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姨

如果不是没办法，我不会住在姨妈家，谁让自己买房的，谁让自己将旧房出手的，如今离合同规定的最后交房期都过去半年了，房子还没到手，找开发商理论，那老头的态度好的一塌糊涂，是是是，我们会尽快的，违约金我们会付的。最厉害的是后一句：如果你们实在等不了，我们愿意为你退房！

我呸，谁不知道你违约金的技巧啊，你面积多一个平方米就出来了，我量的出来吗！退房，你想的美，房价天天涨，你按现在的市场价退给我肯不肯阿！

姨妈是87年拆迁搬到木兰桥的，那时候没有小区，楼房东一幢西一幢的在小街的两旁耸着，垃圾桶就在你家窗边放着，不过那时拆迁还是有好处的，比如不用倒马桶了。20多年了，新房子让水淹过，让火吓过，家家户户都换过电表排过水管。不知不觉中，年轻人喜欢住高层了，老人和外来人口成了小街的主流。

虽然姨妈住的地方被江城人戏称玩贫民区了。但姨妈还是幸运的，因为院子靠着马路，她和她的邻居们都搭了个小屋，出租给别人当上了收租婆。虽然贫民区的房价不能和市中心比，但好歹能解决买菜钱。

贫民区的店铺，虽然乱点，破点，但什么种类都有，卖开水的都有。

开水铺当然不烧老虎灶了而是用电锅炉了，一毛钱一热水瓶，生意很是热闹，我就是在打开水时看见了她，那个矮女人，一个比侏儒高一点的老女人。

她，拎着两个破旧的热水瓶，好像是30年前的古董，热水瓶上漂亮的猫咪的眼睛已经瞎了，猫颈上的红蝴蝶结透着热闹的喜气，她慢慢的走着，胖胖的身躯裹在看上去是十几前的衣服里，有些长短不一的短发贴在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上去有点苦相。每次，她都是独来独往，认识她的人都叫她“矮姨”。

矮姨的热水瓶和打扮让我想起了从前，她的事情也就滴滴答答的冒了出来，虽然都是我小时从大人那里陆陆续续听来的，但故事还是连贯的，情节还是真实的。

矮姨和姨妈一样，都是解放后出生的，她的爸爸是江城的木匠，据说矮姨小时候很聪明很可爱的，她做木匠爸爸很喜欢她，虽然还有一儿一女，却常常把她带在身边。不过她长的很慢，妹妹都超过她了，她还是原地踏步，矮姑娘矮姑娘的就这么叫开了，本来么，那个时候女人本来就不高的，不过到了十四五岁还一点点，一向以为她发育迟缓的老爸爸也开始不安了，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样的喂三个孩子，只有矮姑娘还多吃点的，怎么他的儿子和小女儿长得又高大又漂亮呢？

毕竟那个年头，嫁人是最重要的，江城说是城，其实比一个镇大不了多少，谁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姑娘最心灵手巧，洗个碗煮个饭上个灶头搬个凳子也就罢了，能不能生孩子就是个问题了，孩子以后也这样怎么办？

矮姑娘依然洗衣做饭干家务，因为矮，她进了一家街道小厂，干不了体力活倒也清闲，厂里的男工们都结婚了，就她，还挂着。难得有个相亲的机会，人家远远的看一眼就跑了。

她也想问问老天，为什么哥哥妹妹都一表人材，就她废品一个？不指望和妹妹一样漂亮，有个150公分就可以了。

很早矮姑娘就发现，一起玩的男孩子，一夜之间她就得仰视他们了，而他们好像不认识她了。她没有什么要好的女朋友，说不上为什么，女朋友都觉得带上她玩是不方便的，但是和她讲讲话还是可以的，她们会告诉她自己的一点小秘密，比如她的男人怎么怎么爱吃自己烧的饭，怎么怎么夸自己打的绒线衫暖和，怎么怎么心痛自己洗衣服累就买了肥皂给自己，末了就顺便请矮姑娘帮她结完最后一只袖子或手套什么的，临走时又总是同情的看着她，希望能听到她的一声半点的叹息。

厂里的人闲了，也喜欢将她和某某男工搭在一起，一开始矮姑娘还很不好意思他们的玩笑，慢慢的，矮姑娘就当没听见，只要自己不开口，被连的男工就不会误会自己对他们心怀不轨，不会让他们感到有委屈的感觉。

矮姑娘也习惯了婶婶姨姨的在她身边，一边夸她心灵手巧，性格温柔，一边叹息老天不长眼，一边安慰她叫她不要着急。

真正让她死心的，是那个快40岁的瘸子，本来她就很伤心，做不了正常人，嫁个正常人也办不到。但是瘸子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虽然自己一贫如洗，却告诉媒人嫁妆要如何丰富，礼仪要如何严谨。木匠老爸沉默半天，说，好吧，大不了妹妹以后嫁妆少点。

一向温顺的她却愤怒了，她已经是这个家的负担，如今还要连累妹妹，她直截了当的回绝了媒人，表示死不从命。

终于，老爸爸说，嫁不出去就算了，我养你到死吧。

老天还是开眼的，虽然老天想起她时她已经是老姑娘了，妹妹都要嫁人了，但毕竟想起来了。

隔壁的梅姨从小看着矮姑娘长大，她老说矮姑娘真是好媳妇的料，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她儿子比矮姑娘小好几岁。她的一个远房亲戚请她留意有没有姑娘介绍给她的远房亲戚，梅姨马上就想到了矮姑娘。

老爸爸看着照片，反而有点不高兴，他姨阿，你怎么也拿我们寻开心阿？过分了吧！

梅姨点点头，没呀，这个小伙子是不错的，部队军官，因为离家远，所以快30了还没找到合适的，现在快复员了，想找个姑娘结婚，以后就不回老家了。我看行阿，人长得神气，以后工作又好。是不是啊矮姑娘？

矮姑娘笑了，她知道梅姨不会拿她寻开心，但人家条件也太好了吧，现在是文化大革命，嫁当兵的是漂亮姑娘的首选，何况还是个军官，人也很漂亮。怎么可能和我？妹妹倒是和他挺配，不过妹妹有对象了。

梅姨说条件是好，就是好咱们才不能放过阿，只要你们看的上，我就有办法让矮姑娘和他结婚。

梅姨关好门，轻轻的说了她的计划，老爸爸觉得有点不安，但又舍不得放弃。矮姑娘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不知道为什么，看照片时，矮姑娘的心莫名其妙地动了好几下，她隐隐约约的感到，她的人生要改写了。

梅姨的出发点很简单，她就想给矮姑娘找个好归宿，要知道，70年代嫁个军官，就像现在找个大款或是公务员，衣食无忧阿。梅姨的心地很善良，但对那个军官不厚道。梅姨的计划很成功。她的成功要感谢那个年代对感情的单纯，因为那是一个让张艺谋都怀念的纯情年代。

梅姨的第一步就是以假乱真，她把小妹的照片给了远房亲戚，远房亲戚就寄给了军官，军官很高兴的看到一个大眼睛的妙龄少女正含情脉脉的看着他，他立刻回信，表示能不能在探亲时见一面。

见面时间到了，地点就在亲戚家里，小妹打扮的干干净净，她其实很为难，太漂亮吧怕未来姐夫以后失落感太强，不打扮又怕完不成任务就一辈子对不起姐姐了。好在有梅姨这个在“扫盲班”认了三个月字的女军师。

小妹慢慢的走进屋子，听她们介绍来介绍去，她认真的看了一眼军官，微微一笑，向他点点头，算是打完招呼了，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梅姨身边，没有再看军官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那时候说见面就真的只是见个面，大家条件都不好，吃饭也是青菜萝卜的没花头。梅姨以时间紧，要加班为由很快就撤出相亲战场。

军官没有谈过恋爱，他也没有时间和对象散步，看电影，他现在更担心漂亮的小妹看不上他，嫌两地分居不要他。于是，他马上要亲戚去求婚，希望订下结婚的日期。他的想法很实际，他就要退伍了，老家穷，回去没什么发展的前程，江城虽然是个小镇，毕竟是鱼米之乡，工作生活的条件都很好，他愿意把家按在江城，一切都听女方安排。

梅姨和全家求之不得，这样就省了到婆家的麻烦，军官希望的速战速决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他们立刻开始准备新房，怕节外生枝，一切都静悄悄的进行着，有邻居看老木匠夫妇买东西，一直以为是给小妹准备的，老夫妇也不解释。

小妹最开心了，她是功臣阿，虽然她的丰功伟迹现在必须严格保密，她突然问到，那结婚那天怎么办？

这是个问题，小妹是有对象的，让小妹出面就是毁了小妹。让矮姑娘亲自上阵，新郎当场悔婚就不好收拾了。梅姨早就想好了，她说，那天，小妹躲起来，矮姑娘也不用露面，新郎家远，所以没有亲戚来，我们呢也不图热闹，就晚上请几桌酒，叫几个要好的朋友，新郎一来，就吃饭喝酒，喝醉了一进洞房，生米煮成熟饭，他就赖不掉了。

面对梅姨的胸有成竹，矮姑娘很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高兴还是担心，她期待自己能成为新娘，又因为自己是个难看的新娘，见不得人的新娘而难过。她更怕的是真相揭开后军官的反应。

军官很快就把介绍信寄过来了，按理说结婚登记是要双方到场的，但因为是军婚，梅姨又是街道办的，一切都很顺利，矮姑娘的照片端端正正的贴在结婚证上了。

果然，军官一来就醉了，醉了还喝，直到所有的人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醉了。

军官被抬到了床上，梅姨关上洞房门，轻轻的松了口气，她的“掉包记”算是完成了，接下来事，白痴也会做的。

军官不会喝酒，但是他认为今天不喝酒是不应该的，喝醉了好像也不应该，他清清楚楚的知道今天他是什么身份，来干什么，但是现在好像不记得什么了，隐隐约约的感到自己有什么事情没有做，迷迷糊糊的感到有个人在自己的身边，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仅有的一点思维告诉他，那应该是自己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人在身边，那就很放心了。

矮姑娘看着军官熟睡的脸，越看越好看，不知不觉都有点痴了，她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一个男人，一个英俊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将和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轻轻的，矮姑娘碰了碰军官的脸，见没什么反应，胆子便放大了，军官就在此时，握了一下矮姑娘的手，矮姑娘的心又快速的跳了起来，几百下以后，矮姑娘握住了军官的手想：如果能让我握一辈子，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天未亮，军官就醒了，他发誓以后不喝酒了，因为酒让他连新娘的样子都没有好好看到，遗憾啊！于是他想弥补这个遗憾，便转头找新娘，不看不要紧，一看，浑身的寒毛竖起来了，军官想自己是不是睡错了房，但帐子上的喜字告诉他没错；难道是这个矮冬瓜睡错了，怎么可能？

军官急急的问矮姑娘怎么回事，矮姑娘红着脸，回答的支支吾吾的，军官的紧张让矮姑娘不安，但又不能不说。听到矮姑娘说了新娘的名字，军官的直觉让他一下子想起了结婚证，一翻到他和矮姑娘的照片并排被毛主席语录围绕时，他崩溃了，娶不到如花美眷他可以接受，但明显掉进一个陷阱，他感到恶心极了。

梅姨信誓旦旦的表示，一开始就是说的是矮姑娘，看的是矮姑娘；小妹是出现了，却很冷静的告诉姐夫，我和姐姐的脸是长的很像的。

远房亲戚莫名其妙的看着矮姑娘，不明白一个美女怎么会变成侏儒，他知道是上了梅姨的当，但现在回天无力了，解放军怎么可以嫌丑爱美，怎么可以三天不到就离婚！做当代陈世美，脑袋当然不会掉，后半生的前途没了，前半生的努力也白费了。他叹口气，明白自己是一辈子对不起军官了，但他依然反过来劝军官算了，算了，过日子么，和谁过不是过阿！

军官头也不回就回到了部队，直到复员。

矮姑娘开始了她的婚姻生活。因为心理有愧疚，所以她自动承担起全部的家务，她愿意伺候军官，虽然有的事情她要比别人慢一些，但不妨碍她做的饭菜是可口的，洗的衣服是干净的，但是军官从来看不到她讨好的笑容，军官的眼光从来不低于离她头顶10公分的地方，她给他泡的茶，倒的洗脚水，总是被军官不小心弄翻在地上；她常常没话找话，希望能和他拉拉家常，但是说不上三句，军官不是走开了，就是当没听见。

军官要是对矮姑娘说话，那么说的都是骂人的话，骗子啦，骗婚啦等等，骂的时间越来越长，从矮姑娘骂起到她全家到梅姨到他的亲戚，军官在家的脾气也越来越坏，直到有一天，借着酒的作用，军官一脚就把矮姑娘踢到墙角了。

军官也从不给矮姑娘的娘家好脸色，老丈人有时来看女儿，他要么立刻就走，要么冷嘲热讽，时间长了，连老爸爸也不想来了。

军官从来不和矮姑娘在人群中出现，只要有一个人，哪怕是个小孩，军官也会立马从离矮姑娘三步远的距离变成十步，三十步。

矮姑娘打小看惯了街坊夫妇之间街头打架街尾和的故事，那些男男女女总是能清清楚楚的总结着经验，告诉大家，我以后怎么这么他就不敢了，怎么这么就能吃定他了。矮姑娘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军官的喜怒哀乐，也许一辈子都了解不了，她有点怕他，是怕自己伺候不好他，还是怕他的喜怒无常，还是怕过他不要她？矮姑娘越想越怕。

可是军官对别人都是客客气气，和颜悦色的，因为聪明能干，很快就得到了领导的青睐，他很快就被提拔了，大家都来恭喜他，说他前途无量。

但是军官高兴不起来，他最怕别人提到矮姑娘，一提他的心中就堵的慌，哑巴吃了黄连说不出来是天意，但是自己有嘴，说不出来的苦真是苦。自己大小也是个干部，村里有闺女的那家没找媒人上过门，自己心高气傲一个也不要，现在好了，找的老婆连村里的鳏夫都不要的，祖宗的脸都让他丢光了，逢年过节人人都喜气洋洋的回老家，军官一想到村里人的眼光就想钻地下了，父母是来了一趟，叹了半天的气说不再来了。现在他连战友的信都不敢回，当初，个个战友都羡慕自己找了个江南美女，他不要太得意哦。如今，怎么和战友解释，说自己上当了受骗了！

现在，他只要看到矮姑娘就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想到矮姑娘就感到自己低人一等，离婚的念头是军官天天想的，想得他工作起来都很为难，想干的好点受到领导重视，又怕提拔了离婚更难，矛盾的心理让他看见矮姑娘，一股恨意就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当所有一切如意的因为有她而变的不如意了，而不如意的就更变忍无可忍时，所有的一切就以恶毒的语言，拍桌摔碗给发泄出来，军官也想不明白，不理她也就是了，为什么恨不能骂死她打死她呢？

镇上的人们开始明白了事情的始末，解释了他们对矮姑娘婚姻的疑惑，对矮姑娘有如此的心机佩服不已，更多的是羡慕她的好运。

开始，人们对矮姑娘的伤还是怜悯的，时间长了也麻木了，更何况大家的心底都有一个声音，矮姑娘是配不上军官么。加上矮姑娘至今没怀孕，同情的天平偏向军官也是正常的。牙齿和舌头免不了打架，你们家天翻地覆也好，鬼哭狼嚎也好，习惯就好！

突然有人发现，军官好几天没有骂矮姑娘了，半夜没有摔东西的声音了，矮姑娘天天都买肉啊鱼啊，星期天，军官买了一对商店里最漂亮的热水瓶，上面有只漂亮的猫咪系着红蝴蝶结；那天晚上，还有人看见矮姑娘烧了一桌的菜，她和军官是一起吃的饭，好像还喝了点酒。

后来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现在想来，矮姑娘变成矮姨了，她应该抱孙子了，她是用什么办法让军官回心转意的呢？是不是梅姨又给支了什么招？得好好学习学习，可以应付自己的老公。

好奇心一起，赶紧找姨妈，这个老三八对老江城的人、事、物，说不上了如指掌也是略知一二。

果然，姨妈听我说起，居然叹了一口气，说：“你不知道她早就离婚了！她也是个硬气的人，主动和军官说的离婚，说我骗了你一件事，不想让你一辈子不开心，你能干人缘好，早晚要升官的，我不想你为我感到低人一等。要知道，那时候离婚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所以军官后来态度好了点。”

“那军官后来呢？”

“调走了，听说早就结婚生子了，应该过的不错，不过没人见过他。”

“那矮姨现在就一个人过了？”

“可不。”

“那当年矮姨应该生个孩子再离婚。”

“谁知道呢？”

矮姨依然天天拎着她的古董热水瓶泡水，不知道她的故事又让好事的人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