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

妹打油茶哥闻香隔山隔岭跑来尝

油茶是妹情和意竹筒车水慢慢量

－－－－－恭城山歌

1

城市的天空，明朗而恬静。

彪哥的家在城市边缘，是个老厂区的旧宿舍。宿舍楼的巷道狭窄，他的那辆半新半旧的摩的，放在树下好耐眼，所以彪哥特地用一块油布遮盖着。当年国企重组时，彪哥曾有三年待岗，这辆摩的是他赚取生活费的宝贝。三年中，他骑着宝贝摩的昼伏夜出，硬是和交警打了三年的“游击战”。想到许多“战友”连人带车被处理了，唯独自己运气好，有惊无险地创过了来，他的心里就止不住神气！呵呵，你叫他怎么舍得丢下“老朋友”？彪哥重新上岗之后，那摩的就没了用处，只能安静地呆在树下“积蓄”力量。可这机械毕竟是机械，不像牛啊马啊的动物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因此每隔一段时间，彪哥就要取下油布，把车给擦拭干净了。好在彪哥一向为人心平气和，倒也不嫌麻烦。后来，儿子也开始读中学了，彪哥每个周末都要去学校接儿子，儿子的学校倒是不算远，可彪哥得赶回家做饭，因为老伴的新工作岗位太远，不能回家吃中餐，下午回到家也就累了，更不能指望她做饭了，于是这一日三餐的活计自然也是彪哥的了，彪哥成了名副其实的家庭妇男。这也没什么，因为儿子在学校的学习好，彪哥虽然忙里忙外，但是心情高兴，还特意买了一辆双人座自行车专门用来接送儿子上学。几年下来，彪哥和儿子的感情特别好，最后，儿子顺利考上大学到哈尔滨读书去了，留下那辆双人座自行车也没有了用处。这两样东西都占地方，老伴叫彪哥把他们处理了，但是彪哥总是推－－他舍不得哩！后来儿子也写信回来说，那自行车希望老爸经常骑用，他放假回来还要和老爸一起骑车兜风呢！彪哥的老伴见儿子也这么说，也就不再多嘴了。彪哥乐得跟他的宝贝在一起，每天都要骑自行车出来走走看看，感受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二来也权当是锻炼身体。如此过了两年，他的老战友突然带着儿子来访，说是儿子考上桂林来读大学，交代彪哥帮忙照看一下。这彪哥想：亲儿子走了两年，正开始想念他呢，老天居然又给我送来一个儿子！谁会有这样福气？因此满口答应。于是到了周末，彪哥又开始骑车去接“儿子”，这次彪哥要绕一个大弯，但彪哥并不觉得累，桂林的空气好啊！夕阳西下，彪哥和新儿子小磊同骑一辆车回家，一老一少游哉悠哉的情趣再现，别提彪哥的心里有多乐呵了！

彪哥身材不高，人也不胖，脸型却圆，加上喜欢笑，样子颇像一尊弥勒佛。小磊生性活泼调皮，人很聪明，每次回“家”，专拣彪伯爱听的话说。虽是同学间的笑话，彪哥听着却很新鲜，常常当着小磊的面舒心大笑！一个学期下来，二人早已情同父子。

又一个周末，彪哥和小磊像平时一样骑车回家，其乐融融。小磊忽然说：“彪伯，我们许多同学都在课余找家教哩，一来是贴补学习费用，二来也是认识社会，老师都赞成的！”。彪哥说：“老师说好就好！不影响学习就好！”

小磊家在恭城农村。父母有自己的果园，父亲又做着水果生意，家里早就建好了小洋楼，还有自己的小车，日子比彪哥家好过。但小磊向彪伯交伙食费时，彪伯骂了他，所以小磊才想到了这个主意。

第二天中午前，彪哥接了一个电话，就对小磊说：“帮我去市场买点东西，等会有个老战友来吃午饭！”。小磊愉快地答应一声，往外就跑。彪哥喊：“哎，给钱你啊！”小磊早已跑到门外，听到彪哥的说话时回头一笑说：“彪伯，我有钱！”随即拍拍屁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鲤鱼”扬了扬，人就没影了。彪哥又好气又好笑，急急地追出来，对着已跑远的小磊继续大声喊：“记住买生姜！”，小磊也远远地回声：“喔！”彪哥才摇头笑着，大步返回。

2

彪哥刚进厨房一会，战友福生就到了。福生是一个瘦高个子，年纪比彪哥还小，但头上已白发苍苍。他手里提了一只纸包的烧鸡，一瓶桂林老酒。一进门就举着酒盒子得意地说：“彪哥，这是什么，怕要七八十才买得到吧？”彪哥一看，顿时脸色就沉下来，不满地说道：“来我家还带酒菜？我没酒给你喝，没菜给你吃？”福生却不理彪哥的呛白，把东西一放，就自己往沙发坐下说：“彪哥啊，难得我这侄儿还懂得孝顺，在广州搞发了，想起我这叔，也不枉他小时候我照顾过，这酒嘛是他孝敬的东西，我也不想独享，特意拿来和彪哥一起尝的！”彪哥脸上缓和下来，却仍然说道：“那也不对，你该和老婆仔女分享才是！”福生说：“放心吧，她们都有孝敬的东西！”彪哥这才不说了，转身去弄他的菜。

福生自己喝了一口水，就跟进厨房来说：“彪哥，其实我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买起你那辆旧摩的，跑点生活费。老连长答应我的事，到现在还没消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彪哥皱眉说：“现在交警管得很严哦！”福生说：“不怕，他们上下班巡查的规律，我观察十几天了，摸得到。上个月东环路尾那里，新开了一家小型超市，我见那老板娘经常要到一里多远的仓库去提货，我想去把她的货接过来，每月弄他三五百的不成问题。”彪哥心想蛮好。就说：“好的，兄弟家莫讲买卖，你直接开去得了。”福生说：“我哪能白要？昨天老侄来给了我五千，这点钱拿得出的。”彪哥大声说：“我管你有钱无钱，车我是不卖的，这事就定了，你出去坐，别在这挤到我。”

福生出去后，彪哥却又出来说：“哎，福生，你什么时候去的老连长家了？他女仔小慧的身体好点了吗？”

福生说：“我有三个月没去了，只晓得小慧上高中了！”。

彪哥说：“小磊昨天叫我帮他找家教，昨晚我就想到小慧。她受过意外伤害，心里一直存有阴影，不和群，厌食，所以人很瘦弱，老连长两公婆一直很担心，恰好这小磊活泼调皮，会搞笑，我想她们兄妹两个在一起，肯定可以改变小慧。昨晚我还和老婆子讲到这事，老婆也讲好，不如我们打个电话给老连长，叫他一家人过来喝油茶，你看哩？”

福生说：“那还用讲？”马上掏出手机。彪哥说：“他如果推辞的话，你就讲前天恭城的战友把米酒送来了，叫他来拿，他肯定来！”

电话拨通后，老连长果然百般推辞，“米酒”也不顶用。彪哥在一旁听着，连忙示意福生将电话交给他。福生只好说：“老连长等一下，彪哥和你讲！”彪哥接过电话后着急地说：“老连长，上次你和我讲小慧不合群的事，现在我这里有个大学生想找家教，人很正派的，你来看过人再说。”老连长说：“有这事？怎么不早说？那我马上去！”彪哥把手机还给福生，兴奋地说：“他答应来了！”随后又自顾自咕哝：“嗨！小磊这娃崽今天怎么慢吞吞的了？”说完赶紧进厨房。

3

中午十二点，一辆银灰色小车开到彪哥的宿舍楼前。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东北大汉。不用说，他就是彪哥说的老连长了和他的夫人女儿。老连长夫人珠光宝气，很有派头。但那女孩脸色惨白，眼睛挺大，让人看着就心痛！她就是彪哥说的小慧了。老连长一下车就高声大喊：“彪哥，打油茶了！”果然声如洪钟，地皮都震动了！彪哥和福生闻声出来，刚喊了一声“老连长”，老连长乐呵呵地大笑道：“妈的彪哥，老老少少都喊你彪哥，老子年纪比你大还喊你彪哥，明显吃亏了，你得弄点好吃的补偿我才行！”说罢张开双手，就要来拥抱彪哥。彪哥一见，连忙双手乱摇：“莫抱了，莫抱了，上次好险把我的腰骨搂断，痛了好几天呢！”老连长听后，更是哈哈大笑！彪哥看他高兴，也挤眉弄眼地说：“老连长，要抱你抱嫂夫人，她不怕！”，那贵妇人连忙说：“嗨！彪哥，你们战友闹自己得啦，别把我扯上！”老连长把头一歪，眼睁睁看着彪哥说：“老子抱她抱了二十几年了，今天就是想抱你小子！”说罢又欲张手。彪哥一边摇手，一边对着屋里喊：“小磊，快来见过邓伯和李阿姨！”老连长这才停住。随即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清瘦单高的小伙出来。那小伙子一头卷发，浓眉大眼，虽然洛带羞涩，却欢快地叫到：“邓伯好，李阿姨好！”看见小慧，又伸出手来，小声说：“小慧妹妹好，我是小磊哥！”小慧生硬地伸手，歪了一下头，却不说话。老连长歪着头，打量了小磊一会，冲彪哥说：“长得蛮像林志悟，是他的崽吧？”彪哥连连点头：“对了对了，老连长记性好，这么多年还记得！”老连长说：“有几多年？上次战友聚会还见过！”彪哥哦了一声：“上次聚会差不多论百人，你见过林志悟？”老连长说：“见过见过，还说了蛮久的话！”说完就朝彪哥挥手：“快去弄你那油茶，老子饿了！”彪哥这才对那贵妇人说：“嫂子先坐，马上就好！”那贵妇人说：“你别管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来！”各人自己找凳子坐下。

小磊拿出一个布袋和一个盘子，来到小慧身前说：“小慧妹妹，我们来剥花生！”那小慧仍不吱声，只慢吞吞地跟着动起手来。小磊问她：“你们东北有花生么？”小慧才低声说：“有！”。“那你们怎么吃法？”小慧说：“煮，炸！”小磊说：“这是我家里的花生，我们喜欢炒来吃。炒花生有多种炒法，我们是用粗盐加香料，用茶锅来炒，特别好吃！”小慧眨了一下眼睛：“什么是茶锅？”小磊说：“就是专门用来打油茶的锅！”小慧不再吱声，抬了抬头，却见妈妈正向她微笑！

老连长和福生说话，粗声大气惟恐天下不乱。李阿姨也般了个小凳子来和小慧一起剥花生。三人剥了满满一盘子花生米后，小磊说：“够了！我们去炒！”随手拉了小慧一把。来到厨房，熟练地架起茶锅，打上火，把花生米用水淘净倒进茶锅里，放了一匙粗盐，还放了几颗八角，几片桂皮，拿了竹筷就在锅里搅动起来。小慧端了张小凳子，很乖地坐着看。随着茶锅不断加热，花生米在锅里噼噼啪啪地响。小慧终于露出笑容说：“呀，好玩！”又问小磊：“小磊哥，为何要用这小锅不用大锅来吵呢？”小磊答道：“大锅火力猛，很容易把花生皮炒焦了，不好看。茶锅厚，热得慢，及时翻动花生就不会焦皮！”小慧点了点头。继续看锅里的花生，果然颗颗暗红色，一点焦皮都看不见。

4

小磊炒好了花生，彪哥已弄好菜。小慧见小磊又去洗了生姜，拍烂了，放在一个漏斗状的竹编的隔子里。竹隔里还有几枚老蒜和十几颗生花生米。小磊把这些的东西全倒在茶锅后，就拿了木槌在锅里反复捶打，将茶叶生姜等都捶烂了，一股好闻的香辣气从锅里飘出来！李阿姨问彪哥：“嫂子怎么还不回？”彪哥说：“她不回来吃中午的！”

小慧一直不眨眼地看着小磊打油茶。笑眯眯地问：“小磊哥，你怎么懂打油茶的？”小磊答道：“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这事看也看会了！爸爸妈妈一大早就要到地里做事，又很晚才能回来，所以我就得学会做这些喽！”李阿姨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慧，你今后要向小磊哥学习哦！”小慧闪了闪大眼睛，微笑着没说话，只是把眼睛盯着小磊的动作，见他把开水倒进茶锅里，茶锅里的水噼噼啪啪的不住欢腾，小磊用木槌在里面慢慢磨动，一会茶水就变成了黄亮亮的颜色！各人闻到油茶香，一齐端了小凳子围在桌前坐了。小磊说了句：“喝油茶啦！”一手端起茶锅，一手拿着那竹隔子，将锅里的油茶依次分在六只碗里。小慧看见碗里的油茶像鸡汤一样，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心情大好，自己先端起碗来。只听彪哥说：“来来来，老连长、嫂子、福生，喝油茶，自己端碗，呵呵！”老连长说：“还客气？地道的恭城油茶，几爽！”彪哥就笑：“那你经常来呀，我打给你喝！”李阿姨说：“他呀，你不叫他来，他都要来！”

小慧端着碗，学着小磊的样子，尖起嘴，对着碗里左右来回轻吹，然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妈，苦的！”李阿姨道：“你咂咂嘴，也有甜呢！”小磊笑道：“是啊，有苦才有甜嘛！另外，我们恭城人喝油茶讲究五味俱全，小慧妹妹，你看桌上是不是够五味了？”小慧还在仔细地数着，李阿姨责笑眯眯地说道：“够了够了，酸甜苦辣咸都有了！”，小慧看妈妈说了，只好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嘴里感觉又香又酥，还有甜味，很开心称赞：“小磊哥，你炒的花生真好吃！”。小磊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说：“下次我们又一起来炒！”。李阿姨时刻注意着女儿的变化，看见她喝完一碗油茶，额头立刻见汗，便掏出纸巾递给她，爱怜地低声问：“油茶好喝吗？”小慧一边擦汗，一边欢快地说：“好喝！妈，我明天还来！”其他人都笑了，李阿姨嗔怪地道：“这孩子！”彪哥说：“小慧，彪叔欢迎你来！今天要多喝几碗啵！”小慧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吃着。

喝着油茶，吃着东西，一桌子人笑声不断。小慧喝了两碗油茶后，胃口大开，把那些粑粑果果也尝了不少，还就着酸炒小鱼，青椒牛肉，加了半碗米饭，把个老连长夫妇高兴得什么似的！不住地跨小磊能干。老连长说：“小磊到我家里住，教教小慧，也打油茶给我们吃！好吗？”彪哥连忙说：“好好好，我看可以，小磊你说呢？”小磊笑道：“彪伯、邓伯，您们都是我的长辈，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老连长向夫人挤挤眼说：“讲去就去啵，下午你就收拾行李，我那里房间床铺都现成，不用弄就可住了！”李阿姨微笑着不出声。小慧却笑着拍手说：“小磊哥，不准反悔噢！”小磊说：“好，不反悔！”小慧说：“我去帮你收拾行李！”丢下碗就去了！

老连长又大笑起来，把碗一放，大手在福生和彪哥的肩上一拍！痛得两人呲牙咧嘴。老连长呵呵笑道：“彪哥，你的油茶香！福生兄弟，你交代的事大哥记着呢！放心，月底之前，我保证你重新上岗！”

彪哥也笑：“哈哈，今天是小磊的手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