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下·娃娃魂
残忍不堪的故事,岁月经不起太多的折磨。本来幸福的一家,爸爸、妈妈、妹妹、哥哥。却是因为无休止的争吵,还有母亲的猜疑,枉死了可爱的妹妹。哥哥被迫使,诱导杀害了自己的妹妹。让人毛骨悚然,却又不得不深思的故事。家庭的温暖是何其的重要,家庭的和睦是何等的尊贵。问好作者!
◆契子苦楝树下的新人家
清荷村,面头山,后山腰。
荒无人烟,野树荒花遍布山野,一条弯延小路从清荷村后村路口一直曼延至山顶。
这是清荷村先辈村民上山打猎砍柴踩出来的一条不大的山路。
时迁境移,清荷村村民年青一辈都走进了城市读书或工作,生活水平大大提高,除了偶尔还有几个孤寡老人上山捡捡树枝树叶当柴火外,这条连接清荷村和面头山的山间小路渐渐地,再也没有什么人走过。
面头山上,长得最多的就是苦楝树。
每年夏天,苦楝花开,苦中带香的异样花香飘遍山野,紫中带白的小小苦楝花撒落一地,成了一幅诡丽的景象。
景色虽美,对于见以为常的清荷村村民来说,却不如在自家院里沏上一壶清茶,摇着葵扇搬张竹椅坐在树下纳凉来得惬意。
二零零零年,夏,面头山,山腰处。
那条几乎被世人所遗忘的山间小路上,来了一户新人家。
两个年纪相仿约三十八九岁的中年夫妇,带着一双儿女在这里落脚。
中年夫妻俩花了整整四个月时间,砍树除草填土,在山腰小路旁建起了一座用木与竹建成的小院。
院子中,除了那棵最大的苦楝树,其它的杂草荒树已被铲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
那一年,儿子叶少坤七岁,女儿徐媛铃五岁。
◆段一最爱哥哥的妹妹
二零零一年,夏,午后。
清荷村面头山山腰,苦楝树下小院。
“哥哥,哥哥等等我。”
苦楝树下,叶少坤手里拿着一束刚刚用竹竿打下的苦楝花,嘻嘻哈哈地绕着院里唯一的那棵苦楝树跑。
妹妹徐媛铃在后面踩着轻盈小步紧紧追着叶少坤。
追了三五圈,徐媛铃跑累了,眼看是追不上了,干脆一屁股坐在泥地板上,神情泣然:“哥哥,你老欺负人,你说了要把苦楝花送给我的,我……我要哭了。”
“好好好,给你给你。”
叶少坤跑到妹妹身边,把手里散发着淡淡异香的苦楝花塞到妹妹手里。
叶少坤年纪虽小,却也最怕这个动不动就变成泪人的妹妹。
徐媛铃拿着苦楝花轻轻闻了一下,站直身子,突然哈哈大笑:“哈哈,哥哥你上当了。”说完这句话徐媛铃撒腿就跑。
“你……”叶少坤一愣,旋即追了上去:“好哇,你竟敢骗我,要让我追上了看我不打你。”
风掠过,零碎的苦楝花摇落一地,散撒在在树下两小无猜的哥妹俩身上。
两个小家伙终于跑累了,并肩躺在泥地上,看着上空的苦楝花随风飘落。
“哥哥,我问你个问题喔,只问一个就好了。”
“嗯,什么?”
“我和哥哥都是爸妈的孩子,为什么我们的姓不一样?”
“这个……因为我原来有一个爸爸呀。”
“这个有关系么?”
“当然有了,我是跟我原来的爸爸的姓啦。”
“为什么哥哥不能跟现在的爸爸的姓呢?”
“笨蛋,猪头,因为我亲妈妈,就是现在咱们的妈妈是离婚后才跟了爸爸的,所以我只能跟原来的爸爸的姓啦。”
“那哥哥现在不能跟我用同样的姓么?”
“这个……你不是说只问一个问题么?怎么这么多问题呀?”
妹妹嘻嘻地笑说:“因为人家好奇嘛。”
这时,爸爸妈妈回来了,爸爸手里拎着个大黑袋子。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徐媛铃一看到妈妈马上雀跃地粘上去。
妈妈开怀地大笑,看了爸爸一眼说:“你看这孩子,越来越粘我了。”
爸爸大笑说:“还不是你把她给宠的。”
徐媛铃摇着妈妈的手一脸期盼地问:“妈妈妈妈,你又给我买了什么东西啦?”
爸爸又是一笑,一把把徐媛铃拉住:“你就别老管你妈妈要东西了,爸妈都累了,要回房休息一下,你跟哥哥自个儿玩耍去。”
爸爸妈妈乐也融融地陪着妹妹嘻闹,却没发现站在他们一边的叶少坤眼里喷出了一团小孩子不应有的怨恨火焰。
爸妈回房了,徐媛铃跑到叶少坤身边拉着他的手问:“哥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喔。”
叶少坤缩回了手,勉强笑问:“又有什么问题呀?”
“你说爸爸拎着的那个大黑袋里装的是什么?”
“这……我不知道。”
“哥哥不想知道么?”
“我……”
不等叶少坤说出下面的话,徐媛铃又拉起叶少坤的手,跑到爸妈房间的木窗下,轻声嘻笑着说:“看看不就知道了。”
木屋里,传来爸爸的声音:“你不用买这么好的东西给媛儿的,这样会宠坏她的。”
妈妈:“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女儿生日嘛,能不给她买好一点的么?”
爸爸:“好了好了,你说行就行了,坤儿呢,给他买了什么玩具?”
妈妈:“哎,那毛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还要什么玩具?”
爸爸:“他不是一直想要个游戏机么?你就给他买一个嘛。”
妈妈:“这不是没钱了么?下次有钱再买好了,不说了不说了,你说说,媛儿倒是喜不喜欢这个洋娃娃……”
后面的话叶少坤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跑开了。
徐媛铃追了上去:“哥哥哥哥,怎么不看看那个洋娃娃再走呀?”
叶少坤生气地甩开徐媛铃的手:“我不喜欢洋娃娃。”
徐媛铃双眼泛红,小声地说:“哥哥你生气了么?”
叶少坤不耐烦地说:“没有!”
徐媛铃眼眶泛泪:“你有,你有你就有,人家……人家还想着,如果妈妈买个洋娃娃给我当生日礼物的话,人家就送给哥哥呢。”
叶少坤呆了,他一时倒没想到妹妹竟会舍得把她的生日礼物送给他。
叶少坤怨悔地哄着妹妹:“是哥哥不对,哥哥不对,哥哥给你认错了,不要不开心喔。”
徐媛铃灿然一笑:“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哥哥不会生我的气的,我最爱哥哥了。”
那一年,叶少坤八岁,徐媛铃六岁。
◆段二最爱妹妹的哥哥
二零零二年,夏,夜。
闷夏的夜晚,夜里的蚊子特别多,特别是山上。
叶少坤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瞪大眼睛,躺着听耳边时不时地传来蚊子嗡嗡的烦人声音。
他想起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妹妹。
她给他带来了快乐,驱散了寂寞,或者说,妹妹可能是陪伴他整个童年的玩伴。
想起了妹妹,叶少坤心里不觉间变得柔弱,他喜欢保护她的那种感觉。
但一想到自从她出现,妈妈把一半甚至全部的爱都给了她时,他就恨,恨不得立马把她赶走,赶出他的生活。
小小的年纪,本不应该有如此复杂的心思,太多的经历,逼得他的心智迅速成长,以至于,过早品尝了人世间的爱与恨。
闷热的天气,恼人的蚊子,叶少坤再也睡不着。
推开木门走了出去,他想去找妹妹聊聊天解解闷。
当叶少坤走出房门经过爸妈的木屋时,他听到了爸妈房间里传出一阵阵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最近爸爸和妈妈常吵架,虽然白天他们都掩饰得很好,但在很多个夜晚,叶少坤都会听到他们的吵闹声。
叶少坤很想叫他们不要再吵架了,但他不敢。
叶少坤蹑手蹑脚地轻轻靠近爸妈木屋外的木窗下。
木屋里没有开灯,叶少坤看不到木屋里的情形,只有爸妈细小而清晰的对话声传入耳畔。
爸爸:“你不要这么蛮不讲理好不好?”
妈妈:“是谁蛮不讲理了?当初你说离开城市到这鬼地方我听你了,你说把你所有的财产都给了那个女人我也听了,你说一定要对你的女儿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我做到了没有?我为了你连娘家也不敢回,我放弃了那么多跟着你来这鬼地方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你还想怎么样?你为什么还要去见那个贱女人?”
爸爸:“你是越来越不讲理了,我不早都跟你说了,那次见到她纯粹是意外,我也没想过去办个证也会遇着她。”
妈妈:“鬼才会相信你的话,我就不信有那么巧,偶然的一次见面还能让我给撞上了,你说,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还想跟她在一起?”
爸爸:“我懒得跟你说。”
妈妈:“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你放不下她的了,你去呀,去和她和好好了,不用管我们母子俩了。”
爸爸:“你别越说越过份,不要逼我离开你!”
妈妈:“终于说出心里面的话了吧?我就知道,你一直放不下那个贱女人。”
木屋里传来“叭”的一声,紧接着传来爸爸的吼声:“这一巴掌我是打醒你的,别再一口一个贱女人了!”
妈妈夺门而出,看到了躲在木窗下偷听的叶少坤。
叶少坤吓了一跳,一时愣住不知道怎么办。
妈妈拉起叶少坤走向他的房间,半带着哭音说:“妈今晚到你那睡。”
十八天后的一个深夜。
四五月的苦楝花开得正灿然,小院子里飘漾着别样的花香。
紫的,白色的苦楝碎花给院子铺上了薄薄的一层,煞是好看。
徐媛铃没有睡觉,叶少坤也没有。
坐在叶少坤房间门槛上,两个人一人靠着一边的门柱。
徐媛铃双脚紧靠着,双手抱着小腿,下巴靠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少坤头靠着门柱,望向并不太黑的夜空,看那繁星点点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媛铃突然问:“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叶少坤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姿势也没改变:“问吧。”
徐媛铃:“哥哥你在想什么呀?”
叶少坤一时没想到妹妹会问他这么一个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叶少坤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反问:“妹妹,哥问你个问题哦。”
徐媛铃仰起天真的脸:“什么呀?”
叶少坤:“你觉得……哥哥爱不爱你?”
徐媛铃涨红着小脸笑了:“当然了,哥哥最爱妹妹了,是不是,是不是呀?”
叶少坤默然喃喃地回应了一声:“是的,哥哥最爱你了。”
徐媛铃依偎着叶少坤:“我也最爱哥哥了,哥哥愿意陪我玩,愿意把最喜欢的都留给我。”
叶少坤推开了徐媛铃,如往常般牵着她的小手:“妹妹,哥哥带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好哇好哇,我最喜欢玩游戏的了。”徐媛铃开心得跳了起来:“玩什么游戏好呢?”
叶少坤:“保证是你没玩过的,抢新娘。”
徐媛铃好奇而兴奋地看着叶少坤:“怎么玩怎么玩啦?快告诉我怎么玩。”
“你着急什么呀?”叶少坤刮了一下徐媛铃小小的鼻子:“我扮一个强盗,你扮一个被我抓住的女孩子,然后,我把你押到山寨里当我的新娘。”
“哥哥你为什么把我捆起来呀?”徐媛铃不解地看着叶少坤找来一根长长的粗绳,把她一圈一圈绕着捆起来。
叶少坤笑了笑说:“我是强盗嘛,抓到人当然要捆起来了。”
徐媛铃“哦”了一声又问:“哥哥你为什么要拿把镰刀呀?”
叶少坤又笑了:“强盗嘛,当然要有武器在手上才像样嘛。”
徐媛铃又“哦”了一声:“现在怎么玩?”
叶少坤看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妹妹,满意地说:“现在,你绕着那棵苦楝树跑,那里是我的山寨喔,要是让我抓到了,或者被我追到了苦楝树下,你就算输了,你可就要当我的新娘了哦。”
徐媛铃点点头,叶少坤说了一声:“开始了”,徐媛铃撒腿就沿着院墙绕着苦楝树逃跑。
夏夜里的月光,明亮地照着大地,照着面头山上的那座小院子。
苦楝树花在有点凉意的夏日徐风中飞舞,沐浴着树下两个绕着苦楝树追逐的孩子。
开始时黎媛铃绕的圈子很大,跑了两三圈后脚步渐渐放慢了下来,绕着的圈子也越来越小。
叶少坤在徐媛铃身后不紧不慢地追赶着。
又跑了一圈,徐媛铃体力不支,细喘着说:“哥哥,我快没力气了。”
徐媛铃转过身去想看看哥哥,谁知一转头心里猛地格登一下。
她看到的画面是:月光下,脸色苍白的叶少坤右手举着镰刀脚下不停地追着她,远处的山影树影就像恶梦里的魔鬼般张牙舞爪。
徐媛铃想叫,却叫不出来,她心都快跳出来了。她改变了方向径直跑向苦楝树下,她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个不太好玩的游戏。
徐媛铃突然惊恐地“啊”了一声,原来在苦楝树下不知什么时候挖了一个约有一米深的坑,徐媛铃一脚踩空掉进了坑里,只剩下头在地面上。
徐媛铃骇声大叫:“哥哥哥哥,快帮帮我。”
叶少坤不紧不慢地走近坑体,在徐媛铃前面半蹲半跪着,眼里露出了小孩子不该有的复杂眼神。
徐媛铃从未见过叶少坤这么可怕的眼神,脸上挂泪惊慌地问:“哥哥你要做什么呀?快拉我出来,我好怕。”
叶少坤握紧手里镰刀,瞳孔放大,身子颤抖着喃喃低声说:“妹妹,对不起,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有个最爱的妹妹。”
说罢,奋力扬起手中镰刀,一砍,一拉。
锋利的刀锋砍进徐媛铃左边脖子,再一拉,一刀割断了徐媛铃的咽喉。
徐媛铃嫩小的脖子上立马射出一道血箭,血箭溅到了叶少坤脸上、胸前。
徐媛铃的头歪向了一边,身子软软地倒下。
叶少坤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甚至不相信前一秒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的妹妹就这样死去。
镰刀,跌落进坑里,叶少坤铁青的血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是一个小孩子。
到底是什么,会让叶少坤这个小孩子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或者,只有他自己知道。
叶少坤跪了下来,不知道该开心,还是悲伤。
沾满了血的一双小手,一下一下地插进泥底,把混着苦楝花的黄泥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
天上的月光,照进了院子照不进土坑。
叶少坤看不清坑里人的脸,他似乎感觉到两束幽怨的目光从坑里射出。
跪坐在坑前,叶少坤神情木然,目光呆滞,手里仍紧紧地握着那把还滴着血的镰刀。
突然,他竖直身子一跳跳进了土坑。
叶少坤的身体落在一团软绵绵的物体上,那是妹妹的尸体。
土坑里能见度极低,叶少坤本能地用没拿镰刀的左手在地上摸索着,指尖传来了阵湿漉漉粘乎乎的温热感。
叶少坤心里打一激灵,他生平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热血未干的感觉。
继续摸索,摸到了妹妹的一只手,那只不知牵过多少回的小手。
握在手里的小手在慢慢变冷,他紧紧地握着,舍得得放手,过了今夜,以后再也没机会牵妹妹的手了。
瞪大双眼,叶少坤极力张目,想看清妹妹的脸,可惜他再也看不清。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叶少坤突然用力拉直妹妹的手臂,僵硬地举起握着镰刀的右手,用力一砍。
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如缨灵般钻进叶少坤的耳朵,叶少坤打了个寒颤,拔出镰刀,再一砍。
溅喷出的鲜血喷得叶少坤满脸都是,他却看不到自己狰狞的样子。
沉闷的夏夜,荒山上的小院,高大而不显老的苦楝树,树下几近漆黑的土坑。除了夏风偶尔吹起苦楝树叶的声响,还有“笃”、“笃”、“笃”一声紧接一声的刀砍硬物声。
砍断了手臂,割断了衣袖,叶少坤依然紧紧地握着那只已断的小手。
一下一下,把断臂上的肉一块一块剐下。
许久,叶少坤手里只剩一根白皙的骨头,坑地上,铺满了血与肉片,人血,人肉片。
叶少坤突然咧嘴一笑,喃喃自语:“妹妹妹妹,哥哥带你玩游戏好不好?这次咱们玩大厨炒菜。”
说罢,叶少坤挥起镰刀猛剁坑地上的人肉片,直到变成肉浆,直到,渗入泥里土里。
叶少坤把镰刀扔在一旁,举起小小的双手,猛然插入泥里,搓着捏着,直到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手里捏着搓着的,是泥还是肉。
——妹妹妹妹,哥哥是最爱你的。
叶少坤用沾满鲜血与黄泥的小手擦了擦脸,眼中竟然滴出了一滴泪水。
木屋里,黑暗中,有一双目光一直注视着叶少坤,叶少坤却没发现。
那一年,叶少坤九岁,而徐媛铃,永远定格在八岁。
◆段三苦楝树下的荒废院子
二零一零年,夏,清晨。
清荷村后,面头山上,荒废院子中,苦楝树下。
一个少年久久地站在已略显老的苦楝树前约三米处。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院子是由三间用木柴木板与竹子搭建而成,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残旧不堪。
此间主人早已搬走,偶尔上山捡树枝树叶的清荷村村民们却没人敢进入甚至靠近这一座还算别致的院子。
在清荷村里,盛传着这样一个传说,传说村后面的面头山上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有些较晚归家的村民路过此地时,时常会听到一些莫名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女孩子的哭声。初时他们以为是有人把孩子遗弃在这荒山野领中,却始终遍寻不着。时隔多日,仍然常听到这诡异的哭声,久而久之,迷信的村民们不敢再随意上山。
站在苦楝树下的,并不是清荷村中人,而是多年前此间小主人,叶少坤。
十年过去,叶少坤已长成蹁蹁少年,然而,从他的容貌上看,却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少年人。
不修边幅的脸容,黑而深的眼圈,篷乱的头发,再加上游离不定一直处于绑紧状态的眼神,让人无法想像这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十年以来,叶少坤没有一刻有觉好睡,平均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三四个小时,每当他合上眼,他就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夜。
那个亲手把妹妹碎尸和泥的夏夜。
那一夜之后,爸爸发现了妹妹的失踪,多日寻找无果而精神状态也接近崩溃。
另一方面,又与妈妈终日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走上了离婚的法庭。
再然后,爸爸失踪了,妈妈又改嫁了,妈妈把叶少坤仍给一个远房亲戚抚养,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看到爸爸和妈妈。
十年以来,叶少坤终日生活在极度恐惧之中,每当无人的时候,他总怀疑妹妹并没有死,妹妹的凄凉哭喊声似乎总在耳畔响起。
——哥哥哥哥,为什么呀?
站在苦楝树前的叶少坤打了个冷战。
又来了,就是这一把声音,缠着他整整十年。
叶少坤突然蹲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着头,脸上表情显得茫然而痛苦,就连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流下。
叶少坤歇力狂呼:“不要问我!不要再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
叶少坤似乎又听到了妹妹那把幼稚的声音。
抬起头,叶少坤惊恐地瞪着那棵苦楝老树,苍裂的树皮里,隐隐约约,像是妹妹那张永远定格在八岁的脸。
“不要看我!我不准你再看着我!”叶少坤发疯般抓了几把干泥,用力地向苦楝树砸去。
“哥哥哥哥,为什么呀?”
叶少坤颓然坐下。
“为什么?为什么呀?”叶少坤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神智开始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呀,是妈妈,是妈妈叫我这么做的。”叶少坤甩着渐渐变得沉重的头,说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妈妈说,爸爸不是好人。妈妈说,是妹妹剥夺了我的幸福。”
“妈妈说,如果我想要游戏机,就要把你送走。我问她送到哪里去,她说是天堂。”
叶少坤的眼神开始变得清晰,十年前的回忆,一直折磨着他,他越想忘记,却越是清晰。
“我问妈妈,要怎样才能把你送到天堂去。妈妈告诉我,就像杀猪一样,只要你像杀猪一样对你妹妹,她就能上天堂了。”
“我问妈妈,然后是不是把妹妹吃下去就行了。妈妈说,吃下去就消化了,不见了,所以要藏起来。”
“我问妈妈,藏在哪里,妈妈说,藏在你们经常玩的地方就可以了,这样你以后还可以找妹妹玩。”
夏日热浪卷起地上的尘土,直扑叶少坤的脸颊,叶少坤却像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已完全沉醉在那一个夏夜的记忆里。
他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世上可以有如此狠心而恶毒的妈妈。
就在这时,十年前爸爸妈妈住的那间木屋里,走出来一个同样不修边幅篷乱着长发的老年男人。
老男人眼里喷出了因极度愤怒而炽热的目光,咬着牙口齿不太清晰地说:“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恶魔杀死了我女儿!”
叶少坤倏然回头,一看到老男人,不自觉地退后两步,犹豫着颤抖着声音问:“爸爸?”
老男人歇斯底里地吼:“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我没想到你竟会跟你妈一样的心狠手辣!”
叶少坤惶恐地又退半步,发疯般大喊:“不是我,不关我事,是妈妈!”
老男人没有再迫近,眼里带着残酷的笑意,说:“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什么会对你如此狠心如此恶毒叫你做这些事?”
叶少坤突然安静了下来,这岂非是他一直都想知道的原因?
原来,叶少坤的妈妈在嫁给老男人徐爸爸之前,已嫁过一个比她年长十七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姓叶。
叶少坤却不是那个姓叶的男人的亲生儿子。
在此之前,叶少坤妈妈遭人强奸,没什么文化的她直到她有了四个月身孕后才知道怀上了孩子。
为了以后的幸福,为了瞒天过海,她随意找了个比她大了整整十七岁的姓叶的男人嫁了。
谁知道那个叶姓男人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却是吃喝嫖赌样样齐,最后因没钱再赌竟逼叶少坤妈妈去卖身以供他继续赌博。
在一起呆了三年后的某个夜里,叶少坤妈妈趁叶姓男人睡着的时候把他杀了,然后带着叶少坤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地方,最后在城里遇到了现在的徐爸爸。
叶少坤妈妈一直认为,是强奸她的男人毁了她的一生,是她生下来的儿子毁了她的幸福。表面上,她对儿子叶少坤无微不至,心里却计划着有一朝一日借叶少坤之手除去强奸她的男人,即叶少坤的亲生父亲。
后来跟了徐爸爸后,她却一直怀疑徐爸爸与前妻藕断丝连,因这事而没少吵闹。
生性多疑的她竟又起了杀心,她本想杀了徐爸爸再离开这地方,不曾想她却却因太爱徐爸爸而下不了手。于是,她把目标转移到了徐爸爸的女儿徐媛铃,但她却又担心事后被徐爸爸知道,这时,她想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叶少坤。
接着,策划了叶少坤碎尸徐媛铃的恐怖事件。
老男人一直断断续续地说着,说着这一个离奇而诡异的故事,他没有发现,叶少坤的脸色已发青发白,全身剧烈地颤抖着。
谁也想像不到,一个女人竟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残忍,叶少坤更无法理解。
但他终于知道他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他竟也亲手把一直爱着他的妹妹碎尸。
他不知道他该爱谁,该恨谁。
谁会爱他,谁又会恨他。
或者,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又或者,错的不是他,而是那些勾心斗角的成年人们。
他只是很不幸地,卷入了这一场恩怨之中,成为了失败婚姻的牺牲品。
老男人一直盯着叶少坤,直到叶少坤抬起了头。
“现在,我是不是该为你女儿做些什么?”
“你能做些什么?”
“偿命。”
叶少坤补充一句:“我早就活够了,再也不想过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老男人奇异地看着眼前这少年人。
叶少坤转过身,面对着那棵见证着这一个故事始末的苦楝树。
那苍老的树皮,活像是一张八岁的小女孩的脸。
叶少坤慢慢走向苦楝树,这么多年,他甚至没摸过这棵苦楝树一次,他只想感受一次,感受一次那种沧桑。
以后,他再也没机会去感受了。
老男人安静地看着叶少坤走向苦楝树,眼里的眼神快速地变化着。
残忍,冷酷,悲哀,怜惜,不忍。
就连老男人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何种心情。
老男人突然扬起手喊了一声:“等一下。”
叶少坤充耳不闻,依然不紧不慢地走向苦楝树走去。
轰然一声,地塌下了一大块,叶少坤消失了。
苦楝树下竟然是一个大坑,坑里布满了林立直竖的削尖竹片。
叶少坤并没有消失,他跌进了坑里。
老男人扬起的手停顿在半空,看着眼前恢复平静的一切,他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助的悲哀。
是不是人老了,都会有这一种感觉?
老男人走近这个他在多年前就挖下的坑,他在想着,叶少坤一定会回来的,有朝一日要他死在这个陷阱里。
叶少坤掉下去了,老男人却开心不起来。
叶少坤半侧着身子躺在坑里,身体已被无数根竹片尖刺穿,暗红色的鲜血涂满了竹尖,渗入了泥里。
叶少坤努力地转动着眼珠往坑上看,看到了老男人,嘴里冒着血,模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老男人老泪纵横,仰天长呼,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为了女儿报了仇。
他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尾声被埋没的故事
二零一三年,清荷村。
这一年,几个在外事业有成的年青人回到了村里作投资计划,打算把面头山开发成自然休闲渡假村。
经村委会研究后决定,同意了这几个年青人的申请。
二零一六年。
面头山已被开发成一个远近闻名的休闲渡假胜地。
面头山上那条弯延小路,变成了水泥石阶,从清荷村一路直通山顶。
沿路是稀稀落落的农家庄及小别墅。
山腰处,有一座被荒废了的院子,院子中有一棵苍老而高大的苦楝树。
这个由木柴和竹片建成的旧院子并不对外开放,只供游客从外面观赏。
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谁也说不上来。
每一年的夏天,约四五月份苦楝花开的时候,总有一个老人带着拜祭品,在院子外对着苦楝树跪拜。
怪异的老人,可怜的老人,旅游区的管理员江没有赶他走,任由他去。
每当看到这个奇怪的沧桑老人,管理员总觉得他一定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那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
时光易逝,有些故事,也渐渐地,被埋没在人们的记忆中。
——完——
箫风残竹
2010.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