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也三十里,“恨”也三十里
一首歌曲,扣人心弦,音乐灵感中的人物,却是有着不堪的命运。颠沛流离,让人深思。问好作者!
一个“情”字,怎了得黄河之水咆哮而过。陕北的沟壑卯梁中,“情”多于河滩上的酸枣。不然,信天游为何总是那样凄清委婉、柔断情肠、泪湿衣衫。
隆冬时节,上海作曲家一行来到三十里铺,站在界碑前,方知那首流传甚广的陕北民歌《三十里铺》的源头,现在就在脚下。环顾四周,作曲家们眼中闪现出惊异,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竟释放出如此惊人的艺术能量。这黄坡黄水之间产生的奇葩,令人为之折服。作曲家们不禁问起,当年歌中那个四妹子,现在安在否?
历经岁月刷洗,三十里铺风貌依然。它傍山而建,依水而立。河滩上的老柳,崖畔上的枣树在瑟瑟寒风中低呜,高坡上的羊群在慢慢移动。在背山靠阳处,有家家砌起的石头窑洞,隔着河的大路边上有几间用石头砌起的石板房,门口的幌子在风中飘摇,这便是供过路人歇脚的店。
望着那石板房,突然想起了当年也曾住在这儿的脚夫吴汉昌老汉,那天他夜半惊梦,一骨碌翻身爬起,唱出了那首著名的《三十里铺》:“提起个家来就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四妹子爱见那三哥哥,他是我的知心人……”
那旋律优美动听,感情真挚深沉,又叙述的是真人真事,所以,这首歌便迅速流传开来,经过传唱,四妹子的形象就越来越亮美。尽管歌中描述的是如此美好,但在这个未开化、封建意识浓厚的陕北大地上,四妹子却因为这首歌套上了沉重的名誉“枷锁”,她成了众矢之的,在无尽的悲哀中度过了一生。
窑洞中响起了风箱的呼哧呼哧声,热情的农家烧上了水,不一会,满屋热气腾腾。作曲家们被当作稀客,一个个被请上了炕,盘着腿磕起了瓜子,炕桌上摆满了花生、红苹果、酸枣。这是常家沟村常支书家。村里的歌手挤满了一屋子。
老支书蹲在了锅台前,粗糙的手灵巧地装了一袋旱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乡长说话了“双岗啊,给咱上海来的音乐家唱几首信天游吧!咱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肚里东西多!”
烟抽足了,老支书扯出了拦羊嗓吼起了《五更天》,“一更家里打一点,想起奴男人不得见面,二位爹娘无主意,把奴许给了出门人。红绣鞋两点点,忘记奴家白脸脸,少年丈夫无良心,哪一朵鲜花能开几日红……”一曲歌罢,满座皆惊,不想这满脸风霜、满手老茧的陕北老农,绕梁嗓子高亢低回,冲出窑洞,绝了!
五六个歌手唱罢后,老汉唱起了《三十里铺》,听得作曲家们陷入了沉思。他们想象不出,这些从未受过训练的放羊汉一亮嗓子,怎么一个个都成了地道的专业歌手?
话题回到了令人牵肠挂肚的四妹子身上。常支书用缓慢的语气说:“人生就是一个漂流在海水中的空酒瓶,随水浮沉,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被抛到岸上或者被礁石碰个粉碎。四妹子的命运正是如此,一夜间,亲人不再,情人不再,家不再,毛驴把她驮进了山沟沟里,她嫁给了陌生残疾男人,了此一生。”
那年,该死的日本鬼子占领了山西,杀了她的全家,四妹子逃到了黄河边,被双喜救到了三十里铺。正当乡亲们为两人操办婚事时,四妹子却送双喜参加了八路军。三年过去了,四妹子天天站在山冈上盼望三哥哥回来,而双喜在外边却找了女人成了婚,并生了一个儿子。
四妹子心碎了,一根绳索将她套在了郝家洼。而四妹子早在婚前就随着《三十里铺》的流传而名声在外了。这首歌并没有给她带来好运而是无尽的苦难,婆婆称她败坏了门风。宁静而有些磕磕碰碰的婚姻就这样开始了。四妹子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匆忙地出嫁是场悲剧,自己空空荡荡的,身子骨成了空架子。
她离家出走,跑回了三十里铺,为八路军纳鞋、送粮、照看伤员。夫家人追来要劫她回去,这时,双喜出现了,他又一次保护了她。正当生活有了新的转机时,双喜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四妹子掩埋了双喜的尸体,领养了他的儿子。绝望中,她走进了穷山沟中瘸子的家。
吴汉昌老汉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把美丽的爱情故事编成信天游后,竟会给一个善良的女人带来了终生厄运。苍天啊,《三十里铺》究竟错在了哪?
作曲家们听得入迷了,在不朽的音乐作品中,哪一首没有女人的传说和影子?
六十多年风霜剑影,四妹子老了,可她还是没有摆脱《三十里铺》的阴影,至今她的儿子不让任何人谈起这首歌的事,并不允许记者接近她。
一屋子人沉默,只有风箱声不紧不慢的一声声地呼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