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爱

（一）

她安静地站在公车站牌旁，微低着头，等待着末班车的到来。自从把车卖了后，她渐渐习惯了拥挤的公车和地铁。绵绵细雨飘落，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微冷的感觉令她下意识地微缩着身体。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十一点已过。末班车迟到了。

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脚步着急。她不禁抱紧了手中的手袋。

“姐。”远远地，人影喊了一声。

听到这声音，她放松下来。一把伞阻止了雨滴的下落。伞下的小小空间，温暖、安定。

“你怎么来了？”她边问边伸手拭去他外套上的雨珠。

“我担心你。”

她笑了笑，心里洋溢着温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一个这么关心自己的人，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

迟到的末班车终于到了。她走上车，挑了一个单人座位。她从不坐双人座位，因为害怕，因为警惕。他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偶尔靠上前去和她说几句话。

她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好几次，她的头几乎要撞上车窗玻璃。他赶紧伸出手，托住她的头。这种姿势，不一会儿，手便酸了。他坚持着。

大概只有她会把一个偷窃失手、浑身是伤的贼领回家。他永远记得那一天。他浑身是血地逃跑，气喘吁吁地穿过了好几条巷子，才摆脱了追赶的人。他冲出巷子，跌跌撞撞地走上马路。一道刺眼的车灯扫过他的眼，接着，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他抬起手挡在眼前，双腿已没有力气向前走。他想，这次，真的完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到处都缠着绷带，他动了动，只觉得一阵刺骨的疼。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害怕突然有警察走进来对他说，你已经被逮捕了。

在他担心的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进来。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高高瘦瘦的，眼角眉梢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冷漠和疏离。他绷紧着身体，双眼紧紧地盯着她。

“昨晚，你晕倒在马路上，是我送你来医院的。”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几分淡漠。

“谢……谢谢。”除了这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他说的是实话。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他就是个孤儿。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却感觉到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你在这里好好休养，我会照顾你的。”

如果不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冷静和淡漠，他大概会以为这个女人是圣母，竟然会去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贼。转念一想，他认为她应该只是说说而已。

可是，他错了。她真的每天都会到医院来，给他带好吃的，陪他去散步，还带了一堆书过来给他解闷。她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出院那天，她问他：“你住哪里？”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他以前住的地方，现在也不敢回去了。

她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那就先去我那里住吧。”

就这样，他住进了她的房子里，一直住到现在。

他问过她，为什么对一个人陌生人那样好，那样毫无防备。

他记得她是这样回答的：“看起来，你不像个坏人。所以，我对你好。如果你是个坏人，也只能说是我错了。与你无关。”

在住进医院前，他是坏人。听了她的话后，他连做坏人的勇气也没有了。为了她，他要做个好人。于是，出院后，他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却令他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他喜欢现在的工作，也喜欢现在的生活。这一切，都是她赐予他的。

“发什么呆呢？到了，下车吧。”

她的特有的清凌凌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渐飘渐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拿好伞，跟着她走下车。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摸索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

“你明天要上班，先去睡吧。”

他点点头。“厨房里有宵夜。我煮的，有点咸。”

“好。”她答应着便往厨房走去。

（二）

雨连续下了好几天，好像会这么一直下去。整个城市都是湿漉漉的。她坐在咖啡馆角落的位置上，偏过头，看着街上五颜六色的伞。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却不喧闹。大家都好像有了默契般保持着安静。偶尔有人走过来跟她打招呼，她便笑了笑，和熟客们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她开了一间咖啡馆，却不会煮咖啡，甚至连咖啡的类别都搞不清楚。反倒是他，下了班或者周末会过来帮忙，对于咖啡的认识比她深得多。

在他人眼里，他是她的弟弟。他偶尔会直接叫她的名字，更多的时候是唤她做“姐”。她确实比他大几岁，做姐姐也是理所当然的。想起那晚，他冒冒失失地冲出马路，幸好她反应快，及时地踩住了刹车，不然，恐怕已浑身是伤的他会伤上加伤。她走下车，看到他晕倒在马路中央，身上到处是扎眼的伤口，有些还流着温热的血。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弄上车，带到了医院。

医药费很贵，她用尽了所有的积蓄，勉强凑够了钱。后来，她干脆把车卖了，以应付后续的医药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那么好，只是直觉他不是坏人。躺在病床上的他看起来很孤单很无助，特别是当他提到没有家人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的黯淡和悲伤让她无由来地心痛。他跟她很像，没有家人，没有家。

人在遇到和自己想象的人后，会贪恋他身上的熟悉气味，会不自觉地靠近他，想要依靠，想要汲取温暖。

她知道他曾经不是好人，是个贼。她带回家的，是一个偷窃失手的贼。她不害怕把他带回家。如果他仍旧选择做一个坏人，那么，只能证明她错了。与他无关。幸亏，他没有令她失望。现在的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稳定的朋友圈，还在不断地自我增值，而且，帮了她很多，无论是在工作、生活还是精神上。对于他的改变，她很欣慰。

“姐，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他不知何时坐在她的对面。

她笑了笑，坐直身体，“在想我的好弟弟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给姐姐看看。”她打趣道。

“我没有女朋友。”嘴角带着笑意的他突然敛起了笑意，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没有就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客人越来越多，她站起身，准备去帮忙。

刚走两步，便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姚静岚，我不是你弟弟。”

她没有回头，“我知道。”

（三）

热闹的圣诞节前夕。不远处的广场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她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满脸兴奋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向广场。这是个值得期待的夜晚，她提前让员工们下了班，店里也提早打烊。她留在这里，是想看看零点钟声响起时的绚烂烟花。

“姐。”他提着公文包走进来，身上穿着严肃的西装。

她很少看到上班打扮的他。其实，他这样穿也挺好看的。

“那里在倒数，要过去看看吗？”

“不去。”他摇了摇头，脱下外套，状甚疲惫地坐进沙发里。“姐，我先睡会，十二点的时候叫醒我。”

她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是十二点了。”

“没关系。”他说着便闭上了眼睛。

把他脱下来的西装外套盖到他身上，她坐到一边，继续看着霓虹闪烁的街道和兴奋的人群。

十二点，烟花在夜幕下绽放。她准时叫醒他。

“回家吧。”见他醒了，她拿起钥匙，准备离开。

“等等。”他一下子按住她拿着钥匙的手，示意她坐下来。

她重新坐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他状甚神秘地把手伸进口袋里，然后伸出来，攥着拳头伸到她面前。“姐，生日快乐！”拳头松开，一条项链出现在她的眼中。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浪费这些钱做什么。”他的工资本来就不高，这条项链，恐怕会花去他一个月的工资吧。

“这是我替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怎么能说是浪费呢？”看到她不冷不淡的反应，他有些失望。

她笑了笑，接过项链，“谢谢。有人陪着过生日的感觉真好。”

“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都有我陪你过。”他认真地说道。

她看了看他，眼神有些暗淡，“你能陪我多久呢？”似乎在问他，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姚静岚，”他握住她的双手，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我会陪你一辈子的，我发誓。”他的表情，很是严肃和认真。

她不回避他的视线。从他的眼睛里，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想，有他陪着自己一辈子，也挺好的。这个想法令她闭锁了许久的心有种温暖的感觉。

一向冷漠的眼角眉梢染上笑意，变得柔和起来。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四）

临近过年，他和她打算回她的家乡去探望她的父母。父母去世后，她离开了家乡，来到了这个城市，一待就是好几年，一直没有回去过。她不想回去，满目荒凉的萧条加深了她的孤独感和无助感。而这次，有他的陪伴，她才鼓起了勇气回去看看。

可是，就在出发前的一个星期，他因为藏毒罪被关进了监狱。她去看他，看着他坐在隔着玻璃的后面的位置上，神情疲惫、憔悴。

“姐，我没有藏毒，你相信我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他笑了，紧绷的脸放松下来，像是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他，她也会无条件地相信他。以前，她相信他不是坏人。现在，她相信他没有犯罪。

“姐，我不能陪你回家了。”

“没关系，下次，我们再一次回去。”

她的承诺，给了他无穷的勇气。他看着她，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他，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咬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姐……姚静岚，等我出来后，你……能不能……嫁……给我？”他问得小心翼翼地。

她笑了笑，“好，我等你出来。”她回答得很自然，很肯定。

他也笑了，眼底藏着愉悦的泪水。

她从口袋里掏出他送给她的项链。她不喜欢戴首饰，所以他从未见过她戴过这条项链。她没有戴，却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他的眼泪滑落下来。

“我会好好地等你出来。你也要好好的。”

他早已感动得不能言语，只能咬紧下唇重重地点着头。

眼里含着幸福的泪水，她笑了，真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