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子里的江湖故事

人生好比是一次旅行。途中有风景，也有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人。一群开始陌生以后熟识的人。一群形形色色、活灵活现的人。

我说的这几个工棚子里的故事，就是我在工棚子里所经历的一群人的故事。说是江湖，是因为故事有些神奇和诡异。其实，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都是故事。

1、孙二娘的故事。

孙二哥在力工班。孙二娘是孙二哥的媳妇。孙二娘是孙二哥用一串钥匙从山东老家骗来的。那年春节，孙二哥回家过年，拿出一大串钥匙，在媒人和孙二娘眼前晃了晃，自诩是施工队的队长。就这样，孙二哥略施小计，就把孙二娘骗到了东北作了自己的婆娘。

为此，孙二娘来后曾经和孙二哥大吵大闹过，无奈，生米已经变成了熟饭。孙二娘也就认命了。况且，孙二哥对孙二娘百依百顺，林业工人挣钱挣得也多。

孙二娘和孙二哥，雌雄颠倒。孙二娘一米七五，面目周正，但长得虎背狼腰。孙二哥不足一米六五，瘦小枯干，一幅文弱书生的摸样。尽管夫妻二人极不般配，但小日子过得也很顺心。

不过，这几天，孙二哥开始闹心了。孙二哥闹心得是这几天队里的活计抬大木头。

抬大木头，是林区老木帮常干的活计。八个人，四副杠。六米长或四米长的原木，抬起来上跳板装上火车。这活没有力气是干不了的。抬80公分左右直径的原木，每个人的肩上少说也得有二三百斤。孙二哥没有多少力气，偏偏又遇到了班组里有个姜大麻子。

姜大麻子是他的外号。他还有一个文雅的外号叫姜广林子，日本名。姜大麻子，身强力壮，恃强凌弱。据说，他还会点三脚猫的功夫，时常也显摆显摆，别人都挺打怵他。

自从孙二哥将孙二娘从山东领回来，姜大麻子就嫉妒得不得了。有时，在如花似玉的孙二娘面前，他还时不时地学上几句《水浒传》中西门庆的话：“一块好肥肉，可惜掉进了狗嘴里。”

这阵子，队里面抬大木头，姜大麻子可找到了治孙二哥的机会了。他就想看看孙二哥的热闹，出出心里的闷气。

这天，孙二哥向孙二娘述说了自己的闹心。听完，孙二娘愣了一会说：“你别怕，尽管去干活。一会儿，我去工地看一看。”

今天，姜大麻子看见孙二哥来了，似乎很是高兴。他满面春风哼着小曲。

开始，大伙抬了几根小一点木头，然后就轮到了一棵直径有一米多粗的落叶松。

八个人挂上卡钩，随着班长大老包的号子慢慢起身。

“哈腰挂啊，嘿吆！

挺起身啊，嘿吆！”

孙二哥往上一起，就觉得今天这根木头异常煞肩。他起了两次都没有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老包见孙二哥力亏，就想让大家放下这根木头去抬别的。这时，姜大麻子不干了。他说：

“怎么的？熊了？昨晚和媳妇睡觉睡多了吧！分钱的时候怎么就不这样呢？不行！一定得抬。”

大家面面相觑，知道姜大麻子这是冲着孙二哥来的，谁也没有吱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怕得罪了姜大麻子，以后找自己的麻烦。

大老包正想打打圆场。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后边传来：

“抬吧！让我来试试！”

大伙定睛一看，原来是孙二娘。大老包和工友们都劝孙二娘不要逞能。姜大麻子也醋意十足地说：

“你？得了吧！扭折了你那小腰，怎么上炕啊！”

姜大麻子的话，激怒了孙二娘。

她拿起孙二哥的肩杠说：“是条汉子的，就来抬吧！”

“一个公爷们，怎么还不如一个母的，来吧！”姜大麻子拿起肩杠。

于是，八个人晃悠悠地抬起了那根原木。“哈腰挂啊，嘿吆！挺起腰啊，嘿吆！向前走嘛，嘿吆！奥嘿吆，嘿吆！”

大木头一上肩，大老包就知道：这个木头真有分量啊！少说每个人的肩上也得有个四五百斤。姜大麻子也感觉到沉了，压得呲牙咧嘴。

八个人抬着木头，走出了百十来米。前两杠已经踏上跳板了。这时，孙二娘突然停了下来说：

“大家稍停一下，我头上出汗了，让我擦一擦。”

大家扛着木头，停了二三分钟，等孙二娘擦完了汗，又开始往上抬。

跳板是斜坡的二级跳，抬到车上的原木堆上，有个四五米高。八个人抬到跳板中间，孙二娘又喊了起来：“等等，我的鞋壳进雪了，让我倒一倒。”

见她，一只脚站立，一只脚翘起来，脱下鞋，在肩杠上磕雪。啪、啪、啪，磕了约莫有五六分钟的时间，姜大麻子就压得受不了了。

“哎呀！我不行了！”姜大麻子喊道。

大老包是老木帮了。他知道在跳板上，木头是放不下来的。有一个人不行了扔杠，大家都得受伤，重者不死也得残废。于是，大老包大骂姜大麻子：

“你他马拉巴子的，还想不想活了，咬牙挺住！”并恳求孙二娘：

“弟妹，你行行好吧，别再折腾我们了。这都是姜大麻子的事。我们服你了！”

“服了，服了就好！我也不难为大伙”

说完，孙二娘穿上鞋。八个人继续往上抬，勉勉强强将这根原木抬上了像小山一样原木堆上。随着大老包的“两口子睡觉，给它落上”最后一句号子，姜大麻子一下瘫坐在原木堆上，哇的一下，嘴里吐出了一口鲜血。

孙二娘翻身从车上跳了下来，说：“还抬哪根啊？”

姜大麻子说：“不抬了！我抬不了！”

“不抬了，那我回家做饭了。”

说罢，孙二娘指指身旁一棵榆树上的碗口粗的干树丫，又说：

“这个我拿回家做饭。”

然后，扬起手掌，一掌将干树丫劈断，扛在肩上扬长而去。

2、小九子的故事。

小九子年长我三四岁。小九子没有了妈妈，从小跟着自己的父亲在工棚子里长大。

我记得：有一年，我父亲拿回了棉布和棉花，让我母亲做一条孩子穿的棉裤，说是给小九子做的。我母亲还叨叨说，这没有妈的孩子多苦啊！

林区里的孩子除了钻林子，没啥更多玩的。于是，我和几个同学总爱去工棚子找小九子玩。

小九子的父亲，对孩子们很慈祥，总是尽可能的给我们找些好吃的。那时的工棚子是帐篷大通铺，二三十人住在一起。

工棚子里有一个木匠姓梁。大家都喊他梁木匠。梁木匠家是江苏沛县的会武术。拳啊，棍啊，鞭啊，他都耍得很好。我们总去工棚子和梁木匠混得很熟。梁木匠就教我们和小九子学武术，成了我们的师傅。

每天晚间，我们学一两个小时，开始是扎马步，后来学套路、翻跟头。我们觉得好玩。

大半年后的一天下午，小九子在工棚子里翻几个云手翻，恰巧被小九子的父亲看到了。小九子的父亲脸色很难看，但他什么也没说。当天晚上，我们就在学武术时看到了小九子的父亲一闪而过的身影。

第二天的晚间，小九子就没有来学武术。后来，小九子就和我们说，他不学武术了，因为他父亲不让他学。他不愿意惹他父亲生气。

小九子不学武术了，梁师傅很是惋惜。我们也在少了很多兴趣。

1969年的春节前，小九子和我说要和父亲回山东老家过年了。我很诧异。因为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小九子和父亲回过老家啊！

春节后，小九子很快就和父亲回来了。不过，这次小九子回来之后，变的心事重重，特别不愿意说话。

没过几天，一个消息在工程处里传开了。小九子的父亲是身怀绝技的江洋大盗，在家乡闯了大祸，跑路到了东北。这次回老家，被村里人发现了，公安局才找到他。

小九子的父亲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因为是时隔多年的历史问题，所以小九子的父亲被判得较轻。

临行之前，小九子的父亲告诉小九子：“孩子，好好读书吧！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学武术的原因。”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梁木匠不再教孩子们学武术了。

3、老张头的故事。

老张头在施工队里负责烧水，烧炉子。每天早上，老张头要烧好两大锅热水，供大家洗涮和汽车加水。晚上，还要负责烧火龙和炉子。

老张头是施工队里出奇的老实人。有时一天你也听不见他说几句话，也从未见过他和什么人吵过架。

不过，这阵子，老张头好像遇到些麻烦。工棚子里的毛驴子，一直在找他的麻烦。

毛驴子姓王，因为逞强好斗、脾气暴躁，像驴一样，所以大家才给了他这个外号。

毛驴子住在工棚子大铺的炕头。这几天，天气极冷，老张头就把火龙多少了些材，免得炕梢的人晚上冷。没想到，半夜，烧着了炕头毛驴子的被褥。这下，毛驴子不干了。只要喝上点酒，就开始骂老张头。并扬言，哪天，他一定要用拳头教训一下老张头。老张头受尽了辱骂，一直没有吱声。

不过。细心的人发现，这些日子，老张头每天早早就起来钻到林子里，不知干些什么？

一天早上，有好事的两工友想看看老张头有些什么秘密。他们尾随老张头离开工棚子，走进林子，看到了一片空地。老张头先是在这里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就倒立在一棵桦树上，倒着上树。噌、噌、噌，倒着上了七八米就下来，再倒着上。往返八九次后，老张头活动了一会，就回工棚子了。两个工友大惊失色。晚上，他俩把所看到的情景和自己的好友偷偷地说了。过了不多日子，毛驴子搬到别的工棚子里了。老张头也不再起早上林子里去了。

尽管这些故事发生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但它们的离奇诡异的痕迹却留存于我的脑海之中。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大家听，为的是记住一个道理：“天外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