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 地狱》

“嗵”——

慕然裹着被子掉在地板上，在睡梦中猝然醒来。

四周漆黑一片，悄然无声，他只能听到儿子起伏有致的鼻息。慕然就躺在地上，一动未动，他想着刚才的恶梦。

他梦见抱着三岁的儿子站在阳台上。儿子问，“爸爸，咱们要掉到地面上会不会疼啊”。“儿子啊，咱这是六楼，掉到地面就摔死了”他回答说，“千万不要掉下去啊，摔死就看不见妈妈了，吃饭就不香了”。儿子又对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跳下去啊。”“爸爸好累啊，不想和你妈妈吵架了”他回答说，“爸爸不在了你要坚强的活下去啊”。说完他爬上窗户，一阵晕眩，儿子哭喊着爸爸……

慕然从地板上起身来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他推开窗户，一股凉风倏然而至，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漫无边际的夜幕笼罩着一切，那是一种无形的力量，重墨着所有。稀疏寒星，勉强的眨着眼睛，与西天那弯残月对视着清冷。几缕淡淡的云丝，孤独的挂在穹顶，像是仙女哀怨的表白。五彩的霓虹将城市装扮成鬼脸儿。慕然吸了一口烟，叹息着俯身看向地面。鬼火一样的忽明忽暗的路灯，不情愿的亮着。他将烟头隔窗扔出，恰见天边一道流星划空而逝。

慕然摸索着来到床边，吻了下儿子的额头，为老婆掖了掖被角。

他走出屋，大脑一片空白。他顺着楼道里的铁梯爬上了楼顶。站在边沿，地面上的鬼火似乎看不见了。他转过身。

“不用闭眼了”，他自言自语，“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用跳了，像在床上一样，躺下吧”。

他就像在极度疲劳后躺下睡觉那样，躺下去。

弯月变成狰狞的兽面，星星飞一样离他而去，儿子可爱的小脸无限的扩张。

他想抓住什么。“扑”……

他不敢睁开眼睛，一股股白光绵延不断的涌来，压的他不敢呼吸。

他想抬腿走一走，可是他感觉自己已经在移动了，他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奋力的睁开眼睛。他看见的一切只是白色，天空地面，浑然一体，只是白色，或者说是在一个球体里面，无法判断边缘的存在，好像无始无终，无头无尾，就在那个环境里，好像画板上随意出现却又无法移动的墨。

他想寻找一点声音，可是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就如同被堵住一样，连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了。

他看见很多人，所谓的在他意识中的人的形象，他们在缓慢的向前移动。他想分辨一下这些人的面目，可是他只知道这些人像什么的影子，没有面目，却都是光头，感觉全身只是白白的衣服。

他夹在那些人中间，和他们一起向前移动着。一切都是那么轻，受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的驱使，他感觉一不小心自己就不存在了。

他们来到一片水一样的区域前面，是水吧，一会儿黑色的一会儿是红色的。他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得进入水里。当水是红色时，他们的躯体就变成了骨头架子；当水是黑色时，他们的躯体又变成了浮肿的死猪一样白惨惨的形状。

他想离开这个地方，可是他只能在这个群体里面慢慢的走向那水域。

他开始大叫。

“你喊什么？”在他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极是高大的白影在对他说，“你从哪里来，怎么跑这里来了啊”。

慕然看清了这人的面貌，一袭白衣，也是光头，又长又白的眉毛，薄薄的嘴唇一动不动。一个善良的老人。

“我从上面一躺，就来了，我不想去那又红又黑的水里”，慕然怯怯的说。

“这是炼狱，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老人愠声说，“只有干足坏事的家伙才能来这里享福，你是从天堂来的”。

慕然一脸惊诧。

“回去和你老婆再吵架一年就可以来了”，老人显然不高兴的说，“回去吧，你的老婆孩子在叫你”。

老人突然向他伸出大手。

慕然睁开眼睛，看见儿子躺在他身边安然的睡着。

他看见屋顶强烈的光线中老婆的面庞。

“坏蛋啊，你可醒了，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他老婆声嘶力竭的喊叫声。他听见了真切的声响。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将疯一样的女人拉走。

被吵醒的儿子，小脸全身泪花，“爸爸，以后你别跳了，我和妈妈喊不醒你，你还得带我去玩呢”。

他想起最后的记忆，“扑”……他穿过一棵树……“嗵”……

慕然抓紧儿子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