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殇

眼看着就要到了，金心里很矛盾，想着可以快点回到活别多年的家，可她又盼着车子能慢下来，停下来，或者车子能调转头驶回城里去。嘎的一声，车子真的在快到镇里的路上抛锚了。司机说一时半刻怕修不好，金和其他乘客便都一个个鱼贯地走下车去。金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披肩的秀发随风飘逸，显得是那样的婀娜多姿，夕阳的余辉斜照在她的脸上，更有一种妩媚成熟的风韵。她决定走回去，这里回去也就只有几里地路，她迈着小步慢慢地走着，长长的身影悠闲地伴在身旁，还不时地投影到小河的对岸。

金在路边踱着碎步，像孩童似地抓起一把沙子，随手抛进路旁的小河里，看着溅起的一朵朵漂亮的水花，随之消逝在哗哗的流水中，金便有些伤感地露出了浅浅的笑靥。她倚在路旁的一丛翠竹林边，嘴里含着一片竹叶子，看着这一条河，这一条路，脚下这一片养育她长大的土地，金的眼睛有点湿湿的，是的，这一切她都太熟悉了，太亲切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河里清澈见底的河水缓缓地流淌，触景生情，百感交集，万般滋味在心头，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仿若昨天的时光。

金和明相识的时候，是读初中的三年级，那时刚跟着爸爸从城里回来乡下的明，被安排插班在了金的那个班。明的到来，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他长得五官端正，斯文帅气。自小在城里长大的他，对山里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和向往。哪怕是望见老农在吆喝耕牛扶犁耙田，或者是大婶大娘在菜地里摘菜浇水，他也会专注地看得出神入化。但看着还落后闭塞的山区，他又感慨万千，心里暗暗地想着去改变。

金那时还是个腼腆的女孩，正值花季的她长得文静典雅，秀气漂亮，不像其他空有其表的人，她在学习上勤奋刻苦好学，各科成绩同样像她的外表那样引人瞩目，她走起路来总是轻歌慢舞般步履轻盈，说话又是那样的莺声细语不急不缓。是学校里公认的一朵校花，是不少情窦初开的男同学暗恋的对象。

那时乡村的校园还不像现在的那么开放，男女同学间平时基本不怎么讲话，要是路上遇见大多只是侧目而过，偶尔目光相视，也会一脸绯红。有些更是装得一本正经，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要是谁和谁两个男女同学说了话，说不准第二天就会在课余或饭后成为某些同学向大家传播的头条新闻。在城里长大的明觉得很是好笑，又觉得不可思议。他经常会主动地和大家打招呼，有时也会说说城里的新鲜事，他的到来，一下子活跃了班里的气氛，他的主动开朗，起初有些女同学也会觉得怪不好意思有些尴尬的那样，时间一久，一来二去地大家心里也就敞亮了许多。大家憋着的青春情愫开始慢慢地在心里涌动。慢慢地男女同学间相见问声好，或者说说笑，不再被认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才相识，又相别。转眼间，初中就毕业了。有些同学开始了真正步入社会，加入了出外打工淘金创业的行列，多年后，有的就已经腰缠万贯，富甲一方了。此是后话。初中毕业后，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明则进入了另一间高中学习。紧张的高中学习，各自是埋头苦读，无暇他顾。

三年后，金和明考上了省城的同一间大学。能够又和金在同一间学校读书，明打心里满心欢喜。假日里他们不时会约上一起出去逛逛图书馆，电影院。时间不觉间就到了第二年的暑假，他们相约回到了乡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两人相约瞒着家人偷偷地结伴去风景秀丽的莲花山探幽揽胜。一路上金和明说说笑笑，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山路越行越陡，两旁树木参天， 林荫蔽日，曲径通幽。山间小溪流水潺潺，松涛阵阵，花香扑鼻，鸟飞虫鸣，蜂飞蝶舞，好一派怡然自得的大自然风光。他们沉醉在这迷人的旷野里，两人牵手相行，慢慢地沿着小溪，越过一片青苔壁立的石崖，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映入眼帘，一帘瀑布飞泻直下，跌入潭中，形成一丈见方，水深不过肚脐的一湾碧水。水里不知名的小鱼摆动着晶莹剔透的身子游来游去，全然不顾冒然而至的他们。金依偎着明坐在水边洁净柔软的沙滩上，神情专注地看着水里的小鱼忘情地在追逐游戏，她看得如痴如醉，陶醉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明痴痴地侧头看着漂亮矜持的金，揽着她的腰身，头靠在她的秀发上，明用一只手抚着金的脸，喃喃地说：“你真美，就像这玉润天成的莲花山水”。“呵呵，你真帅，比这山顶的太阳还要晒”金说着，自个儿扑哧地笑了。

明搂着倒在怀里的金，闻着她那诱人的气息，呼吸不断地加快，心脏好像就要跳出来一样。他一把捧起金的脸颊，双唇不由分说地盖住金的樱桃小嘴，舌头笨拙地伸进了她的口里，金羞涩地闭上双眼，双手环着明的后背，两人不由自主地倒在那柔软的沙滩上，像山上的藤蔓那般缠绕在一起。他亲吻着她的额头，脸颊，粉颈，酥胸……一件件地褪去了她的衣服，在这风光旖旎，纤尘不染的山水间，明像生怕弄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般，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金那雪白丰盈的胴体在林间斑驳迷离的阳光下显得是那样的令人着迷沉醉，明怀着无比虔诚的目光贪婪地欣赏着这体态丰盈娇美的身姿，那一刻，千山万壑一下子都显得那么寂静安宁，只有那幸福的喘息呻吟声……那一刻，鱼也沉下了水面，风也停止了呼吸。

就这样，金完成了人生华丽的转身，由纯真的女孩变成了完美的女人。明说：有的人只需一眼，便在心里许下了一生；有的人用了一生去等待，却注定只是一个过客；当我第一天看见你时，就曾在心里说，这辈子你就是属于我的。金幸福的依偎着明，那一刻，她想，世界上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明陪在身边……

他们缠绵了许久，当西天那最后一抹夕阳，兜兜转转依依不舍地渐渐隐匿山后，当暮色初上浓妆，燕雀归巢的匆促啼鸣一道比一道紧了时，他们才无比依恋地回到山下。放眼望去，头顶上方那成群结队的小星星们已俏皮地连连眨起了眼睛，瞧瞧它们一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样儿，仿若能悄无声息地洞悉着人世间的人情冷暖或世态炎凉，抑或是能听闻有情人间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心意交流也未可知。

大学毕业后，金留在了城里一家外企做文员。酷爱文化教育的明则回到了镇里的中学教书。就是这阴错阳差的选择，导致了金的妈春秀的垢病，春秀是个贪财势利又爱吹要面子的人，哪怕家里的狗崽打了条老鼠或者地里挖了条大红薯都生怕村里人不知道的她，更恨不得让全镇人都知道她女儿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工作，逢人就要转弯抹角地说她女儿有多能耐有多漂亮。看着人家笑容可掬地客套话夸她几句，在家里颐指气使惯了的春秀在人面前便觉得无比风光，心满意足的那般。

眼看着女儿出落得像门前的大红花那样娇艳俏丽，春秀生怕孩子她不谙世事看走了眼找到不如意的郎君。就在心里紧锣密鼓地为女儿物色着对象，如今好不容易盼着女儿像凤凰般飞出了山沟，正指望着她能攀上高枝找个有钱人家壮壮门面呢。这时邻村暴发户张家那老张头已找了个媒人替他大儿子张小宝来提亲了，他正想着找个本地的姑娘缠住他儿子不太安分的心。几次三番，媒人巧舌如簧把张小宝吹得比神仙还厉害，听说那张小宝在城里做点什么生意买卖来着，赚得盆满钵满的。

春秀听得心痒痒，恨不得女儿马上就嫁给这乘龙快婿。也不问金的意见，便迫不及待地收下了张家送来的彩金，定下了这门亲事。如今获悉女儿在和明搞对象，明却又偏偏还是个穷教书的，这不明白着想气死妈呀。春秀便以图生赖死相要挟逼迫金离开明。春秀知道女儿一向乖巧，故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吃不喝闹了三天，还跑到学校要挟明，不答应她不再和金往来就死给他看。金躲在房里哭了三天，最后金还是顺着妈的意愿，心有不甘地嫁给了还算顺眼的张小宝。

这个张小宝看来也是个情场老手，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就敢偷偷地给金写过几封求爱信，那时金曾毫不犹疑地把信丢进了茅坑里。如今美人到手，张小宝好不得意。刚结婚那段时间，张小宝倒也还真像捡到宝贝那样，每天都会早早地回来陪着金，生怕一不小心就丢失了一样。新婚燕尔头一两个月，小夫妻倒也还算相处得恩爱融洽。可是占有欲和新鲜感就那么一回事，好日子不长，几个月一过，张小宝就原形毕露了，开始慢慢的三天两头地往外跑，有时还找个托词夜不归宿。金常常是夜不能寐，暗自流泪。原来张小宝干的可不是什么正当的行头，起初他和街头一帮小混混偷偷摸摸地贩卖点假烟假酒，一开始还小打小闹，后来干脆就自个儿搞个小作坊明目张胆地生产起了名烟。金刚嫁进来时，张小宝还瞒着她不让她知道。金知道后也劝了他几次不要再做那些，做那些心里不塌实，睡不好觉。张小宝就干脆说你睡不好就不要睡，我现在还不想和你睡。张小宝又说，现在这年头，老老实实赚不了钱，勤勤恳恳发不了财，做假的有什么不好？只要来得钱快赚得钱多，只要假的吃了不会死人就行。你当初还不是假处女么？还不是一样卖了个好价钱，还不是我吃了也没有死哪！说完还一脸贱笑。金被呛得气结，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一面，伤心得像个泪人似的。张小宝更变本加厉，歇斯底里地数落她，当初我不是写过信给你嘛，你还不是假矜持看都不看么？当初你妈还不是看中了我有钱哪，要不她肯让你嫁给我才初中毕业的人吗？现在你呆在家里，有你吃有你住的，你就别想着管得着我。

张小宝袋里有钱，几个酒肉朋友整日里找他去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有时十天半月才回去一两次，他一回去，金要么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要么就碰都不碰她一下，让她守活寡那样呆在家里。金想到去外面找份工作，好有精神寄托，张小宝又生拉硬扯着把人给要回来，他想着当初费尽周折才好不容易给蒙过来的金，虽然她的心原本不属于他，但也不想煮熟的鸭子还给她飞了。日子就那样半生不死的过了几年。金的遭遇还是悄悄地传进了春秀的耳朵，她后悔自己把女儿给害了，思虑再三，她还是满怀愧疚地悲悲戚戚地把金的不幸告诉给了明。明听了后半天没有言语，只是一脸的痛苦。金出嫁后，明一直没有再找女朋友，他当时就听闻旁人说过那个张小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又生怕自己真的耽误了金的幸福。他知道，如果真是那样，总有一天，金会回来的。可当初，他没有拦住金，他害怕春秀真的会死给他看。

第四年的秋天，金收到了明托人捎来的一封信。里面写着的一段话，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明媚的忧伤，无助的心，来不及收回的心，一直沉沦在深深的眷恋之中。总以为痴痴的等待，可以等来花开的时候，可以换来心爱的人牵手，可是最后徒留一地伤心。祈望那一艘迷失方向的航船，不会再度因为缘分搁浅，不知等到何时那颗飘失的心灵才能靠岸。忧伤的心，感伤的情怀，总是在深秋更加的浓郁。温暖的南方，总会等待当初北飞的候鸟归巢……

金伤心欲绝地看完信，心中泛着深深的疼，爱情里有时候一个转身，可能就是一辈子，错过虽然不是过错，但是不知有没有机会重新来过。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张小宝，如果不是妈的寻死觅活，如果不是自己忧柔寡断，如果那时明敢带着她私奔的话，一切就不是这样的结果，金觉得自己好悲哀好无奈。有的人爱得死去活来，最终换来的却是一场空；也许只是一个回头，或是一个转身，错过了之后，就留下了一辈子的遗憾和伤痛。有些事就是在一闪念间的决定，铸就了一生无法弥补的错误。

一年后，张小宝终于东窗事发，被判了无期，没收了全部非法所得。金也离开了他。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金想，她前世肯定有不止五千次的回眸，不知能否换来和明的再一次重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