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冬天

九零年初冬的早晨，李春穿一双打着补丁的黄球鞋，迎着寒风，走在去大棚的路上。身边的妻子穿的是一双同样缀满补丁的黑色工农鞋，系在脖子上的那条已退色的粉红围巾，不时的随风飘动。

一

一阵大雁的鸣声传来，李春仰头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际之上，一队人字形的雁阵，正匆匆的向南方飞去。李春没有了往年看到大雁时的欣喜，相反地一阵酸楚涌上他的心头。

秋天收完玉米后，李春和妻子就在自家的责任田里开始建蔬菜大棚。等到大棚建好，种上蔬菜，家中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接下来这漫长的一段日子，一家人的生活过得很是艰辛。

他叹一口气说：“多想和这些大雁一样，在冬天来临时，能携妻带子，一路飞翔，寻一个温暖幸福的乐园。”

妻子拉过他的手，握进自己粘满胶布的双手中，鼓励他说：“别灰心，走过寒冬就是我们的春天，我们会凭着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的。”

二

在棚前有块窄窄的闲地，秋天李春和妻子种上了一畦菠菜，这就成了这时年冬天他们家吃到的美味了。妻子常常在干完棚里的活回家时，拔上些菠菜，拿回家中在冰凉的水里淘洗干净，或是在锅里倒些豆油炒了吃，或是用开水烫了后捣些蒜泥拌着吃。

一家人吃着菠菜时，妻子就会问女儿：“好闺女，咸菜香还是妈妈做的菠菜香？”女儿就认真地说：“妈妈做的菠菜香！”

妻子夹一口菜放到女儿口中，笑着说：“闺女真懂事，以后晚上再刮风下雨雪，我和你爸去拉草帘子，你自己在家里不要害怕，不要哭，到过春节时，咱家大棚里的菜换了钱，妈就给你买新衣服穿，买好些猪肉给你吃。”

“好好，妈妈我听话……”

三口之家的和谐和温馨，更激起了他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三

那年的冬天家里没钱买煤生火炉，吃过晚饭后，李春和妻子总是穿着衣服坐在被窝里，把小小的女儿放在他们的中间，三个人挤在一起互相温暖着。这样的时候，李春就给女儿讲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或是一些幽默的故事，妻子有时则轻声的教女儿唱儿歌，女儿咯咯的笑声和奶声奶气的歌唱声，不时的从他们栖息的屋子里传出，在寒冷的冬夜里飞扬。等到把被窝捂热后，一家人再脱了衣服，进到梦乡里。

四

上世纪的九十年代，大棚设施不全，还没有覆膜。冬天的夜里要是刮风下雨雪，有大棚的人都要急急火火地向棚区里跑，整个晚上草帘子拉起放下的要好多遍。这样的晚上，李春家就只有小女儿一人在房子里担惊害怕。有天夜里，李春和妻子从棚中忙完走回到大门口时，听见女儿在紧锁的房子里哭泣着，高一声低一声喊着爸妈，他心急如焚地开了门，跑进了屋子，听到爸妈回来的女儿却已躺在被窝里，使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稚嫩的脸上挂满她忘记擦去的泪水。妻子心疼地附下身，擦着女儿脸上的泪，轻声地问她：“好闺女，我和你爸不在家，你是不是又害怕了？”

女儿睁开眼，像个大人似地说：“妈妈我没害怕，我刚才是钻在被窝里热的出了汗。你们去棚里忙时我会自己好好的在家里，不要你们担心的。”

女儿说这话时，红红的眼里，又涌出了泪水。

妻子亲吻着女儿，声音颤抖地说：“我的女儿最好最懂事了，妈妈会好好疼你的……”

五

这天上午，拉完棚上的草帘，妻子就骑上自行车载着女儿去了城里，等李春中午回到家里，女儿穿着新衣新鞋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小辫子上还戴着两个红红的蝴蝶节，随着她的跳跃，蝴蝶结上下地飞舞。女儿拉着李春的手兴高采烈地说：“爸，你看妈妈给我买上新衣新鞋了，妈妈还割了些肉，正在给我们做好吃的呢。”

李春很是惊讶，赶紧抱起女儿走到屋子里。见妻子正在切肉，就急切地问她：“家里的钱建棚都花光了，现在菜又没下来，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妻子苦涩的笑一笑，说：“你别多问了，一会做好了菜，尽管吃就是了……”

“不行，你要跟我说清楚，是哪来的钱？”

女儿见爸爸穷追不舍的样子，就憨憨地对他说：“爸，妈妈把姥姥送她的手镯卖了……”

听到女儿的话，李春呆呆地站在那里，眼里一下子就涌满了热热的泪水。

这对玉石的手镯是妻子的祖母传给他岳母的，在他们结婚时岳母又把这珍贵的手镯赠给了最爱的她。

这对手镯是两代母亲的心啊！更是妻子最心爱的陪嫁了！可是他的妻子为了这个家，把她视为珍宝，爱不释手的礼物放手了。

李春用已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望着妻子，不知说什么好。

妻子看到他的样子，走过来说：“别这样，现在家里困难，也不要太委屈了女儿和咱们自己。玩好咱的大棚，种好咱家的菜，等挣了钱你再给我买对更好的手镯！”

李春用力握住妻子的手，久久的没有放开。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安下心把大棚种好。

六

一家人就是如此的在漫长的冬季里，在生活的艰难中，用家的温馨和彼此的感动，互相温暖着鼓励着前行。

在李春和妻子的精心呵护下，在一家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他家的大棚蔬菜终于在春节前上市了。随之而来的一次次采摘和出售，家中的收入越来越客观，生活也渐渐地有了起色。

那个艰辛的，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