站起来,哪知刚一动,左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我知道我的左腿被压断了。可是我顾不得了,我被一种恐惧感抓住,我猛一挥手,我摸到了一张脸。亲爱的,那是你的脸啊,原来你就躺在我的旁边,像个泥人。我轻轻地,发着抖地叫你,双手不停抚摸你的脸。可是,你的脸早已僵硬,你已经听不到我的话了……我没有流泪,我的泪已经干了,那一刻,要是我有把刀,我就抹了脖子随你去了。就在我伤心欲绝,欲哭无泪时,我看见了睿儿,她就躺在你的旁边,紧闭着眼睛,满身血污,不知死活。我不顾左腿的剧痛爬过去,我想给她擦脸,我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扯下块布来,就轻轻地,柔柔地给她擦,我怕弄疼了她。我不断的擦,又轻唤睿儿,我的手腕上还戴着给睿儿扎头发用的胶圈,可是她始终闭着眼,闭着嘴不理我。我的衣服坏掉了,露出了左边的乳房,我只不顾,我只不断的擦,不断用沙哑的声音唤,不断的唤,直到我累得又晕了过去。
一个短暂的噩梦终于过去了,可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却已埋伏在那里等着我!
亲爱的,你说死里逃生是幸运的事吗?是,怎么不是呢!可是老天爷夺走了你最宝贵的东西后,再让你死里逃生,这难道不是噩梦的开始吗?
一切都平静下来了。我躺在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病房里,心静得像一潭死水。护士用针扎我的血管,我不会痛,她们喂我东西,我机械地张嘴。我听到的是从未间断的单调的嗡鸣,而我看到的那副画面却是清清楚楚,亲爱的,要听我给你描述一下吗?画面是个正方形,正对的那堵墙占去中间大部分,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横两竖三条铝皮,横的上面有11颗螺钉,竖的上面各有5颗,墙的右上角有一块黑斑,形状像头鹿。除去这堵墙,画面的左边是个小窗,映入我眼中的有两根黑黑的铁条;右边是一扇门,映入我眼中的大概是门框的三分之二,门常开着;上边是天花板的边缘,上有一条黑线;下面是我床的那一头,床单是白色的。亲爱的,我向你保证我描述得绝对准确无误,因为这个画面在我面前不知呆了多久,好奇怪,这个画面为何一动不动呢?只是偶尔有护士穿插其中,成为里面唯一而短暂的动景。
不知过了多久——亲爱的,原谅我无法准确无误的向你诉说,因为我那时是没有时间概念的——我的画面里出现了两个好像很熟悉的影子,但我想不起他们是谁。其中一个秃了顶,四周的头发呈花白色,脸棱角分明,略有皱纹,眼睛里有一种悲悯的光,到后来,他眼睛慢慢变红了,好像布满了血丝。他常坐在画面的左下角,张开十指抓着垂下的头,经常抓掉几缕。另一人的头发扎着,也呈花白色,脸上皱纹满布,显得很憔悴,眼中常常有泪。她一刻也坐不住,往往坐下又马上起身踱步,好像有什么事让她心神不宁似的。
那个长头发的每天都会流着泪喂我什么,而我老是不争气,包在嘴里的东西总流出来,流得颈上胸前全是,就像个小顽童。她每看我这样一次,眼泪就流得更厉害,而脸部表情却是木木的。只是有一次,我又把东西流出来了,她的泪一流出来,脸部肌肉也发生了剧烈抽动,然后放下手中的碗勺,双手掩面,两肩不停地一起一伏。她掩面之前,由于脸部抽动,我看见她的牙有点龅。亲爱的,这情景怎么这么熟悉?
那个短头发的坐在那里像无事可做,只是他一个细节让我久久不能忘记。他坐在那里很安静,可只要一站起来,就像要对那个长头发的生气似的,脸上一副责备的神情,嘴角向下拉得很长,眼瞪得大大的,那个长头发的总是默不吭声,低头转身走开。
亲爱的,这情景我真的太熟悉不过了,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的脑子本来一片空白,这情景像在我的脑海里播下了一粒思想的种子,于是我拼命的想啊想,想到一点什么,我都把它和这情景联系起来。渐渐地,这个情景被我丰富成了一个完整的事件。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啊,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有一个小女孩为了讨她父母欢心,决定在过节时送他们一件礼物,可是手上又没钱。怎么办呢,女孩想来想去,突然记起曾听人说头发也能卖钱,于是兴奋得拿起剪刀就开剪。她不知道卖头发是别人给剪,还以为得自己拿了头发去摆摊呢。正剪着,哪知一下力使过了,头皮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手上全是鲜血,她吓得大哭起来。后来她父母出现了,妈妈一边给她包扎伤口一边笑,脸上又爱又怜。而爸爸见那一丛头发被剪得凌乱不堪,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责骂她,妈妈从旁劝解,两人吵了起来。接下来的一幕便和我刚才给你讲的一样,妈妈低头转身走开了。从此,那个小女孩以为爸爸不再爱她了,做了好多努力想博得爸爸的爱。其实她哪里知道呢,爸爸的爱绝不比会妈妈的少。
亲爱的,你相信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吗?接下来我又想到了好多东西,快乐的,不快的,幸福的,不幸的,全都一股脑儿的涌上来。
“爸爸,妈妈!”我流着泪叫了出来。
他们突然听见我叫,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惊愕的看着对方,但马上,妈妈冲上来抱住我就痛哭,而爸爸却转过了身去,我看见他用左手捂住了眼睛。忽然地,我着了魔似的大叫你的名字,大叫睿儿,我抓着妈妈的手逼问:“妈妈,妈妈,你告诉我,××去哪了,睿儿去哪了?妈妈,快告诉我啊,妈妈,妈妈……”我几乎语无伦次,不给妈妈回答的机会。妈妈刷得变了脸色,显得那么的张皇失措,不由得转头去看爸爸,爸爸也正看她,我从他们无可奈何的眼神里感觉到了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亲爱的,我的噩梦开始了。
亲爱的,你和睿儿真的离开我了吗?不,不,我不相信!爸爸妈妈接我回家后(他们那里没有地震),我把那里布置得和我们的家一模一样。衣橱里有两套西服,一黑一葡萄红,三根领带,一套NIKE运动服,我的衣服也和原来的一样。床单是粉红色的,被子是绿格子的,窗帘上映的是紫藤花,你用的鼠标垫上面是米老鼠的图画,我也去买了来。还有我梳妆台上的那个紫色花瓶,你下班后总会为我换上一束新鲜的红玫瑰,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亲爱的,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在等你,你知道我的花瓶里缺了你那支红玫瑰……睿儿,睿儿,你也会回来的,你知道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鸡翅,你怎么会不回来呢?你不爱吃一整个鸡翅,所以妈妈把它一剖为二,装在你最喜欢的那个画着小魔仙的小瓷碗里。睿儿,你怎么还不回来啊?睿儿,睿儿……
我天天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些事,我坚信你们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你们一定会回来的。但是,亲爱的,你怎么还不回来啊?你在废墟底下打破了一次我的美梦,难道你忍心再一次让我梦想破灭吗?睿儿,睿儿,你也不爱妈妈了吗?是为了那次,你弄脏了衣服,回家后妈妈打了你,你记恨吗?睿儿,回来吧,妈妈发誓再也不打你了,妈妈向你保证,真的,回来吧,宝贝儿,妈妈再也不打你了……
可是,你们都不回来!我不再做那些事了,我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想,你们到底去哪了,你们不要我了吗?每当我这样问时,仿佛都听到窗外传来你的回答:“亲爱的,我怎么会不要你啊?”我朝窗外看,就看见你牵着睿儿站在窗外的云端上,和睿儿一起向我招手。亲爱的,我不顾一切地要扑向你的怀抱,我要拉住你,抱住你,从此死也不放开。但每次刚一开窗,你和睿儿就消失不见了,我总是急得伏地痛哭。有一次,我开窗之后,你们竟然还在,感谢老天,我想也不想的要翻过阳台,突然背后一声惊叫,接着我的手被拉住了,我急的哭叫:“放开我,放开我……亲爱的,等我,等我,不要走,不要走啊……”可你走了,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消失却抓不住你,我晕了过去。
醒来后,我知道是爸爸拉住了我。是他,让我们不能重逢,我恨死他了,我哭着捶他,咬他,我要他赔一个你,赔一个睿儿,我要他赔,我要他赔……
他们以为我爬阳台是要自杀,从那时起就轮流不间断地守着我。当我们四目相对时,他们想着我,我却想着你和睿儿。亲爱的,这是宿命吗?你们让我痛苦,我却让他们痛苦,我们谁都无可奈何!我看着他们的白发越来越多,容颜一天天憔悴下去。妈妈常流泪,爸爸却不,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更苦,他把苦憋在心里,留给自己!……亲爱的,原谅我,原谅我,我不能再这样时时刻刻想着你了,我突然发现,他们心里承受了跟我一样的苦,他们已经这样老了,怎么受得起这样的苦?亲爱的,原谅我,我爱你,我爱你……让我去拯救他们出来,好吗?
“爸爸!”我抱住了爸爸的脖子,失声痛哭起来。
爸爸一愕,泪花儿一翻:“好孩子,好孩子,坚强,要坚强,好孩子,你是爸爸的好孩子,坚强……”爸爸一边说一边拍我的背,声音哽住了。
“嗯,爸爸!女儿要坚强,女儿让你们伤透了心,女儿再也不这样了,原谅女儿,原谅女儿……”
妈妈见了,也过来和我们抱在一起,哭成一片!
亲爱的,你知道人的神经在某件事上耽久了是会疲劳的,尤其是女人。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可是爸爸妈妈的爱却像清风一样拂过我情感上的阴霾,向我心里注入了一支活水。我流着泪向他们保证我会好好活下去,同时也对自己说:“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我不让自己一个人静下来,我一整天拉着妈妈的手,我们一起回忆我小时候的那些事,我们都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晚上我和妈妈睡一起,我像个孩子似的枕着妈妈的手臂,窝在她的怀里,我感到安慰。亲爱的,还记得吗,每晚我都会撒娇似的枕你的手臂,趴在你的怀里不肯动,你说我像个孩子,我说在你怀里我就是个孩子,然后你会情不自禁的吻我,爱抚我……亲爱的,我好想念你的温柔,你不来安慰我,我的心好像就彻彻底底的空了似的。可此刻,我枕着妈妈,我突然感到我并不是一无所有啊!
为了一鼓作气地振作起来,我又去找了一份幼儿教师的工作。亲爱的,我一刻也不让自己停下来,我怕,我怕一不小心又会掉入思念的漩涡,那种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没有体会过的人永远无法了解。
我以为只要忙起来,我就解脱了,可我错了。亲爱的,你知道幼儿园那些孩子多可爱吗?有一个腼腆的女孩,问她问题,她要是答不出来,就会很羞很甜的笑,在小鼻梁上挤出几丝细纹;有一个女孩,刚见到时一句话也不说,可没多久就原形毕露,说话比谁都大声,行事比谁都豪爽,有点武侠里女侠的味道;还有一个活泼的女孩,穿一件连衣裙,上面是红白相间的横条纹,胸前纹有一个芭比娃娃,裙子雪白,像个白雪公主,她喜欢照相,她能在相机前摆出各种姿势,一点也不拘束,照了之后,我问她哪张最好看,她就会不好意思的笑,露出稍稍有点稀的小门牙羞涩的说:“我觉得,我觉得,都挺好看的!”……亲爱的,亲爱的,我讲不下去了,我想起睿儿了,睿儿,妈妈的宝贝儿,你在哪里啊,来见见妈妈,让妈妈吻吻你,亲亲你,我的宝贝儿,宝贝儿……
亲爱的,我又被思念抓住了,我身不由己。一离开爸爸妈妈的身边,你就悄悄地,一点点地浮现在我心里,直到占据我身体的每一部份。亲爱的,你知道吗,只有你在,我才是个美丽的女人!我穿漂亮的衣服,洒上淡淡的香水,把头发打两个转儿精致的盘起来,与人交往,我谈吐自信,大方得体。亲爱的,你的爱就是我青春的驻颜素啊。可是,你怎么再也不给我爱的滋润啊?没有你,我不敢再穿漂亮衣服,不敢用香水,我像只美天鹅一下变成了丑小鸭,我不敢在同事面前发表意见,只是顺从地点头,非说不可时,我总在后面加一句“对不起啊,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而已!”。每当我走过一个时髦店面,里面传来流行浪漫的音乐时,一阵自卑与落寞感立刻把我与世隔离开来,推我到一个寂寞冷清的角落去……亲爱的,你知道我多需要你吗?我要你,我要你……
我把你藏在我脑海里,心里,我身体的每个角落,我一直坚信你和睿儿并没有离开我。可是,可是只要有一点东西暗示我你们已经离开,我就会晕倒。我多想这一倒下去就永远不要醒来啊,但是,命运不放过我,它要我反反复复的受着煎熬。亲爱的,你是最疼我的,你怎么不来解救我啊,亲爱的……
我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我的苦,我答应他们要坚强。在回家的路上把泪流干了,我才踏进家门,然后把笑堆到脸上面对他们。陪他们说会儿话,我就躲进屋去上网。亲爱的,以前我天天都会去接睿儿,然后做好吃的等你下班回家,我去工作后也是如此。你们总在平凡的日子里给我小小惊喜与快乐,可是现在呢,我只能靠上网来打发日子,我天天无事可做,我写日志来宣泄我的思念。我找人聊天,他们劝我从新开始,我只说:“我再也遇不到像我老公这么好的人了,这是我的命!”是啊,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好,你的好只有我知道。
上网累了,我就趴下休息。在半醒半睡中,我的眼前就常常有个你,你上来吻我,爱抚我,我的眼泪立刻刷刷的流,我迫不及待的把我的苦全说给你听,我知道只有你才能给我安慰,愈合我的伤口。而你总是流着泪抱我入怀,轻抚我的头发,温柔的说:“亲爱的,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然后不知怎么,我和你还有睿儿,突然就到了有椰子树的海滩,那里海天一色,都是浪漫的湛蓝,远近海鸥自由地飞翔。海滩上只有我们三人,我们耳中不知哪来的音乐,是梁静茹的《宁夏》,我们听着音乐,沐浴海风,跑啊,跳啊,玩得多么的开心啊……
但是好梦不长,总在我最开心的时候,就像有块碎玻璃割断了我的神经,我猛然抬头,哪里还有你们的影子?只有月亮剑锋一般的寒光射进来,照着屋里那些死一般的东西……我的眼泪流个不停:“亲爱的,睿儿,你们在哪里啊,你们在哪里啊……”我跑过去打开门,我以为你们就站在门外,却只见妈妈站在那里。
“女儿,吃饭了!”
“……啊……好……好……妈妈,我就来……”
妈妈看见了我脸上的泪水,却装作没看见,强笑着说:“女儿,来,妈妈了你最爱吃的红烧牛肉,来,女儿,来……”
我吃了一口,爸爸妈妈木木的脸上就绽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再也忍不住,眉心儿一皱,眼前一片模糊……
我工作几天后就没和妈妈一起睡了,以示我渐渐地走出了阴霾。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冷冷清清的,我看着月光一点点移动脚步,先是在我的床上,再到床下,然后爬上电脑桌,再爬上衣橱,接着是梳妆台,最后在窗帘后一隐,消失不见了……又只剩我一人了……我想啊想,想象你突然推门而入,抱我入怀,或者是长了双翅膀从窗外飞进来……亲爱的,我要你,我要你……睿儿,睿儿,你也不来陪妈妈吗?我突然起床去打开电脑,打开一张图片,那是我几天前在网上无意中看到的:一个小女孩,穿着红披风,踩着脚踏车,衣带飘扬,英姿飒爽。她像睿儿,她像我的宝贝儿,宝贝儿……我又打开“小魔仙”的视频,睿儿最爱看了,睿儿,来陪陪妈妈,妈妈什么都给你,睿儿,睿儿……
可是,无论我做出什么努力,换来的总是失望与打击。日子就这样推着我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按部就班的工作,把泪水流给自己,把笑脸留给爸爸妈妈。除此之外,我好像与世隔绝了。亲爱的,我以为我够苦了,还有什么事能分我的心呢?直到一天,公公婆婆找上门来,和我商量遗产问题。我知道,那是你辛勤工作的回报,不管怎么说,我都享有部分继承权,但是我不要。公公婆婆已经那么老了,你是他们的儿子,我要替你尽孝,更重要的是,我不容许我们的爱情掺入杂质,半点儿也不行。亲爱的,我在这世上几乎一无所有了,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我们之间纯洁的爱情啊,就算死,我也要保护这份爱情不受玷污。亲爱的,亲爱的,你能理解我吗?
可是,生活总有这许多的无可奈何,哪由得了我们?爸爸妈妈想到他们离去不远,到时我就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所以他们无论如何要我继承那笔财产。亲爱的,你叫我怎么办?每天回家,我几乎都能感到他们的白发又多了,皱纹又深了。他们的脸色复杂得无法形容,他们怨我,怨我不继承财产。他们的怨来自爱,可是却让我左右为难。
每当公公婆婆来我家,和爸爸妈妈剑拔弩张的对立而坐时,我都显得这样得无可奈何,心如刀割。公公婆婆一脸阴鸷,他们一定以为我是个只要钱,没有感情的坏女人。亲爱的,我里外不是人了!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一手给我解决,我是这么的依赖你,我怎么离得开你啊?亲爱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我想到了死,既然这个世界让我这么苦不堪言,我还留恋什么?亲爱的,你和睿儿在天堂那头等着我,对吧?我迫不及待,我要来见你,见睿儿,我要向你倾述我所受的煎熬,亲爱的……
可是,每当我下定决心的那一刹那,废墟底下的话又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响起:
“好好……好好……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