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岳父

长跪于岳父的灵前，我的感情像潮水一样奔腾，我的泪珠像雨线一样流淌，我把对失去岳父的悲痛之情从胸腔一涌而出，瞬间变成粗狂的嚎啕……

可怜老岳母生怕哭坏了婿儿，噙着泪劝我：“娃呀，哭一会儿就行了，他得了不治之病，谁也没办法呀，再说，你已尽孝了，年年给我们买衣裳，买吃的，他在医院你前后照看，但留不住他呀！”。

二十二年前的初冬，我经过岳伯家的儿子介绍，认识了妻子，从此便与岳父家接下了不解之缘。

岳父是一个极不爱说话且很不会说话的人，他简朴得有点儿过度，简直给人一种觉得非常穷酸的感觉，他常常总是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裤，穿着别人扔掉了他又检回来的破鞋子，他用过的家什一看便能认得，他的自行车上有的地方用铅丝拧着，有的地方用绳子绑着，连他用过的纸扇都用针线纳过好几处，他用过的脸盆用铅丝箍着，他家的灯泡也没超过四十瓦……

我第一次进岳父家门时，是岳母把我迎进门的，当时岳父在门前河里浪沙子，近了饭时，他才在岳母的催促下进了门，见了我，脸上显得有点儿句句不安的样子，我赶紧起来让座，他坐下吭哧了一会儿，显然是没法和我开言的样子，但又觉得是一定要说话的，他就问我：“你是正儿八经的商品粮吗？”，嘻！我心里有点儿尴尬和好笑，新女婿第一次踏进岳父家的门，得到岳父这样的一句问候！直接回答说就是吧，显得有点儿不谦虚，说不是吧，岳伯家的儿子以前已说过了，口无遮拦的丈母娘早已在邻居们跟前跨了，要知道当时的商品粮户口是很吃香的，我就只好微笑着以示做答。

岳父总是默默无语，手上总是不闲着，即使偶尔坐下一会儿，手上必是做着活儿。自从我和妻子结了婚以后，他就把我当成了他的亲生儿子，时刻操心着我们的小日子。

说实在话，那阵子我真是穷的只剩下我的“商品粮”了，我在学校实在穷的念不成书了，下狠心出门当了兵，在部队表现优秀，先后入党受奖，复原后被安排进单位，得到了一个在当时挺惹人眼红的商品粮户口，但父母早逝，姊妹们七八个都各自白手起家，幸逢得岳父一家老实本分之人，才照看着使我们的小日子一步步过起来。

那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年初冬，当岳父得知我在单位睡着单人床且床铺单薄时，他就特别从自家收获的稻草里精心挑选了一些稻草，又拧了一些麻绳儿，给我扎了一个稻草帘子，骑着自行车来回一百多里给我送到单位，再三叮嘱我说，稻草帘子隔潮，铺在床上能顶一个好被褥用呢。我铺在身下，果然很暖和，我就一直铺着，即使现在，多少人已睡上了席梦思，我还是铺着我的稻草帘子，且已走了好几个单位，还一直铺着，总是舍不得丢掉。

还有，他到我家看见我们和面没个像样的面盆，他就专门骑车子到三要街，那里有一种当地烧制的土瓷盆儿，越用越光，很好使，他精心挑选了一个，骑车送到我家，我和妻子十分喜爱，视之为宝，有一次，我的酒友带着孩子去我家喝酒，孩子不小心撞打了那个面盆儿，上面裂了一条缝儿，妻心痛得眼泪汪汪的，我十分理解妻的心情，我就给妻说，你别哭，明天我就会让它变成好的，后来我就用铅丝小心翼翼的把那盆儿箍的很结实，我们就一直用着，现在成了永远的纪念物品。

岳父的过分简朴是与他的身世有一定原因的，他和我一样在弟兄们中最小，十三岁就离了母亲，算是真正在苦水里泡大的。他只念过三年书，凭着自学，学会了打算盘、记账，十八岁就做了生产队的记工员，文革中还因此而受过冤屈，但后来无污自清，就一直做记工员到农村实行责任制结束。

他常常会把一分钱掰成几分钱用，他常常把毛毛钱攒成块块钱、把块块钱再攒成几十或上百元，就赶紧存进银行，他若看见家里谁乱花钱，就气得数落个不停，有时简直吝啬得惹人好笑。

比如有一回我就老觉着他有点儿像孩子一样的好笑。那是妻弟结婚的事儿，丈人家是丈母娘掌管着家事，儿子要结婚了，丈母娘就张罗着买这买那，晚上回家一看，杂七乱八摆了一间屋子，老岳父看了看，脸拉得老长老长的自叹道：“哎，把钱就糟蹋扎了！”惹得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他还是个很小心的人，五十出头他就给他们老两口子看了墓地，请了匠人拱好墓，做好寿材，置办了寿衣，一直为自己小心翼翼的存放着，直到咽气，在咽气的前一天，他才给妻弟他们说，他在哪儿哪儿存放着钱，算计起来还好几万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呀！

他咽气后，丈母娘在整理他的遗物时，一边整理一边哭咒，一生“太细发了太细发了！”【过于节俭的意思】，历年来我们给买的新衣服、老丈母娘给纳的新衣服、儿子儿媳给做的新鞋子等等一大堆，平时却总是可怜巴巴、破破烂烂，难怪人睹物伤情，难怪人叹其一生！

他一生视乎就只知道拼着老命挣钱攒钱，最起码在我认识他这二十多年来是这样的印象。

我们这里山上有一种灌木叶叫做斛叶，端午时节包粽子特别香，此时人们就都争先恐后的到上山采摘，有的是自己用，有的是拿到集市上卖，勤快人端午前后几天时间可挣得好几百元呢，岳父就常常在这个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得吃，就一边啃冷馍一边采摘，还埋怨家里其他人手脚太慢腾，别人摘完了就没了，摘回来就连夜整理绑扎，三要、古城、井村，骑着车子卖，最远还到县城，来回一百多里路呢！下这么大的苦，但他是连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的。

还有他们那里人喜欢做一种叫橡子凉粉，这现在还算他们那里的特产，就是在秋季山上橡子成熟时节，把橡子采回来去皮晒干存起来，等到了农闲时候，用粉碎机磨碎，用水浸泡，淀出其中的淀粉，再用这种淀粉做成凉粉，拿到集市上卖。岳父曾经卖了好几年橡子凉粉，有几次我到街上碰着他，曾经给他买过炒面、买过卤肉啥的，但后来听说他一点儿也没舍得吃，全拿回去让孙子吃了。

听说就在他住院前几天，还挣扎着骑着自行车到处摘一种啥叶子，这是一种药，有人收购，还换得几百元钱，直到彻底扑通不了了，才叫回在外打工的妻弟，等进了医院，就没有救下。

岳父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他就像一头老牛一样，拼命的拉着车，一步一步艰难的向前向前……，骤然倒在劳累的路途上，再也没能站立起来。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用这两句诗来写照岳父的一生是一点儿也不为过的！

他匆匆的去了，他给我们做儿女的留下了多少思念、多少哀叹、多少追忆、多少凄苦呀！

思绪绵绵，把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和滴滴恩情永化作永久的回忆，张张冥纸化成了黑蝴蝶悠悠的飞去，带去我衷心祝愿——岳父，你一路走好！

在出殡之日，我为他老人家写下这样的铭旌：

哀哉岳父，未言先哭，出身贫穷，终世劳碌；

幼年命苦，十三离母，缺吃少穿，日月苦度；

自幼贫寒，入学艰难，寒窗难熬，读书三年；

坚持自学，文化增多，十七八岁，干部上任；

二十余年，任劳任怨，细心管账，文革蒙冤；

生儿育女，用心痛怜，个个子孙，视为心肝；

两女一男，教育严范，成人成家，熬尽血汗；

大女艾绒，学至高中，言少语寡，为人忠诚；

独子惠平，亦上高中，老实本分，忠厚务农；

小女香绒，勤劳农耕，克勤克俭，家务重肩；

儿媳瑞芳，更需颂扬，朴实忠诚，家务勇当，

孝敬父母，乡梓典范，优秀品行，众邻常赞；

家和事顺，刚享晚年，突然患病，疗效未见；

无奈出院，未有几天，可怜岳父，命归黄泉；

亲人伤情，撕心裂胆，儿女悲痛，哭咒苍天；

任你哭喊，任你呼唤，终未回首，将泪流干；

恩情深重，如海似山，千言难尽，万语难言；

如此恩情，终身永铭，努力做人，唯你似镜；

唤声岳父，小心远走，几时再见，月升中天；

乌呼哀哉，音容常在，贤良品德，千秋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