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小说两篇:烧也白烧
不同的体裁,写出不一样的人生,折射出生活中的点滴小事,文笔细腻,简洁,加油,期待精彩,问候作者!
第一篇
1
头一天,一个阳光融融的早上。
大老耿欢欢喜喜地到某机关报到上班。他擦过桌子,又拖地,愉悦地收拾着室内卫生。完了,摸了摸暖壶,没有开水,一时眼前有些茫然。
门半开着。机关服务员小白进来了。她的面庞窄小,一丝表情也没有,把一个电热棒放到桌子上,便说:“耿主任,我是小白,领导说,让你自己烧水喝。”
大老耿原本想和小白搭讪,一定神小白走掉了。
随即,大老耿静静地坐下来,默念着:“看来,我这小小的业务科副主任,是鸡毛不是……”
2
数天后,一个春雨淅沥的中午。
大老耿端着茶杯从一楼上到三楼服务室,找到了小白。小白这时已烧好了一壶开水,正用手帕擦干壶面的水珠。大老耿没顾这些,两只干瘪的眼睛,只盯着暖壶,说:“我屋的电热棒,不知谁拿去了,你给我烧壶开水吧。”
小白没有正眼瞅一下,就说:“你找领导,批一下……”
大老耿不知何故,立问:“怎么,让你烧壶开水,还要请示领导,批呀?”
小白辩道:“我是说,电热棒,你再买一个,找领导批……”说完,仍掉手帕,提着壶就往外走。
大老耿追出两步,紧说着:“你给我……倒……杯水……”
小白似乎没有听见,径直奔洪副局长的办公室去了。
大老耿两只干瘪的眼睛,眨了眨,把茶杯倒提着,无奈地往楼下走,边走边冒出一句话来:“你等着……”
3
半年后,一个落叶纷飞的下午。
大老耿又端着茶杯上了三楼服务室,他见小白仰贴在沙发的一角,正看着报纸,没想问什么。两只干瘪的眼睛,又眨了眨,末了,寻了一下正烧着的水壶,知道水还没有开,随即就落坐到沙发的另一角。
“谈谈下岗职工的……择业心理……”大老耿无聊地搜寻着报纸上那行大块字,声音非高即低地念道着。
小白或许有了察觉,这才挪身而坐,把报纸合拢起来,问道:“耿大主任,怎么电热棒又丢了?丢了,那你把壶拿来,我给你烧水。”
大老耿有点不屑,说道:“不用你烧水了……”
小白没等大老耿说完就接道:“咋的,我烧的水不好喝啊?”
大老耿忙站了起来,说:“你这孩子,竞瞎说。我跟你说,是电热棒……不知咋搞的,反正暖壶胆烧碎了。”
小白惊诈了一下,屁股也腾起了沙发,不假思索地说:“这下省事了,省着打水烧水了。”
大老耿接道:“你这孩子,又瞎说。还说省事,这喝水,不照样往楼上,往你这里跑吗。”
小白又辩说:“你往上跑啥,一楼哪个屋还没有水呀?先借着喝……主任,说错了,先凑合着喝呗。”
水壶汩汩地响了。小白提起壶,把开水往暖壶里折。
大老耿提着杯在一旁候着,心想:“我看你,给我倒水不?”
小白似乎心里是一张白纸,远不如那张报纸复杂。她依然朝那壶折水,罢了便说:“主任,你待着,我给局长送水去。”说罢,头也不回就没影了。
大老耿一脸干燥,不情愿地弯下腰,拾起那个还有剩余开水的壶,气匆匆地折楼而下。
随即,只听“啪”的一声,大老耿的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4
三年后,一个冬月飘雪的上午。
大老耿提升为办公室主任的消息,宣布两个小时后,立马召开了局机关全体干部大会。大老耿的角色变了,权力也自然而然地扩充了。两只干瘪的眼睛,也因兴奋和激动而湿润了。他的想法、招法、管法……也通通地在会上新鲜刺激而顺理成章地出笼了。
从此,机关里的人,对这个有两只干瘪眼睛的人也刮目相看了。
小白更是如此。散会后,她在服务室也没安稳下来。“我不管以前制度怎么定的,总之后勤服务保障要跟上去。很简单的事,就说烧水,我看每个办公室,从领导到一般同志,都应该给烧。不要等人家提了。或者走了,你再想给人家烧水……”大老耿的话,在她的耳窝里痒着。
想到这儿,小白提上水壶,就直奔大老耿的办公室。没敲门,她又转回来,把电插头插上,又重新烧起水来。她生怕这水壶中的水是温乎水,给领导喝出毛病来。
烧好,小白才提起壶,去给大老耿送水。
一进门,就听大老耿说:“你拿回去吧,上午忙着,没来得及喝,暖壶满着呢。”
小白只好缩回身子,轻轻地关上门,回服务室去了。
下午两时,小白烧好开水,又提着水壶敲开了大老耿的办公室。
大老耿已不等小白立稳,就说:“水壶拿走吧,以后你就不用烧水了。机关决定聘用一个比你小几岁、家里又特殊困难的局长的外甥女,来接替你的工作。”
小白听罢,脑袋“嗡”的一下。她不知所措,捂着嘴转身走了。她贴着走廊的墙壁,那曾被开水灼伤过的右手,依然还紧紧地提着那壶开水。
窗外,大片的雪花,和风一起旋着……
第二篇
1
头一年,那个清明节的头一天,天阴着。
二老憨去给自己的老爹上坟。他先是用那上了锈的圆锹往坟上一锹一锹地填土。接着,又去找砖头瓦砾。他那眯缝的眼睛,被河滩上袭过来的凉风刺激着。末了,在不远处的一座坟茔旁,他用破棉袄把几块砖头篼了回来。然后,他双膝跪下,开始用火柴给那皱巴巴的纸钱点着。
二老憨是个没啥心眼子的人,说白喽,就是直,白给,不活分,没多余的心眼子。屯里也有人当面或背地里说他“白薯”。年轻时,他去砸青苞米,见碾盘子上有青苞米,没有砸,也不见人来。咋办?他就挂着汗珠,把人家的青苞米砸好后,才肯砸自家的。回家后,他被等着贴饽饽的老婆臭骂了一顿。
老婆掰饽饽说馅地说:“你把人家的砸好,把咱家的没砸的扔那儿,回来不就行了吗?或者说,你把人家的苞米收起来,再砸咱自个家的,这也行啊。这两个法子,都能节省时间。你说,你咋不动动脑袋瓜子呢?不怪,街坊邻居说你那个……白薯。”
二老憨却憨笑着说:“你已经贴上饽饽了,就别再叨叨了,我以后不做白薯了。”
就为这句话,二老憨出门办事,家里家外处处小心谨慎。
此时,纸钱烧完了,他好半天也没起来。他想在坟前做个记号,于是那双眯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那几块砖头,然后数了又数:“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什么上山打老虎?扯哪去了?”他那粗糙的手,狠狠地削着自己的嘴巴,边削还边说:“一二三四五,绝不当白薯……”
2
五年后,一个秋风瑟瑟的早晨。
这天,是老爹的祭日。二老憨小心地走过便桥,趟过杂草丛生的河滩地,又在开了荒长得高庄稼的地里搜寻着。终于,他摸到了一个坟头,可双脚一时麻木了,就瘫坐下来。一袋烟工夫,他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来时夹着的那捆烧纸就在眼前的蒿草上,便说:“谢天谢地……”
二老憨说罢就用双手抠着泥土,可怎么抠也抠不出那几块砖头来。他急怨着:“妈的,爹哪里去了?爷的,发什么大水,害得我爹的坟头都认不出来……”
几声鸟叫之后,二老憨还在抠着:“妈的,砖头哪里去了?爷的,砖头出来了,是砖头,是……怎么就一块呢?”他起身越上坟顶,四周张望着,想找寻到什么参照的东西,可一失脚,全身滑倒下来。
“妈的,这是爹住的地方。谁说我死脑瓜骨,爹才是死瓜骨,不,爹不是。爹是不让我走,肯定是了,要么,咋两回都栽在这呢?”二老憨这回算是动脑袋瓜子了。
于是,他打着打火机,把纸钱点燃起来,嘴里叨咕着:“烧了,烧了,爹,你可别怪我啊,错了,也是你让我烧的。”
临走,二老憨把眼前仅有的一块砖头,箍上用自己尿水和成的泥巴,竖在了坟顶上,然后就扒着庄稼,往回钻。
总算摸回到便水桥,见有两个人已过了桥,于是二老憨有些呆了:“妈,你是?哥,你和妈干啥来了?”
“妈,非得要来,又怕找不着爹的坟,所以,我就领着妈一块来了。”二老憨的大哥解释着,又问:“二哥,你做啥来了?”
二老憨立时醒然了:“妈的,错了!爹的,真的错了!爷的,烧也白烧了……”
老妈听罢见状,一时惶恐,就又听大儿子说:“妈,你瞧老二那身衣服,准是给我爹烧纸又烧错了,真是个白薯……”
3
又过了五年,正是腊月小年前的上午。
二老憨提着孩子的书篼,里面已经装好了老白干、点心、水果和香烟。他又要去上坟了。可这次不同,上坟是给二老双亲。老妈是三年前病故的,已经和老爹拼骨了。这对二老憨来说,可以用一个心眼,花同样的时间,给爹妈尽孝了。
然而,去的地方却着实不一样了。由于河套开展综合整治,实行退耕还河,坝脚绿化,所以坟就被挪迁到河坝的上端的一块荒芜的林地里去了。这对二老憨来说是件好事,以后烧错纸钱的事肯定不会再发生了。
所以,这次大年前给父母上坟,他特别地情愿。可走到大门口,他又回来了。他对着老婆说:“妈的、爹的坟,我怕搞不清,还是咱俩一块去烧吧。”
老婆扔下水舀子,斥道:“你真是个白薯,清明节时候不立碑了吗?你呀,真找不着的话,你找你大哥一块去。”
二老憨不敢言语,就蔫了巴叽地走了,心想:“我才不找呢,我不至于还当白薯吧?”
一个小时过后,二老憨回来了。老婆正烧火备饭,问道:“没错吧,纸都烧了?”
二老憨两只眼睛更加眯缝着,支吾道:“错不了,已经都有人烧过了。”
老婆又问:“那是昨天你妹妹来烧过的。我是问你,烧了没有?”
二老憨退却着:“我烧啥,书篼里一张纸没有。”
老婆急了:“我说你啥好啊,没有纸,你不会到小卖点买去!”
二老憨辩解着:“我寻思着你早买了,装在书篼呢。”
老婆更恼了:“放屁,白薯!你不愧是白薯!”
二老憨觉得自己冤枉,就对付道:“你说谁白薯呢?没烧,有啥大不了的。就是烧了,也白烧,爹妈又看不见。又不是过去妈活着,她老监督咱。”
老婆顿时火气冲天,把烧火棍子扔到院子:“你呀,真是气死我了!好啊,叫你说烧也白烧,中午饭不做了,我让你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