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下咒

1999年春，风景迷人的小山村里，清晨的风吹过，几缕淡蓝色的炊烟，歪歪斜斜弥撒开来，清洌的柴火气息，钻进小小地轩窗，带着山村特有的清冷甘爽，扑入小美的鼻孔。

醒来，朦胧中，以为还是在梦里，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洁白逼仄的宿舍，而是窗外那棵枣树上，刚刚抽出的嫩芽，在朝阳的晨曦里，透出通体的明亮，能看得清叶芽上的丝丝络络，吸到鼻孔里的，不是宿舍里潮润湿腻的汗臭味，而是山村里带着青草气息的甜濡，混合着若有若无地牲畜的野味，小美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回来了，回到了阔别近一年的家里。

一切都那么熟悉，小小的山村，像摇蓝似地躺在群山的环抱里，安静沉寂，而自己的家，正是摇蓝里面的婴孩，平稳酣眠，回家真好，睡得舒服，连公鸡啼叫都没有听见，小美躺在暧哄哄地被窝里，让思维如同清晨地风，四处飘逸，游荡。

一声压抑着的呻吟，把小美的遐思，拉回现实里，就像天空划过的惊雷，把那些自由飞翔地燕子，吓地无影无踪，小美树起了耳朵，警惕地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倾听，仿佛捕鼠的猫临近洞口般小心，可是，除了这一声呻吟之外，再没有听见其它的动静传来。小美的心一下子被揪起来了，怎么回事，谁呢，早晨的美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赶紧穿衣服，跑到院子里，再仔细听听，除了牲畜的动静之外，一切都是那么地平静，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在城里的神经过于紧张，猛地来到山村里，不能迅速地适应过来，小美自己也感到有点好笑，杞人忧天啊。

就在小美想转身回屋子的时候，又是一串很清晰的呻吟声，传入她的耳朵，小美一下子站住了，她听得很清楚，这声音来自隔墙，那是王奶奶家，按村里的辈份，小美应当喊她三奶奶，是她的呻吟声，听起来很痛苦，难以忍受的痛苦，可是，却不敢大声地喊出来，只有这样压抑地呻吟，越是这样，那声音越让听到的人，觉得纠心。

小美迈开步子，想去她家看看，怎么回事呢，是怎样地病或灾，折磨地一个老人，发出这样的声音，刚刚迈步，又停了下来，想着，大清早地，是不是太冒失了，还是先问问妈妈再去吧。小美慢慢地走回屋子里，记忆中三奶奶是那样慈祥地一位老人，脸上总是带着笑呵呵，在堆起来的皱纹里，绽放成一朵菊花，身板一直是很硬朗的，手里总是有活计，没有一刻闲不下来，忙着拾缀家务，还帮着最小的儿子，带大了孙子。

一会儿，妈妈回来了，帮着妈妈作饭的时候，小美提到了三奶奶的声音，问是怎么回事，妈妈叹了一口气，半天没有出声，然后，小声地对小美说，好人没有好报啊，劳累了一生，谁料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去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老太太惦记着院子里的干柴，怕淋湿了，就用塑料布去盖一下，谁知路上太滑，摔了一跤，把股骨头摔裂了，从那以后，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小美不解地问，她不是有四个儿子吗，怎么不到医院里去看看病啊，换个骨头不就好了吗，妈妈压着脖子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四个儿子是不错，可是没有一个肯拿钱啊，各人都说自己的困难，每家都供着一个大学生，得花多少钱啊，哪里还有闲钱给老太太看病啊！只能让老太太躺在床上，每家轮流送饭，也没个人陪在床边，没有人侍候啊。太受罪了，以前还经常听到老太太喊着不如死掉呢，这几个月不喊了，只听见不停地呻吟。

小美的头都大了，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情，都说养儿防老，她的四个儿子太不孝了，吃早饭的时候，小美越想越伤心，跟妈妈提出来去看望一下三奶奶，妈妈同意了，说这么多年的邻居，去看看也是应当地，提着些点心去吧。

小美走进小时候常去的院落里，原来那么干净整洁的小院子里，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探出头来的青草，将路都埋了，牲畜的粪便到处都是，连下脚的地方也难以找到，小美的心里沉甸甸地，推开虚掩着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小美下意识地掩住了鼻子，屋子里光线很暗，等到眼睛适应了，小美才发现墙角里那张床上，躺着三奶奶，她对于小美的到来全无知觉，还是压抑不住地呻吟着，小美走进屋子，将手中提的点心，放到床头，三奶奶才发现了她，咧开嘴叫了声。“好孩子，小美啊，你来看我了，好孩子。”小美看到三奶奶的嘴唇，干咧得全是血口子，床上满是没有人清理的污物，小美刚想要说什么，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三奶奶的脸上也流下了两行老泪，小美听见老人断断续续地说，呀，他们都供养着大学生呢，哪有钱给我冶病啊，一把老骨头了，也到扔的时候了，小美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就指了指带来的点心，三奶奶，你吃啊，她听见老太太停了停又说，他们也都拉巴着儿子呢，会有报应的。他们会遭老天的报应地，小美不知如何是好，嗫嚅道，三奶奶，你吃啊，我走了啊。就捂着嘴跑出了门，跑到家里，倒在床上，泪水仍旧流个不停。

妈妈在旁边劝慰了半天，说这就是命啊，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啊，没有办法。小美停止了哭泣，可是脑海中仍旧抹不去三奶奶痛苦地脸，她说的话也总在耳边回旋。

回到学校不久，小美就接到妈妈妈打来的电话中说，三奶奶去世了，小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死，对那老人来说，是一种解脱吧，她在天堂里，会过的更好些。

而她说的话，却仍旧挥之不去，这个世界会有报应吗，会有老天爷吗，如果有的话，她能看到三奶奶的悲剧吗。

上应

时光那么快，当下一个秋风吹起的日子，小美在城里找到一份小小地工作，在正式上班之前，她向BOSS请了几天假，想回家去休养一下，其实是想安顿那颗被小小地爱情伤过的心，小美希望能在那个小小的山村里，享受真正属于自己时间和空间，不被打扰，身心安静，闭上眼睛就可以感受到，温暖地阳光，睁开双眼就可以看到阳光里那些细小的尘埃，在飞。

她来到家里的时候，看见妈妈头上的白发，心里一阵阵地难过，二十多年的时光在她的身上烙上了痕迹，而自己还没有能力让妈妈过上舒心的生活，要好好地把握人生的机会，把爸爸和妈妈接到身边。

三个人，像小时候那样，快快乐乐地生活。正当小美这样想着时，突然想起了三奶奶，想起了她那张带着微笑地，菊花一样地脸，还有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说的那两句话，小美的心里，突然充满了悲悯，在生与死的面前，爱情显得那么渺小和轻薄，她的心里开通了许多，毕竟，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小美在与妈妈闲谈的时候，问及了三奶奶家中的事情，妈妈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气说，真是报应啊，三奶奶的大儿媳妇，跟三奶奶一样，完全一样，也是摔倒在地上，把股骨头摔坏了，起不来床，只能躺着，刚刚五十多岁的人，不知道要躺到什么时候啊，小美赶紧问，怎么摔倒在地上的呢，这么巧。妈妈述说到，夏天下雨的时候，她担心院子里的干柴被雨淋湿了，就想用塑料布遮一下，谁知道，路上有个坑，摔倒了，正好倒在一块砖上，就这样把股骨头弄裂了。身子不能动，只能侧身躺着。小美又问，他们家怎么不赶紧去医院啊，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换一个股骨头不就行了啊，妈妈说，去过医院了，也拍了片子，医生说可以换，最便宜的也要一万多块呢，加上住院的费用，得两三万，他家里哪里有钱啊，冶不起啊。小美不解地说，那就不冶了吗，他儿子不会去挣钱啊，挣了再还就可以了啊。妈妈又叹口气说，你小孩子家，哪里知道过日子的难处啊，他儿子刚刚谈了个对象，想在城里买房子，得花十几万几十万，还得贷款，哪里还有余下的钱啊，小美很不乐地说，那就这样让她躺在床上啊，他儿子也太不孝了吧，妈妈又叹了口气说，有什么办法呢，没有房子，对象就要分手，可是，房子又是这么贵得要命，谁家能受得住啊。

小美也跟着妈妈叹了口气，在心里，她仍然觉得不忍，为小时候的伙伴不值，母亲重要还是对象重要啊，母亲就一个，可是对偶还可以再找吗。也为他的对象惭愧，找个这样的男人，你会幸福吗，想着想着，不由地触动了自己的心事，算了，不想了，自己的事情，还不知道怎样放下，哪有时间去管别人家的事呢，小美摇摇头，心里更加纠结了。

走出院子，去街上溜一圈，意外地碰到了小时的玩伴，小美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跟他随便地谈了几句话，告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阳光下，竟然有点微微的驼背了，小美的心里很感叹，他才跟自己一样的年纪，竟然驼背了。

回到家里，小美更为不乐，生活，真是难以捉摸，以前有人说，生活就是一部电视剧，小美还不太相信，现在，她是真的信了，生活不仅仅是电视剧，它比电视剧复杂多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报应，真的会有老天爷，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小美的心里，更加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