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枫叶凋零的季节

孙启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1-16 16:45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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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曾经的往事随着一个应聘者闯入他的视野,在与这个应聘者的对话中,往事浮出了水面,往事如枫叶,永远不会褪色,永远是无法忘却的记忆。期待精彩,问候作者!

广场上的那片鸡爪枫树林开始凋零了。红红的叶子在秋风中一片一片地飘落了下来。

踩着铺满红叶的小路,俞天航向办公楼走去。

十一月,北京的风已经有了些寒意。他下意识地立起了风衣的领子。

“董事长你累了吧?”张助理紧撵了几步问道。

“啊,是有些累。”俞天航回头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着。

他在想,哪能不累呢?连续一周了,在外边谈判、开会,接着谈判、签合同,整个一个连轴转。骨头都要散架了……

张助理接着说:“您今天下午,有三拨需要见面的客人。”

“是吗?那就抓紧时间见吧。明天请汪副总带产品开发部的人和我一起去德国。”

说完,俞天航加快了脚步。

上了电梯,到了十八层楼,俞天航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他一下愣住了,只见一位学生模样的姑娘,正在整理他的办公台。

“你是哪位?”他问道。

姑娘转过身,微笑着说:

“您是俞董吧?我是新来的小关。”

“新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这时,办公室主任老张和人事部部长走了进来。

“董事长,是这样。秘书小高的奶奶去世了。他去了西北,怎么也得一两周的时间。这是咱们公司刚刚招聘来大学生小关,浙大高材生,让她临时替小高几天。”老张解释道。

“是这样,那好吧!你去安排一下,我要见几位客人。”俞天航和老张说道。“好的!”老张答应着。

俞天航脱下了风衣,挂在衣帽架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新来的大学生,见她:中等个头,身材瘦削,清秀的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

这股眉宇之间的英气,俞天航好像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这孩子像谁呢?”俞天航在想。

这时,身后的人事部部长说:

“俞董,这是咱们招聘的到公司机关的七个大学生的材料,我放到你的桌子上了。我先回去了”

“好!”

俞天航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整整一个下午,俞天航都在接待客人。这些客人,有广告公司的董事长、有证券公司的经理,还有他的大学导师。虽说讨论的问题都是公司发展的重要问题,但他今天却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来精神。他不得不提前结束了会客。

今天,公司里新来的这个姓关的女孩子,终于使他想起了20多年前的一个女人,一个第一个走进他生活的恋人。

那还是发生在1978年的事情了。23岁的俞天航还在企业当团委书记。那是一家省属大型建筑企业,仅青工就有四千多人。当时,这样的大企业团委书记,可以说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了。正当俞天航一帆风顺、前途看好时,一场清查打砸抢的运动在全国开始了。人生的磨难也开始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了。

俞天航的父亲是一位老公安干警。由于清查运动查得都是久远的历史问题,俞天航父亲的问题一时半会儿搞不清楚。于是,他的父亲被打成了打砸抢分子。一时间,打倒俞天航父亲的大字报和大标语满天飞。俞天航自己也受到株连,一下子变成了“双突干部”,被贬到了大兴安岭林区的一个基层施工队当工人。

当时,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和人生挫折,逼迫俞天航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这个决定就是和他的恋人分手。他们已经相恋了三年。

至今,俞天航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分手的情景。深秋的季节里,一片摵木林,一条铺满枫叶的小路,走着两个沉默无语的人。没有一丝欢声笑语。

俩人走啊走,最后,还是俞天航首先打破了这种沉寂。

“燕子,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叫燕子的女孩子反问道。

“我明天就要到林区里的施工队了。我父亲也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我不想连累你。”

俞天航含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这番话。

燕子,没有吱声,低着头看着地下。俞天航知道,她的内心极度痛苦。

俞天航真是猜对了燕子的心思。

燕子这时,分手,真舍不得。不分手,又没办法面对现实。

尤其,她没有办法面对她那当科长的爸爸和体弱多病的母亲。似乎,她爸爸的那番话还在她的耳边响起:“天航是不错,可你也得为你以后的孩子想一想。你看看吧,黑五类的子女都低人一等,学技术,都不让学,只能去当力工出大力。”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她妈妈流着眼泪的情景:“好孩子,你就听妈妈这么一回……”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一下涌了出来。她呜喑着说:“我,我可没有答应啊!”

说完,她沿着那条铺满枫叶的小路,急促地向前面跑去……

第二天,俞天航走了。他拿着行李坐在汽车上,没有看到燕子送行的身影。

从那天起,他到了一个遥远偏僻的地方,再也没有回过这座城市……

想到这里,俞天航的心中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完全是痛苦和怨恨,而是一种无奈的惆怅。

二十多年了,他感叹时间的白驹过隙,转眼即逝。

“这孩子挺优秀啊,能在几百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

“这孩子长得倒挺像,但不可能。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呢?”俞天航心里不断地思忖着。

他一眼看到了人事部长放在他桌上的那些档案。于是,他从中翻出小关的档案看了起来。他看见档案上只写道:关恬静,女,浙江大学英语系毕业。

在家庭直系亲属一栏,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名字映入了他的眼帘:关燕子,母亲。家庭住址:黑龙江省伊春市。

顿时,俞天航觉得头脑发涨。他定了定神,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真的吗?这也太巧了。怎么可能呢?”

他操起桌上的电话:“张主任吗?你叫小关过来一趟。”

一会儿,咚咚地敲门声响了。

“进来吧!”随着俞天航的话音刚落,一个青春的倩影走进了屋子。

“坐下吧!”

他们寒暄了一会儿,俞天航问道:

“你家是哪里的?

“我家是黑龙江伊春的。”姑娘回答着。

“伊春,那里的冬天很冷吧!”

“是啊!我们那里冬天嘎嘎冷,雪贼大。”

一紧张,姑娘说出了伊春当地的方言,把俞天航逗得大笑起来。这方言,俞天航太熟悉了。

“董事长,你去过伊春?”姑娘反问了一句。

“没,没去过!俞天航搪塞着。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爸爸,我爸爸早就同我们分开了。”

姑娘嗫吁着。显然她有些不安,不愿意再沿着这个话题多谈下去。俞天航看出来了。

“那,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妈妈,叫关燕子。”

“关燕子,名字真好听!你把你妈妈的手机号告诉我吧,以后便于公司和你的家长联系。”

俞天航说道。

关恬静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还是把她妈妈的手机号告诉了俞天航。

关恬静走了。俞天航坐在沙发上沉思。他犹豫着给关恬静的母亲发去了一个短信。是不是他心中的那个关燕子还不好说,俞天航的短信发得很含蓄。

“关燕子同志:你好!我是你女儿公司的董事长俞天航。我们真诚欢迎你的女儿到我公司工作。”

短信发出了半个小时,没有回音。俞天航,又重新发了一次。一会儿,俞天航的手机终于有了回复的一条短信:

“天航,你还好吗?我就是关恬静的母亲燕子。我在电视和股市上知道了你和你的公司,是我让晓静报考了你们公司的招聘。我把我的孩子交给你了。”

关燕子的短信,使俞天航思绪万千。他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二十多年了,就像在昨天。

他的脑子很乱,信步走下楼,来到了广场上。他看到公司的勤杂工老王头推着小车,正在清扫小路上的枫叶。他连忙上前阻止了老王头。

“王师傅,不要扫了。这样不更好吗?红叶是枫树一道年轮的记忆,留下它们吧!”

看到突然多愁善感的董事长,老王头有些不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建国门外大街,已经华灯初上。偌大而空旷的万达广场,只有俞天航一个人。枫叶依然在晚风中摇曳着。俞天航惊奇地发现:远处,新建的CBD地标性建筑—国贸三期大厦,灯光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