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灵渊尽

暮十一 短篇 悠幻玄谜 2010-11-15 18:51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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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就此一生一世,历经千帆,不只是为家族,为了使命,也是为了挚爱的人。真情挚爱,让人动容,即便是最冷酷的祭司,也是被情感所牵绊。多年来的战争,一度陷入苦战,终究成全了相爱的人。执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生生世世与共。问好作者!

一、舞灵家系

绿玉青杖,白光隐见,通透纯净,圆润晶莹。神秘而诡谲的气息于悬浮的青杖周遭萦绕,久而不散。

我望着这根青杖,被蛇灵一族奉为“摄灵祭”的至高器灵,心里有千百个疑问。我只知道,蛇灵一族,妄图幻化为人,达至更高修为,必先受“摄灵祭”最残酷的选汰。执掌“摄灵祭”的,是舞灵姓氏一系,历代相传。

我姓舞灵,名月。十岁。我即将接受比选汰更为严苛的成人礼,担任下一个执掌师,执掌“摄灵祭”的最高祭司。我的职责,便是统领蛇灵一族,完成下一轮选汰与成人之术,将蛇灵一族,精选炼至为众界最强大,越过渊尽,从此自由。这是舞灵家系,唯一且神圣的使命。

此任执掌“摄灵祭”的祭司,是我的母亲,舞灵妖格。她具最高威望,自我记事以来,所有蛇灵的敬羡目光全投向了她。舞灵修若,是我的父亲,执掌师之二,为历代祭司最忠诚而强大的助手,也是,可以风雨共度的终身伴侣。

妖格与修若告诉过我,自我降生,便受“摄灵祭”的选汰,初生之命,刚见形态,却未显脆弱,毫不惊慌的淡定安然晋升了这次必要的祭灵之术。纵然,我那个时候,尚未有记忆。纵然,最初的选汰定为命数五载的蛇灵。但肩负神圣使命的舞灵一系,操持着天之禀赋,在“摄灵祭”选择了舞灵系为历代祭司后,一次次向天赋挑战,直到我,舞灵月,这个刚出生,便接受了“摄灵祭”初选为人的蛇灵。而我,造就了历来的传奇,成了继祖神耶煞之后第一个初生也便初升的蛇灵,或者毋宁说,的人。而接受了选汰之后,我已拥有了五岁的任何感知与思维。

妖格与修若引我为傲,对我说起这段毫无印象的过往辉煌时,眼里总是光芒四射,灼灼可热,似要融化掉我。

“月,你要知道,你生来便是最佳的祭司,蛇灵一族将在你的手上更加强大,‘摄灵祭’亦臣服于你,你是舞灵家系最完美最强大的诞生,一如造就了我们的祖神---舞灵万耶煞。耶煞神在看着我们,而你,会继续她的传奇。万古伏苍,耶煞乾坤,灵祭!”

“万古伏苍,耶煞乾坤,灵祭!”是蛇灵一族虔诚而宏大的祭语,一如释迦之“阿弥陀佛”。

妖格的眸子越来越亮,她对我说:“耶煞祖神,不可超越,但我希望,你能无比临近于她。蛇灵一族按祖神规定,五年选汰,十七受礼。月,你的资质,成人礼我们将会提前到你十岁。你准备好了对吧?”

我知道,妖格决定了的事,从来势在必行。她早已替我做好了决定,一如我的初生。哪怕我对即将面临的危险,毫无所知。

修若的眸子却露出担忧之色,这个我自小便喜缠于身,百般嬉闹的执掌师之二。他幻化的人形,刚毅而不失慈爱。他甚至在陪我玩闹时,会化出白花花的长须银胡,容我抓住,将我荡出好远,又安全接住。在母亲面前,白须银胡只是刺般的胡渣,我仍是喜于触碰,摩挲间生出一种柔软温润的质感,微疼,却甚是享受。

修若忧色的眸子转向妖格,她姿态柔美,修长强韧,是蛇灵一族最迷人最强大的权威。也许正因如此,她对我的要求,高硬如斯。

“月尚年幼,你知道的,成人礼绝不是个简单的祭礼,不能成功便瞬间死去。缩短七年的历练,实在太危险。耶煞祖神规定十七,定有道理。月虽有禀赋,但切不可冒此风险,我不想看到,禀赋的夭折。”

“正因她有此禀赋,初生便能经受‘摄灵祭’的选汰,且毫无惧色,未曾伤及。虽只有十岁,但初生选汰成功之后便净增五年资历,实则十五了。她可是耶煞祖神后第一人,我深信,这是个强大的暗示,蛇灵一族将登上高峰,而渊尽,也将不再是威胁。那时,我们便可救出耶煞祖神,越过渊尽,自由长生了。蛇灵一族的劫难,就此过去了。”

妖格眸子里的光,越来越亮,开始刺眼。我知道,她心中的抱负与期待,正熊熊燃烧。

关于妖格口中的“耶煞”“渊尽”“劫难”“自由”,我自小听悉,早已灌入心间。

耶煞是蛇灵一族第一个不安此命数进而反抗的生灵,其本为盘古左目所化俊帝妖皇统领天下妖族的分位祭司。当时妖管天,巫管地。妖皇俊帝与东皇太一各执河图洛书与混沌钟,合炼“摄灵祭”。而盘古一脉的巫族与妖族一向水火不容,互争统治权利。巫族天生能掌控各洪荒元素,巫族之人期盼能如盘古父神一般以力成圣,故只炼肉身,不修元神。巫族以十二祖巫为首,十二祖巫,乃盘古精血惹天地戾气而化,为肉身最强存在,每人皆有准圣境界,合炼一阵名为“十二天都煞神大阵”,乃是洪荒第一凶阵,无人敢挡其锋!于是,巫妖两族展开生死决战,败则以渊尽为界,永为禁锢;胜则统占天地,至高无上。最终,妖族为“十二天都煞神大阵”所败,“摄灵祭”无法摧毁便抛于洪荒渊尽,不得天日。妖族以阵为束,被困于渊尽之岸,贬为蛇灵,不得为人为神。

命运或许于此终结,但身为“摄灵祭”的祭司,与之已有感应。耶煞成为蛇灵第一日,便产于渊尽之边。那种传唤的感知瞬间由洪荒渊尽散发而出,“摄灵祭”蠢蠢欲动。它能感受到驱使它战斗的存在,祭司与器灵间的高度融合在此创造了奇迹。耶煞摇着蛇尾,久久不曾离去。“摄灵祭”闪着白光,慢慢悬升。

巫族以为后顾无忧,漠视了这片幽暗之地,十二祖巫开始内战。耶煞附于“摄灵祭”之上,扭动蛇躯,接受回归。她曾是以舞姿召唤“摄灵祭”,催动战斗灵力。每次施以灵术,需舞动倾城,百媚丛生,摄魂夺魄,妖娆灵动。她是最好的舞者和祭司,与“摄灵祭”亲密无间。耶煞慢慢忆起过往,忆起那次生死决战的一刻,她的舞姿变幻无常,绝妙天下。腰肢柔软如风中欠首的百合,飘摇生色。

耶煞感受到灵力在一点点恢复,片刻幻化成人,一个五岁小女孩的模样。耶煞握着“摄灵祭”,于白光青玉之间生出一股怨恨,她迫切想要离开此地,夺回本有的一切。于是,她给自己取名为万耶煞,期待万古苍生仍归伏于俊帝妖皇一族,期待自己可以主宰整个乾坤。她为自己安下姓氏,舞灵,舞于“摄灵祭”必不可少。她召唤蛇灵一族接受“摄灵祭”的选汰,日益强大。只是,她终是无法越过渊尽,并长困深渊,受巫族“十二天都煞神大阵”镇压。她告知蛇灵一族,必须足够强大,摆脱禁锢,获得自由。

“我知道,你决定了的事,向来执行不误。就像当初,我也劝不了你。只是月是所有孩子中最纯净最有灵性的,我不想她有任何意外。她的成人礼,可不同于任何一个蛇灵。”

修若也看到了妖格心里的那团烈火,只是仍无法放下心来。

“‘摄灵祭’是有灵性的,成败或许就在于此。我们没有退路,只有孤注一掷。月儿,你担负着蛇灵家族最大的使命,决不会退缩的是吧?”

悬浮在妖格身前的“摄灵祭”,白光愈亮,甚是召唤。

我看着它,分明感觉到它的能量,我知道,我的宿命,就此展开。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决定投入蛇灵家族应有的战斗。

妖格笑了,颤抖着身子,激动欣喜前所未见。修若在一旁,垂下了暗伤的眼睑,叹息一声,被淹没在妖格张狂霸气的笑里。

二、祭司之路

由是,我开始了走向渊尽接受成人礼术的路途。蛇灵一族,经过选汰成功的都要在十七岁时接受成人之礼,升为斗士,可延年乃至长生。他们将接受严格训练,以渊尽为目标。

这个路途,漫长而凶险,需绝好的意志尚可支撑而过。“摄灵祭”将在这个过程,发挥更强的力量,全方检阅。

我并不知道自己该面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修若的担心是否成真。我只知道,这是注定了的,无可避免,自我诞生于蛇灵一族,尤其是舞灵家系,便承担了这一与生俱来的基本却也至高的义务。像母亲妖格那样,足够强大。

我跟着“摄灵祭”,走在去往渊尽的途中。修若在左,妖格在右,中间是悬浮的“摄灵祭”,而我,在“摄灵祭”之后。

妖格开始念起祭语,修若回头看了我一眼,依旧是担忧之色。继而,凝神到祭司一职。祭司施术的过程,亦担风险,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倏忽,有尚未幻化的蛇灵于左右摇尾而出,与我逼近。我忽然感觉到一丝恐慌,向前望去。只见妖格,舞动身姿,忘乎所以,尽情摇摆。修若默念祭语,唇若翕动。而“摄灵祭”泛起白光,凌厉逼人,不安分的于悬浮的空气中振动,隐约可见蛇灵的影子。

继而,成千上万的蛇灵从四面八方游曳而来,色彩多变,绮丽多姿。它们簇拥到“摄灵祭”的白光之中,似吸取着灵气,只是这个过程并不享受,拼命摇摆的蛇尾与长吐的舌芯分散着白光浸入的痛苦。它们翻滚着蛇躯,于白光处闪烁。

我从未见到这样多的蛇灵,在我面前展示最为痛苦赤裸的一面。那样扭动的身躯,滑腻到生冷的质感,以及光泽鲜亮难以忽视的皮肤,瞬间充斥进了我明亮的瞳孔和尚且纯净的思维,我感觉到,身上的每条神经,都紧绷到了一起。我自诞生,便是人形,妖格与修若极少返身蛇灵,舞灵家系都成功的接受了“摄灵祭”的选汰,在我的世界里,我便是个人,生活在人的家族。但凡返身为蛇,必消耗一定的灵力,这是耶煞祖神的祭语,她期望后代保持高雅原始的姿态,毫无顾及投身反巫复皇的道路。所以蛇灵一族,一旦初次选汰成功,便不轻易返身为蛇。尤其是舞灵一系,天赋的祭司家族,自是要不断强大。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修若所说的凶险,以及所谓的,我的成人礼,不同于任何一个蛇灵。天赋成人,与蛇无染,成人礼上的万千蛇灵瞬间适应并超越,这条路,得难走了千万倍。

我是恐惧的,尤其当那些蛇灵离开白光的范围转而逼向我时,蛇眼,蛇芯,蛇身,蛇尾,无不狰狞而猖狂,它们疯狂地爬上我的头,我的脸,我的颈,我的身,瞬间将我推至一个无尽深渊,毫无自拔。我继续走着,无数蛇灵簇拥着,每离“摄灵祭”远一寸,锥心刺骨,痛不欲生之感便强烈一分。我突然明了“摄灵祭”的真正含义,它以摄取精气灵力,用来祭祀妖族,得到最高的赠予。即是以血肉之躯奉献,反馈强筋铁骨,释放最强的战斗力。我亦突然明了,作为舞灵一系蛇灵一族下任祭司的我,所要经受的是更加残酷的洗礼。几乎蛇灵一族,全簇拥在此,相继为我“加冕”。我必须先克服内心对这一生灵外表的恐惧,再克服一次又一次的白光之灵注入体内时撕心裂肺的痛苦,接受足够多的力量,瞬间强大。

我试图睁开眼向妖格与修若的后背投去求救的目光,但无济于事。他们正专注于驱动“摄灵祭”释放能量,完成这一艰难的过程。妖格的舞姿对我是一种强烈的撞击,我的每个毛孔都警觉的张开。我看着妖格舞动的身姿,在心里佩服她成功走向祭司一路,我想,我也应该能做到,不,是一定能。而修若紧缩的眉头以及略显颤抖的唇语,让我更不愿就此倒下。我加快了脚步,直视“摄灵祭”青玉杖身,白玉光芒。色彩不一的蛇灵力道参差的吸食我的肉身,同时为我注入上乘灵力。我让自己放松下来,试着融入这些蛇灵的世界,感知它们存在的方式。我突然看到,每个蛇灵都有自己的舞姿,与妖格如出一辙,只是,一个以人身演绎,一个以蛇身释放。蛇的舞动,是一种天赋,堪称绝妙。我让自己跟随蛇灵的节奏,摇动身躯,开始翩然。

妖格舞动得更为顺畅更为放肆,修若的眉头舒缓下来,祭语更为快速。难道,他们也感受到了我的进步,感受到,所谓的威胁已然转化?

我不去深想,全心与蛇为舞,学习每个姿势,我发现自己像妖格一样,成了人蛇之间绝妙的结合,可以演绎出最为柔媚动人的舞姿。慢慢的,蛇灵一点点散去,我感受到体内充满力量,与“摄灵祭”隐隐有一丝契合。我仍旧舞蹈,与妖格交错辉映,离渊尽,越来越近。

突然,妖格停了下来,修若睁开了眼。他们转过身来,露出惊喜的笑容,看着我。

“月儿,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蛇灵一族的希望,就在眼前。”妖格第一次轻抚了我的面庞,我清楚的感受到她内心的激动。

修若笑看我说着:“月,你果真不凡。就在刚才,你学会了祭司之舞,成就了这一路的传奇。”

妖格收起“摄灵祭”,摊于掌心,端于胸前,微微躬身。

“请舞灵一系之舞灵月执掌蛇灵圣杖,就任祭司一职,统领蛇族,反巫复皇。万古伏苍,耶煞乾坤,灵祭!”妖格的声音着了祭语之味,浓烈而深长,犹如魅惑。

“这么快就交给她么?”修若此时并不像之前那样担心,他亲见了女儿的天赋实力。只是妖格的提前让位,使这个女强人素来的形象瞬间柔化,令人不忍。

我望着妖格,知道,她多么希望,带领蛇族反巫复皇,逃出渊尽,救出耶煞,得到自由的人会是她自己。而我,并不怀疑她有这个能力。

“月儿是最佳人选,我一刻都等不了,我清楚,由她带领,必可尽早实现耶煞誓言。”妖格眼里的期盼和急切,我深刻的感受到,我瞬间明白,为了耶煞誓言,蛇灵一族,没有自我,不存在自我。随时,自我都得向这个誓言宏愿妥协和让步,乃至,牺牲。祭司的担子,我尚未接过,便深感其间的重量。

我伸出双手,小心接过“摄灵祭”,刺眼白光瞬间释放。那道淡蓝偏青的蛇影再次显现,缠绕于“摄灵祭”。我被包裹其中,被赠予十七岁的体态容颜,幻化成绝妙女子神圣祭司,着上紫色羽衫。我知道,当我第一次驱动“摄灵祭”为蛇族选汰和洗礼时,我亦可以穿上如妖格那般绝妙鲜丽象征最高灵术的深红羽衫。

我站在渊尽之岸,手握“摄灵祭”,看到了耶煞----蛇灵祖神,困于阵中,她苍白的面容仍向我展开一个微笑的弧度,绝美无双。我看出了一种希冀,一种相惜,一种无可懈怠的责任。我必须救出她,让蛇灵自由。

我,舞灵月,蛇灵一族最年轻最传奇的祭司,被推上,不可回头的命途。

三、巫妖再战

我开始学习所有的祭语,学着与“摄灵祭”合二为一,继续强大。我越来越多次看到那道蛇影,它似蓝非蓝,似青非青的完美质地令我感到柔和温润,全身在青玉白光之间散发着纯净而通透的气息。它甚至有时会伸出头来摩挲我的头发,温柔而反复。我问过修若,“摄灵祭”上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蛇影,可是修若的回答却令我为之颤栗。他说,从未见过“摄灵祭”上有那样的蛇影。连妖格,也不曾看到过。我再次认定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却愈发感受到这条路途得一个人走下去。

当我第一次执掌“摄灵祭”进行选汰时,祭语与舞姿同时催动,那道蛇影与我一起舞蹈,只有我看得到它。整个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为蛇族挑选出了又一批可晋升为斗士的生灵。我开始试着对那道蛇影说话,尽管,它无从应答,但它却能用各种姿态表示它的理解。我感到窃喜,像拥有一份私酿,浓烈纯口,清洌脱俗。

妖格找到我,对我说:“月儿,你知道的,我一直等待巫族内战的绝好时机,渊尽的阵势,力量一直在减弱,耶煞已经能够对我千里传音,她说眼下可以一战了。”

巫族十二祖巫互相争斗,会减弱“十二天都煞神大阵”的威力,这既是解救耶煞的良机也是向巫族发起进攻的天时。本来,妖格一直等待这个机会,只是,她却将这个展示的荣耀交给了我。且不论成败,牺牲与光复,都是至高辉煌,将为蛇族乃至整个天地敬仰传诵。我明白她此刻的心情,愿意一战,尽管,我仍旧对所面临的以及自己能负荷的,一无所知。

我再次执掌“摄灵祭”,最后一次挑选斗士,为战斗做最后且最充足的准备。三十个初选成功的人里,十七个晋升为斗士,加上历代淘汰训练出的斗士,蛇灵一族的战斗力强盛到一万。尽管,这与当初巫妖两族交战时相差甚远,但此时的妖族与巫族战斗力和决胜心,都并非彼时。

决战前一夜,我望着“摄灵祭”,再次对那道蛇影说话:

“只有我看得到你的存在,感知你的同在,但光影散去,你会不会还在?”

“摄灵祭”晃了晃,泛起一道白光,我再次看到了那道蛇影。蛇影慢慢向我靠近,环绕我的脖颈,温凉参半,柔和生情。

“你知道吗?明天,我就要带领蛇灵一族向巫族开战了,我不知道渊尽之外是怎样的世界,我只听说我们被禁锢在此。你说,明天我能成功吗?为什么,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感觉,我活得不是自己呢?”

蛇影继续摩挲我的头发,我突然闻到了像修若身上那般的气息。

“你也许不知道,自我记事以来,有了感觉以来,你是第一个能让我这般安心诉说表露自我的对象,虽然,我分不清,你到底是什么,也分不清,你会不会在。我想,明天你还会陪我一起战斗的对吧,只是,也许我会死去,便再也无法任你这样轻抚向你安静诉说了。”我继续说着。

蛇影像是被触碰到什么,突然离开我的身体,回归“摄灵祭”,尔后,白光消失。

我瞬感怅惘,像是丢失了什么,心变得空凉。即便是“它”,得知危险后,也会离去吧,本该如此。

次日,天微亮。妖格和修若便召集了所有的斗士,蓄势待发。我换上了深红羽衫,执“摄灵祭”在手,看众志成城。

来到渊尽,我举起“摄灵祭”,念到:“灵祭示我,我示族人。”绿玉青杖,白光又见。倏地在渊尽两岸出现耶煞被困“十二天都煞神大阵”的画面:她平躺着,除了祭司,没有人看得到她周围十二处的封穴牵制,稍一有动,疼痛将瞬间蔓延全身,侵血入骨。

斗士们看到了祖神耶煞,全都跪下身子,默念祭语。我看到妖格虔诚而恭敬的跪着,祭语最是清亮,她红色的羽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夺目妖娆。

我对她说:“母亲,我们开始吧,合我二人之力,破除阵法,救出耶煞。”妖格起身,对我点头。

我转向修若,看到他向来柔和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冷冽,周身包裹着战斗的欲望。“父亲,您带领蛇灵斗士严密护法,巫族一旦行动,随时迎战。”

此刻的我,在一个统领的位置,发布命令,冷漠而果决。

修若带领斗士后退几步,守候戒备在我与妖格的后方。我和妖格交换了眼神,随即念起祭语,驱动“摄灵祭”。

“摄灵祭”亮起白光,悬浮在耶煞上空,如铃般响起清脆的声音,杖身振动。

我与妖格开始舞蹈,蛇身柔媚灵动使每个动作俐落而妖娆,随着祭语的节奏变化万息,从每个肢节每次舞动间衍生出无数精灵,飞向耶煞。它们开始在十二阵位施法破解,整个天都煞神大阵开始鸣动,闪出彩色幽光,交错分明。

渊尽上空风起云涌,变幻莫常。修若抓紧器灵,与斗士屏息待战。果然,天都煞神阵牵系着十二祖巫,此番施法,创伤非小。十二祖巫感觉到有人正破坏着阵法,顾不得内战,龠兹、玄冥立刻施以电雨,句芒、蓐收召集余下之人迅速就位。天吴、后土吩咐巫族之人下渊尽应战。

巫妖两族之战,再次打响,天地变色,血腥四起。修若紧守在我和妖格祭灵的界地,防止巫族之人破坏即将成功的救援破阵之术。我和妖格舞动得更加释放更加自我,完全无视外界纷扰,精灵们纷纷散出,耶煞苍白的脸恢复了血色。

祝融、烛九阴按捺不住死守阵势,急欲与妖族之人大战,内战外患催动了他们心中无限愤怒与宣泄浴火。于是,两人抽身,直逼渊尽。

我感受到天都煞神阵力道越来越弱,但背后敌对的巫族势力却越来越强。修若在祝融和烛九阴猛烈的攻势间显得有些吃力,尽管,妖族斗士与巫族战士比起来极占优势,但能与十二祖巫相匹敌的,只有蛇灵祭司。就在此时,“摄灵祭”白光更亮,振动非常。那道青蓝蛇影绕着绿玉杖身盘旋而出,越来越大,如龙般翔于天际,一个透明结界瞬间在我和妖格之间产生,外界的一切声响在此归于寂静。

我看着那道蛇影,舞姿有些凌乱。这是它第一次离开“摄灵祭”,我才知道,它是如此庞大美丽,身子散发着特有的青蓝之光。它怎么又出现了呢?我来不及多想,蛇影已向祖巫发起攻势。我集中精力,专心施术,天都煞神阵只剩最后三阵尚且支撑,耶煞露出了绝妙的笑容,犹如迎风的车矢菊。

然而,十二祖巫竟然齐聚渊尽,他们放弃了天都煞神阵,打算为整个巫族做最有力的防守,彻底消除外患,内战毕竟是本族之事,外患却关乎巫族是否能够继续统领天地。修若和蛇影面对十二祖巫联合起来的强大攻势,越来越力不从心,修若青色的袍子沾染了血色,柔和的眉峰蒸腾出一股杀气。而那道蛇影,姣长的蛇尾被祖巫之法凝于半空,不得动弹,我分明感受到它的痛苦,它费力挣扎,曾经温柔摩挲过我发丝的头,此刻仍伸向我,我竟以为,它是期待我的接近。我的舞姿,已经完全与妖格无法配合,直到祖巫集合的力量一齐打下修若和它的时候。我终于停下,穿过护身结界,用我全身的灵术,硬生生的碰在那股攻势凌厉的气场之上。

巫族之力奇迹般的被挡了回去,只是我感觉自己的身子前所未有的沉重疲惫,重心竟开始难以把持。修若连忙扶住我,我抬起有如千斤般重的眼帘,看到修若满目忧伤,嘴唇颤抖,眉峰紧缩,那是我见过,他最难过的表情。我对他微笑,转而看它,青蓝之光的蛇影,奋力挣脱着被禁锢的蛇尾,那一刻仿佛它宁可毁掉自己的蛇尾,也要离开那种束缚,来到我的身边,再一次,轻抚我的发丝,温柔,细腻。

十二祖巫似受重创,他们惊奇的看着我,简直难以置信。就在此刻,我听到渊尽底下传来幽魅欣喜的祭语:“万古伏苍,耶煞乾坤。灵祭!”是耶煞,她似正在摆脱天都煞神阵的压制,得到新生,缓缓升起。从我停下祭司之舞,便不知道妖格的表情,而现在,她正望着我,她的眸子里,竟然是我前所未见的爱怜和心疼,她依旧舞着,完成她祭司最神圣的职责,只是她面向的是我,舞动间挥洒的泪水,被风干至幻灭。我看着妖格,突然想叫她一声“母亲”,只见她绝美的面庞上如痉挛般开始抽搐,身体如被钳制般伸缩难耐,继而,她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悬空,于渊尽上空,一点点下坠。

我惊呆了,只听得十二祖巫中有人大笑着说到:“哈,天都煞神大阵,可不是轻易被破的,即便是,那也必定付出同等的代价。救出一个,自有另一个瞬间补上,永无止境,哈哈哈!”

“没错,这正是天都煞神阵的厉害所在,无攻无破,以灵祭阵。被镇之物必不简单,能救助成功的亦非凡物,无论是谁,困住一个,都是胜利。”又一个附和道。

我顿时明白,而妖格正在降落,耶煞的祭语更加清晰临近。修若扶着我的手力道此时减至一半,我深知,这是一种怎样的哀痛。妖格的红色羽衫在渊尽之空一点点隐没,我感觉身体里有一种蠢蠢欲动的能量,似乎支撑着我,做最后的爆发。我闭上眼睛,默念祭语,催动“摄灵祭”,“摄灵祭”迅速降落至渊尽,它托起妖格,减缓下坠的速度。我的身子亦离开修若的手,一点点飞向渊尽上空。修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不”,悲鸣震耳。我的眼前,最后闪过修若悲痛的脸,蛇影禁锢的尾,妖格上升时的无声唇动,“摄灵祭”青玉杖身,以及,耶煞红润倾城的容颜。

“不”

“月儿”

“万古伏苍,耶煞乾坤。灵祭!”

还有一个我从未听过的男声,夹着蛇灵特有的哀鸣,相继在我耳边远去。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坠落,穿透,轻盈,最后,束缚。

四、唯你唯我

温凉参半,柔和生情,好熟悉的感觉。正有什么,环着我的脖颈,我的发丝,摩挲轻抚。我听到低润细碎的呢喃,“灵月,灵月,灵月。”

我试着睁开眼,看到伏在我胸前一张比修若更为清俊的面容,犹如玉质金相,天然绝尘。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抚摸着我的发丝,反复细致,温柔有加。我闻到了曾经熟悉的,如修若一样的味道,而这个味道,来自于它,那道仅我可见的,散发青蓝之光的蛇影。我无法动弹,加大了呼吸的力度。他即刻感受到,抬起头来看我,我从他的眼眸看到了最惊喜的表情,从他绽放的笑里,看到了最真挚的动容。

他说:“灵月,灵月,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你可以看到我了,真实的看到了,以后,只有我们彼此,再不分离。”

我疑惑的看着他,尚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我小心的问:“你是?”

他再次轻抚我的长发,温柔的看着我,“如此这般,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么?”

我知道就是它,我没有猜错,只是,为何它成了人形,为何他会和我一起被困在这渊尽阵中,在我失去知觉意识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你能说给我听么?我感觉你那样熟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没有太多的记忆?”

“还记得,你执掌‘摄灵祭’之后,总会对着它说话,我知道,你实际上是对我说的,只有你能看得到我,感知我的存在。你心里想什么,都会安静的说给我听,虽然那时,我无法应答。我只能给予你轻轻的抚慰,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面临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现在,轮到我对你说了,我实在有太多太多要告诉你。”

我看着眼前的男子,展开一个笑容,原来他一直都陪着我的。而我和他之间,似乎还有别的故事。

“巫妖两族的战争,一直没有停过。当时,巫族十二祖巫合练‘十二天都煞神大阵’,企图将妖族限于万劫不复。我的父亲,也就是俊帝妖皇,决定炼制一个足以于此阵抗衡的器灵,就是‘摄灵祭’了。只是,若想‘摄灵祭’发挥最大功效,需注入妖族最珍贵纯正的精血,以之为祭。我是皇子厉鋉,自是当仁不让。而你,和耶煞是妖族最好的祭司,合练‘摄灵祭’。只是那时,我便早已与你认定彼此,承诺永生。我的宿命在成为妖皇之子时,便注定了,而你灵月,认定我之后,也便被注定了。你没有阻拦我为妖族牺牲,但你决不忍心看我在你面前接受这一残酷的祭祀,且由你亲自执掌。多傻的你啊,竟然紧随我之后,跳进了‘摄灵祭’的炼狱。只是你忽略了,身为祭司,你的精血没有我这般纯正,所以,我成了‘摄灵祭’的一部分,而你,就此轮回。”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着,仿佛看到了他所说着的画面,一幕一幕,似曾相识。

厉鋉将手放在我的胸口,平复我的激动,继续说到:

“妖族最终败了,被贬为蛇灵,永生禁锢于渊尽之岸,而‘摄灵祭’亦被抛于洪荒渊尽,我在十二祖巫摧毁‘摄灵祭’不成的过程中,饱受折磨,自身的光芒越来越弱,必须隐藏于‘摄灵祭’之中。所以,我只在你的面前,才会显现。我自是也逃不了,被贬为蛇灵的命运,但我却很开心,即使你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仍旧能够感知我的存在,并对我诉说你的一切。你的确是最好的祭司,我见证着你的诞生成长,看到你依旧天赋超然。那天,你说自己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而活,不明白即将面临的战争究竟是怎样的结果,甚至说到会死去,我真的很难过。我想和你并肩作战,一直与你不离不弃,于是我回到‘摄灵祭’之中,贪婪的吸取它的能量。呵呵,灵月,我终于能够与你,永不分离了。”

我感到头无比疼痛,太多的画面充斥进我的脑海,它们企图在那瞬间全部回归,却相互碰撞得厉害。我望着厉鋉,更加感到熟悉。

“那么,这一次的战斗呢?”

厉鋉笑了,他抬起头,望着渊尽上空的幽暗,对我说:

“我并不知道,战争或许,从来都不会真正结束。你牺牲自己,换取你母亲的回升,自己却坠入万丈深渊,你还是这般,为自己所爱,义无反顾。我怎么会丢下你呢,看你下落,我便也追来了。”

厉鋉抬头的那刻,开阔了我的视线,我怔住了,厉鋉,厉鋉的身子,竟然只有一半!

“为什么你可以追过来?你不是被困在空中了么?你怎么可能追得出来?鋉,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身子……”

我难过得闭上了眼,我真的无法想象,曾经那般美丽的蛇尾,而今这般俊逸的面庞,如何承受这一断裂这一残缺。而这一切,都是因了我。

“灵月,不要难过,千万不要,我很感激,我很知足,现在这样,对我们,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我们不必再去理会巫妖之间的战争,没有谁可以打扰和干涉我们,这渊尽,在所有人眼中都显得那样可怕,但在我眼中,它何其美妙!在这里,只有我们的世界,我们可以厮守永生。只有你,只有我,你不能动没关系,我不能动也没关系,我们至少还能对彼说话,那样,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厉鋉边说着边擦去我眼角的泪痕,无论声音,还是动作,都这般温柔,怜爱,呵护。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为了追寻我,一定强迫自己断尾以挣脱,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生死相伴,都让我深深感受到,能和他厮守在此,是一种怎样的满足和幸福。

我睁开眼,向他展开一个微笑,我故作俏闹的问到:

“那么,等有一天,我们的话都说完了该怎么办啊?”

厉鋉握紧我的手,也笑着,认真的答到:

“话说完了,就闻彼此的气息,听彼此的心跳,贴彼此的肤质,把能用的所有器官都用起来,只要我还能感知你,你亦能感知我,便是天荒,便是地老。”

我完全动容了,指间紧扣,扣住了这蛮荒一角最棒的真实,最大的幸福。有没有人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只有两个人,却是,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