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斋传奇

清朝乾隆年间，北京城内有一家专门刻章的随意斋。门两边有一副对联，上联写：正反字，阴阳爻，笔笔如神；下联是：铜铁料，木石材，个个成器；横批是：刀下留名。

这天，随意斋里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五十出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张嘴就对老板沈如林说：“听说你的印章做得不错，老爷我想讨一枚怎么样？”

沈如林一听这个人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他们是皇宫里的人，便上前凑了半步，说：“不知道你要什么样式的？”沈如林说着，将这个人看了个底朝天。这个人的面部表情，加上他说话的腔调，他猜测十有八九是个皇上跟前的红人。

这人果然是当时权势擎天的和珅。他扫了一眼店里挂着的条幅说：“我心里的那点小事你还不知？无非是句吉祥如意的条幅，过两天我派人来取。”

和珅走后，沈如林乐得不知说什么好。他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能巴结上皇上身边的红人，那日后就有享不尽的福.写什么呢？他想起了一个曾经做过学徒的胡品三，胡品三是他的安徽老乡，人很聪明，学了不到一年，就已经掌握了雕刻方寸的真谛，尤其是学到了他沈如林的手法，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只因胡品三看不惯深如林的一些做法，一年后就提出要走.沈如林当然不肯，他舍不得这个好帮手。

胡品三早有准备，拿出二百两银子，算是谢礼从那以后，他在离沈如林很远的地方开了一间雕刻作坊，自己单干了。沈如林只要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现在是时候了，他就打发伙计将胡三品叫来。

胡品三不知是什么事，马上就赶到了随意斋。沈台林笑着问：“你知道当今皇上近前的红人吗？”

胡品三说“是和珅和中堂吗？”

“是的，刚才他到我这儿来了。”

胡品三看沈如林不像开玩笑，忙问：“他来干什么？”

沈如林说：“是慕名而来，想要我和玩意儿，我向和大人极力推荐了你。”

胡三品点了点头，说：“谢谢恩师，不过品三不想巴结皇宫里的大人。”

沈台林吃了一个闷棍，但是装作没听见，仍说下去：“和珅和中堂是什么人？要你几块石头，由我操刀。咱们没有时间说闲话，这么着吧，你速速让人送上几块鸡血石、青田石……”

胡品三明知道这是沈如林借机宰他，可是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沈如林得了胡品三送来的石头，第二天他就在一方鸡血石上运功下刀，精心雕刻了“大富大贵”四个字。

和珅倒是很守信用，第三天果然来了，他接过印章一看，脸色刷地就变了色，将那印章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大骂：“像你这种狗屁东西，也敢拿给我？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这话一出口，很快上来几个大汉，死死地将沈如林摁住，深如林顿时吓得面无血色。和珅说：“再给你一次机。三天内给我重新刻一枚，用田黄石，到时再给我八块田黄料带走，好让我凑个吉利数。”

天啊！这一张嘴就要九块田黄石。沈如林一听，眼直了，斗胆地说：“和中堂，这田黄石可是一两顶四量黄金呀！”和珅一拍桌子说：“给你脸不要脸。怎么，跟我算起小帐来了？你家里的情况我不清楚？你认为我和中堂是吃白饭的？”沈如林吓得汗直流，嘴里还不住地说：“和大人，我给你做行了吧？”

和珅走后，沈如林如坐针毡，琢磨来，琢磨去，心里猛地下子，觉得关键是和大人不满意那“大富大贵”四个字，那他要什么呢？想了半天想明白了。沈如林又把胡品三找来，说和珅发大火了，叫胡品三宋九块田黄石来，胡品三一听，把脖子一梗说：“没有！”

“你不明白。”沈如林做了个掉脑袋的动作。胡品三冷冷地说：”徒儿不像师傅您，我辛苦一年赚不到几个钱。九块田黄石，把我卖了也没有这么多钱，反正是死，没有就没有！”

胡品三又看了看沈如林，叹了口气说：“好好，我也不能太那么难为你；谁叫你是我师父呢？我就帮你一把。”“那你就刻吧。”

两天后，胡品三把田黄石印章刻完了，这印章上可有“万寿无疆”四个字，边款是一条飞腾的龙，印纽也做了个样，浑然一体。沈如林接到后细细品味，越看越爱，加得是精品，和珅看了也会笑了起来，他就感到自己将会成为和珅的心腹，仿佛看到自己身着一品朝服，不由得笑出声来。

第三天，和珅又来了，他接过沈如林递上来的印章，看了看，说：“好小子，行啊！”

沈如林于是上前说：“和中堂，你才选中了上好的田黄石料，这石……”

和珅摆了摆手，说：“这帐记下了，我那八枚呢？”

沈如林说：“是是是，和中堂这一枚印章算是奴才孝敬您的，另外八块石料……”

“哎，要钱啊？明儿你去和府拿，一个子也少不了你的！”和珅说完就走了。

过了两年，乾隆驾崩，由十五阿哥即位，改年号为嘉庆，即位不久，就把和珅的官罢免了，又下旨抄家查办，和身在狱中自缢，他手下的死党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这时有人举报说，随意斋的老板沈如林曾给和珅雕刻过一枚印章，上书万寿无疆。嘉庆一听大怒，马上派锦衣卫把沈如林拿来，嘉庆当庭审问沈如林，并把那方可有万寿无疆的印章扔到沈如林面前，问他还有什么话可说，沈如林仍大喊冤枉，说那印章不是他雕刻的，而是胡品三，嘉庆不信，沈如林说：“圣上不信找人鉴定，如果是奴才所刻灭九族也不喊冤。”

嘉庆就拿去鉴定，果然不是沈如林所刻。嘉庆于是下令捉拿胡品三，他早别吓跑了，刑部逮不住胡品三，自然就将一腔怒火发到沈如林的身上，判沈如林死刑。卷宗报到嘉庆那里，嘉庆懒得再追问什么，就用朱砂笔一勾。

沈如林被押到菜市口砍头，出了宣武门，喝了黄酒白酒兑成的迷魂汤，沈如林已经烂醉如泥，只等三声炮响就上西天，这时候，从看热闹的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来，大喊冤枉。斩监官就将这个人拿下，问他为什么搅闹刑场，那个人说：“我是胡品三，那印章是我刻的，与我师父无关，要杀杀我！”事情报到宫里，嘉庆听了，便要见胡品三，胡品三来了，自知难免一死，也不怕什么了，头抬得高高的，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又说：“我本不想为和珅效力，可我不干，我师父就得干，只有我在印章上表示对和珅的不满。”

嘉庆问：“你在印章上表示什么？”

胡品三说：“我将边款上的龙图刻在了印的反面，表示和珅有谋反之意，又在印纽的龙嘴里雕刻了一个人，小人身上写了和珅不得好死六个字，”嘉庆不信，让人们再次把印章取来一看，顿时龙颜大悦，但他又不解，胡品三你为什么先要跑，后又主动投案？胡品三说：“谁不知道为和珅效力是死罪一条，我不跑那就是傻瓜了，我没想到师傅被处死，我不能做下这等事儿，所以我就回来了。”

嘉庆听罢，下旨放了沈如林和胡品三，沈如林和胡品三当即叩头，高呼万岁，沈如林见嘉庆十八九岁，他心一动说：“皇恩浩荡，小民无以表示心中的激动，我愿意用毕生之力，为皇上上一方玉章，以称颂我皇。”

嘉庆听罢，皱了皱眉头，说：“沈如林，你当朕年少，认为朕是昏君，会随意接受你的印章吗？实话告诉你吧，你是死里逃生，是胡品三感动了朕。你为了讨好和珅，不顾做人的道理，自撰万寿无疆去献媚，还为了能有腿身之路，将这雕刻的活给了胡品三，而在朕问你时，你不顾师徒情义，为自己安危，出卖了胡品三。你实在太卑鄙了！”一席话说得沈如林脸红的像个煮熟的虾米。

嘉庆说够了，笑了笑，对沈如林说：“你不是想表白自己对朕的忠心吗？好，朕成全你，你看眼下朕最关心的是什么？那就是国库的充实，朕已经下旨令王公侯门一律捐款捐物，你就将这些雕刻印章的收入全捐了吧！”

沈如林听了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拙，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刚刚逃脱了死罪，一下子又要一贫如洗了。

过了两天，胡品三去随意斋看望师傅沈如林，可是店门紧紧关着。他推开门，却空无一人，仔细看屋中狼藉一片，也不知沈如林的妻子儿女都跑到哪里去了。胡品三边喊边走到里院，立时惊呆了，只见横梁上吊着沈如林，他早死去多时了，之见那绳子打结处，放着一个二寸见方的木槽，木槽用泥封住了，封泥上清楚地印着几个字：“入印行，出印行，一生为钱所累；来人间，离人间，到死方才明白。沈如林封刀。”

胡品三手捧着沈如林这绝世的封泥印久久舍不得放下，那上面的一笔一画，一镂一刀，无不显示出沈如林的看家功夫，可见他是在临死之前的心态是平静的，是大彻大悟的。

胡品三向师傅磕了三个头，哭着说：“师傅，你这是何苦呢？”说完就把他的尸体装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