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断肠剑

江南晓风，落雨飞诗，催花生词，杨柳泛情。

跑马堂的大当家华英雄的前脚刚跨进风雨楼的门槛之时，听得楼上琵琶声起，一曲长相思，娇怯戚凄，弹泪无痕。使人水烟寒天，千里断肠。

如此，华英雄虽号称英雄，但此时，头顶仿有千娟春水，细细流淌，一颗英雄之心，恍然如梦。

置老鸨的卑躬献媚声而不闻，抬步上楼。琵琶声止，帘后柔波一闪，浅颦生雨，莺声曼妙；一袭白衣，一巅水云，楚楚无尘。

就像当年从塞外来到江南，不离手的刀，不觉离了手。

自是一番江湖雨云，余韵缠天。

走出迎客阁时，华灯已上。华英雄回身道：“我定来替你赎身，然后……娶你。”

他说得很坚决，就像那年，他催起塞外跑马堂的铁蹄踏入江南时的坚决。

白衣女子没点头，也没摇头，怀抱琵琶，就那么漠然坐着，漆黑的眼眸足以饮下旖旎的夜色。

待华英雄远去，风雨楼里又起琵琶声，春江月夜，夜风寒天，刀剑出鞘，去势难收，一半儿萧杀一半儿愁。而楼下巷尾的春风吹起来一街的柔情。

前些年的跑马堂，关外养马为生，好马如云，名动江湖，有身份地位的江湖豪杰以能得到跑马堂的一匹好马为荣。那年，大当家司马长空莫名暴死，徒儿华英雄继而之，十年后，跑马堂除了好马如云，好手也如云；跑马堂的马，铁蹄旋风般地踏进了大江南北，跑马堂的刀，一刀既出，必得饮血。有一统江湖之势。其大当家华英雄，更是承师绝学——透骨针、狮子吼。透骨针，顾名思义，挥手甩袖，百针既出，穿眼透骨；狮子吼，丹田气，仰天吼，尘嚣起时，对手已双耳失聪，魂飞胆破。

再来时，风雨楼前无风雨，无春也露韶风华。英雄斟满一杯风月饮下，手起金落，老鸨眉开颜笑，整整五百两黄金。阁楼里，闻金子落地声，琵琶轻顿，轻微叹息起，犹似马前绝尘，恍如千古遗恨。

当日佳期，秋高气爽，跑马堂江南分堂，堂上红烛袅袅，彩乐声声，门庭挂红，流檐披绸，门里门外，一溜烟摆起八仙红桌，座无虚席。这些年的跑马堂在江湖中如日中天，三流九教、各大门派，甚至官府衙门，也不得不来捧场。

秋夜长，春宵短，转眼间，客散人归，夜深人静。华英雄跌跌撞撞进了新房，醉寻琵琶陈迹，西厢月，楼中影，旖旎上阑干，云来风颤，锦枕两欢。但见新娘，丝罗薄笼红蝉纱，一壁无瑕云鬓颤，秋波漾，眼飞霞，流溢出一味红尘飘然。红烛焰下，两弯眉黛，与唇红红相依，点点寸寸怯怯。两弯里，点将春又绿江两岸。恍然，那青花瓷中的腊梅，雅而不失万种风情。

突见新娘起身，从鸳鸯枕下抽出长剑，闭眼，刷刷刷，剑剑死招，急攻过来。

华英雄一惊，紧急闪过，欲抽刀，刀却离手。新婚当日，何故带刀？一运丹田气，仰天狮子吼，新娘闻之若罔，剑更急更狠，竟又是同归的招数。华英雄一个急转，探得怀内，单手连扬，数百支透骨针飞射而出，笃，笃，笃……尽数嵌入新娘的眼眶。虽见新娘两眼鲜血长流，拼命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一个惊愕的瞬间，冷冷长剑已刺入华英雄的胸膛。

华英雄捂住胸口，奋力使自己不倒下，痛苦地问：“为什么？”

新娘说：“自你说要赎我的那天起，我就自瞎眼睛，自聋双耳，就是为了对付你的透骨针、狮子吼，为了今日刺你的这一剑。”

她又拢了拢微微散乱的云鬓，接着道：“此时我看不到听不见，但你一定要问为什么，那么我告诉你，我复姓司马，名巧儿，我自堕青楼，就是为了等你。”

司马巧儿手劲一回，哧一声，拔出华英雄胸膛上的剑。接着以剑点地作拐，摸索着朝门外走去。

临近门口，她顿了顿，回身道：“十年前我爹的死，你以为只有天知地知你知，却不知道还有我知。”

华英雄轰然倒下，倒下时，依稀记起那些年，塞外风疾，草儿青青，草儿长长，巧儿乖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咯咯大笑，马鞭一扬，得儿驾。

唉，歧道塞外雪，名利镜中月。

月色重，秋很轻，寂寞的长街上，蹒跚的女子，一路向西，渐行渐远。

一片宁静，断魂的风，世间游走，勾走一地落叶，痛的尘埃满天。

今世流水，他年云烟，江湖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