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城(上)
有些刺骨的疼痛,忧伤阵阵。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两个女孩,彼此注定了牵扯在一起的命运。生活的坎坷,命运的不公,让暮云失去了对于异性的真爱。只是迫于生活,将自己坠入了生活的边缘,两个游走在世俗中的女孩,坚守着一份冲破世俗的爱,似乎是一种逆向的爱。但又是彼此刻骨人心的爱,这样能继续多久,彼此融进血液的爱,可以执手到永远,是一个未知数。问好作者!
一、
黏稠,闷热,空气中满是酸腐和焦糊的气味。阳光笔直地垂射,42°的高温逼着人交出烦躁的汗水,一动就湿了全身。
虽说已近黄昏,但四五点钟依然热得人透不过起来。没有一丝风,蒸笼一样。太阳从各式各样的橱窗上明晃晃地反射,刺得我只想闭上眼睛。但我不能停步,我得赶回暮城。那里,暮云正在等我。她说:“夕颜,若五点之前你不来,我就死给你看!”
我相信以她的个性,绝对说到做到。我不敢,也赌不起。就像那次她随手在自己腕上割了一个口子,殷红的血就流水一样淌了一地。看着惊慌失措气急败坏的我尖叫着找来医药箱给她包扎时,她居然没事人一样,斜睨着眼睛笑得花枝乱颤,像一朵滴血的蔷薇。而起因,不过是因为我说了一句想搬出去。
街面上,人突然就多起来,仿佛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车也堵了长长的一条。司机说前面发生了车祸,不知道还要堵多久。我着急起来,离约定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我能在五点之前赶回去么?想至此,我一身冷汗。明明太阳还很高,车厢里冷气嘶嘶地吐着,我却汗流浃背,如坐针毡。
暮云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出生的时候晚霞满天,云仿佛被烧着了一样,熔成一幅金碧辉煌的壮锦。所谓的火烧云,又曾经在李清照的词中稍稍落了那么一笔,于是,便有了一个诗意浪漫的名字:暮云。
我们两家相距很近。且暮云才出世不久,夕阳便开始慢慢坠落。而我,恰好就出生在那一刻。“是个女孩。”奶奶说:“又是夕阳西下。要不,就叫夕颜吧?”于是这个世上,便有了两个同年同月同日几乎是同时出生的女孩,而且,都与黄昏,与夕阳,与云朵有关,又似乎夹杂着些许神秘。很多年后,当我们回忆起来,依然觉得事情未免太过凑巧和神奇,也让我们彼此更加相惺相惜。
只可惜,暮云命不好。她刚出世,还没来得及办满月酒,父亲便撒手归去。母亲很漂亮很年轻,第二年便跟了一个混得有头有脸的流氓。暮云太小,只得随了他们。从此,开始了一段噩梦连着厄运的人生。
暮云体质弱,自小多病。那男人开始稀罕宝贝得什么似地,听说还亲自抱着暮云东跑西跑去看病打针。后来渐渐烦了,其实是厌弃了她的母亲。像他那样混得好又有背景的男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停驻,而且还是再婚?
这样的结果导致她母亲变成一个怨妇,整天跟着防着叨唠着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却忽略了暮云,也忽略了一个女人该有的矜持和本性。于是终于激怒了那个男人。开始只是恶语冷言相向,再后来是拳脚并用。最后明目张胆地将别的女人带回家,且常换常新。甚至当着她母亲的面跟人亲热,丝毫也不避讳。
那时候暮云四岁,已经有了一些基本意识和模糊的判断能力,所以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刚从幼稚园被校车送到楼下,蹦蹦跳跳地准备上楼,突然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她回头,就看见那件再也熟悉不过的金丝蕾边的黑色睡衣,正裹在坠地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尖叫一声跑过去,跌跌撞撞就扑倒在水纹一样洇开的血泊里,正对着母亲那双翻凸的死鱼白一样的眼珠和愤恨纠结哀怨的眼神。暮云吓得瞬间就失了声,连哭都失去了勇气。手上,身上,书包都被淋漓的血色浸透,呆若木鸡。
她抬眼看天,残阳如血,风轻得没有一丝呼吸。整个天地被笼在一层撕不开剥不透的血色迷雾中,如混沌未开。许多人开始围聚过来,或惊叫或私语窃窃。有人怜悯地叹息:“这孩子,唉,以后可怎么办呀!”然后,她的视线就撞上了那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和一个鸡窝一样头发的半裹着胸脯的女人。他们眼中除了恐惧和冷漠,找不到半点自责或是痛心,就那样淡淡地看了看,若无其事地反身进了门。
暮云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的脸正掩在浓浓的烟雾中,眼睛被熏得半眯起来,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事不关己,一切如烟云过眼。性感而魅惑的唇吞吐着袅袅升腾的烟圈,优雅而淡定。被描画得极其精致的五官以及天鹅般修长瓷白的颈,水湄般氤氲,有着不太真切的虚幻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于是我流着泪抱紧她纤细挺直的背,将头埋在她金色的波浪中,低低地说:“一切都会好的,暮云。”她无声地笑了,僵直着身子,冰凉的手指反手握住我,突然冒出一句:“夕颜,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他,你信么?”我身体一震,愕然呆住。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彼时我在上大学,而暮云则是一家夜总会的小姐。至于她为什么选择这一行,我想,最主要的原因在于那个男人强加给她的痛苦和压抑,强加给她的阴郁和梦魇般摆脱不掉的阴影。她说这个世上,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除了自私,就是贪婪,还有好色,还有疯狂的征服欲和性欲,以及近乎变态的暴戾和折磨的快感跟随着他们。所以,她痛恨一切男人。当然,也因为她十二岁那一年,被那个称为继父的男人给无耻地强暴了。
是的,暮云本身,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尤物。但凡跟她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绝对恋上她的人,恋上她的身体。按照她的话来说,给男人致命的诱惑,再让他们迷失和暴露本性,最终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他们欲罢不能,俯首听命,才是对男人最大的惩罚和最解恨最解气的方式之一。我曾亲眼见过许多衣冠楚楚的男人跟在她后面,像个可怜虫一样求她,想要跟她在一起,她却连看都不看人一眼,漠然决绝地拂袖而去。也曾见过许多声名地位相当有手段的男人,被她看得一钱不值,而且被折腾得一蹶不振。
她曾经紧紧搂着我,一边颤抖着抚摩和亲吻我饱满洁白的身体一边喃喃自语:“这个世上,除了你,夕颜,再没有任何人值得我留恋和珍惜。”于是我感动到热泪盈眶,又疼痛到无法自抑。在她极尽妖娆魅惑的挑逗下,我拼命抱住她光滑可鉴水蛇一般灵巧柔软的腰肢,听凭她修长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漫过我的身体,激起彼此体内最原始的欲望和潮水,然后疯狂纠缠,且乐此不疲。
噢,是的,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认识到现在,我们已经相处了十七年零三个月。这期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始终站在我身后,不顾一切地关心我爱护我,拼了命地保护我。为此,她曾跟人掐阵,虽然被骂得体无完肤和卑贱无比;还曾跟人打架,虽然被打得头破血流一拐一瘸;还曾在我父母将我关起来复习高考的时候,沿着水管爬上我们家五楼的窗台,只为给我送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蛋挞;只为趴在我书桌上,张大水灵灵的丹凤眼羡慕而又安静地看我读书写字做作业。
那么高的楼,那么光溜的水管,也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勇气和本领。我很佩服她,也喜欢在夜里亮起一盏灯,等她悄悄的爬上来,跟我说外边的新鲜事和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她说那个所谓的继父现在已经不敢再对她实施强暴了,她说等我考完,就陪我去上大学,完成她今生无法续接的遗憾和悲哀。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满是晶莹的泪滴,大颗大颗地落在我手背上,砸得我的皮肤生痛,似乎痛到了骨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面的车流似乎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刺耳的蝉鸣比车厢里的摇滚还嘶哑,直至把这个夏天傍晚的汽车喇叭和路人的谩骂彻底湮灭。我看看手机,还有十分钟,距离我们住的楼盘还有五分钟车程。但以这样的速度,是绝对赶不上暮云给我限定的时间的。我焦灼不安地按下那个熟悉无比的号码,电话里显示的是关机。我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我知道暮云做事情一向决绝和偏激,既然说了就无法挽回。那么我,只能另想办法,尽快赶在她的预言和行动之前,否则……我不敢想象。
打开车门,我跌跌撞撞地落入了夕阳的陷阱。阳光触目惊心地将我兜头罩住,让我有霎那之间的迷离和恍惚,一时弄不清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司机在背后叫住我:“小姐,给钱!”我懵懂着转身,昏头昏脑地摸遍全身才发现自己来得匆忙,根本没顾得上拎手袋,更别说是带钱包了。况且我穿的是紧身连衣裙,连个兜也没有,一目了然,摸都不用摸。
我润了润焦渴得泛白的唇,哑着嗓子说:“师傅,我忘带钱包了,能不能先记着?我现在有急事,以后我一准还你!”我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绝对真诚,也绝对心急如焚。只是不巧,那司机是个死脑筋。听我这话,立马动气:“没钱?没钱你打啥车呀?大白天的,你怎么不干脆直接去抢?”
我不想跟他磨叽,却被他这句话噎得够呛。为了暮云,我终于忍住心头怒火,尽量装出一副温柔乖巧的样子,低声说:“对不起,我今天实在是因为事情紧急,来得匆忙。否则,我怎么可能会不给你钱呢?如果不是堵车,这会儿已经到我家,也已经给钱你了。要不然,我留个地址给你,一会街道疏通了你去取?”说毕,我抬脚就走。却被那司机一把扯住,厉声喝斥:“看你长得像个人样,却做出比鸡还不如的事情!人家坐台小姐都老老实实给钱,凭什么让我一会去取?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二、
这个世上,人就是这么奇怪。每个人都不愿意被人当做笑谈,也不愿意成为聚焦的中心,除非是名誉和光环。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喜欢当观众,都喜欢看别人的笑话。别人越是难堪越是痛苦,看的人就越兴奋越来劲。所以他这一嗓子,立即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原本堵车,天气又闷,大家正觉得无聊,也就乐得看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纠缠,况我还算得上颇有姿色。如此一来,窃窃私语和幸灾乐祸的调侃嘲笑,便将我彻底绊住。
只是他可以说我,可以骂我,怎样恶毒怎样贱格都可以,却不可以把暮云搭进去,尤其是不该当面这样戳到我心里的痛处。莫名地,泪水迅速就涌了出来,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红着眼几乎是狂乱地嘶喊:“小姐怎么了?小姐也是人!人家赚钱也是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比你们这些所谓的人渣干净一百倍!滚!你给我滚!”
人群全愣住了,包括那个司机,包括我。是啊,我为什么那么激动?人家又不是说我。见大家异样的眼光看过来,我还是忍不住微微的红了脸,咬牙退掉手上的那条链子扔了过去。这是暮云用赚的第一笔钱买给我的生日礼物,当时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钱。
那是她第一次坐台,看上去很青涩,既不懂打扮,也不懂风情,就那样惴惴地静坐于一隅。在那一堆盛装艳丽的女人中,显出一份不协调的清纯和未经世事的懵懂。很多人自她面前走过,却不曾留步。最后还真就有一个识货的男人,毫不犹豫地买走了暮云的第一次生意,并出手大方,甩手就是一万。暮云拿着钱,苍白着脸,头发散乱,踉跄着,不知道是怎样回到我们租住的小窝的。
那天我晚修回来,屋子里黑着灯,我以为她睡下了,便轻手轻脚地开门。却见明明灭灭的烟火以及满屋子的烟味,夹杂着轻微的啜泣。我吓了一跳,拧开灯。就见暮云赤足蜷缩在屋子最角落的地上,穿着个不伦不类的小礼服,袒胸露背的地方,满是青红交白的印记。而且泪痕满面,眼神涣散,双手抱膝,身上很浓的酒精和烟味。整个人看上去那么娇弱,那么苍白,那么凌乱,又那么颓靡和孤苦无依。我的心一下子就痛到骨子里。
我不说话,只是慌忙奔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泪水情不自禁地滚落在她裸露的雪白的肩头,只是一个劲地安慰:“暮云,别怕,有我呢,有我呢。”暮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冷不防被呛到,拼命地咳嗽起来。咳得她弯下腰去,咳得她透不过气来。原本她是不抽烟的呵。我伸手欲夺去她手上的烟头,却在争夺中被红红的烟火烫到,灼热和炙痛的感觉袭来,我听见皮肤嗞地一声,仿佛看得见冒出的青烟。一股焦糊的肉香直直地冲入鼻息,我哎呀一声大叫。
暮云回过神来,冰凉的手指像条小蛇一样覆在伤口处,柔软清冷,感觉很舒服。她含泪看我,轻轻地呵气,眼神凄凉哀伤得像只流浪的小狗。我的心莫名就颤抖起来。该怎样才能给她温柔和呵护,让她从悲苦的回忆和仇恨中走出?我不知道。我只能看着她,深深地看着她,试图让她从我的眼神中读懂我所有的怜惜,我所有的心语和希冀。
暮云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我看见她清幽幽的眸子,渐渐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这使她原本就妩媚明丽的丹凤眼更显得幽润水盈且迷离。我看得呆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迅速贴近了我的,而后,娇嫩欲滴的烈焰红唇火一般吻住了我。掺杂着欲望和狂乱纠结的气息袭来,还有一丝很浓的酒精混合着烟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悲伤的味道,立即层层覆住了我。我瞪圆了眼,大脑瞬间缺氧,滞住了呼吸。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很微妙,也很奇特。是的,她看上去那么淡漠,那么冷定,全身却像火一样灼热,滚烫的肌肤和短促的呼吸像熔岩一般迸溅开来,几乎要将我燃为灰烬。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也无法抗拒这样的感觉。因为她冰凉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在我身上游走,柔软灵巧的舌尖开始介入,并开始触碰和缠绕。试着攫取我,似乎要将我据为己有,又仿佛要把我的城池瞬间攻破。
我想推开她,却无能为力。我发现自己在她的挑逗和摩挲下,竟然开始逐渐变得酥软起来。一线奇异的气流自我的身体末梢升起,每一条神经竟有了微微的快感。屋内很安静,只有白炽灯嘶嘶的声音,和我低低的喘息,还有暮云的呻吟。逼仄狭小的空间,竟因了两个人彼此贴近的狂野和潮热,显得温馨温暖又温柔无比。再也觉不出清冷,再不会觉得生活之余我们的寡淡和薄幸。仿佛这样的瞬间,一样可以永恒。
我奇怪事情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却又无法摆脱这样的境遇。那晚,暮云和我紧紧相拥着眠去。她啜泣着告诉我,刚开始那个男人以为她是处子,所以出手阔绰买了她的第一次。等他知道原来暮云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冰清玉洁时,失望无比。所以加倍折磨她,一次又一次,近乎疯狂地啃噬,撕咬,谩骂,抽打。似乎要在她身上将付出的钱成倍地捞回来,似乎要在她身上变本加厉彻底地进行发泄。
暮云说她恨男人,恨死了男人。所以一个晚上她都任由人摆布和折腾,咬着牙一声也没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不过是别人的身体,与她无关。可是当她面对我的时候,却哭得那么伤心,那么脆弱,那么惹人疼惜,断断续续的抽噎和近乎喃喃自语的倾吐几乎让我痛断肝肠。
我抱紧她,亲吻她,安慰她。我不知道上苍为何如此不公?这么美这么好这么善良的一个女孩,为什么会如此卑贱地活着,活得这么辛苦这么悲哀,活得这么难堪这么低俗?仅仅因为她从小失去了父母或是失去了原本快乐的童年?抑或者,只是因为很小就失去了求学的资格和童贞?可是,这些,难道她就不该拥有么?那么冥冥之中又是谁的黑手,毫不留情地扼断了她原本有声有色的青葱?扼断了她生命和生活的咽喉?
第二天下午,暮云就带我去周大福买了这条链子,一条真正的白金手链。当时花了将近三千块。其余的钱让我们重新换了一间大一些的房子,还添置了几件家具和衣衫。暮云有很多时间,经她巧手拾掇,居然把房间布置得像模像样,很有家的味道。她原本就烧得一手好菜,这样,我每天都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我喜欢吃的菜,我喜欢喝的汤。
其实我完全可以住校,也可以在校就餐,那样就可以给她省一笔开支,她也不用那么辛苦。家里给我的生活费不算很少,也足矣负担我的日常用度了。可是暮云不肯,一定要让我跟她住在一起,坚持要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有时候还会在校门外等我放学。若不是早上自习课太早,我估计暮云一准送我去上学。有时候真被她无微不至的关爱和呵护感动到无法自抑,怕是父母和爱人也不过如此吧?
最美好的事情是两个人沿着夕阳铺满的街道,走进重重叠叠碎金的光影中,看着车来车往和如织的人流从我们身边以不同的姿态趟过,看路边的花树四季交替繁衍的翡绿和嫣红,看各色广告和霓虹灯自暮色里渐次升起,点亮天边的净月和星辰。然后莞尔一笑,踩着各自的影子,牵手回到那个温暖的小窝。
我课不多的时候,暮云还会带我出去吃饭,逛街,甚至去游乐场疯狂一把或去动物园看黑猩猩。但更多时候,我们会躺在彼此的怀里,安静地窝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或是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暮云说这样的时刻,是她生命中最温暖最幸福的时光。
暮云其实一直都很安静很安静。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微微笑了,仰脸来听听,那样子特别清纯至简。又有谁知道那样漂亮精致得让人嫉妒的脸孔下,究竟埋着多少常人无法看透的纠结和悲哀?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迷惘和苍凉?她的身上,到底刻下了多少时空留下的暗痕和隐疾?烙下了多少难以磨灭的伤痛和屈辱的泪水?只有老天知道,她知道。或许,连我也不能悉数了解。
我曾经问她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要以这样的方式待我?她只是淡淡地扬扬嘴角,用永远都捂不热的冰冷的小手握住我,趴在我胸前低低地说:“不为什么。只为那时候所有的同学都嘲弄和耻笑我,说我是没人要又克父母的杂种,只有你没有。在我无助哭泣的时候,你伸过来的一只手和一片纸巾,至死我都不会忘记!”
听她说得这么淡定,我却听得惊心动魄。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最低沉的日子。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像避瘟神一样的闪躲开来。是谁说孩子的世界是纯粹是干净是最清澈见底最善良的?为什么他们会跟大人一样,小小的心灵被歧视和流言占驻,把一些看似无心却伤人至深的话语,轻而易举就抛向可怜又可叹的暮云?让她原本就黑涩的童年,加多了一笔孤独和一份无端的猜忌和排挤,也加重了她悲惨命运的伏笔。
如果不是那些异样的眼光和非议,如果她能够一直在学校待下去,那么今天,她必定也会像我们之中的任何一员。此刻,一定会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学楼里,听知名的学者或教授谈古论今。或是是在书香盈袖的图书管里,看一本关于生命、关于文学或哲学的专业书籍。又或者,在绿茵萋萋的芳草地上,跟一个俊逸阳光的男子,牵手走进校园后面的小树林。那么,她也就不会一直呆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听那个流氓整天呵斥和谩骂,甚至拳打脚踢。那么,也就不会在生命刚刚绽放如花的少女时节,被强权和魔鬼夺去了原本含苞的嫩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