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帮扶对象

莫水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决定夜幕落下来时开始行动。

几杯酒下肚，莫水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目光也变得迷离恍惚。他的目光落在桌子另一边的那把尺多长的水果刀上，发现刀口有些钝，他想起身拿到门前的磨刀石上磨磨，双腿刚站了站，又重新坐下来，放弃了磨刀。莫水口中轻轻地说了一句：“刀用不着太快。”

莫水头一仰，又灌下去一杯酒，接着用筷子夹碟子里的猪头肉，连吃了五六片。莫水嚼着猪头肉，嘴唇油晃晃的，对猪头肉的味道很满意。

莫水忽然说了一句：“吴松，今晚太委屈你了。”

吴松是“黄大牙商场”的员工，是商场的操刀手，专门负责制作卤味肉的。这天下午莫水特意进去买猪头肉，刚走到档口，吴松就朝他热情地说：“莫大哥，欢迎光临。”吴松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头戴高高的白帽子，脸上也很白净，双手戴着透明的薄膜手套，一身上下给人很洁净的感觉。莫水选了一块猪头肉，秤过后，吴松准备放进切肉机帮他切成片，莫水说，要刀切的，刀切的比机器切的味道要好。吴松二话不说，操起菜刀就嗒嗒嗒的切起来，切得很快，肉片也薄，不到两分钟就切好了。莫水嘴里没一句话，心里却在说，好手艺。莫水离开时，吴松还对他喊道：“莫大哥好走，欢迎下次再来。”

莫水又连灌了几口酒，然后又说了一句：“吴松，知道吗？你本来是给我打工的，可惜我不是帮扶对象。”

莫水这话是针对黄大牙说的，因为黄大牙是居委会刘主任选中的帮扶对象。黄大牙商场的商业位置非常好，在新开发的工业区的中心枢纽。当初工业区尚在建设之中，莫水就看中这商场的黄金位置了，他拎着一条中华烟两瓶茅台找到刘主任，提出租下在那位置刚刚落成的大楼第一层，用作开张一家中型的商场。刘主任抽着“芙蓉”牌香烟，拒绝收下莫水的中华烟和茅台，但却答应考虑莫水提出的这件大事。莫水兴奋了三天，再去找刘主任时，刘主任面对他，脸色显得非常严肃。刘主任说，那一层楼不能租给你了，经过居委会开会讨论过，要租给黄大牙开张商场。因为黄大牙也提出过要租那一层楼。

黄大牙是和平街上的一个刚刑满释放回家的失足青年。黄大牙是因为开设赌场和打架伤人犯罪的，被判了五年徙刑。回家后，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刘主任对他非常重视，把他当成重点的帮扶对象，引导他走上正道。所以，当黄大牙提出租用工业区中心枢纽那一层楼开办商场后，刘主任很快就答应了他要求，并且在资金方面也给予了他很大的支持。

工业区建成后，很多大厂和公司陆续搬迁过来，一到夜晚，工业区大街上来来去去都是下了班的打工人。“黄大牙商场”也变得红红火火。黄大牙经商有道，很快就成了财大气粗的黄老板，他陆续招了十多名失业人员进他的商场工作。黄大牙经商成功后，还是一个很有慈善心的人，每当本地方有公益方面的活动，他都是争先恐后的慷慨解囊。希望工程，黄大牙捐了二十万元，汶川大地震，捐了五十万元。黄大牙又上报纸又上电视，成了地方上的慈善家。

莫水从来不去黄大牙的商场买东西，也尽量不从黄大牙的商场门前走过，有时不得不经过那里，他心里都会这样想，这商场本来是我开的，还有，希望工程二十万本来也是我捐的，汶川大地震那五十万也是我捐的，慈善家也是我当的，唉！可惜我不是帮扶对象。

莫水因为不是刘主任的帮扶对象，至今没有一份固定的工作，街坊们有时见他开一部买来的二手摩托车在街上拉客，有时见他在街角处摆地摊卖一些针头线脑，有时见他踩一架脚踏三轮车到处卖水果，有时又见他在工地一身汗湿的做泥水活。

其实莫水极想得到一份固定的工作，那次开张商场不成之后不久，他看到居委会正在叫人在街旁用角铁安装报刊亭，共安装了三个。于是莫水又去找刘主任，提出让他在其中一个报刊亭卖报刊。这次刘主任很热情的接待了莫水的到来，对莫水又是递茶又是敬烟，然后很委婉的对他说，真是不好意思，三个报刊亭都已经安排好人了，一个安排的是因车祸失去丈夫拖儿带女生活困难的林寡妇，一个安排的是残疾人陈老伯，一个安排的是劳教释放回家失足青年黄小山。他们都是居委会的帮扶对象，最重要的是黄小山，他是干偷鸡摸狗犯了罪去劳教的，居委会对这类人要特别对待，不使他们再走入歧途。最后刘主任对莫水说：“你长得五大三粗，身体好，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到哪都不愁找不到饭吃，这些岗位嘛，就先安排这些需要帮扶的人。”

一席话把莫水说得心服口服，脑袋一个劲的点。后来，居委会治安队需补聘一名治安员，莫水又去找到刘主任，这次莫水的要求依然落空，刘主任依旧让这空缺留给了一名帮扶对象，也是一个因斗殴伤人而被判了一年徙刑的青年。莫水不解，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别人是劳教回来的你们都聘他为治安员，而我一惯尊纪守法，你们干嘛反而不聘？刘主任说，谁没做错过事？只要改正了就是个好同志，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刘主任的话让莫水无话可说。之后，莫水又去求过刘主任五六次，每一次所要求的岗位，刘主任都是先要帮扶那些犯过错误的人。每一次刘主任都是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你是一个好同志，不要急嘛，以后有了好的岗位一定会你上的，这些犯过错误的人需要帮扶，需要关心他们，不能让他们再犯错误了。

居委会对本地方的失足青年帮扶效果显著，被上级部门评为先进单位，刘主任代表单位去参加了表章大会，还在大会上发了言，带回了一面“建设和谐社会先进单位”的鲜红锦旗。

莫水一边喝酒一边回想刘主任对他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心里面堵得慌。最后莫水喝完了酒，吃完了盘里的最后一片猪头肉，抬头看了看门外，发现天色有些暗下来了。莫水伸手把水果刀又拿在手中，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拉开胸前的夹克拉链，把水果刀放进夹克里面，再把拉链拉上来。他站了起来，看了看满桌的残局，放弃了收拾。

莫水出了门，再把门锁上，时间还早，他不紧不慢的沿街走去，一直走到冷冷清清的街尾，然后转入一大片荒地，这片荒地是用推土机平整不久的，才长出稀疏的草叶。莫水早已听说，这片荒地四五年后将开发成一个新的工业区。莫水心里想，五年后这里将是高楼林立的工厂，也将有一条工业大街，一到灯火通明的夜晚，大街上也将是来来往往的打工人。莫水心里一阵兴奋起来。

莫水继续走，经过一片菜地，看到地里一棵棵像蓝球一样大的包菜，他想像这是一个个落在地方上的人头。他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从夹克里面把那把水果刀抽了出来，举起，一刀下去，把一棵长得严严实实的包菜劈成一分为二。他看着已成两半的包菜，显得有些忧郁，嘴里小声说了一句，太快了，我不需要这么快。

暮色越来越浓，周围已几乎看不到一个人走动了。最后莫水在一个土墩旁坐下来，点了一支“红梅”牌香烟抽起来，深深的吞下去，长长的吐出来，很受用的模样。以往他抽的都是两元一包的“蔷薇”香烟，今天他是特意买一包五元的“红梅”，因为他要干一件轰动全镇的大事。

到了大约七点半，茫茫夜色中的小路远处走来一个人影，莫水一看到那人影向他这里走过来，赶紧把香烟从嘴上拿下来，狠狠的按在脚下的沙土里，然后把身子一滚，隐藏到土墩后面去。

等那人影渐渐走近土墩，莫水一下从后面闪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一尺多长的水果刀，冷冷的看着来人，说道：“吴松，我等你好久了。”

来人正是吴松，莫水知道他从“黄大牙商场”下班后，要经过这里回家。吴松猛然看到莫水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把刀，大吃一惊，然后问道：“莫大哥，你……你要干什么？”

莫水说：“杀你。”

吴松吓得呆了好一会，才说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莫水说：“我记得我和你在一起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你骂过我是没爸爸的野种。”

吴松说：“那是小孩子时候说的话，再说都过去二三十年了，你难道就是为了这句话来杀我？”

莫水说：“少废话。”

吴松说：“莫大哥，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不然，你也骂我是狗杂种也行，猪杂种也行，牛杂种也行，你骂我什么，我都认。”

莫水攥着刀一步一步向吴松逼上来，吴松一步一步往后退。吴松又说：“莫大哥，你要是缺钱用，就明说吧，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你要是嫌少，我回家拿来给你，你千万别动刀子，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莫说一双大眼里闪着凶光，一边向吴松逼近一边说：“吴松，我不想要你的钱，我只想砍你几刀，对不起了，我不得不砍你了。”

吴松惊恐万状，对着莫水又连叫了几声：“莫大哥……莫大哥……”然后一转身往原路就跑。莫水快步追了上去，朝吴松肩膀上砍了一刀，吴松边跑边“啊”的惨叫一声，莫水紧追不放，又在吴松腰上劈了一刀，吴松又“啊”的惨叫了一声……

莫水犯了故意伤人罪，被判五年有期徙刑。莫水判刑的一天，吴松也出现院了，被莫水砍的两个刀伤也治好了。

就在莫水即将被送往监狱的一天，一个本市的记者去看守所采访他，记者问道：“你是因为什么要把他砍伤的？”

莫水回答：“你是想听我说假话还是真话？”

记者问：“我先听听假话。“

“假话就是，他小时候曾骂过我是野种，所以我要砍他。”

“真话呢？”

“真话就是，因为我要做下一个帮扶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