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这天清晨，县城正晕晕乎乎地走到梦醒的边缘，从县城内奔出一辆屁股时冒黑烟的小货车。驾驶室里坐着我们的主人公——雪生。

雪生是一个让人只看一眼就能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为什么呢？他的前额异常宽大，从眉毛往上直到头顶，这一广大地带没长半根毛发，看上去好象留发不留头的清朝人。他是个非常乐观的人，就好比那炉火上的开水锅，屁股烧得通红，口里仍然可以吹口哨。他四十多岁年纪，看上去还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年轻。他妻子认为，他之所以不显老态的原因是从不操心家务事，整日傻呵呵的无忧无虑。

说句良心话，他妻子这样评价我们的主人公，是有失公允的。其实，雪生很有人缘，乡亲们都喜欢他。因为他有爱心，为人善良，乐于助人。譬如，看到有人在上坡路拉车，不管认不认识那人，雪生都会跑过去帮着推。邻居家电灯出毛病了，就会喊雪生过去修理等等。别人需要帮忙时，总是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雪生。乡下人往往为争一块砖头，或是巴掌大的田地斗得个头破血流。可是，雪生就从没与和人家争过什么。说也奇怪，真要是遇到和别人家有利害冲突的事情时，都会痛痛快快地一下子解决了，而别人几乎就没让雪生吃过什么亏。

可是不要就以为雪生家的日子过得很红火。其实，他家的境况很是不妙。两三年中，他父母相继归了老家。当地的风俗，殡葬礼仪决不能含糊，也不能节省。钱要大花特花，酒肉要大吃特喝。结果作为独生子的雪生，肩膀上平空挑上了几万元的债务。两位入土为安的老人也不知真的能安息否？要还清债务，如果死守家里的几亩薄田，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够。于是，两口子决定进城去赚钱。当然了，准确地说，这项重要决定是他妻子拍板敲定的，雪生只是深表赞同和拥护。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的女儿在县城的一所重点中学读书，学习成绩十分优异。一次开学生家长会时，女儿的班主任老师特别找到雪生，断言说他女儿一定能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明年女儿就要参加高考了。父母生活的地方离女儿学校越近，越是对女儿的支持与鼓励。

两口子在县城转了三天，讨价还价之后，终于租下了全城最便宜的，当然也是最简陋的两间屋子。落脚之后不久，妻子找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商场帮人家卖鞋子，月薪七百元。妻子还算满意，可做了一两天，就有点吃不消了。原来，老板对手下的工作人员非常苛刻，在商场不允许坐着，实际上商场里见不着一条凳子的影子。而这对于雪生的妻子尤其残酷，因为她的腿脚有关节炎的毛病。一天至少要站上八个小时，双脚就象灌了铅，几乎挪不动了。雪生就劝她去找别的事做，妻子说另外找事那有这么容易啊，咬牙坚持吧。

雪生呢，自然也不能闲着，厚着脸皮又去亲友家借了两万元。买下一辆二手货车。帮人家送货。雪生性格温和，手脚勤快，又有力气，粗活重活抢着干，人家就是喜欢他这种人，于是乎生意渐渐多了起来。一个月下来，两口子一点钞票，哇，还真是不少呢。雪生顿时财大气粗起来，用命令的口气要求妻子把工作辞了，在家专务洗衣做饭。妻子几时服从过他的命令？不屑地说，别得意忘形了，就算我们月月能赚这么多钱，也得两三年才能还清帐，女儿读书也要很多钱，我在外面多多少少赚一点，贴补家用也是好的呀，你呀，真没脑子。雪生涎着脸皮，摸摸妻子的大腿说，我还不是心痛你这双腿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妻子心情好了，也就随他乱摸去了。

每次出车之前，妻子总得叮咛一句：开车要全神贯注，宁可多烧点油，速度一定要放慢一点，我们这样的家庭，一丁点儿的事故都出不起。今天也不例外，雪生牢记了妻子的谆谆教诲，瞪大眼睛注视着前面的路况。车子驶向了郊外，晨雾越来越浓厚了。二十米开外就看不清了，雪生慎重地又放慢了速度。忽然，浓雾出现一条黑影，瞬间便到了车前，雪生猛踩刹车，车子尖叫着停下来。可是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白发老人被撞倒了。雪生全身就如同他那二手货车一样剧烈地抖动着，头皮木木的，从驾驶室里伸出头呆望了老人一眼，只见老人脸朝下扑在路边，不知是死是活。雪生发动了车子，不一会，消失在浓雾之中。

雪生把车子开回家，却回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将车子开回家的。因为一路上，他的心里面无异于翻江倒海。那位老人白发苍苍，被撞飞前的一刹那，老人透过挡风玻璃惊恐而又愤怒地瞪了雪生一眼。那双绝望的眼睛象夏夜的萤火虫一样在脑海里明灭着。

撞死了人，不去坐牢，就得赔钱。一赔钱就得几万十几万，这对于雪生这样的家境来说，简直是恐怖的天文数字。好比在病人脑壳上再打上一棒槌，还能活命吗？一时又想到妻子，自从嫁给他后，勤俭持家，从不乱花一分钱，艰苦朴素到了极致。雪生常恨自己无能，至今还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常怀愧疚之心。妻子虽然对他时有抱怨，可是一心一意跟定他，吃苦耐劳。如今闯下了滔天大祸，定会让妻子彻底绝望，回家不把他撕碎了才怪呢。又想到女儿，女儿是他家唯一的骄傲和希望，家长出事了，对女儿的高考和前途必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妻子拖着麻木的双腿下班回家了。看到的是雪生灰暗的脸色。雪生胆战心惊地把事说了。预料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发生。让雪生迷惑的是，妻子没有被这可怕的事故击倒，她镇定自若地详细问明了情况。点燃了三根香，望门外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大意是祈求神灵保佑，没人上门找麻烦，被撞的老人好好的没事。雪生听了妻子的祝词，不由的精神大振，心情豁然开朗了。仿佛看到了老人从地上一跃而起，拍掉身上的泥土，不当一回事地回家了。于是走过来安慰妻子，拍拍胸脯说，怕什么呢？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忠诚本分人家，有祖宗保佑我们呢。即使那老头死了，找上门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钱是没有赔，我就去坐它几年牢……妻子连声呸呸呸，不让他乱说。

接下来两天，雪生窝在家里装病，没有出车。并没有谁找上门来。雪生夫妇的脸色越来越明亮起来。第三天傍晚，妻子哼着小曲回家了。雪生高兴地问她有什么开心的事，妻子那掺和着粒粒笑声的话语让雪生长吁了一口气。原来妻子听人说，早两天在郊外有一个老头被车子撞了，肇事司机逃跑了，老人住进了人民医院。老人并没有死，这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喜讯。良心上大感安慰。这一晚，夫妇俩终于能够安安稳稳地美美睡了一大觉。妻子还是不肯让雪生出车，说再等上几天，等事情让人彻底淡忘了再说。

雪生在家歇得实在无聊，就上街散散步。鬼使神差地来到人民医院的门口，雪生抬头望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转身就想走开。可是心里突然涌现去医院看看老人的冲动。当然，不能和他说话，不能让人捉住他这个肇事司机，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再托护士送点水果给老人吃，以求良心的补救。于是在附近的超市里买了一大袋水果，都是些雪生从没尝过的价格很贵的水果。雪生拎了水果，神情紧张，小心翼翼地进了医院。他在每间病房门口飞快地一瞥，他的目标是一个满头银发，身材高大的红脸膛老人。可是跑遍所有的住院部，始终没有看到。雪生心想老人也许痊愈出院了吧。正当他打算回去，走向通往医院大门的走廊时，从右边拐角处推出一张担架床，护士推着车，几个家属跟在后面。经过雪生身旁时，雪生如遭雷击，呼吸都停下来了。躺在担架上的不就是被他撞倒的老人吗？这时，担架上的老人目光与雪生相遇，激动得口中荷荷地怪叫起来，手臂高高举起。车子停下来了，雪生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丢下水果，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雪生知道自己又犯了大错，懊悔得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雪生跑回家，感觉到大祸临头了。他坐立不安地在狭小的屋子里团团转，时而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突然间，警车呼啸而来，雪生吓得跌坐在地上，一会儿声音远去，这才缓过气来；有人噔噔噔上楼来了，雪生心里又一紧，脚步走近了，每一步就像踏在他的心上，可一会儿脚步声消失在别家的租屋里了。雪生就象关在羊圈里待宰的羊羔，精神几乎崩溃。心里反倒希望有人找上门，痛痛快快把事情了结了，免得受这无边的痛苦煎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一伙人冲上楼，踢开门，问是不是他撞死老人的。雪生点头承认了，可又奇怪地问：老人没有死呀。大伙怒喝：死了，今天下午死的。几个人便扑过去拳打脚踢，雪生被打翻在地，没有还手，也无力还手，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默默地承受狂风暴雨般的捶打。突然，只听一个女人尖叫说，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扑过来，和身抱住雪生。却是雪生的妻子。众人这才停下来。妻子哭着说，谁愿意开车撞人？碰上这种事，是两家都倒霉了。你们一过来就动手打人，要打先把我打死吧。领头的男人说，我爸过世了，你们准备赔偿二十万元钱，要不然就得去坐牢。丢下这句话，他们走了。

第二天，雪生不顾妻子的苦苦哀求，去公安局自首了。几名警官详详细细地讯问了事故的前后经过，其中有一位警官情绪显得特别激动，狂吸着烟，不时地狠狠地瞪着雪生。后来，有个警官告诉雪生，那个吸烟的人就是他们的公安局长，被撞死的老头就是他的亲爸爸。雪生感觉情况更麻烦了。

雪生被拘留了，妻子决心不让他吃牢饭，发动亲朋好友筹钱，好不容易凑了五万元。在她姐姐的陪同下，将钱送到那位老人家里，老人家里正在办丧事，对她们冷冰冰的不予理睬，钱也拒绝接受。她们只好茫然地回来了。

老人出殡那日，两名公安人员押着雪生来到老人的灵堂之上。雪生见了老人的遗像，扑通跪倒在地，哽咽着道歉说对不起。轮到孝子致辞时，那位公安局长泣不成声，但雪生清清楚楚地听他说道：我父亲看到撞他的人之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立下遗嘱后就去了。我父亲要我们不要为难那个司机，人家也不是成心的。虽然当场逃跑是可耻行为，不过，他能来医院看他，并买水果给他吃，足见那人良心未泯。被车撞死，是他的命。他有积蓄，办丧事不缺钱。他有几个子女，个个富足。不想让人说他是那个司机给埋葬的。也就是说，我父亲深明大义，饶恕了这个司机……

雪生听了，感动得放声大哭，又猛烈地磕起头来。老人入土为安了，雪生被放回来了。妻子正为筹钱的事发愁，见丈夫平安回来了，又听说人家分文不取放他回来，又撤销了他的，不由高兴得天花乱坠。感叹地说，如今像老爷子这样的好人真是少见啊。雪生纠正说，应该说，社会上真正的好人还是有的。妻子眉开眼笑，破天荒第一次赞同了他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